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合道情劫 “你是傅雲的情劫。”……

關燈
第77章 合道情劫 “你是傅雲的情劫。”……

傅雲已經被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命他交出劍聖的、問他身份的、請教他劍招的、甚至還有隱晦招攬他的,眾生百態,十分精彩。

百態在傅雲撕了障眼法後, 都成了殺態。

在場中但凡來自太一和東華的,見到傅雲撕臉的動作,都情不自禁後撤數步。

……好熟悉的一幕。

有膽小的人恍恍惚惚:……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看見傅雲那張容色瀲灩的臉, 無法欣賞,反倒面露痛苦, 不由得彎腰鼠行,以龜速後退避讓。

卻在某一時刻退無可退——後頭有什麽東西把他攔住了!

回頭,挺胸擡頭,正要怒斥,又在見到屏障時默默吞回去罵聲。

原來擋住他的不是人,是一道深黑色的屏障, 滿溢魔氣。境界比他高, 很多。想起傳聞中傅雲和魔主的姘頭關系, 他喃喃:“魔主還真敢來啊?”

他這邊猜想時,另一邊,紅雲自天際突現。

紅雲更近,一層一層疊著,像凝固的血痂。初看時只覺得猖狂肆意, 可越看越不對勁,雲沈得往下墜,像下一秒就要從天上砸下來, 把所有人都淹沒進去。

“我們是不是該討論下為什麽會有紅雲……總不能是要下雨了吧……是不是魔主啊……”

“別亂猜了,”和他一起跑路的修士堪稱絕望,“看你面前!”

好消息, 不是魔主。

壞消息,是魔聖。

謝靈均來了。

……那魔主還會遠嗎?

*

傅雲這邪魔外道在仙門宴會中大開殺戒時,魔淵也有了仙君潛入。

——昨日探子傳來消息,魔主的氣息出現在魔淵某處,

或許不該叫“潛入”,已經在化神境界磨礪五年的謝昀越發張狂,魔擋殺魔,仙擋殺仙,五行靈力把黑天炸成了白晝,魔土燒成了焦土,魔植異變成盆栽,深淵淹成了大海。

讓跟隨他來的人以為不是來除魔衛道,而是作為皇帝巡游領地。

作為一宗之主,謝昀絲毫不擺架子,只興致盎然地擺弄骨架子——魔修的,半路反水的仙修的,心魔寄宿的軀殼的……

但他心心念念想殺的那人沒有出現。

謝昀這次來是有意再殺傅雲——傅雲是個狡猾的對手,迎戰強敵,無所不用,能避則避,想用請柬激將傅雲單刀赴宴?笑話。

不想是謝昀自己成了笑話。

魔淵深處有魔宮,魔宮裏坐著魔主,魔主正在吃魔氣化成的葡萄,朝太一宗主吐出一串皮。

“我模模糊糊感覺,”魔主打量謝昀,生出興致,“跟你應該有一段故事,還是十分跌宕起伏、感天動地那種……”

謝昀感慨:“你差點、可能、不幸成我道侶。”

魔主不怒不驚:“那不巧,我剛找到一個新主人。”

謝昀笑了。雖然早知道傅雲的魔淵生活很精彩,但乍一聽見,還是不免驚嘆。

草。

傅雲。

我草你。

你玩的人/妖/魔都挺多啊。

魔主更加興味地瞧謝昀,看他衣冠楚楚、衣冠禽獸……“閣下也是其中之一?”

謝昀問:“傅雲真君什麽時候出的魔淵?”

魔主:“反正,你跟他是錯開了,不像我和他,怨偶天成、有緣有份——”

謝昀:“說人話,好嗎?”

