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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渡死劫 那就為我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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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渡死劫 那就為我去死吧。

叩玉京說:“覆雲和雲姬, 是兩個不同的人。”

陳述的聲音在洞府漫開,沒什麽起伏,像念一卷陳年案宗。只是傅雲聽見了——這句話完整說出時, 他身體中一道裂帛般的聲響。

像是什麽東西被徹底撕裂開。

“爐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時紫雷降世, 那是天罰的前兆。幾大仙門發現你是個絕佳的爐鼎,想廢你靈根、只做容器。”

“可青聖也想要你……不, 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辭,很是謹慎,盡管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為,對他更好。”

傅雲:“這跟雲姬什麽關系?”

叩玉京說:“如果雲姬只是雲姬,你殺完傅家,了結私仇, 只會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雲姬是覆雲, 你會怎樣?”

傅雲喉結上下動一下。答案不言而喻, 就像現在這樣,他會回來,把仇人一個個找出來,殺光,解恨。

叩玉京說:“青聖不能隨意走動, 他就要把你綁在太一、在他身邊,而恨是最好的枷鎖。”

“他知道你最愛母親,就用你母親布局, 要把故事講得真,就需要配角襯托。你要是去問和覆雲同代的長老,他們都會認定——你像覆雲, 你們是‘母子’。因為青聖改了他們的記憶。”

傅雲:“天道死了?讓他隨心所欲地改人記憶?”

叩玉京:“他只能輕松影響兩種人,一種人深信他,另一種人,吃過他血肉。”

傅雲:“那你又是哪種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沒有人能看清——所以我來外門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聖送你化相符,用他靈力瞞過長老峰主。”

傅雲:“外門長老那麽多,他為什麽選你?你是他的人,又為什麽幫我?還有,楚無春也是他選來監視我的人?”

叩玉京:“因為我是凡人出身、沒有根基。我把你當兄弟,想讓你認清局勢,快些逃出太一。楚無春我不清楚。”

傅雲問完了,說不出話。

荒唐。荒誕。叫人啞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雲姬和青聖的關系,就是這樣的關系。一個聖尊,繞一大圈,就為給爐鼎換個新娘、哈哈。

但放在蒼梧生身上又該死的合理:一個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聖尊”,做出什麽事好像都不稀奇。畢竟,這雜種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雲覺得好笑,然而嘴角牽起一點就沈下。

他沈默了。沈默就是默認,就是承認“雲姬不是覆雲”。

現在變成叩玉京觀察傅雲了。

傅雲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或怒,反而神色都沈進去,他過於平靜,叩玉京反而心驚:“你是不是……早有懷疑?”

傅雲:“蒼梧生是個賤貨,更是個蠢貨。”

叩玉京:“……”他忍不住請教傅雲:“這兩個貨,從哪裏看出來的?”

傅雲:“世人最愛亂嚼口舌、編造風流,覆雲真人的事都傳到百年後,竟沒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雲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雲,一定有人議論!”

青聖能改記憶,卻不能改人心。

傅雲最開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尋覆雲傳聞的時候。如果覆雲有雲姬那般相貌,恐怕流傳下來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長老、如何浪蕩淫邪了。

如果按“青聖篡改雲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幾個疑點都能說通——

最初傅雲思考“雲姬是覆雲”,是因為建木穿著雲姬的青衣……從那時起,他就被引導猜想“雲姬就是覆雲”。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聖是一夥的嗎?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親時,青生靈臺確實動亂,這不好做假。何況魔魂要真跟青聖勾結,青聖何必來抓他?這對讓傅雲相信雲姬身份沒有幫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確實和主身對立,魔主暫時還可以相信。

只是青聖做事周全,連他自己的記憶都改了。

然後是傅雲腦中禁制。元嬰才能操控神魂,但雲姬不過練氣,如何憑一己之力設下禁制?

極可能是青聖所設,不過,他是借雲姬之口引導傅雲。

雲姬在身份上說了謊,可從始至終,她只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為難她……傅雲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險覆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煩惱”的童謠,是她對傅雲最大的期許。

平庸,隱忍,安寧,活下去。

再之後,謝家主說和覆雲有淵源,提醒傅雲小心道長明。須知謝家深信聖尊,那十多道長命鎖,也許還的真是覆雲的因果——改她身份為傅雲母親的因果。

傅雲算得上很平靜地思考。

還有不對。

傅雲整個人幾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鎖鏈繃到極致,讓他手腕腳踝上都多幾條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聖……他只想問他的母親。

“我妹妹小螢,她出生起就有記憶,她說雲姬就是覆雲。”

叩玉京:“也許是因為……覆雲曾是雲姬想成為的樣子。”

一陣冰冷的怒意倒灌進腦中。傅雲問:“你又怎麽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話,讓傅雲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因為雲姬還活著,三十多年前,是我問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煙尖銳筆直地向上飄,然後無聲散開。

