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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刻舟 求劍 “是我困於俗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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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刻舟 求劍 “是我困於俗務。”

“好險, ”抓住請柬的修士長籲出一口氣,排這麽久隊,要是弄沒了請柬, 那可真是倒了血黴了。“風先生,我得跟你好好說道——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記住了沒……”

修界大宴,天還沒亮, 人已蜂擁而至。

各宗弟子與散修擠擠挨挨站了一地。仙門大開,兩道白虹從門內伸出,鋪在地上,一直鋪到隊伍最前面。

引導修士站在虹橋這頭,一板一眼地給新人介紹。

“……此次大宴,除卻論功行賞, 還有神子比鬥。屆時擂臺之上, 各顯神通——勝者, 想來便是未來百年修界之首。”

有人問:“神子?”

引導修士耐著性子解釋:“神者,得天地願力加持,修為遠超同儕。各宗傾全宗之力供養一人,便是神子。”

“神子和我等修士,有什麽不同?”

引導修士也不多解釋, 換了個話題,指著仙門內遠遠能看見的一座高臺:“瞧見那臺子沒有?那就是擂臺。外面罩著的那層光,是四宗化神合力布下的防禦陣法, 得益於東華宗存活的精銳設計,哪怕化神期降臨,也無法攻破。”

聊著聊著, 話題就拐了修界新秀身上,再然後,就聊到了上回仙門大比。

不免聊到那一屆的頭名。

那年傅雲聲名鼎沸,如今亦然,他的通緝令還在東西南北掛著,修為不詳,有人猜測五年過去,傅雲說不定已經突破了化神……

“果真是,笑納八方靈力,饕餮天下英豪。”“小友說話還是謹慎些好,當心他把你的師尊師祖師祖祖一起笑納了啊!”

“笑煞人也,還以為那位看的上爾等歪瓜裂棗?”另一修士譏誚。“如果你們見過他,就再說不出這樣可笑的話。”

笑談間,就走到了安頓不同修士的茶樓,引導修士趕著去接下一茬人,簡單交代掌櫃幾句,把名單交出去,便走開了。

他與這群喋喋不休的修士擦肩而過,聽見“天下第一美人榜”,縱然臉上和氣笑著,心中頓生不屑:修士只論修為,何談皮相?大宴海納百川,果然招來了些蠅營狗茍之輩,要他說,只讓四大宗的核心赴會就是,至於小宗與散修,何必招攬!

然而不論他如何腹誹,心神還是被“美人”二字牽過去了,耳朵不自主地留神細聽——

“那東西也有人當真?”

“不當真,就是圖一樂。我聽說前幾屆的魁首都是東華的女修,後來……了才退出名錄。”

“那這次呢?榜首是誰?”“不知道,還沒評呢。”

“要我說,西邊蠱門有個男修還不錯,可惜,聽說叛去了妖界,前月妖魔打鬥,想來那人也是香消玉殞嘍……”

“其實太一有幾個劍修長得也不錯,就是性格不好。”

“那你們說還有誰?”

周圍靜了一瞬。

引導修士腦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張臉。

他暗罵自己心浮氣躁,不再聽身後閑談,禦劍飛離了這處茶樓客棧。

連茶樓也有傅雲的通緝畫像。

這些年,數不清的人揭下通緝令,沒有一個能真的殺了傅雲。

有人說傅雲叛出仙門,是魔,有人說他一人斬萬魔,是仙,也有人說他只是個殺人成癮的邪修。有人說他常年與師長茍合,癡戀某位卻不得回應,叛逃是一時沖動,有人說劍聖叛宗後他也叛宗,必定早有勾結,叛逃是機關算盡。有人說他早就被魔主玩死了,有人說那般人物,怎會寂寂無名的死。有人說我等修士逆天而行,唯我獨尊,如何到爐鼎身上就不行?有人說他為宗門養育理應獻身,如何我仙門人人都可犧牲唯他不行?