“真酸。”魔主吐出來最後一片葡萄皮。“我得去仙門大會看熱鬧,還打不打?不打走了。”

*

謝靈均身後,是鮮艷到仿佛下一秒就會黯淡下去的火燒雲。

穿過那些驚恐的目光,穿過下意識往後退的腳步,腳步也許稱得上輕快,腰間火紅的劍穗蕩著,到了傅雲面前。

以劍行禮。

再擡頭時的這一眼很長,足夠把五年的日夜都裝進去。

他道:“雲主。”

四大宗嫡系的長老站在比仙臺更高的雲中,俯視一切——仙門已經造出了“神”,謝靈均來了又如何?不是和傅雲一同被碾死,就是認清魔道衰頹、改投仙門。

是的,他們通緝傅雲這些年,目的從不是殺了傅雲。

而是想逼出傅雲。

因為眼下最大的對手是天道。

修士需要戰力,無論仙魔。傅雲修煉速度遠超常人,若能收為己用,對抗天道的勝算能多三成。

至於他屠了萬獸門?一個獸宗的旁支而已,早就調查過了,那是因為獸宗一個姓苗的長老跟傅雲有過齟齬,案發當日,苗長老恰好出現在萬獸門,想來傅雲是為了報仇洩憤。

再說謝靈均,東華與謝家有血海深仇,他雖然屠了東華嫡系,但放走了老弱婦孺、外門旁支,說明還沒有完全魔性纏心。

高處飄下來長老的招攬。

溫和,慈祥,像長輩對晚輩的勸誡,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把“結為同盟,既往不咎”的意思傳達到位,因為有意招攬,還放松了對傅雲的包圍。

“天道在上,是它生你為爐鼎,是它不讓你成神,是它降下這雷劫——你可知道這次的雷劫會有多少道?”

傅雲沒有說話。

長老從雲中施施然地現身,朝傅雲又踏一步:“你我縱有恩怨,也只在人與人之間!可天道——”

是人之天敵!

這一句宣告沒能出口,傅雲揚手,魂幡落在掌心,抖開幡面時,天似乎都暗下去。

千萬獸魂,一個接一個醒來。

長老的笑僵在臉上。

然後再無轉圜。廝殺,靈力爆開,血肉橫飛,骨骼碎裂。那些仙門修士——剛才還在議論謝靈均、還在盤算怎麽招攬傅雲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仙臺周遭再沒有站著的仙。

謝靈均還站著,但他是魔,獸魂的怨氣非但傷不了他,反而能讓他用來修行。謝靈均本來想問的許多事就這樣和天光一起,被傅雲壓下去了。

長老修為高深,幸免於難。

長老問:“你的道,難道真是殺戮——?”

殺戮證道,殺人飛升,如果傅雲果真走了這一條路,那就和仙門徹底地沖突。

傅雲沒音回答,長老就當他是默許。旋即,訓練有素的仙修們圍攏過來,把傅雲圍在正中。四面八方,裏三層外三層,劍氣、法器、符箓,全對準了他。

緊張。死寂。

然後——天邊一道雷光劈開雲層,直直落下來。

透出不詳的黑紫,把謝靈均現身時造出的紅光都壓了下去。

眾人齊齊望去。

是劫雷。

修士大喜: “定是傅雲行事天怒人怨,觸怒天道!”長老擡頭看天,推算了一息,兩息,然後笑出聲來:“傅雲殺聖,惹了天罰!”

自取滅亡!

長老忽然皺眉:“不對。”

“怎麽?”

“傅賊周身氣息弱下去了,他在自散靈力,為什麽……?”

雷光正中,傅雲不動,散盡靈力,但古怪的是四面八方的靈力正朝他湧來。

在傅雲的境界一層層往上時,天雷的聲勢愈大、道數越多。

殺聖的天罰與突破的雷劫混在一起,自九天斬下。

沒有人知道傅雲想做什麽。

眾目睽睽下,傅雲取出兩物——楚無春的脊骨,尚還溫熱,還有傅雲自己的蕓枝。

脊骨在雷光中一點一點融化,融進蕓枝,融進那根樹枝、作為它的骨、成為它紋理的一部分。

天雷正中,傅雲在煉他的劍。

爐鼎之身,淬煉靈力本就比同階修士快上數倍——此刻在天雷下,這速度又快了數倍。

一陣陣靈力狂湧、一道道天雷直直落下、一段段蕓枝融合劍骨。傅雲本該避讓雷雲,逃出仙臺,但選了激怒天道,引來更多天雷。

傅雲要煉他的劍,要用天雷殺仙門,還要重納靈力、突破化神。

練氣圓滿。築基。金丹。金丹圓滿。爐鼎吞吐靈力極為自由,瓶頸已經在第一輪修行中破過,金丹到元嬰,曾困傅雲十年。

而今一笑過之。

元嬰。

大乘。

大乘圓滿。

天劫百道,一步化神。

在無人得見的陣法空間中,靈力瘋了一般湧流,震醒了被鎖在其中的陳瑞。他嗆咳出血,怔怔然,心中空空,仿佛永遠失去了什麽。

而此時在外界,仙臺方圓百裏,都成了天所遷怒。

縱然,仙門設下的防禦法陣消弭了部分天威,但餘力依舊駭人。震蕩中,有人擡頭,驚覺上方的防禦網破了——可是不應該的!天道不該這樣厲害啊!

