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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銷魂 “你是我的魔奴,不是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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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銷魂 “你是我的魔奴,不是男寵。”……

招魂幡立在魔淵邊上, 沒有風也在動。

因為幡裏全是東西——獸的魂。有的還剩半個身子,有的只剩一雙眼睛,有的什麽都不剩, 只是一團模糊的霧氣,還在往深處鉆,好像底下有什麽能接住它們的地方。

“你什麽時候送他們?”魔主正盤腿坐在幡邊, 嘴裏哼著難聽的曲兒。

傅雲慢慢捂住了耳朵。

但幡裏的動靜漸漸小了。

魔主玩弄人心這麽多回,還是頭一回給死鬼們唱安魂曲, 不大熟練,見傅雲坐如磐石、眼瞎耳聾一般,忿忿問:“什麽時候送它們輪回?等會再醒了你來哄。”

傅雲:“等輪回開。”

魔主卻忽然笑了。那種笑,不像是覺得好笑,更像是看戲,而他在臺下嗑著瓜子, 看好戲怎麽收場。

傅雲冷不防問:“輪回不存在, 所以你笑?”

他殺了這麽多人和妖, 普通亡魂都是直接消散,只有修為強、執念深的,還能滯留一陣。按理說,這批亡魂不進魔淵,就該由地府處理, 總不能任由它們隨處飄蕩、亂傳怨氣?

可傅雲在妖界殺了將近半月,莫說鬼差,連鬼影都沒瞧見。

“……”魔主默了默, 好像是被不存在的瓜子噎到了。

他把二郎腿換了個方向,手肘撐著膝蓋,歪著頭笑瞇瞇看傅雲:“和我神交, 就什麽都知道了。”

傅雲沒回,低頭看魔主身上——準確講,看魔主幻化出來的小腿。

魔主往下一探。

一條小黑蛇,正咬在他魂體的小腿上。

咬得很緊。蛇身繃成一條直線,頭死死紮進去,尾巴還在甩。沒有靈力,沒有修為,也沒有傷,但它就是咬住了不松口。

這是被剝離了血脈的一誅青。

傅雲:“你沒感覺到?”

魔主:“它太小,身上又沒有靈氣……”

傅雲:“鬼對痛覺不敏感?”

魔主噎了一下。

“魂體都這樣,五感寄托於肉身,肉身沒了,魂也就鈍了。”

傅雲點點頭,若有所思。魔主想趁機把話題拐回去:“所以說神交——”

黑蛇咬得更緊。

魔主把它打了個結,正準備丟開,就聽傅雲問:“我問你鬼,你答我魂,所以說,魂體不算是鬼?”

魔主給蛇打結的手慢慢停下來了。

“魂當然不是鬼。”他幹脆地認下來。“‘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謂之鬼’。歸土——就是下地府。魂只是死人的一部分,但鬼是已死將生之人。”

“就是說魂沒□□回,但鬼可以。”

“對。”

“如今世上沒有輪回,所以只有魂體、沒有鬼了。”

魔主默了一會兒,道:“也還有一條真鬼。”

傅雲神色柔和:“再賣關子,我就把你埋進土裏,做一做真鬼。”

魔主:“……我本來就算是真鬼。誕生於木靈,因而得了一線生機,若非我不是生靈,現在也能做一做鬼。”

傅雲無言。一條魔對做一只鬼如此期待,實在很難評價……撇開對此魔的剖析,傅雲再問,圖窮匕見:“你算是鬼,那蒼梧生呢?”

傳言說蒼梧生殺三萬妖,開酆都門,因此成聖。

但世上既沒有輪回,青聖又用什麽渡魂?

魔主緩緩笑起來。意思不言而喻:不好承認,但也不能否認。

傅雲扯過來這團魔氣:“來神交。”

……

神交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的時候,魔主還很抗拒——誰願意把自己攤開來給人看?何況他這副模樣,說好聽點是魔魂,說難聽點,是青聖割下來就不要的邊角料。

那時候傅雲哄他:“我會看見你的神魂,你的樣子。”