有人……有人……

萬般雜聲入耳,茶樓中,一灰衣人擡了擡手指,靈力刺死了耳邊嗡嗡的一只蒼蠅。

這一邊,底下的修士還在閑扯淡。

“我聽一位大能說,劍聖叛宗,就是受了傅雲蠱惑!”這是順風耳派。

“放屁,我見過聖者,他們都修無情道的,為情所困怎能成聖。”這是千裏眼派。

還有喇叭花派,唱得響亮:“道友此言謬矣,眾所周知,無情道是飛升不能的,忘情最後都是忘了忘情,劍道說是專心,其實都是賤人在修——”

聽這修士說得頭頭是道,有人把頭湊近了些,玩笑地問:“那你說,什麽道最好?”

“仙也好魔也罷,都在天之下,畏懼天威天雷。

“怎麽,還有天道之上的道?”

修士折扇一合,簌簌生風:“神道。”

“諸位可知,幾大主宗都在造神,且,已經成了。”這話引得人人側面,只見這散修衣著簡陋,毫不起眼。“神子,就是修了神道的人。”

“閣下好見識,不知是何方人士、何等貴姓?”

“如今只一介散修,免貴姓李,名參。”

就有人想要探一探顧毓,掀了他面前的茶桌,道:“散修盟宣揚神道,是什麽企圖!”

李參長笑:“非散修造神,是上仙造神,問我企圖,不如問上仙祈願。”

茶樓中遍布各宗的暗哨,不乏嫡系,造神的秘聞被人大庭廣眾下道出,連忙給自家宗門傳信說明。

因為他們心裏清楚,李參說的是對的。

借助凡人願力,神子確實已經成了。

這一次大宴,滅魔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更深的意圖是——刺探天道。

四宗全力設下防禦法陣,這一次如果能擋住天罰,下一次就是天道顛覆時。

——這就是散修盟查出的東西。

散修盟分成了兩批人,一批修為較低的留守盟中,一批修為高的前來赴宴。

傅雲殺盟中人時放走了一個,傳話“是傅雲屠了散修盟”。算時間,後一批人也該知道了。

傳話的人對傅雲的信仰堪稱瘋狂,反而想協助傅雲屠了剩下的人……傅雲反覆告訴她:沒關系的。

做人還是做仙,殺自己還是殺傅雲,都沒關系。

散修盟沒有被消息沖垮,還有李參這種人堅持跟仙門對著幹,傅雲能推出他們的打算:戳破造神,鬧大聲浪,讓天道提前跟仙門對上。

李參說得頭頭是道:“為何要造神子?——因為天要滅人!滅世的天劫快來了!仙魔大戰,是天道制衡仙修造出的,如今妖魔勢弱,天道還能按耐住嗎?”

他話裏話外不僅沒有貶低仙門,反而對神極盡褒揚,各宗的暗哨也不好強壓。

茶樓中,許多人是頭一次聽說“神道”、“強過天道”、“已經成了”,心不免飄飄然。

突然,哐當——

茶樓的門和窗齊開,一人飛撲進來,竟是剛才來過的引導修士。他手中有留影石,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速去仙臺——”

“仙臺上怎麽了?”

修士上氣不接下氣,他旁邊的人幫他補充:“有個大乘期魔修上去喊,要和獸宗的神子較量。他的臉……就在留影石裏,你們自己看吧。”

留影石不要命似的四處潑灑。

茶樓難得這樣安靜。

他們不知是恐懼還是期待聽到那個名字。

而那個名字當真出現了,他們卻說不出什麽。

引導修士說:“魔修自稱是——傅雲。”

*

一大乘魔修自稱傅雲,上了仙臺,要與獸宗神子較量!

傅雲喝完了茶,鹹得很,也跟著人潮,去看“傅雲”了。

一路走來,傅雲數了數,自己的通緝令有三十二張,畫得一般,不算太像,頂上紅批八個字:爐鼎之身,采補成魔。

演武臺中央,一人玄袍墨發,周身威壓翻湧,赫然是大乘期修為。

幾位仙門長老驟然越過仙臺,與人對峙。那人面對質問,卻負手而立,唇角噙著一絲笑,不答話。

臺下嘩然,他的臉跟通緝令上一模一樣!

