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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夢初醒 抓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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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夢初醒 抓回他。

劍閣的風總是很硬, 刮得人臉上發緊。李默進來時帶進來一道高處的寒氣,他吸了吸鼻子。

本來是想散一散鼻子裏的冷,結果聞到奇怪的香味, 李默問灑掃弟子剛才誰在閣內,弟子說就尊上一個人。

李默奇道:“尊上這趟回來,身上怎麽沾了花氣?”

“我前夜還見到尊上捏著個錦囊, 團了好半天!那錦囊可香了!”

楚無春不在,閣外灑掃的弟子探進半個腦袋, 笑嘻嘻搭腔。

“我也聞到了,清冷冷的,又有點甜……跟靈均衣服上沾的有點像。聽說謝家年年辦花宴,說不定是靈均為迎接尊上回來,這才送了花呢?”

李默心道,謝靈均要敢送花, 尊上能把他的臉打開花。

不由得想到幾年前的謝靈均, 穿紅衣佩白玉, 好一個驕傲風流的小公子……被尊上修理幾天,人幹凈,衣服也素凈了。這次回來,謝靈均更是沈穩許多,那花香不大可能是他帶來的。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尊上失蹤這半年, 另有綺遇!

弟子們琢磨琢磨,眼底藏著點隱秘的期待——娘誒,峰主夫人您快來吧!我們一定把您當親娘侍奉!

此時的劍室內。

弟子們不知道, 他們的笑聲都被原封不動傳進劍室。

謝靈均靠著石壁侍立,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只在弟子說到“香氣”的當口,謝靈均的鼻翼翕動了下。

楚無春的目光慢慢從劍上, 移到謝靈均臉上。

“不問我這半年去了哪裏?”

謝靈均:“師尊若是想說,不用我多問。”

楚無春另起問題:“你和你師兄半年前還同進同出,今天他來,怎麽不多說話?”

謝靈均說:“他已經和我徹底結束。”

楚無春沒有多說什麽,也不像從前呵斥謝靈均私情。

這對師徒有了古怪的默契,都守在劍峰,一個練劍,一個教劍。一個不再提起“傅雲”,另一個也絕口不問。

仿佛那個名字連同與之相關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可有些人是風、是雲,他的名字伴著愈發煊赫的聲名、惹人遐思的傳聞,無孔不入地鉆進劍峰——

太一每月會有長老議事,傅雲竟聯合一批長老,執事,還有幾個看謝昀不太順眼、或者想另投門路的世家,向宗主和長老遞了一份東西。

叫什麽“清源改制疏”。

但凡有點門路、知道內情的弟子都炸鍋了。因為這碰到了他們最在意的一樣東西——內外門之分。

太一年年招弟子,一招就是千餘人,可內門每五年才有一場拜師大典,哪怕長老都出動,十根手指各指一個弟子,也收不完全部。

哪怕進了各峰,不是親傳,那也還得熬。

“要讓外門每半年搞比鬥,拔尖的人進各峰學習,待遇向親傳弟子看齊?!”

“不止呢!除了拜師大典和半年比鬥,還要辦什麽‘特殊人才舉薦’,只要有一技之長,哪怕劍術差些也有機會!”

不知弟子瘋狂議論,各峰峰主和長老同樣惱火。

那封上疏不僅要內門擴招,還要增加外門長老在議事堂的人數——這是在給世家侵入太一鋪路啊。

從前各峰招收弟子,除了跟世家早就攪和上的峰主,無不是選身世幹凈的人。往後世家也不用混進內門了,在外門就能把手插進太一核心!

弟子滿是爭議,長老飽含殺意,都覺得改革必不能成,傅雲是自尋死路。

慎如峰,後山竹屋。

系統:“努力推動清源改革,創辦綜合化、體系化、民主化的修真大學……”

傅雲泡在靈泉裏,聲音被水浸潤得懶散:“推不動的。”

這裏是山中一處靈泉,也是傅雲看上慎如峰的原因之一。

還記得受封那天,宗主飄在雲中,對傅雲好一通訓話,最後傅雲討價還價,搞來這一處偏僻不惹眼、但暗藏玄機的副峰。

玄機就在這一方靈泉——它接通太一靈脈。

傅雲需要大量靈氣,來鞏固境界,因此每三天都會來泡靈泉。他不在的時候,這處靈泉也給弟子開放,只是要用貢獻點換。

系統:“為啥推不動?你把那群元嬰的老東西打服就好了。”

傅雲:“那些老東西是太一的招牌。把他們攆跑到別宗,誰還來拜師。”

系統:“那你這是……?”