這些年仙道昌盛,占盡靈力,天道如果有這般威勢,為什麽不早些降罰?

已經成聖的傅雲卻一清二楚——因為天道也受天地法則限制。

祂沒有辦法無緣由地劈人,修士犯下多大錯、身上有多少因果,天才能降下多大的懲罰。傅雲殺的仙魔妖加起來,以萬數記,也難怪天雷不止百道了。

*

百道天雷下,仙君無不哀嚎,只除了——

天殿之中,靜得能聽見雷聲。

這座新建的天殿位於仙門最高處,殿門緊閉,陣法全開,把天雷的餘威隔絕在外。但雷聲還是能透進來。

在座無不是各宗宗主、化神大能。

無人開口,他們看著殿中央那面水鏡。鏡中,傅雲立於天雷正中,周身靈力翻湧如潮,境界正一層一層往上攀升。

……可爐鼎本是不可能突破化神的。

鼎,是國之重器,祭祀之禮,上通天神。

爐鼎一族,容納無窮靈力,生來就是天道之敵。經脈堵塞的原因已不可考,但爐鼎為奴為仆,一族生機幾斤斷絕。

直至今日。

爐鼎怎可成道途?這是萬年來的共識。經脈堵塞,無法修煉;容納靈力,卻無法煉化——這是天道的詛咒,是寫在骨血裏的宿命。

可那個人站在天雷下,正在突破化神。

——究竟是誰人縱容?

有人擡起頭,看向上首。

青衣身影坐在那裏,好似一尊塑像,百年、千年,他也是以這樣沈默的姿態示人的。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往水鏡裏看一眼。

青聖。

滿頭的青絲在傅雲成化神時,成了白發。

滿室靜寂。

木靈是生機之源,青聖作為木靈至聖,竟然白了發,等同於修為大損。

大能們震驚不過片刻。能坐到這個位置的,誰不是活了幾百年的人精?震驚過後,很快捋出一條前因後果:青聖悖逆天意,放縱傅雲成聖、化神,這是天道給他的懲罰。

青聖和天道,難道竟不是一條心?

滿座心中各有忖度,有人垂下眼,端起茶盞,有人往水鏡裏又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目光偶爾掠過青聖時,都會頓一頓。

有人問聖尊傷勢如何。

“不妨事。”青聖就在這靜寂中出了聲,下一刻,雷聲又落下一道,蓋住他極輕的一句:“無情道啊……就是用來破的。”

這一次的雷聲比先前更響。天殿的外圍陣法都在震顫,茶盞裏的水蕩出一圈,又是一圈。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天威更厚了。

水鏡中,傅雲的境界還在攀升。

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再到幾近圓滿,他分明是要……

某宗宗主斷定:“傅雲要飛升。”

各宗大能無不是和青聖幾百年結交,少見他色變。那張臉從來都是淡的,淡的慈悲,淡的疏離,淡得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

現在那層寡淡的殼子裂了一道縫。

真正的宴會——神子相融、震懾天道的宴會——還沒開始,被視作天道走狗的青聖提前離席了。

在那道氣息遠去後,四下這時才議論紛紛。

“那位分明是袒護弟子,竟叫叛賊成聖!”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一人附和,繼而道,“從前聖者是天道奴仆,奉天道旨意桎梏你我百年有餘。如今又與傅雲師徒勾結,動搖仙門根基。天道與聖者,都是大敵。”

“想來,我們也只有一條道可走。”

“何道?”