傅雲怔怔地看著叩玉京,像沒聽懂這句話。

叩玉京說:“青聖讓我接觸雲姬,總之,要她與你再不相見。當時雲姬已經把修為給你小妹,和凡人無異,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銳的疼伴隨混亂襲上心頭。傅雲睜著眼睛,問:“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麽不說……”

叩玉京:“那時我只是個元嬰,說不出、不敢說。”

“你不信我,我可以現在領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雲姬……”

“不。”傅雲幾乎是脫口而出。喉嚨繃得發痛。

突然之間,兩人都不再說話了。叩玉京是無奈,傅雲則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頭找尋太久,看到來時的起點,卻發現那起點和他當初見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親沒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經沒有根基,那他的恨怎麽辦,也要連根拔出麽?

叩玉京以為傅雲會哭。

然而傅雲茫然過後,竟露出了一個笑,似喜似悲,然後就煙消雲散了。

——雲姬還活著。

他的母親並沒有為了他,把自己獻祭給太一,再犧牲,這很好。只是與天相爭太苦,她想安靜生活,這也很好。

她還活著,就什麽都好。

傅雲發現自己竟沒有太多尖銳的情緒,只是心裏慢慢漫過一點涼意,算得上是平和。這一年,他聽過很多尖銳的聲音,大多來自死人,今天難得聽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他想,看來殺皇帝平亂世,還是有用的。也許少死的那些人裏就有雲姬。

該高興。

笑啊。

傅雲於是就真的把笑掛上了臉。

這種安靜的笑反倒讓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說話,但喉嚨有點幹,輕咳幾下,才成功說出來:“太一沒有算計過你母親,你沒有必要留下報仇,你……我送你和親人團聚,好不好?”

傅雲淡笑著看向他。

叩玉京覺得有希望成功,否則傅雲應該繼續追問“青聖為什麽這樣布局”……

傅雲:“青聖是不是要拿我煉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來。這下不用傅雲再問,老底已經被咳出來了。他額角青筋亂跳,好不容易平緩下來,又撞見傅雲勒出血的手腕,和那雙同樣泛紅的、直直望過來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說:“你知道這件事,作為太一司主、青聖的狗,按理說我該殺了你。”

然而他當然沒有動手。可見司主講理,但叩玉京是個不講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說的道理,都倒出來了:“他本該在三十年前成功,覆雲真人,就是他選中的爐鼎。如果那時候成了,現在恐怕已經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裏掙紮。”

“但覆雲在最後一刻反悔,她奪舍青聖,失敗了,所以你才會被送進太一。”

傅雲問:“你覺得,她錯了?”

叩玉京說:“我沒有資格評判。非要說是誰有錯,那也該是青聖。”

傅雲:“他兜了這麽大一圈,就為讓我恨仙門?這對他煉神有很大幫助?”

千言萬語只剩一句:蒼梧生沒瘋吧?

叩玉京:“你不只會恨太一,你會瘋——這是我算出來的。”

大能可以推算數年因果,但傳說中‘看一眼就扒光你’這種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於因和果。

“把覆雲篡改為雲姬,就是因。我用這個‘因’來算你未來……”叩玉京停頓,目光幽深。“你會在五十年內,發覺自己是爐鼎,你的未來通向魔淵。再遠的我就算不清了,只依稀感知到,那條路九死一生。”

傅雲知道“再遠的”那些是什麽,系統講過——傅雲走火入魔,身敗名裂,作為謝昀的鼎爐而死。

但許是受系統說的“攻略”、“采補”影響,傅雲選了采補而非修魔,於是到現在,他和“主角後宮”孽緣不斷。

叩玉京突然說:“青聖很喜歡你。再不走,等他回來,你再難逃出去。”

傅雲幾欲作嘔。“……喜歡?”

叩玉京說:“不然他沒必要收你為徒——煉神這種事,得瞞著天道悄悄做。”

傅雲今日譏諷的次數太多,嘴角都翹得酸痛:“他也拿謝昀煉神、也收謝昀做徒弟,這也是喜歡了?”

叩玉京:“謝昀不是他徒弟。”

傅雲一楞。“謝昀是他親手帶回來的。”

“所以誰都以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說:“但沒給天道過目,算不得師徒。拜師典後,他送了你一根樹枝,可還記得?”

傅雲自然記得,不只是他,當年這“美聞”大半個修界都聽說過。

叩玉京說:“你接過樹枝時,他僭越天權,令北境邊界萬靈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沒有聽說過,因為只在一個呼吸間。”

“我聽道長明說,大乘以上才能感到這亂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語,“等同於青聖踩著天道,捏著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說你是他徒弟,生死歸他。道長明本來還想爭一爭你,這時候才死心。”

“你啊,倒黴,入了青聖的眼。他等你長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說到這裏,忍不住,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滿是郁悶。

傅雲神色陰晴難測。

那個雜種,出生就面對“母親”的奪舍,入道後又被同門排斥,一邊嘲笑他妖異,一邊又吃他血肉。等殺光仇家、挖了魔魂,剛踏入無情,又被天道壓著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聖能看上傅雲哪點?