魔魂一向漆黑,傅雲神識撞進來的時候,魂裏就被撕開一道光,也像一道疤。上一次傅雲撕的裂口還沒長好,魔主心疼地捂住自己的魂,示意傅雲往旁邊撞去。

傅雲用魔主的視角,看蒼梧生的記憶。

三萬妖橫陳於地,血流成河,再流成海,海水漫上來,淹過他膝蓋,再淹過腰……一直到頭被淹沒,蒼梧生也沒有像傳說裏那樣,開酆都門。

久到血海退去,屍骨風化成灰,新的魂湧來,蒼梧生也沒有渡這些魂去輪回。

傅雲眼前的世界忽然開始晃蕩,耳邊魔主的解釋飄來——“青聖在撕他自己的魂,餵給那些怨魂,用木靈生氣消磨怨氣。”

怨魂不停息地哭嚎,耳邊,有聲音從高處落下來,頗為渾厚沈重,足夠把人的天靈蓋都給掀翻了:不夠。

不夠。

不夠、不夠、不夠——

聽怨魂沒日沒夜地傾訴,也聽天道反覆地念“不夠”——還有很多很多的怨魂,要你解決,只處置這些不夠。

一個困擾傅雲多時的問題突然能說清了——為什麽當年覆雲一個元嬰修士,能試著奪舍青聖?

原來是青聖主動引了怨魂入識海。

記憶裏魔主神魂震蕩,日夜咒罵,記憶外魔主無動於衷,平淡解釋:“死魂分成三種。一種是怨魂,鎮於魔淵;另一種是全無怨恨的,引他們消散很簡單。”

“但還有一種魂,不到魔的程度,但也被怨念糾纏,青聖要渡的就是這種魂。”

魔主說:“你和他做過類似的事,用你自己去磨亡魂的怨。不過,你是為了煉鬼軍,他是要讓怨魂自願散於天地,返還靈力。”

傅雲:“但怨魂難渡。”

那些想要富貴、美人、任何具體東西的怨魂,造一個幻夢給它就是,最怕一種情況——無可奈何。

傅雲撿到過幾條怨魂,它們的生前糾葛也簡單,一塊沒有毒的糕點,害死了三家七口人。

過年,一個男人趕回家,卻發現老娘死了——吃糕點死的。他先去鬧賣糕點的貨郎,要其殺人償命,再鬧到知府,仵作來斷案,老娘沒有中毒,是噎死的。

原來這年女人攢了點錢,實在想念糕點的甜味,買來幾塊先給孫輩分了,最後剩一塊。糕點太幹,她吃太急,彼時身邊無水無人,就這樣噎死了。

糕點幹有原因,只有貨郎知道——今年雨少,水少,做糕點時就少摻了些水,不想鬧出命案。

知府判貨郎賠錢消災。

男人卻還怨一人——那送他回鄉的馬夫。兩人臨行前為車費爭執半天,男人覺得,如果馬夫痛快些,自己早回來一點,就能救下老娘。

馬夫貪財是為養家,良心卻還有一點,聽聞男人死了娘,年一過,主動載男人一起去外地,不收錢。途中二人起了口角,推搡間馬夫的頭砸到石頭上,見馬夫死,男人也自殺了。

貨郎聽聞二人的死,愧疚難安,收養了男人的一雙兒女。不料有好事者斥責小孩“認賊作父”,小孩便往做糕點的面水裏下了耗子藥。

糕點藥死了客人,貨郎替兩小孩頂罪,死前媳婦探望,哭聲勾起了貨郎的怨憤,他把小孩下藥的事悄聲說出,末了,囑托媳婦不要聲張,養大小孩,只當贖罪。

貨郎媳婦回去後,做了一桌過年才有的好菜好肉,只是下了毒……

消人怨念,要找根源,可這樁禍事裏根源在哪?傅雲試過給幾只鬼造個美夢,重來一次,它他們依舊做了類似的事。

沒有辦法。

魔主說:“怨魂難渡,青聖也這麽覺得,但他也不能撂挑子不幹嘛。就有天,他擺了三天三夜的‘聖宴’,割肉給修士,反反覆覆,終於肉身死了,只剩魂體。”

“魂體五感遲鈍,他耳邊清靜了些,我也舒服了。”

傅雲不言,似有所思。

魔主:“同情蒼梧生了?”

傅雲:“只說怨魂這件事,是。”

無可奈何的事,無可奈何的情緒,會讓跟鬼魂相處的人發瘋。難怪,青聖總讓傅雲不適,原來這條鬼早已經瘋了。

“所以,”魔主語調裏吊兒郎當、玩世不恭,“你還想殺他嗎?”

傅雲問:“仙門大比之時,青聖用血餵人,他已經沒了肉身,那血是什麽?”