傅雲攪了攪靈泉水,“我作為慕容家的‘女婿’,幫世家和太一嫡系內鬥,責無旁貸啊。”

他握一捧靈泉,從頭淋下,慢慢梳理自己的頭發。分明只是個尋常的動作,系統卻有點不敢看。

系統:“但提案都是你一個字一個字寫的,只為攪渾水,你沒必要淹這麽深。”

傅雲:“我在選我想要的弟子。”

太一重嫡系傳承,不被收入內門,先不說沒可能接觸真劍術,連進藏書閣都得排隊,等進去了,還只能接觸最基礎的功法。

是,外門有弟子講法堂,但長老怎會願意耽誤修煉?走個過場,重覆幾百年前的老說辭,場上嘰哩哇啦,場下呼嚕呼嚕,誰都沒聽明白誰。

讓長老真把親傳給外門弟子,不可能的。但進了內門,就有查閱藏書閣更多典籍的機會——總會有人自學劍術,會有人拿起那些積灰的旁門左道、丹符陣術。

傅雲想選他們進峰,之後離宗,能帶走幾個是幾個。

系統:“但他們真願意叛出太一、跟你一起跑路嗎?”

傅雲:“我的名聲自然還不夠。”

系統好奇極了:“你要借誰的名聲?”

“過幾個月你就知道了。”

就在這時,守峰弟子的傳訊符化作一點流光,飛入傅雲手中。

“雲主,謝昀師叔來訪,已至峰下。”

弟子傳音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有些模糊。傅雲沒起身,只將神識分出一縷,遞向在後山另一頭搗鼓傀儡零件的李參:“讓他等著。李參,話編得好聽些。”

泉水靈氣太濃,蒸騰起一片白霧,將傅雲的身影籠得影影綽綽,只見發如流水,傾瀉而下——

這就是謝昀神識放進來撞見的。

霧裏看花,水中望月,兩人神識猝然相撞。

謝昀“看”見一雙眼睛。琉璃似的底色,被洗格外清亮,正從迷蒙水霧後擡起來,“望”向謝昀在的方向。那眼裏沒什麽驚訝,也沒什麽怒意,只含著一點要笑不笑的意味,像早料到謝昀會有這樣茍且的舉措。

謝昀神魂一震。

收回神識,回到現實,一株藤蔓離他脖頸不過寸許。

謝昀差點被藤蔓纏上脖子,他退後,但也被狠扇了下。謝昀摸了摸鼻子,擠出點淚花,似很委屈地說:“我無意偷窺師兄……”

傅雲的傳音過來:“嗯,你是有意偷窺。”

“都是男人……”

“你在我這裏另算一類,”傅雲很和氣,“賤人。”

謝昀被木靈扇破嘴角,他嘗了嘗血,反咬一口:“誰知你泡靈泉不穿衣服。”

謝昀不理解,至少他不管何時何地都必穿衣服,這樣被追殺跑得夠快,也體面。

在傅雲靈力扇過來前,謝昀飛快說明來意:“你搞什麽改革,是想找死麽?雖說你死了我能清靜幾天,青聖暫時煉不了我,可道長明那老家夥又得盯上我,麻煩!”

傅雲:“你跟宗主到底什麽仇?”

謝昀:“沒仇。只是他想養肥我,再奪舍我,我不太高興罷了……”

他停了停。

只見傅雲披了件外裳,松松垮垮、隨心所欲地走出來,頭發都沒晾幹,還在滴水,洇濕了肩頭一片衣料。

謝昀皺眉。

他疑心:“你不好好穿衣服,是不是要勾引我?”