想要傅雲的人特別多、傅雲恨的人也特別多?

青聖收下傅雲,三十年不管,任憑傅雲被漠視、奚落、覬覦,任由他以為母親是覆雲,這樣,仇恨才會無窮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煉出一尊邪神。

傅雲:“那現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麽他還不煉我。”

叩玉京看傅雲。這一眼很深。“也許是因為……你身上多了變數,我再看不見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謝昀。青聖想抓出那東西是什麽。”

傅雲心下了然。東西、變數——是系統。

主系統幫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這樣就能說通青聖怎麽不動手,他在等傅雲回宗,再順著他抓出背後的天外物!

傅雲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輕輕說:“青聖活一千歲,恐怕八百年在想殺人和滅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計不丟人,連我養的老龜都被他算計過呢……呸呸,說偏題了。”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聖者暫時還動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敵是傅家,已經報了仇,放自己開心一點吧。小雲,小螢在等你。”

“家?”傅雲輕輕重覆這個字,然後,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沒有家了。”

叩玉京說:“家是住處,活著就有新家,總好過新冢。”

傅雲自言自語:“雲姬是我娘,給我這條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殺光傅家,給她報仇。”

“覆雲和其他爐鼎前輩,她們是我老師,授我功法,教我修行。”

她們說,願君得道。

他已經站在從未有人涉足過的路上。

叩玉京怔楞。

他見到傅雲齒關咬出了血,這年輕人森森笑著,把血擠出來,說出的話好像滲滿毒汁、浸透血淚:

“叩玉京,我不回頭。”

傅雲在這一天失去了母親、師長。從今往後,所有路他只憑自己走。

如果傅雲也妥協,往後還會有很多個淪為鼎爐的“雲姬”、莫名隕落的“覆雲”。

還有敢算計他的“青聖”、那賤雜種。

敢拿傅雲下棋,傅雲要掀了他的賤棋盤。

心中的茫然和軟弱的悲涼,被滾燙的恨吞沒——一個沒爹缺娘失親少友薄情寡義的人,摒棄尊師重道,自然而然。

傅雲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後一點木然,被四肢百骸裏的火燒得幹凈。

突破大乘後久違的,那種如影隨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雲胸口起伏,恐懼、興奮、殺意在呼吸中撞著——他要盡快突破化神。

不擇手段,利用一切,否則他連握棋的資格都沒有。

叩玉京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臉上驟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銳利光芒,看著他眼中翻騰的火焰——能把恐懼和仇恨通通刺穿、燒盡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勸阻沈甸甸地壓在他心口,再說不出,只有嘆息,從胸腔震出的斷續的嘆息湧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麽處置我?”傅雲這時已經收斂鋒芒,溫和如常,很虛偽地問叩玉京的打算。

還能什麽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去死,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雲鋒芒畢露,就是想惹上層出手,見不到宗主,那也還能見司主。計劃奏效,叩玉京果然來見他。

傅雲不怕靈力被封、修為損失,他這幾月翻閱過珠璣給的魔功,知道怎麽簡單運用魔氣。最壞的最壞,他還能躲進陣法空間。

叩玉京卻沒有回答,凝神聽著什麽,神色稍變,同時間他飛快披上灰鬥篷。

他感知到的劍氣深沈兇戾,鋪天蓋地,而且目標明確,就是直沖他這處深山洞府來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對方手裏有追蹤傅雲的東西。

叩玉京忽然問:“你跟楚無春怎麽回事?”

傅雲不見驚訝:“他來了?”

“你怎麽會跟他攪一塊?!”叩玉京看他,又看,想罵又停,焦躁、郁悶乃至於窩囊地自言自語:“算了算了,他雖煩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贏道長明,只能先借別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這邊我先頂著,你快點騎著楚無春去凡界……聽到沒有……”

傅雲想罵人。

他聽見了,但是說不出話。叩玉京反覆念叨“去凡界”,他每說一聲,傅雲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為壓制下,也不能不栽進夢鄉——

洞府入口,禁制被破,碎裂聲令人心悸。

劍氣悍然斬入,竟然震得空氣發出嘶鳴。叩玉京披緊鬥篷,只閃不攻,飄然後退,險之又險地避開取他面中的劍氣。

楚無春看出此人修為雖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戰。

來之前謝靈均的嘶吼尚在耳邊,楚無春知道當務之急是帶出傅雲,而不是去殺宗主一脈。

他斬一道殺招過去,劍光凝練如一線,無視灰影閃避的軌跡,直刺其心臟,逼得叩玉京不得不回身全力格擋。

“鐺——!”