“神道。”

殿門開,一人邁入,無聲無息,腳邊跟著一老龜。此人身形高大,峨冠博帶,不只他的氣息深不可測,連老龜也是。

方才說出“神道”的乃是太一長老,他是在座中公認修為最高的,卻對著來人恭敬備至,口稱“玉京子”。

玉京子環顧四周。這時太一其餘長老也認出他是誰。

——當年的內務司玉京,宣稱閉了死關的叩玉京。

“東西南三宗,以獸血和人願造神,敢來赴會,想必是自認成功了。”

叩玉京話語落下,各宗化神雖然都是老神在在、穩坐如山,但細看,或是眉梢一挑,或是嘴角扯動,殺心浮動。

玉京子仿若不覺,繼續說:“西龍、東虎、南雀,獸神魂消魄散、獸血已經失落,所成不過偽神。”

“那麽,閣下又是哪方神靈?”

太一那長老站起身來,一捋長髯,旋即,長笑出聲。在這莫名的笑中,其餘幾宗的人漸漸意識到什麽。

——來人稱號是玉京子。

昔年,神仙安期生騎蛇而朝玉京,從此之後,玉京子就是蛇的別稱。

玉京身邊有龜。

龜蛇又名玄武,太一建宗時崇敬的古獸神,正是玄武。

有人笑出聲,但那笑不太對勁:“玄武就玄武罷,憑什麽壓其餘三獸神一頭?各居一方,各安其位——縱然是偽神,也算得上半個神靈。三神齊聚仙臺,再加您和我等化神,還壓不得一個青聖?”

玉京子再度平靜道:“三偽神已被劍聖斬殺。”

說話的人楞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厲害:“我手中魂簡尚還完整,請閣下勿要胡言——”

玉京子擡袖,三顆頭顱滾落。面上有羽毛或鱗甲,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總之,偽神是死了。你們認定不是劍聖殺的,也可以認為是我殺的,無妨。”

“……可楚無春已經成聖,獸神對他有什麽妨礙?他和我們作對,圖什麽?當年,若是不建那散修盟,與我們聯手,也不至於被一晚輩斬於仙臺!”

“楚無春一直是傅雲的棋。”

“……”

“那青聖呢?”

玉京子:“傅雲曾是青聖的棋子。”

……這讓傅雲和青聖顯得更恐怖了。原本,在座仙門只想解決青聖、抗衡天道,而對傅雲抱有招攬的期許,現在看,傅雲是不得不除了。

交換眼神。下定決心。

獸宗宗主說:“其實,我宗還用朱雀血煉成了一個神子。可以出戰。”

某宗主說:“修界中凡人已被我宗納入須彌戒,共三千二百餘人,可做前鋒。”

“諸位,靜待。”

*

仙臺上空,雷還在落,但縱使再兇猛,也不過成了傅雲淬煉己與劍的一步。

傅雲的目光從天上收回來,落在仙臺,上方突然出現許多人。

密密麻麻,擠滿仙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還在發抖,有的已經麻木,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嘴裏念念有詞——念的是仙門教他們的經文,念的是對仙神的敬畏。

都是凡人。

笑聲從高處傳下來,雄渾無比:“傅雲!你砸了凡界神廟,斷了凡人願力——可還有這些愚蠢的人,自己擠進仙門,哀求成仙!”

“為了殺我一人,你要殺這萬人嗎?你敢嗎?自詡正義,護佑蒼生……”

他拖長了尾音:“不過都是——”

“不過為萬萬人殺萬人,”傅雲說,“有何不敢。”

他的劍不曾轉向,眼神不曾閃爍,話語不曾有憤怒或哀憐,一切的一切都讓和他對峙的上仙相信,傅雲是真的能動手。

這些凡人對他來說,似乎只是瘋狂朝前行駛的馬車下,不起眼的雜草。

“真君敢殺萬人萬仙。”

一道女聲忽然插進來,很年輕的音色,但語調有種不合年紀的沈悶。“那——殺天道呢?”

她的相貌跟聲音同樣,很年輕,眉眼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但周身靈力燙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她每走一步,腳下石磚就裂一道細紋,天地承受不住她的溫度。

苗小蠻。

神血的氣息從她身上漫開。

朱雀血脈現世,傅雲煉化的獸魂即刻遭到壓制,恐懼避讓。

“你還沒回答我。”她的目光直直的,不像人那樣委婉或避讓。“敢不敢殺天道?”

傅雲問:“殺天道,然後呢?”