傅雲其實是在練習剝離術——用水靈靠近身上,融走靈泉的水。謝昀在他看來等同一具屍體,不需要在意儀態。

聽見謝昀的疑心,傅雲比謝昀還疑惑:“那你上門找我,是不是欠/幹了?”

謝昀:“……”

忽地,謝昀竟喃喃一聲“妙”,然後問:“師兄,要不要靈力雙修下?”

“這樣,你我也許能同時突破化神,你弄死青聖,我搞死宗主……”

“你去死吧。”傅雲溫聲喚:“李參,送客。”

謝昀扔下一句話:“我說真的,你最好收斂些——小心道長明。”

謝昀走後,系統在傅雲腦子裏出口成臟。

它一年前還心心念念要傅雲“攻略主角”,現在已經誰敢靠近傅雲,都會被它自稱“x射線”的眼掃一遍。

這次系統很認真地杞人憂天:“那狗崽子修無情道的,他就是想對你騙身騙心!不像我,根本沒身體,只有你!”

傅雲卻在思考著什麽。

傅雲:“你覺得,謝昀是個有貞潔觀念的人嗎?”

系統:“他都開後宮了,還貞潔?他的迪奧能每天換新啊?”

傅雲:“那,肉身雙修的效果明顯更好,謝昀為什麽只專門提到靈力雙修?——無情道有個方向,似乎要求元陽不破。”

系統:“……你不準親自去搞他。”

那是當然。傅雲陰森森地笑起來,露出一點雪白的牙齒。要是他猜的是真的……他得玩死謝昀。

*

改革風聲起來後,有關傅雲的風言風語更是漫天飛。

有說他獨斷專行、剛愎自用的,把內務司經營得鐵桶一樣,司主都被架空了,想要塊茶餅居然都得先找傅雲!

有說他做了乘龍快婿,飄了,安插外門長老不只為惡心各峰長老,更是為惡心謝昀——長老們可都是支持謝昀的。

又有人深扒傅雲,信誓旦旦,說他前陣子失蹤根本不是閉關,是是去魔淵悄悄修了魔功,否則修為怎能進境如飛?

立刻又有人反駁,說傅雲肯定是去了凡界,用了什麽邪法攫取凡人氣運,才堆出這身修為。

——李默作為劍峰代言人,如實上報宗門最近動向,他發現尊上師徒反應各不相同。

謝靈均沈默,只是劍氣突然淩厲一瞬,差點削平李默的前劉海。

楚無春則面無表情,似乎無波無瀾。

他回到劍室。

滿墻都是被劃去的“萬斯”、“傅雲”、“巧合”,但被劃去的字又一天比一天更深,都是楚無春入定時無意識重描出來的。

他羅列百條“傅雲不是萬斯”的證據,一條條否認,好像是很理智地劃去荒唐的聯想。

楚無春開始不受控地,刻下傅雲的某些神態、某個小動作、一切,和記憶中的萬斯比對。但每當有一絲熟悉感出現,他就會立刻抹去刻痕。

這一月,他把自己困在劍室,對外界不聽不看——這些年他都是這麽過來的。

回宗後楚無春沒有再做過夢,但打坐時,他總是覺得身邊有個人影,那影子時而像萬斯,時而像……他開始感到一種莫名的的焦躁。

回宗後不到一月,楚無春次次入定不能,等他從那些影子裏掙紮出,就走到劍閣前,對著那個青花瓶坐到天明。

傅雲改革的流言傳進劍峰的第二天,李默見到一個被震碎的花瓶。

他想收拾,但掃灑弟子戰戰兢兢地說,尊上讓誰都不準動。

又過一晚,李默看見那個花瓶被粘好了,也是在這天上午,楚無春喚他進來劍室。

“慎如峰這一周,過得怎樣?”不等李默組織好話,楚無春又問:“慎如峰怎樣?”