金石交擊,石屑落下。灰影借對撞之力倒飛而出,鬥篷翻飛,瞬間遁出百米之外。

楚無春不再追擊,在逼退灰影的剎那,他的眼睛已釘進洞府深處那張石床。

傅雲蜷縮著,無知無覺,四肢被釘入鎖靈釘,手指沾滿了石屑和暗血。

只一眼。

楚無春的心跳瞬間縮進,等痙攣的肌肉慢慢放松,血液泵回,心臟幾乎要撞碎胸骨。他就在這不安中掠到石前,先用傷藥裹著靈力,覆蓋傅雲,但看著那些抹不去的灰痕紅痕,他比了幾下手臂,卻沒有找到落手的位置。

他竟有些恨自己生得太壯,手臂對現在的傅雲來說太硬了些……躊躇幾個呼吸,他註視傅雲身上最幹凈、沒有傷痕的幾處,將人打橫抱起。

重量對楚無春該是很輕,可過手之後,他的腰竟然一彎,猛地將傅雲摟緊了、鎖死在身前。

瞬息百裏。

楚無春將速度催發到極致,罡風被他的護體劍氣隔絕在外,山谷安靜,他希望懷裏的人也能暫時睡一覺。

山谷在太一勢力範圍的邊緣,是楚無春早年游歷時的落腳處,偶爾他會來簡單打理。洞府除他自己沒人知道。

楚無春把帶的獸皮、棉襖和軟綢全鋪在窄床上。

他半跪在床邊,探出手指,順著傅雲下頜,緩緩移到耳後,摸索到一處有靈力反應的接縫。

楚無春頓住。心也跟著一頓。

他切入接縫,化相符就如同水面的薄冰,從邊緣開始輕碎裂,偽裝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的臉。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撤下那張溫潤中帶著疏離、清俊中透著算計的皮囊,露出的這張臉……楚無春無法用言語形容。

這不是萬斯的相貌。

卻是傅雲應該有的、極烈極盛的模樣。

*

太一宗。

叩玉京拾掇下被 扯成碎布條的灰鬥篷,怒不可遏。他手化成刃,對著殘留的劍氣劈來砍去,好半天才平覆下來。

但緊接著,對另一個人的隱怒又上來了。

“你看看,好倔的性子!”叩玉京自言自語,“我的嘴巴都說幹了,他都不曉得勸我喝點茶……不,我都沒能把他哄去凡界。唉,就他那脾氣,在凡界也待不住……”

默了默,叩玉京接著忿忿:“他怎麽能和楚無春在一塊呢?”

叩玉京自己又打自己的臉:“但不是楚無春那糙人,也沒別家敢從道長明那帶走他……我真的已經閉關夠多了,可天資有限,實在贏不了道長明,唉……你說他能突破化神嗎,最後能贏青聖嗎……他長得這麽好,我真是怕……”

識海響起一個女聲,清淩淩的,可吐字間又奇特的柔和,裹住叩玉京這團不安,輕輕地安撫。

“他們都有他們的路,你已經做得夠好,別多想。”

如果傅雲在這兒,只要這一句話、不,一個字,他就能聽出女人是誰。

女人的話語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謝你,讓我附生,才見到小雲小螢長大。”

司主說:“欸,是我要謝你,陪我這麽多年。”

叩玉京跟傅雲說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說他把雲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說清和雲姬的淵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卻蹭到仙緣,是個爐鼎身,三四歲,稀裏糊塗,成了太一某個長老的鼎爐,因為腦子傻年紀小,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

長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聽說宗主的鼎爐沒了。

要到成為化神後他才知道,那鼎爐就是覆雲。道長明為討好剛成聖的蒼梧生,把覆雲送給了他。

之後覆雲突然反水,要奪舍青聖,青聖憑此發難宗主一脈,殺了太一許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裏糊塗,成了青聖的棋子。他第一個任務,是讓爐鼎雲姬再不見她的兒子。

寇奴想送雲姬去凡界,他去的時候正好——雲姬生下女兒,因為經脈全斷,身為修士,生產時竟然血崩。

雲姬抱著女兒,說她不走;又說她身上有重傷,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問雲姬,你留下來有什麽用?

雲姬說她還有一個小雲在修界,小雲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沒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關聯,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丟的時候,她是不是也這麽傷心過?

雲姬不知是因為傷還是傷心,虛弱得快死了。

稀裏糊塗的,寇奴答應雲姬,讓她留下,為此想出個主意——把雲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雲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雲,但要發誓再不見他。

後來,雲姬給寇奴取了個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從此這就是他們共同的名字了。

又過幾年,叩長老終於見到“小雲”,生出一點瞎操心:這孩子被聖尊和宗主盯著,以後怎麽活啊?