魔主:“草木毒汁,用化相術瞞過人眼。後來每一具化身,都是他用毒植編出來的。”

傅雲想起來,他叛出太一的那年,青聖化身曾追過來,要傅雲“吃下他”……魔主聽罷,一副了然的神色,夾雜微妙的憐憫,那種巫道見人被臟東西纏上的憐憫。

神魂之外,傅雲把這只魔踩進了土裏。

魔主的識海還和傅雲纏著,任其揉捏,反應遲緩,一時間真栽進地裏。他吐出泥水,老實交代:“我可以還原下蒼梧生的想法,僅供玩樂,切勿當真——”

傅雲腳下用了點力。

魔主飛快:“他覺得你死了就能永遠陪他了。”

妖界剛下過大雨,土很濕,地上出現一個被傅雲踩出來的坑,坑裏慢慢滲出來水,沾上傅雲鞋邊,魔主大半心神留在識海,小半心神分給外邊。

他專心致志地趴在地上,用袖邊去擦傅雲鞋上泥印,越擦越臟,真是陰魂不散。

傅雲:“怎麽殺一條已經死了的鬼?”

魔主的手用了更大的力,陷進了土裏,沾了一手泥。他沒去管。

魔主:“不管是殺聖者還是造輪回,都必須到天道的層次。”

“——你得飛升。”

正事看完,無話可說。

傅雲的神識開始往外抽離,魔主的神魂卻忽地變濃稠了,一股阻力,攔住傅雲。

魔主說:“第二次神交了,我的魂是什麽樣?”

像一團霧氣,隨時在變。

傅雲說:“不為形役,你是自由的。”

“敷衍。”魔主戳穿急於抽離的傅雲。

霧氣一樣的魂翻湧起來,就像有一陣風瘋狂吹拂,把那些散著的、亂著的、聚不起來的,全都往一個方向吹——傅雲的方向。

第一條魂貼過來,傅雲覺得像被狗舔了一口。

那團霧氣裹住他的分魂,貼,纏,擠,就像水鉆進了耳鼻,不至於窒息,但無孔不入地彰顯存在。

傅雲當然可以還原出一個輪廓,然後仔細描述,亦或是繼續敷衍……但他為什麽要再費心安撫魔主。

傅雲撕下來魔魂。

“你是我的魔奴,不是男寵。”

魔主的魂卻忽然變濃了,黏稠地掛在傅雲身上,纏住他分魂。“但上次你同意了。”魔主說:“還把我的臉坐濕了。”

“因為你想要。”

“我是一條很吵的狗,得用骨頭塞住嘴——是這個意思?”

傅雲徹底從魔主的神魂退出來,身上幹幹凈凈,一點痕跡不沾染。“心魔,好了。”他溫聲細語地警告。

哪怕神魂剛剛才貼緊過,魔主也沒嘗到傅雲一點情感的滋味。

對魔而言,愛和喜是一場甜雨,甜很好,但淋雨不好;恨和悲是一把苦針,苦難吃,但針紮很新奇。悲喜愛恨,各有各的妙處。

但傅雲留給他的只有空白。

“你不在乎我的樣子。”魔主了然:“反正,我已經是你的了。”

傅雲:“知己。”

分明把識海鎖得嚴嚴實實,半點不給魔偷窺的機會,還要用“知己”“神交”這些話來撩撥魔。現下敷衍夠了,就把魔拋到一邊,只顧收斂妖界的靈氣。

魔主聽出來了,“知己”這兩個字,在傅雲心裏和“狗”差不多。可以隨便叫,叫完就忘,下次繼續。

魔主繞到傅雲面前。

傅雲沒看他。

繞到傅雲背後。

傅雲還是沒看。

魔主繞到他側面,繞到他耳邊、脖頸、腰腹。魔氣隨處亂蹭,傅雲無動於衷,無所謂露出要害。他清楚魔主是不敢殺他的。

*

妖魔開戰的消息傳回修界,正好趕上各宗議事。

暗探跪在殿中央,把探來的消息一條一條報上去:“半月前,傅雲為妖皇所俘,魔主因此與妖界交惡,雙方玉南界交戰,死傷慘重。妖界靈獸……全滅,魔淵十二魔君折損過半。現魔淵退兵,休養生息。”

殿上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出聲,上首一人擡手壓了壓,“探魔淵的人回來了沒有?”