傅雲見身邊人震撼,好意地提示:“興許這魔不是傅雲呢?”

“殺神前不亂言。”旁邊人也很善意地扯住傅雲袖子。“道友,惜命。”

演武臺上的傅雲終於開口,聲音略啞,刻意壓低了:“五年不見,諸位別來無恙。”表情拿捏得很好,兩分微笑,兩分猖狂。傅雲在心裏給他打六分,系統附和一個“六”。

傅雲擠在人堆裏,低頭,盯著腳邊一只螞蟻,看它費力地翻出一條石縫,正要成功時,又因為一陣靈力的餘波,被從石緣邊掃了下來。

臺上,假傅雲一掌拍碎了一個築基修士的頭。

人群尖叫後退。仙門長老們終於坐不住了,幾道身影同時掠上演武臺,將假傅雲圍住,其中不乏大乘修為者,但和假傅雲打得有來有回。

“爐鼎體質,采補起來當然快嘍。”有人陰陽怪氣,“聽說他專挑天賦高的下手,吸幹一個頂別人修百年。”

為首的太上長老須發皆張,口稱“妖孽,今日叫你插翅難飛”。傅雲聽身邊有修士嘀咕:“人哪怕入魔,也沒長翅膀啊……”

假傅雲並沒有做出如此犀利的駁斥,他仰天長笑,魔氣暴漲,竟以一敵七,不落下風。七道身影在臺上騰挪閃轉,劍氣、掌風、法器、符箓,全往他身上招呼。他左突右沖,居然全擋下來了。

臺下,有年輕修士瑟瑟發抖,拉著師兄的袖子:“他、他怎麽會這麽強?”

師兄臉色發白,咬牙道:“爐鼎之身,本就容納靈力遠超常人……若真讓他修到大乘,恐怕……”

“恐怕什麽?”

“恐怕只有聖尊或劍聖出手,才能鎮壓。”

便在這時,天際一道虹光斬來。

落地時,只見灰撲撲一身粗衫,只是劍意恢宏淩霄,殺入戰圈,長老同時被震退數步。假傅雲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道灰影已經落在他面前。

灰衣人手中空無一物,卻有一道劍意劈出。

魔氣與劍意相撞,轟然炸開。煙塵散盡,假傅雲半跪在地,玄袍碎裂,露出裏面的臉。

底下修士還沒辨認清楚,下一瞬,假傅雲的腦袋直直飛起來。

在空中轉了兩圈,砸在臺下,骨碌碌滾了幾滾,停在一人腳邊。這下修士們終於看清了——反正,不是傅雲。

血噴了三尺高。

那具無頭屍體還跪在臺上,跪了一息,兩息,然後往前栽倒,正巧,砸在螞蟻正費力攀爬的那塊石磚上。

人群靜了一瞬,而後爆出震天的喧囂——

“是劍聖!”

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指著那具屍體哈哈大笑。還有幾個修士當場掏出紙筆,開始寫詩。

太上長老臉色鐵青,嘴唇抖了抖,沒能說出話來。旁邊一個年輕長老替他開口:“去查魔修是誰指使、傅雲何在、場下又是不是傅雲!”

楚無春無視了長老們的寒暄客套,“不是他。”

“您如何能斷定?”一長老的手擡到半空,尷尬按下,隨即反問楚無春。劍聖既然殺魔修,那就和仙門暫且算一條心,不必太過畏懼,如今的劍聖已經不是太一尊者,也不必太過敬重。

楚無春漠然不耐:“那你就去證明那是傅雲。”

言罷,他再現劍意,將魔修亂砍亂劈成爛泥,而要從爛泥裏扒出傅雲的樣子……

長老背後的不知名修士呵道:“楚無春,你在太一時就目中無人,如今叛逃出宗,還這樣霸道,是要塞天下人之口舌……”

劍意第三次閃過,修士舌頭落在地上。

傅雲瞥臺上一眼,心下失笑,道楚無春好風采,比之天上艷陽還刺眼得多。傅雲低了頭,繼續看他剛才盯著的那只蟻兄弟。

螞蟻終於翻過了石縫,正在一片陰影中的落葉下乘涼。

“兄臺好興致。”身側忽然多了一個人。“人人或看死魔、或觀劍聖、或猜魔頭和聖者來意,只你一人看螞蟻,真是很有有隱世高人風範!”