雲姬很虛弱,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聖給的丹藥爬到元嬰,再進不了一步。

傅雲他娘、他哥都是不頂用的,怎麽辦?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總算走運一次——他去外門的後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與其交易,得其修為。

雖然代價是在五十年後的天劫時,獻給古魂身體。

叩玉京資質不好,是當之無愧的最弱的化神,這幾十年,要閉關,要夾在宗主和聖尊兩個化神間,一邊當犭,一邊當句,還要在夾縫裏給傅雲留一點位置,讓傅雲躲在內務司,和青聖宗主兩方都盡量別接觸。

司主問:“你真不告訴他嗎?”

玉京說:“他以為我活著,會更開心。”

她教小雲的第一個字是生,後來每次受傷,小雲一見她寫這個字就不哭了。她總覺得他是顆小草,她只想要他貼著泥地,別被風吹走,可小雲長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雲上了。

還有小螢,她把她當成小蟲,好怕她被踩死,可螢火之光不遜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臉說:“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聲音中帶上自豪:“但你看見了,他更愛我。”

她的自豪不為傅雲愛自己,只是知道愛比恨強大,傅雲心裏有那麽多恨,可也有那麽多愛,他會越來越強大。

小螢心裏也有那麽多殺意,可也有那樣多善意,能殺人,也能救人。

那麽,願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無春從來沒有看清傅雲的臉。

然而在他被萬斯騙過一回後,他又突然能看見傅雲了。看得很清楚。

因為傅雲給他的感受,和萬斯一樣——算計,欺騙,惡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機盎然,照拂弟子。

這種吸引讓他恐懼,因為這感覺……太熟悉了。

他看見一個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絕境,戴上無數面具求生的人。

萬斯假死後,楚無春千百次回憶起那張臉,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見過的人,但楚無春總覺得熟悉。

直到他把萬生、萬斯的弟弟也加進來推理:萬斯,知道任平生,和楚無春有仇怨,長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過去、被青聖篡改過主人公相貌的記憶,戰栗起來。

越觀察,越否定,不過是越絕望地發現——他不過是再愛上這人一次。

萬斯就是傅雲。

傅雲偽裝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這樣帶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說起“任平生”。也正是這份坦蕩,反襯得楚無春越醜陋。

他再沒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剎那,所有的“巧合”、直覺、既視感和被他壓下的懷疑……匯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將他沖刷徹底。耳邊失聲般,只有眼睛還大睜著。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處、最終“死”在他懷裏的道侶,和眼前這個在太一宗翻雲覆雨、算計人心、被軟禁於此的“雲主”,重疊在一起。

楚無春臟腑生寒,可頭腦滾燙。

傅雲就醒在他最混亂的這時。睫羽顫動,緩睜開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裏依舊透亮,映出面前一雙充斥血絲的眼睛。

四目相對。

“是誰想殺你——道長明,叩玉京,青聖,還是……”楚無春像個瘋子,念出一個又一個名字。殺意,煞氣,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殺光。

傅雲眨了眨眼,似乎適應了光線,而後用一種奇異的目光,平靜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說什麽啊。”

“沒有人想殺我,”傅雲說,“因為人人或是想要一個爐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個爐鼎。”

楚無春呼吸凝滯。他目光沈沈,如同鷹隼,此刻目光卻無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說:“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許我,引我來見你。”

傅雲:“是啊,我知道你會來的。我一直在等你。”

楚無春楞住,身後狂躁的劍氣隨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劍氣嗡鳴,代表主人心神震顫——就因為一句仿佛溫柔的話。但楚無春到底沒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當傅雲給他一點溫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來換。

“過去的事,你我都有難處,我明白。”

傅雲直起身體,落落大方,十分客氣。“尊駕寬宏大量,請不計前嫌,幫我跨過化神這個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雲也不再偽裝隱忍驚惶,於是他這修為更低、身上有傷的,反而占盡上風。

諸多心緒壓抑,楚無春再說不出話來,他寧願傅雲疾言厲色,或冷漠諷刺,也不想要這樣的客套!

楚無春定神,情緒翻湧,他不擇手段,為刺激傅雲,竟說了兩個字:“騙子。”

傅雲眉尾一動,重覆這兩個字,十分玩味:“騙子?”

他笑起來,很歡快,這時又很有萬斯那樣愜意無憂的神色了,他歪了歪頭,抻了個懶腰,松了松筋骨,“分開的時候我不是把真相都說給尊上了?我何曾騙過你?”

“雖然用的臉是假的,但你從不在乎皮囊表象,所以也算不得騙。”

好像看不見楚無春臉色有多難看,傅雲笑吟吟道:“我騙了天下人,唯獨沒有騙你呀——任大劍尊。”

楚無春臉色難看,是因為他想起來:最開始,三十年前,就是他先用一個假身份騙了傅雲。

明明一開始他才是騙子,怎麽有立場反問傅雲?