李默楞了一下,心裏琢磨著,難道尊上也要介入長老爭鬥了?他斟酌著詞句,挑了些能說的講。無非是傅雲峰主如何擇選弟子,盡收偏門;如何定規矩,盡量透明;如何木靈催百花,把一座荒峰經營得生機盎然。

他盡量說得客觀,但還是不免融入了個人情緒——李默很喜歡傅雲。

這是對同門師兄的喜愛。一個總是笑著、會說話、懂禮數,同時又善待弟子的年輕峰主,除非利益有沖突,誰能不喜?

於是楚無春聽見雲主愛護弟子。

他聽見宗主之爭愈烈,傅雲聲名鵲起;聽傅雲與世家談笑風生;聽傅雲在議事堂上書宗主;聽傅雲練武堂力壓南宮。

從青聖最不起眼的弟子、內務司的影子、十年不成元嬰的庸才、還有楚無春所知的爐鼎。

到一峰之主、內務司執事、元嬰新貴、世家快婿。

傅雲的三十年,是楚無春從沒有正眼看過的三十年。

李默將這半年傅雲所做說來,他不清楚尊上是個什麽態度,於是盡量精簡。

楚無春卻始終沒有叫停,直到李默頭腦發汗、口中生津,再無可講的時候,救星終於來了。

“謝師兄……!”

楚無春突然打斷李默:“以後叫他靈均。”

謝靈均走近時聽到這句話,眉心一跳。

正常來講,這應該代表楚無春對他更親近了,但謝靈均眼明心亮,看得清楚——楚無春眉頭剛才突然一皺,那是煩躁。

這種情緒以前謝靈均經常看到,但這次還有不同,楚無春竟然沒有對他發作,反而堪稱平靜地擡手。

“靈均,過來。”楚無春說:“半年不見,我好好看你。”

他們師徒說話,李默很識趣地撤了。

楚無春不像看徒弟,倒像要扒了徒弟的皮,看清底下是什麽妖精。

謝靈均被扒得毛骨悚然,他擰緊了眉,正要請教劍招,就聽楚無春說:“剛才李默講到傅雲,全是公事,不夠詳細。”

他竟要謝靈均說些傅雲的私事。

謝靈均心中不安定,立刻反問:“為什麽。”

楚無春說:“我這次離宗遇見一個人,可惜,沒留住他。”

謝靈均脫口而出:“……您是有心上人了?”他心中不可謂不震撼,可這種激烈的情緒在想到傅雲時,忽而消減下去。謝靈均淡淡說:“您不該來問我。我也沒能留住師兄。”

楚無春:“你隨意說。”

謝靈均不願意說。可楚無春又問分開後他對傅雲是什麽看法,師命難違,謝靈均兩排齒關咬緊,硬邦邦地擠出一句“他很好”。

謝靈均萬沒想到,自己還有反過來教訓師尊這天。

“人與人的相處各有不同,我和師兄怎樣,不代表師尊和……師娘也會怎樣。”

師娘這個稱呼出來,謝靈均是極為別扭了,可他看楚無春倒還平和——不。不只是平和,楚無春的戾氣都散掉一些。他的劍意原本重重壓著謝靈均,現在也像是水那樣,化開了。

楚無春沒給謝靈均太久的好臉色,他緊追不放,下個問題在謝靈均腦子裏炸響——

“你們有沒有過……”

話到一半,楚無春大概也意識到不妥了,沒再繼續下去。但謝靈均完全能補全後邊半截話——你們有沒有過接吻?雙修?□□?

謝靈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在回神前,不由得冷下了臉。

太冒犯了。

可是他能怎麽辦呢?痛斥自己的親師尊?還是再回憶下短短的甜味,說出自己跟傅雲從沒有過的一些事?難道要他在師尊前哭叫,或者用自己的失敗,去安慰另一個挫敗的男人?