傅雲:“現在是兩個人了。”

湊過來的是個年輕修士,面容清俊,腰間掛著散修盟的牌子。“這螞蟻有什麽特別的?”

傅雲說:“它活下來了。”

年輕修士自稱名叫“言多多”,散修,問傅雲怎麽稱呼。傅雲看著他伸出的手,沒有握,但也回了個名字:“尹三。”

言多多莫名其妙笑出聲來,惹得身邊修士側目,示意他小聲點——仙臺上,劍聖被一位大乘散修挑戰了,要與他切磋劍術。

言多多用氣音問傅雲:“您是想提點我,人死了,蟲子卻活下來,不要小覷弱小的存在嗎?”

傅雲也輕聲道:“是說,我們都是蟲子。”

“散修盟言多多,見過先生。”“無名無姓一散修,稱不得先生,道友客氣。”

閑聊到此斷了斷,因為劍術的切磋開始了,楚無春把靈力境界壓到和挑戰者相當,但始終沒有提劍,對面詢問時,他答:“我已三年不用劍。”

散修:“聖者是看不起我嗎?”

楚無春:“戰或不戰?”

一場所有人意料外的切磋,開始了。

傅雲還在揣測散修盟來做什麽,他身邊,言多多作為散修盟的弟子,還在閑聊,對自家聖者的劍毫不感興趣。

“尹兄,臺下那是假傅雲,真的那位……您說,覆雲真君現在在哪呢?”

言多多自說自話:“我猜,他就在某個地方看著。看這群人,剛才還嚇得發抖,現在又開始高談闊論,說什麽‘傅雲也不過如此’‘若我遇上必斬之’。”

他指了指人群,央著傅雲看一看、聽一聽。

傅雲順著看過去,剛才還尖叫的幾個年輕修士,此刻已經圍成一圈,唾沫橫飛地分析“若我方才離仙臺再近些,定能識破那魔修破綻”……

正是剛才尖叫逃竄的人之一。

言多多朝那邊高喊:“好仙人,跑得快,蹦噠得也高!”

臺下暗流湧動,臺上勝負已定。

至少在劍道上,楚無春確是算天下第一人。

“打這般久,看來劍聖是有意點撥那修士。”言多多這時才把眼睛搬到臺上。“可惜我修的不是劍道,不然偷師這一句點撥,少修多少年呢。”

楚無春對普通修士倒不算倨傲,落下一句“不只劍修,只要和武器相關,都可以切磋。”

接著,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武器。不出所料,仙門皆敗,臺上楚無春直言指點,懶得委婉,臺下言多多詳細解說,話真是多。

傅雲問:“散修盟的人都像你這樣話多?”

言多多擺手:“就我這樣。盟裏的姐妹兄弟說我‘天生一張嘴,能說會道,適合搞情報’。”他擠擠眼睛,“所以我來打探消息,順便——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真君。”

“遇上了呢?”

“那就問一句,你走的這條路,會不會後悔?”

“那你有沒有問過劍聖,叛出太一後不後悔?”

言多多楞了楞。

而後笑著打哈哈:“私奔的事,哪怕後悔也不會跟人說嘛。”

傅雲依舊沒擡頭,眾人腳下,那只螞蟻已經翻過數塊石磚,到了被斬殺的魔修旁邊,啃下一塊帶血的肉,前足拖著肉,返回來時的那塊石磚——在石磚下,是一窩蟻巢。

“若水君,”傅雲道出言多多真正的稱號,“反正螞蟻不會後悔,它拖著命,就得往前走。”

言多多、若水君、真正的尹三:“嘿嘿,你還是這麽有意思。你叫人傳話,說要殺仙,我算是其中之一麽。”

傅雲:“你是蟲子。”

尹三、一名地仙:“……”

傅雲傳音問:“劍聖比武拖延時間,是要做什麽?”