他只是……說不出的不甘心。似乎要找到“萬斯”的錯處,他才能站在高處,牽起他、留住他。

傅雲從床上站起,他只是佇立原地,就顯出無限風姿綽約,至少楚無春看得移不開眼。

傅雲卻誤會他的眼神,淡聲道:“你想殺我,出劍就是。”

“……”楚無春的劍在殺魔修時折了,丟了。如今用的這把,還是“萬斯”在江南送他的。

這是百年第一次,劍尊握不穩劍了。

不是。楚無春想說不是,我不想殺你,不怨恨你……但這是假話。

事實上他現在能站穩在原處,還得感謝這身皮肉夠硬,而事實上,他的魂靈已經被愛、恨、狂喜和悲哀、愧疚和怨懟撕扯,扔進幽冥又蕩入九霄了。

如果今天傅雲見他,說恨說怒,或者流淚或者大笑……楚無春知道自己不只會握不住劍,恐怕全身都穩不住。

但傅雲這樣平靜。

楚無春:“你覺得、我會對你出劍?”

傅雲:“尊上光風霽月,劍道大成,自然不會與我計較。”

太難看了。楚無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臉——蠢鈍如豬,煞白似鬼。

楚無春:“你可以對我隨意出劍。”

傅雲:“我不對你用劍。”

楚無春一楞。

旋即想起來……是。

傅雲說過他不適合練劍,而細細追溯,他不用劍恰恰是因為楚無春。

這判詞是劍尊親口落下的。

劍尊這樣自傲的人,自然能記清自己說過的每句話。於是,萬斯和任平生說過的每一句話,也在腦中不自覺地回響——

“為什麽不用螭龍劍?”為什麽不用我送你的劍?

“太惹眼,不適合我。”

因為楚無春曾經點評傅雲、羞辱傅雲不配用劍。

“一根樹枝,配不上那只劍修的手。”

是啊,傅雲是劍修、劍客。

傅雲不是庸人俗人,傅雲是劍斬人皇、敢與天爭、百死不悔的仙人。

傅雲是任平生從沒有看清過的“愛人”。

“管萬斯是散修還是別的誰,難道任平生還護不了一個他?”

護不了。任平生護不住萬斯,就像楚無春護不住傅雲。

他給那年輕的孩子講許多劍客傳聞,他給他期許又在萬人前踩碎這期許,甚至連青聖都看出來傅雲不敢用劍。

但傅雲已經不是當年的孩子了。

傅雲:“你既然來救我,那就好人做到底。我要離開太一,準備度過化神劫。”

“我早前讓人散布風聲,說是我閉關清修。你不要妄動。”傅雲想了想,強調說:“也不要做自以為的彌補。打亂我的安排。”

楚無春:“你現在要搬去哪裏。”

傅雲很冷靜地思索:“北境是主戰場,人太多,青聖也在。西邊我不熟悉。南邊臨近妖族,有些麻煩。”

他落定想法:“去東南。”

謝家就在東南。

楚無春的怔楞和緊繃傅雲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眼中扭曲的血絲,傅雲稍一想,就知道楚無春在想什麽。

只是,今天的傅雲他沒精力跟楚無春再玩情愛的把戲,他幹脆利落下令:“去傅家。”

至於他和謝家、和謝靈均有怎樣的過去,只要楚無春聰明些,就不該多問。

楚無春終於醒悟了。

他只能沈默地應許。他不質疑,只遵從,他接受被利用——因為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任何籌碼。

*

化神修為真是讓人艷羨,不過眨眼幾下,傅雲就來到原本半天才能趕回的傅家老宅。

老宅空蕩蕩,楚無春不問傅家人去了哪裏,他不關心的人和物,他向來是看不見的。

傅雲繞著老宅逛一圈,勾了勾手指,竟還笑瞇瞇的示意楚無春過來。他指著那顆巨大的枯樹,說:“我以前找你學劍,就是撿的這下邊的爛樹枝——你記不記得?”

這樣安寧的場景,楚無春竟感到恐慌。

傅雲太靜了。不是正常寧和的安靜,而是刻意壓抑、蒙上面具,窒息一樣的靜。

楚無春斫斷一根尖枝,送到傅雲跟前。

傅雲挑挑眉,“什麽意思?”

楚無春:“往我身上來。我死不了。”

傅雲:“我要你死做什麽?”

楚無春:“你不恨。”

傅雲:“不恨。”

楚無春不說話了。

他忽地單膝跪下,抓向傅雲不知何時攥緊的手掌,引那只手到自己脖頸處。他引頸受戮般。

“我不會死。”楚無春重覆。

傅雲不由自主地環住那咽喉,他沒有收攏。他在克制自己。傅雲深呼吸了下,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

是你自找的。傅雲漠然地想。是你送上來找死的。

楚無春聽見他問:“你知不知道雲姬、她是不是覆雲?”

楚無春一說話,喉結就能抵到傅雲的手。從沒有哪一次傅雲的手這樣燙過,好像其下的血都在燒。

“知道。不是。”

“雲姬什麽時候被送去凡界的?”