苗小蠻楞了一下。傅雲替她說:“獻祭凡人,造出上神,對抗天道免去天劫。”

苗小蠻的眉頭皺起來。

傅雲說:“這是你們神道的路。”

苗小蠻說:“天道不仁,人於是獻祭願力於神,神將逆天。”

看起來,小蠻和獸血融合得不好,因為在這句老腔老調的陳說後,緊接著是激動的一句:“因為天壓在我頂上,所以我要逆天……我也想爬上去,看一看天下的風景。哪怕就一次,哪怕之後、立刻便死。”

她看向傅雲,眼睛眨了眨,這一刻蒼老和年少、頹敗和冒進並存,神和人的欲望重合,看向傅雲的目光裏不是敵意,是打量。

“你曾殺人皇,美名盛傳,鬼觀音遍布凡界,凡人為你立觀音像、造神佛廟,青面獠牙,正是你殺入皇宮時的裝扮。”

獸神問傅雲:“你和神有什麽分別?”

“人是離不開神的。你要如何殺了人心中的神?又如何能不許他們在失望之中,借你獲取一點希望?”

“我是人造的神,你是‘人們’造出的神,救凡人就要殺仙人,殺來殺去無窮盡……”

“為什麽不敢殺一殺天道呢?”

傅雲道:“因為我要飛升。”

朱雀不信:“天道生爐鼎為奴,你不恨?”

“天不曾辱我,是仙用我修行,我救人殺仙,同樣是為修行。又有什麽恨?”傅雲道:“難道你真以為,我是救人而救人?”

朱雀的困惑越來越濃:“你明明是憎惡天道的,應該先和我聯手,解決大敵天道,然後再翻臉來殺我……為什麽?”

“我不恨天道,只有天道能讓我飛升。”傅雲重申,魂幡再次張開。

這一次,從幡裏湧出來的不是獸魂——是鬼。

苗小蠻融合朱雀血脈並不好,記憶斷斷續續,神魂昏昏沈沈,實力也與祂當年大相徑庭。最重要的,祂雖然記得煉神者命令“殺傅雲”,但無法理解為什麽要殺。

神受生靈供奉,享生靈願力,怎能隨意殺生呢?

在這個想法升騰起的瞬間,她的神魂中傳來灼燒般的劇痛,而後,只剩下一個念頭——“殺了傅雲”。

朱雀瞳光一閃:“你與苗小蠻有契約在身,是她爺爺和你立下的吧?殺苗小蠻,你違背天地誓——你不救人,難道能不救自己嗎?”

傅雲回答朱雀:“契約的內容不是救下苗小蠻,是讓她作為人活。”

朱雀:“……作為人?”

傅雲:“下輩子。”

傅雲不再多言。

獸魂退卻無妨,傅雲還有上萬煉成的鬼軍,吞沒攔路的所有,它們生前多是凡人,瘋狂、不怕死、不認識獸神,無所畏懼。

鬼軍浩浩蕩蕩,橫沖直撞。

朱雀:“……你違背了契約,你明明在殺苗小蠻,沒有救她!”

傅雲:“你也在殺她。朱雀,你代表生命和繁茂,可還記得自己是怎麽覆生的嗎?”

朱雀:“自然是生靈信我,我受其願力——”

鬼軍沖出之後,被獸神震懾的獸魂蠢蠢欲動,飛速地掠過朱雀面前。終於,祂神魂中的禁咒松動了,總算想起來自己是覆生的真相。

幾千人跪在祭壇前,念著一樣的誦文:“獻身於神者,得神庇佑,死後入神國,永享安樂……”他們的血滲進祭壇,流入朱雀神像。

朱雀想要救下他們,可是……祂的願力,神力,所有讓她成為覆生為“神”的東西,就是從這些人身上來的。

從他們的血裏、死裏、魂靈中磨出的靈氣裏。

朱雀發出震天的尖嘯。

神受生靈供奉,享生靈願力,當護佑生靈。

祂想起上一次的天劫,一萬年前,一個個人、一只只獸沖走,天地泥石茫茫,溺死大片。四方神獸享盡供奉,向來高傲,那一日水漫身,山傾頹,才知道天有多重;見到人造出木筏求生、獸攤開四肢鳧水,才知道自己又算什麽神呢。