尹三傳音回:“場上只是他分身,有兩成靈力,負責引來各宗長老,真身去找神子們了——你殺仙,他殺神,天作之合哦。”

……

臺上,最後一個挑戰的修士也敗了。楚無春卻沒有收手的意思,漸漸地有人回過味來——楚無春在等什麽人?

直到各宗長老都按耐不住,太一的想攔下楚無春、算算叛宗的舊賬,其餘宗門則是想邀劍聖進自己宗門閑敘、充充臉面。

楚無春正要離開,聽得一聲:“留步。”

那聲音沈穩,像劍入鞘那一刻的餘響。

楚無春手中劍在發燙。

他竟取出了劍。

劍聖說“我已三年不用劍”的時候,臺下無人敢嗤笑,只道劍聖是倨傲,他也有傲慢的資格。但緣何面對一個無名散修,竟拔出了劍?

楚無春的掌風先於劍意而至。

傅雲側身,樹枝從袖中滑出——就是一根普通的樹枝,路邊折的,還帶著兩片葉子。他橫枝格擋,靈力相撞的瞬間,楚無春的眉心動了一下。

第一式。

傅雲和楚無春用了同樣的起手。

第二,三,四……傅雲的樹枝越走越快,但每一招都比楚無春慢半拍——他是在等楚無春出招,等他用那些傅雲閉眼聽風聲都能拆解的劍式,等楚無春露破綻。

臺下劍修漸漸起了議論,無他,傅雲用的都是楚無春的招啊!

說起來,傅雲還真的沒有跟楚無春正面切磋過。

他第一道心魔是楚無春。

那年拜師大典,劍尊高踞瓊樓,傅雲從此畏懼用劍。但三十年、有一萬個晚上,他把能尋到的楚無春的留影都看一遍,牢記劍招,獨自練習,他想贏楚無春。

練到鐵劍卷邊,手冒水泡,水成血,血成老繭,想贏的心成了心魔。

然後他和心魔對練。

其實傅雲的心魔不是楚無春,是輸。

後來記憶被青聖改動,誤以為自己跟楚無春在傅家就有淵源。一切糾正後,傅雲偶爾也會想:如果在他小時候,楚無春真的從傅家的墻邊跳下來,如果跟楚無春做了師徒,會不一樣嗎?

不會。

傅雲是一個劍修,所有擋在他身前的、踩在他身上的、壓過他一頭的——

唯有死戰。

為何要避戰?有何不敢戰?他不需要楚無春讓著他,他要對戰的是劍聖,是執念、心魔、權威、天賦。

他手上流過的血水、結下的繭子、裂開過的經脈都在問一個答案、它們都在問傅雲——我們是有價值的嗎?

是無論輸贏,都讓你戰而不悔的存在嗎?

傅雲站上仙臺,跨過階梯,跨過又一座山。

楚無春的目光落定在傅雲臉上,但傅雲只看楚無春的眼神和劍光,他看見那眼睛裏起了波瀾的自己的倒影。

第五十一式。

楚無春的劍意頓了一下。

傅雲的樹枝刺穿他的遲疑,點在楚無春眉心前三分。楚無春的掌風同時停在他頸側。

堪堪平手。

但如果傅雲動了殺心,更狠一點,就能攪碎楚無春的神魂。被人以劍指臉,是劍修莫大的恥辱。

傅雲說:“你劍術有所跌落。”

他們離得很近,呼吸撞在一起。

楚無春說:“是我困於俗務。”