暗探答:“回來了。魔淵果然荒涼,魔氣大減,十二魔君只餘四位,且都是重傷未愈。只是……”

“只是什麽?”

“沒能逮到魔主。”

殿上又是一靜。

“魔主呢?”

暗探搖頭:“不知所蹤。”

有人皺眉:“想必又與那傅氏爐鼎攪在一起了。”

傅雲這個名字,在修界已經很久沒人敢明著提了。但沒人敢提,不等於沒人想。

“這一人一魔,都是禍端。”坐在上首的一老者開口,聲音不高,但滿殿都安靜下來。“妖魔雖敗,魔主未死,傅雲未現——此事就不能算完。”

“那依太一仙宗之見?”

太一長老捋了捋胡須:“辦一場大宴。”

一來,妖魔相耗,我修界大勝,理應嘉獎功勳、論功行賞。各宗出力多少,戰後排位如何,正好借這個機會定一定。

二來,魔主若還活著,必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三來,”長老笑道,“魔主若是到場,傅雲會不會跟隨?”

修界大宴的消息就這樣傳出去,請柬到天南海北,無論何等勢力的仙門、名氣大小的散修都收到了。

傅雲也收到了一份。

當然,不是直接寄到他手上,只是和絕殺令通緝令等等並排貼著,修界人人皆知——四大仙門給傅雲發了請柬,邀他赴宴。傅雲要是不來,就是懦弱;要是來了……

“就叫他有來無回。”

獸宗主知曉傅雲收到請柬後,反應最熱烈。長老勸他小心赴會,他擺手:“怕什麽?修界大宴,各宗齊聚,化神大乘不知多少,他傅雲還能翻了天去?”

傅雲放話“不日屠盡獸宗主脈”,獸宗就此成了修界笑柄,據說獸宗宗主聽完,當場摔了杯子。

這一次有和各宗聯手、擒獲傅雲的機會,他焉能不去?

幾日後,傅雲同獸宗的仇怨更新一版——知情人稱,慶典還在布置,獸宗主已經駕臨大宴,並未有惴惴不安之態,從容大笑:“我就在此處,小子何在?”獸宗擁躉對傅雲極盡貶低,而傅雲並未現身,至此,“獸宗主笑鎮傅邪魔”的故事廣為流傳。

傅雲看完了新版故事,撇開玉簡。

他問久閱話本的魔主:“讓獸魂滅了獸宗,這故事如何?”

魔主:“血債血償,俗套。”

傅雲:“俗套的才是最受歡迎的嘛。”

魔主深以為然,繼而問:“仙門給散修盟也發了請柬,要不,去跟你那位‘師叔’碰個頭?聽說,劍聖三年不曾用劍,見到你,說不定——”

“楚無春已經出發了。”緊接著傅雲卻說出一句矛盾的:“我去送送散修盟。”

“給我準備一面新的魂幡。”

一面新的魂幡送到傅雲手裏。幡面是暗紅色的——來自魔主那具天靈藕的軀殼。

“新幡要開光。”魔主說:“我的血澆的幡,能溫養神魂。”

風拂過魂幡,全是肅殺的氣息。

*

散修盟在山谷裏,陣眼之一是傅雲的精血。他大多時候是書信傳令,鮮少現身谷中,算起來,這是第三回。

傅雲進了陣法,先聽了一夜各種各樣的聲音。

刀劍、劈柴、磨刀、小孩笑、女人罵小孩傻笑……除聆聽外,傅雲還做了一件事。

傅雲靠在陣眼旁,閉著眼,聽了一夜。

天亮前,他在四肢經脈各處劃開口子,吞吐谷中靈氣。那些染了他精血的靈氣從傷口湧出,充盈整座山谷,被睡夢中的人吸納,直至進入識海。

天亮了,傅雲撤去藏身的術法。

劈柴的人先看見他,斧頭停在半空。磨刀的人跟著擡頭,刀還在磨石上,發出謔謔聲。小孩被女人一把拽住,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崽,笑卡住。

有人認出傅雲,不敢置信,訥訥不言。有人不認識,但看見別人的反應,也跟著不敢開口。有人一手拿劍一手行禮,一腳紮實馬步一腳快要軟倒,看成是手忙腳亂……而在修士最多的廣場處,立著一尊觀音像。

青面遮臉,三頭六臂,手執法器,腳踩祥雲——鬼觀音。

觀音像腳邊的地上堆滿“祭品”,一看,是一堆破爛法器,每一件上都貼著字條,被踩進泥坑,腳印疊著腳印。傅雲蹲下細看字條:“太一某仙尊”、“東華死老頭”、“獸宗李真君”……

這就是五年中散修盟所做的事,裝觀音、打仙門、止人禍、保凡民。打完一仗,就把戰利品堆在觀音像腳下,讓來往的人踩。

在傅雲的身影和鬼觀音的塑像重合時,有人叫喊出聲:“雲主!”