“三十七年前,是叩玉京送她。”

“那時候為什麽不告訴我?”傅雲維持的笑越發大了,以至於嘴角都在顫抖:“青聖為難、你有苦衷、是我誤會你?”

楚無春:“他的禁制,如果我盡力,也能掙脫。只是我以為到凡界再說,也來得及。”

他想,等到了凡界,到了聖尊也管不得的地方,再說也來得及。

他以為他不說雲姬,也能成功帶走傅雲。

傅雲:“……”

所以,就不該問的。

似乎人人都有苦衷,怎麽走到現在,翻來覆去,他傅雲好像成了最不懂事的人呢?

傅雲這樣想著,低低笑了起來。

不,他發現楚無春的錯處更多一些。

“哦,原來是這樣。只是傅雲不值得劍尊盡力,只是劍尊沒想到,一個十二歲的崽子,能恨到殺人的程度。”

傅雲慢條斯理,咬字輕巧,“而我呢,又特別狠毒,能狠到給自己老師下毒,哈……哈哈……”

傅雲突然止住笑。

那雙眼睛亮得駭人,盯著楚無春,仿佛要將他釘進背後那棵枯死的巨木裏。

“可只要你說一句話,只要楚無春說‘雲姬在凡界’,我會跟你走啊。”傅雲說:“就像毫不猶豫給你下毒那樣。”

楚無春臉無血色。眼珠不動,近乎目眥欲裂。

他竟陷入了短暫的木僵,眼神一陣發空,仿佛魂魄被抽離。隨後是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

——他本可能得到的,最想要的,原來三十年前就跟他錯肩而過!

楚無春突然喉中抽動,他捂住臉,竟咳出血來。

傅雲立刻後退一步,免得那血弄臟自己的衣服,一邊躲閃,一邊給楚無春柔聲分析:

“可你沒說,楚無春,你選擇賭——賭‘來得及’,賭我會信你,信一個不知底細的凡人劍客。”

傅雲細聲慢語:“劍尊,你的自信一如既往,讓我惡心。”

咳出的血好像帶走了楚無春的精氣,他渾噩地想:是啊、惡心。

眼盲心盲。太惡心了。

太傲慢了。

明明只要多看看他,明明只要多看一眼。

可他對仙門仙人的漠視、輕視、無視,在傅雲執意要去太一後達到頂峰。楚無春不懂啊,一份仙緣、一件報仇、一些榮華,有什麽必要舍下安寧的生活?

傅雲跟著他,明明就能活得很好。

於是傅雲進入太一後,楚無春漠然旁觀。

傅雲在太一宗步履維艱,與謝昀鬥,與長老周旋,他看在眼裏,卻覺得是“狗咬狗”……如果他知道,這是他未來的愛人,在絕境中為自己掙命?

沒有如果。

楚無春就是賤人啊,他必須要被人騙一回,才會想真的去看清那個人。

他看不清最開始的傅雲,就像後來,他也沒有看清萬斯。

——萬斯為何救凡生,斬仙神?

楚無春只震驚萬斯的魯莽,指責他是為一己痛快,可曾去理解過對方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斬出那一劍?萬斯眼中的悲憫和決絕他看到了,可淚裏的血,他看見了嗎?

他看不見。

因為他太恐懼血。越深了解,越無法安寧過凡界一生。

他自以為懂萬斯,他知道萬斯騙他,願意“體諒”萬斯……然後萬斯在他面前離開。他的體諒,萬斯不需要。

那傅雲需要什麽?

傅雲又為什麽冒死劫、斬人皇?

這一個月,楚無春終於能真正去看一眼傅雲了。

——因為傅雲曾經就是哭求的一員。

四十年前,他母親受辱,他求傅家無用;三十年前,他被尊者羞辱,再不敢用劍;二十年前,內務司中,他因為爐鼎體質遭到不公;十年前,謝昀到來,傅雲受人比較,再被師尊漠視。

楚無春參與了萬斯和傅雲兩段人生,但始終是個局外人。

他高高在上地評判萬斯的“偏激”,評判傅雲的“算計”,他不曾彎腰,平視那表象下的血與淚。

多清高啊。

他所作所為,和那些高高在上、蠅營狗茍、冷漠自利的仙人,有本質區別麽?

而他竟還敢說“愛”。

“我連愛都不配”,這個想法叫楚無春不寒而栗。

他不是要彌補,不只是愧疚,他是要用卑微和低下,換來和傅雲真正對話的機會。哪怕這卑微的結果是被利用到死。

庭院中,傅雲低笑終於停了。楚無春始終沒有說話——因為傅雲的手掐緊他。

楚無春一聲不出。

喉骨作響,擠出不似人聲的低吼,就像嗚咽。

“楚無春,你就恨我吧。恨到死都忘不掉松不開那種。”傅雲溫聲細語,手上掐緊,“別說什麽愛,我不信。”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刺破血管,溫熱的血珠順著指縫滲出,蜿蜒而下。楚無春的臉色由紅轉紫,額角、頸側的青筋暴起。

“我、愛……咳咳!嗬……嗬……”

傅雲一手掐緊楚無春,另一只手猛地揚起,摑在楚無春臉上!