劍對劍修來說是什麽?殺人的利器,護道的信仰,將要和他過一生的存在。

但劍聖的劍最後成了一根簪子。

俗氣的,鑲滿寶石的,只是用來為人術法的的簪子。

是他困於俗務。

在散修盟五年,和在太一時不同。

散修盟盤踞在山谷,到雨天,水都堆在一起。有天夜裏下雨,楚無春被漏進來的雨水澆醒,坐起來,看著屋頂那個洞,看了很久。

以前在太一,這些事不需要他想,衣食住行自有雜役處理,他只需要練劍。

從早到晚,不分晝夜。

他並不如何愛劍,但他從生到死,就跟劍綁在了一起。

楚無春在散修盟住的那間屋子,隔壁住著一對年輕夫妻,白天吵架,晚上和好,和好了就做別的。動靜很大。

隔壁屋子在造人,有一天,楚無春發現了散修盟確實有很多人、很多事。

劍從放下一天,到三五天,偶爾給人示範,最後用是三年前,一次出谷救人。

妖獸叼著個小孩亂跑。劍光閃過,妖獸倒地,孩子摔在地上,滿身是血,哭時的眼睛幹凈又明亮。

楚無春收劍,轉身就走。

身後喊:“劍聖……多謝劍聖!”

往後再出劍,劍聖想的不是劍招,是眼睛——也許傅雲小時候眼睛也這麽亮,但楚無春沒有見過,他也沒有為傅雲出過劍。

說到底,楚無春是不在乎散修盟的。

他只是借散修盟補償一些遺憾,他刻舟求劍,而那條河叫歲月。

楚無春握不穩劍了。

傅雲:“你既然握不穩劍,我替你來,可好?”

楚無春:“……”

楚無春沒有回答,只是手中劍忽地變回了原本的樣子,是一根木簪,鑲滿玲瓏的寶石,俗氣得很。

化相術。這是楚無春專心練過的為數不多的術法。

這根簪子截斷了傅雲一束頭發,與此同時,傅雲的劍穿進了楚無春後背。

血被蕓枝吸光,少許順著劍身流到傅雲手上,果然是溫熱的。

劍割斷楚無春身上幾處骨肉,用一個扭曲的、接近擁抱的姿勢,傅雲卸下來楚無春半根脊骨。

“我要用你的骨頭煉劍。”傅雲說:“我要劈開一些東西。”

楚無春說:“北疆、西境、東南的神子,我已經處置,只剩太一。”

傅雲一直在有意避讓散修盟,出走,遠離,書信傳令,很少過問內部運轉,也鞏固自己地位,哪怕楚無春再不熟悉經營宗門,也清楚這不是長久的態度。

散修盟盤踞的山谷染了血氣,楚無春是第一個知道的。

如果讓他選,他一定選做凡人。

“連選都不讓我選啊……”楚無春失笑。眾目睽睽,隔墻有耳,他不願自己的私情為人窺聽,傳音簡短:“有下輩子,我來找你;沒有,你拿緊我……劍骨。”

簪子握在楚無春手裏,一直沒放開,包括割斷的傅雲那束頭發。它在楚無春手指上纏了幾圈,慢慢泡紅了。

弟子議論如海嘯。

眾人只見到幾十招過後,比鬥的兩劍修突然湊近了,所有人都沒看清具體的事,只見到劍聖突然跪倒,他的對手沒有表現出贏的喜悅,手上有血,手腕一翻,劍聖的軀殼就不見了。

屍身被傅雲收進了陣法空間。

哪怕不飛升,聖者也是可以被殺死的。

只要你知道他的弱點。

傅雲聽見風又吹起來了,衣袍在響,有人喊“他是魔修”,有人在叫“抓住他”,還有人在大吼楚無春的名字。很多聲音,很多腳步,很多靈力湧動的聲音。還有喧鬧之中,石磚被撐起的聲音——也許是他看到過的那只螞蟻又爬出來了。

這一日,仙臺上的血還未幹透,消息就已經經由各種法器,傳得很遠——

劍聖楚無春,死於仙門大宴。

兇手殺人用的,是劍聖自己的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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