從來就不需要神來救人。

已經不是神靈的時代了。

鬼軍還在向前推進,凡人一片一片倒下去,倒成一條路。路的那頭是那些藏身凡人後面的仙門大能。

朱雀不是倒在鬼軍中,而是倒在自己看見的過去裏。祂的眼中、喉嚨和身上都在流血,怎麽也止不住。

“別殺這些人!我幫你殺你的仇人,用我的命換人的命!”天殿中的水鏡飄出朱雀的哀求,原本好整以暇的大能們差點踩碎了玉磚。

“廢物,偽神和凡人一樣,都是廢物……”

“驅動禁咒,殺了朱雀。”

“長老,凡人是擋不住傅雲的,我們要不要出……”

“天雷還沒有結束,現在出去,也只是被天道遷怒。”

“靜待。我們不會輸。”

*

傅雲聽見凡人殘念,有人咒罵,亦有人重覆地念“多謝”,無論如何,血雨都澆灌傅雲手中木枝生長。

仙臺周遭已成屍山血海。

趁著傅雲應對朱雀的工夫,有修士一個接一個遁走——往南,往北,任何一個能逃的方向。他們要去往凡界。

——傅雲不是要殺仙人、保凡人?那凡界這千萬人他也能殺光嗎!

在仙凡邊界,有人卻撞上了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被彈回來,摔在地上,爬起來再沖,又被彈回來。

是被加固過的結界。

這幾年傅雲和散修盟的人四處查案,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反覆在結界穿行,不只是在查案,也是在加固結界。

靈力不斷散去,傅雲和鬼軍一同朝前,新煉的劍越殺越利,境界越殺越高,終於,仙臺十裏再無可殺之仙,終於到了飛升前最後一步——

合道。

*

最後一道百道天雷正在凝聚。

謝靈均聽這天威陣陣。

耳邊傳來懶洋洋的笑調子:“你師尊以情證聖,為情而死,也算因果了結了。”

不論謝靈均見到魔主多少次,聽魔主貌似有多敬重,都不妨礙他厭惡魔主。

但心魔知道的比常人多,這是實情。謝靈均想不明白,傅雲和楚無春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說是恨、是報仇,可兩人都那樣平靜。

他們之間,到底有怎樣的因果牽扯。

當下,謝靈均不留手,將那魔氣掐死在掌中:“‘以情證聖’,何意?”

“字面意思。”魔主說:“謝小家主還不知道?——你師尊是劍靈,在法則中地位低於生靈,想成聖必先成人,懂情和欲。”

謝靈均:“……從前他一心只有劍,怎不算欲望?”

“他是劍靈,沒有劍就活不成了,活命是本能,怎麽算欲望?”

謝靈均不是沒有過疑慮。

人人說楚無春是劍聖,可劍聖三年不握劍,道心怎能穩固?但楚無春修為並沒有折損。

“大情聖已經死了。”魔主笑瞇瞇的:“你成聖時欠我主人的因果,也該還了吧?”

“何時去死呢,魔聖?”

謝靈均極為冷靜。

直到聽見魔主說:“傅雲是楚無春的情劫,而你是傅雲的情劫。”

自古想要成真仙,先斷因果,而斷的方法很多,最簡單也最難的一種是……

謝靈均看見了傅雲袖口的血。已經幹了,顏色暗沈——那是楚無春的,有著楚無春的劍意。

謝靈均的師尊剛剛才死在傅雲手裏。

他應該憤怒,質問,拔劍?但他只是默默地看著。盡管那是他的師尊。

謝靈均只是站著,因為傅雲在看著他,是在等什麽。等他的反應?等他的選擇?還是等他……謝靈均明白了。

傅雲在等他拔劍。

然後就可以一起殺了。

斬斷因果最簡單的方法,是殺人啊。

傅雲說:“道則給我啟示,想要合道,就要了斷身上因果。你是我的情劫。”

謝靈均看著傅雲,和楚無春全然不同的相貌,但都是相似的神色——犧牲的決絕,釋然,和難言說的情愫。

但謝靈均比楚無春多了一點期待:“你對我是真的……”有過情意?

傅雲朝謝靈均笑了笑,眼中有水色,漸漸地,落成了一行眼淚。

那張臉因為悲切,變得清,冷,遠。而悲傷浮在淚水之上,濃密,好似凝成了霧,遮住了真實的傅雲——

傅雲在表演悲傷。

謝靈均突然有了這樣一個奇怪的想法。

表演給誰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