楚無春的頭被扇得偏向一側,嘴角破裂,耳鳴轟響,視野搖晃,可他眼睛轉回,依舊鎖緊傅雲。

傅雲:“說你恨我。”

楚無春的身體被掐得快懸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那只扼殺生命的手上。他喉嚨裏發出“嗬”聲。可是,他渙散的瞳孔竟艱難地重聚了一瞬。

那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荒蕪的固執。

而後是扭曲的發音——我、愛、你……

傅雲不再滿足於掌摑,掐著脖頸的手將楚無春摜倒在地!塵土飛揚。

在沈入虛無的前一秒,不知來自身體何處、或許來自本能的心思,驅動他的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傅雲離得極近,他看清了那口型。

依舊是那兩個字:“愛”和“你”。

楚無春沒有聲音了。

傅雲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楚無春。他忽然蹲下來,趴過去,把手貼近楚無春的胸口。聽不見,他又把耳朵湊過去。

傅雲油然而生怒氣——胸長這麽厚做什麽?都聽不見心跳了!

他眨了眨眼,思考下一步做什麽?處理屍體,應該先去除所有能代表身份的裝飾……太一找上來怎麽辦……

楚無春真的就死了?

琉璃色的眸子,瞳孔微微放大,裏面翻湧著茫然。

忽然,在他貼近時,他聽見極其沈重的一聲躍動,隨後一雙手臂箍住他後腰,將他摁進懷抱!

天旋地轉,傅雲已經被楚無春牢牢鎖在身下。塵土飛揚,視野顛倒。

破裂的唇堵住傅雲,血腥味和鐵銹氣掃蕩每一寸,又兇又急,仿佛要將剛才無法說出的、瀕死時未能傳遞的、以及過去數十年積壓的所有無法言說的東西,全都通過這個粗暴的吻,強行傳遞給傅雲。

楚無春的手臂將傅雲緊緊包裹住。

傅雲感受到窒息。

他推拒的力度小了一瞬間。

然後,一根樹枝從後貫穿楚無春。傅雲下殺手了。

他冷眼看楚無春掙紮。

楚無春身體劇震,但他沒有放手,也沒有停下強吻。他的血灌進傅雲喉中、流向傅雲手掌。

為什麽他還沒有倒下?還沒有死?

傅雲腦子被血灌得發燙,可眼睛卻冷靜,心臟在叫囂一件事:你、去、死。

錯過的三十年,你用死來還我也還不夠!我要把你的血、你的骨頭,全抽幹凈、砍下來……

可是有什麽用?沒有用了啊。

傅雲將樹枝按得越緊,手中似乎越空。

楚無春就是個賤人,他不是早知道了嗎?傅雲也是犯賤,他為什麽給三十年前找個答案?不是決定了往前走?為什麽要回頭再看一眼楚無春?

……因為好恨。

從前壓抑的憤怒,今天藏好的悲哀,失卻母親的冰冷,師長算計的惡心,都湧過來,讓他好恨。

而這時楚無春送來了頭,他怎麽能忍住不動手、不掐緊?

好像捅穿楚無春、用他的血裹住自己的手,他的屍體裹住自己的身體,那錯過的三十年,就能如數地流回來了……

楚無春終於停下了吻,他抱住傅雲,因此那根樹枝貫穿更深,每當他說話,樹枝都會在臟器中晃動,令他血沫橫流,痛苦不堪。

“我……不會死,因為、我和我的劍本命相連,”楚無春每句話都帶著尖銳的嘶鳴。“我的劍,就是我所有骨頭,你說得沒錯,我是個賤人……劍骨離體,我就會死……”

這麽多年,他試過很多死法。

直到凡界青川,抽出劍骨,他感受到生機迅速的流失——他知道自己怎樣才能真正去死了。

可見到傅雲,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楚無春:“你突破化神後,再殺我解恨。”他竟還敢張口,嗆咳出血水,將血傾倒給傅雲。

我愛你、到死……

百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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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楚無春的火葬場開始了。

青聖的火葬場在燒。他會死得比較慘,嗯。

雖然文案預警過,但還是再預警一次——結局章統一殺夫證道,眾攻都會平等地死一次。

死法有不同。

比較老實的狗攻自願去死,想咬主角的狼攻剁成臊子。

覆活會在番外。主角一手牽六狗,哪個好用用哪個,心情好就擼一擼狗,心情不好就指使某狗去咬另狗,不管好不好狗們都會互咬互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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