謝靈均不知是氣是羞,耳根連著臉頰一片紅。

那情態落在楚無春眼裏,不啻於一種無聲的宣告。

謝靈均本來是請教劍招,現在他再也不想看見楚無春,繃著身體轉身就走,可心裏還是覺得難受。

他勉強回過頭,甩給楚無春一長段話:“師尊,我尊重你,所以今天我聽你問題。但我也尊重我曾經的愛人,我不能、不該把他的私事告訴給外人。”

可再次轉過身去,謝靈均聽見楚無春緊繃、冷厲的回應:“你的‘愛人’可能不在意這些,可能把你們的過去當故事,對誰都能講。”

謝靈均說:“那是他的事。我只做我的。”

*

劍峰中無人安寧,慎刑司中也是一派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宋長老剛被從戒律堂“請”出來,兩鬢居然白了,他形容憔悴,但看見來人時,眼中立刻燒出急切,聲音發顫:

“請您轉告宗主,請宗主明鑒,那傅雲絕不安分,不能忍受為我太一鼎爐!”

來人不言語,只是拂過茶盞,興致不高。

宋仁急迫道:“當日在內務司,他對我出手時的靈壓……不是元嬰修士該有的!”

來人將熱茶潑在宋仁臉上。

聽著宋仁的哀嚎,他淡笑道:“你如今又不是長老,該自稱什麽?”

“老奴、老奴以神魂起誓,他絕對隱藏極深,心性桀驁陰毒——此時放縱是養虎為患,請宗主明察,早做決斷……”

宋仁見來人還不言語,心中一狠,“只要宗主給我幾個人手,我定能舍生忘死,將此事辦得妥帖,但求功勞不求苦勞!”

是夜,慎如峰。

傅雲的洞府一如既往的清靜。隔絕陣法散發著柔和微光,將裏外分隔成兩個世界。

傅雲坐在窗下的蒲團上,面前攤著一卷陣法圖,手邊放著一杯茶。

陣法被破開。

傅雲最後抿一口茶。

宋仁大步跨入,幾分獰笑,幾分趾高氣揚,但仔細看能發現他腳步虛浮,眼神不時瞟向後方,難以掩飾惶恐。

他身後那人籠在一件寬大的灰鬥篷裏,面容藏在兜帽下。

鬥篷人說:“傅雲峰主,半年前宗主已經說過,您可以出頭,卻不可高過太一主峰。”

“你也配……”宋仁立刻接話。傅雲揚手,這一擊足夠把宋仁扇飛出百米外,但到半路就被鬥篷人截住。

宋仁:“別殺我、我還會審人、嘔,我能撬開他的嘴……!”

鬥篷人的手完全沒接觸宋仁,完全是靠靈力頂起他,顯然,他也很嫌棄這攤老不死的。

宋仁在他手中毫無還手之力——這是個大乘境界的修士。

傅雲到底有沒有隱藏修為,不重要,他順從才最重要。如今傅雲明面上是元嬰,那就找一個大乘來壓他。

如果傅雲敢動手,那就會暴露他隱藏修為。

道長明可以立刻發難,扯一個罪名把傅雲摁進慎刑司。

傅雲沒做反抗:“走吧。”

然而他覺察一陣威壓,並不強烈,反而稱得上柔和,像是有安眠作用。傅雲確認他是誰,正要念出名字,嘴上卻發麻,識海恍惚起來。

他向前軟倒,被一只手扶住。

“睡一覺吧。”一個朦朧的聲音飄進耳中。“現實不好,那就做個好夢……”

*

黑暗。然後是無邊無際的白。

不是雪,是骨頭。人,獸,鳥,蟲,大片大片,密密麻麻,鋪滿了眼前每一片地。

楚無春知道自己在做夢。

他夢見他還是任平生的時候。

任平生是個孤兒,出生在亂世,在一片白裏長大——人死了爛了,蟲子把肉吃幹凈,鳥再來吃蟲,最後就剩白骨頭。

任平生天生就是劍客。看到骨頭,他無師自通,把骨頭削成劍。怎麽削的?拿尖石頭一遍遍磨,磨到指甲一半沒了,血泡進石頭裏,劍就成了。

你問他在磨劍的期間怎麽沒死?——靠吃蟲子,養蟲子,捉鳥,吃鳥。偶爾吃死人。

他好像天生缺魂短智,看不見苦,只看劍。

長到有兩把劍高的時候,他被一個劍客撿回去了。日子不錯,有飯吃,有床睡,任平生看不見甜,只看劍,有天劍客被官兵殺了,他又殺了官兵,這就是出師了。

他誰也不恨,誰也不愛,因為誰都會死。只有劍,他可以磨很多把,看很多年。

任平生很快出名。有人來請教,他說自己殺人不看人,只看劍。殺人不為人,只為磨劍。

可有一天,他被另一個劍客打敗了,那人說你這樣做不成劍客,只能做劍人。

任平生不服,問怎麽做劍客?