人聲亮起來,接著是更多人的聲音。

“雲主回來了——”

“雲主!”

臉上的笑,眼睛裏晃人的光,一個接一個,一圈接一圈,把傅雲圍在中間。

谷中每一個人都是散修盟的核心,都是傅雲親手選定的。發展五年,也就才三十七個人,在這三十七個人裏,有人把散修盟當宗門,認為打仙門是為了擴張勢力,救凡人是順手而為;有人是長期生活在凡界的散修,對凡界感情很深,救凡人是目的,打仙門手段;是還有人,是單純追隨傅雲和楚無春,想要得到修行上的指點。

他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道和道心。

傅雲用兩句話回應了這些迎接的人——

我是來殺修士的。為證我的道。

“願意自斷修為、遁入凡界的人,這裏是我與盟中所有積蓄,都已換成凡界金銀、房契、地契等,可保百人百年無貧苦之憂。”

“不願意的,輪回再見。”

風吹過,鳥亂叫,枝椏晃,陽光的光斑也跟著晃,照在三十七個人臉上,照出三十七種不同的神情。

太陽往上升。影子越縮越短。

在一個人動了之後,越來越多的人動了。

太陽升到正頂。

谷裏的人留下二十三人,他們相顧對望,然後,朝傅雲深深弓腰,行了此生最重的一禮——

殺招盡出。

太陽落山了。

有一個修士沒有走,也沒有選擇攻向傅雲,在傅雲走近時,他也沒有反抗,只是楞楞地看傅雲。

“您、您……”他聽起來想哭,看起來在笑。

修士是散修盟修為最低的人,能做的事不多。跑腿,送信,偶爾跟著同伴去凡界,站在最後面,喊得最大聲。

有一次打完,他蹲在路邊喘氣,旁邊老散修問他喊這麽大聲做甚,他吼著說我高興!

鬼觀音的塑像立在廣場上,誰都從它身邊過。那些貼著“太一仙尊”“東華走狗”字條的紙,被踩進泥裏,被太陽曬得卷邊。

修士沒什麽大志向,從小在太一外門,修為低,資質差,每次給掌事送靈石都輪不上他。有一年冬天,他在青聖殿外站了一夜。

修為低到化雪都不會,卻被半夜抽調去聖峰站崗,身上壓滿了雪。

那晚上有前輩來聖殿送丹藥,被他攔在殿外,臨走前,順手幫他拂了雪。

——為他掃去雪的這個人,現在說要殺他。

修士提起劍,擋在自己面前。

他終於捋直了舌頭:“我是鬼觀音——”

只有在散修盟,他也能當一當“鬼觀音”,為人敬仰。

“我不做凡人!”

修士連吼了三聲,摸了摸脖子,發現腦袋還在,睜開眼,發現傅雲坐在祭壇邊,聽他大放厥詞,可是一句話都不說。

傅雲離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見到傅雲,書信倒是常見。字跡很冷,像劍鋒上刮下的新雪。盟裏每個人手裏都捏著那麽幾封,翻來覆去地看,試圖回憶雲主的相貌時,發覺還不如谷外鋪天蓋地的通緝令來得清晰。

這個傳聞中無情的惡鬼、暴戾的幽靈,他竟是如此溫和,好像修士一個普通至極的友人,陪他靜坐。

修士:“為什麽,不反駁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觀音……”

“鬼觀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雲說。

原來你記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滿腔怨憤突然變成了委屈:“我不是追著劍聖來散修盟的,他不會管這些東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這裏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雲聽懂常意在問什麽——為什麽要殺我們,雲主?

傅雲說:“散修盟招人的時候放出過宗旨,還記得嗎?”

常意不假思索:“殺仙護人。”

傅雲說:“是殺仙存人。”

常意啞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懟還是茫然,問:“這個仙,也包括你?”

傅雲對著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們死就死了,最不濟還能修魔,實在不行你放我們去奪舍個仙門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亂語,混亂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愛你啊。

這愛不純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為你是這些年,唯一能看見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聲,傅雲就回一聲,不厭其煩,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識到一切再無轉圜。

“……能再幫我掃一次雪嗎?”

傅雲的手拂過常意的肩膀,經脈潰散的聲音很輕,像風吹垮了枯葉。常意嘴角溢出血來。他朝傅雲笑了一下,聽見傅雲問“常意,你過得高興嗎?”常意想,很高興啊,能當一當鬼觀音,沾一沾你的聲名,怎麽能不高興?

識海忽然變得溫溫熱熱的,常意做了個很長的美夢。這大概就是老一輩說的“走馬燈”吧。

回了家鄉。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門口有棵歪脖子樹。他爹坐在樹下編筐,他娘在屋裏做飯,煙囪冒著煙,煙往天上飄,飄進雲裏。

他走進去,喊了一聲娘。

他娘回頭,罵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飯都涼了。他爹往碗上放一雙筷子,說,坐下吃飯。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菜,肉燉得爛爛的,一夾就碎,真好吃。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什麽。“娘,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麽夢?

夢見我去了很遠的地方,當修士,給人站崗,站了一夜,發燒也沒人管。

然後呢?

有個人幫我掃了掃肩上的雪。

最後呢。

然後啊……想不起來,太遠了,像上輩子。然後,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發撣走了。

就在做出這個舉動的瞬間,他想起來一切。

“……娘,我們供一座觀音吧。”

夢卻開始消散了,娘的笑臉和她的白發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場雪。

常意掙脫出了夢境。

他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夢,緊接著就被拉入下一個夢——昨晚,傅雲把血融進靈力,作為夢錨,給了死在他手裏的同伴各自好夢。

夢見回了家鄉,和戀慕已久的師姐成了道侶,沒有孩子,活到三百歲牽著手一起坐化山林。

夢見成了天下第一劍,打敗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沖著底下被他掀翻殿頂的仙門掐腰大笑。

夢見成了凡人,種地,養雞,曬太陽,什麽也不用想。

夢見……

他們做著美夢,被收進魂幡。

魔主問:“為什麽不直接抹了他們記憶,送去凡界?”

傅雲說:“他們是人,和我一樣。”

傅雲一番篡改,鬼觀音殺凡人的因果都歸了傅雲,而功德他還給了亡魂們。

若有輪回,一生安寧。

傅雲加固魂幡,安撫亡魂時為凝神,閉上了眼,過一陣,魔主看見他眼下滑出一顆水珠。

魔主終於嘗到了傅雲心裏一點情緒,又甜又苦,雖然很淡。

“他們要是恨你還好些,對吧……他們越恨你、越想殺你,興許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墜,繞在傅雲耳垂上,耳墜很細,耳垂也薄,聽人說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憐惜:“聖人,這些命壓上來,再不能回頭了。”

傅雲斂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記憶,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聯絡,信息沒有記錄在冊,都在盟中管事的腦中。

魔主再沒能吃到傅雲的滋味。

但他這不影響他對聖人的好奇——人,能一邊送愛自己的人去死,一邊為愛自己的人而哭,一邊殺人如麻一邊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讓魔好奇?

“常意出夢了,”魔主提醒傅雲,“要不我給它唱個安眠曲?”

傅雲這回有反應了,他捂住了耳朵。

魔主開唱。傅雲聽過原曲,魔主沒有一個音在調子上。

唱罷,魔主分享見聞:“常意在每個夢裏都給你鑄了神像。他是真愛你啊。”

“心魔看見的情緒是什麽樣?”

“修為越低,越像一本攤開的書,內容還做了批註,我能很快找出關鍵,但讀不懂就是讀不懂。”

魔主的比喻活像他是個文盲。

偏偏文盲有心魔的能力作弊:“拿常意做例子,他一生的三個關鍵——少年、青年、死——都跟你有關系。要是你始終高不可攀,他未必這麽愛你,偏偏,你離他忽近、忽遠……”

“傅雲,你最好永遠是聖人。”魔主低低笑說。

太陽落下去,山谷暗下來,魔氣分散地穿過聖人的胸口又聚攏,魔主肆意地親吻、噬咬、勒緊無所動容的傅雲。

風從谷口倒灌進來,吹得觀音像下的字條嘩啦輕響。有幾張被吹到空中,又落下來……

*

一只手抓住了風中亂飛的一張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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