那人說,成仙。

任平生急迫問,成仙有什麽用?仙術跟劍術有什麽關系?

那人說,成仙能救更多人,這才叫劍客。

任平生冷笑說,成仙還要分心修煉,什麽破仙……要救人,我去殺了天下最大的惡人就是。

任平生誰也不愛,不在意,不親近,他居無定所,天為被地為床,掏鳥窩打野豬殺土匪,有人接濟就吃鹽和飯,沒人接濟就喝血和露水。

他往前走,沒有任何人能留住他,因為他誰也看不見。

只看劍。

這一次他走到了皇城,殺了昏君。

那劍客騙了任平生。直到看見紫氣跑自己身上,任平生才發現他成仙了。

後來那劍客、也是他師尊說實話:紫氣是龍氣,你嘛,本就是有靈根的凡人,不過凡界靈力稀少不能修煉。那時候殺皇帝得龍氣,你就立馬開竅成仙了。

既然成了仙,殺皇帝就是擾凡界,天雷還是得劈。

任平生重傷被捕,下了大獄,反覆受各種刑,又反覆不死。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骨頭,很白,很多蟲。

從腐肉裏長出來的蟲子邊吃他的腐肉,他腿上邊長出來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來,獄卒要他吃。

一個獄卒說,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還沒長大,現 在誰都想做“攝政王”,到處都在打仗。另一個獄卒說,因為你,我丟了錦衣衛的飯碗,只能來牢裏捉老鼠,錢不夠給我娘買藥吃,她死了。又一個獄卒說,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麽著,你沒被赦免哈哈。下一個獄卒說,皇室早就爛了,你殺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終於看見了人,學會了恨。

他本可以在殺皇帝後自殺,留游俠傳說風流後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擾凡,仙不殺人,楚無春因此不殺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雜的東西,就像骨頭上的腐肉和蛆蟲一樣,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後,楚無春自刎過三十次,次次失敗,他用了一個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養的仙門成你娘的仙,大爺的。

楚無春愛劍,恨仙,想念凡間。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劍,殺到劍斷,就結束這一生。

以前每個夢裏,都是以他抱劍而死結束。

可這次不同。荒蕪血腥的前塵夢裏,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劍時,默默坐在一邊,用樹枝削劍。在他練劍時,影子挽出漂亮的劍花,來挑落他的殺招。在他殺進皇城時,影子和他並肩。

夢沒有結束,一個小鎮出現,兩人對坐,日光斜長,小孩在笑,雞犬瞎鬧。

這一點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過去現在未來都填滿。

任平生還不願出夢,寧願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專註無比,手指一道道穿過溫涼柔軟的發,為影子梳頭,影子在晨曦中懶懶回顧一眼……

這一眼,楚無春肝膽俱顫。

那雙眼睛是淺色的。可萬斯是黑瞳。

淺瞳清透,像雨後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銀,他就這樣笑著,玩味或憐憫地,俯視楚無春。

“自欺欺人。”

楚無春震顫地睜眼,渾身冷汗迅速變得冰涼,貼在皮膚上,帶來更深的寒意。

他這半年心緒不寧,沒有一天睡下,更沒有做過夢。除了今晚。

楚無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縷被他留下的萬斯的幻霧,躁動不安。

幻霧很活躍。

這只代表兩件事:要麽,幻霧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動同源的氣息。

要麽……那個人正遭遇某種變故,動用了大量幻霧之力,哪怕相隔甚遠,也能讓楚無春的這一縷共鳴。

一個念頭竄過他的腦中,閃過脊背,他通體發麻。便在這時,洞府外傳來腳步聲,聽輕重錯落,是謝靈均,但明顯比往日更急促。

“晨間我去慎如峰拜訪,送去報酬和靈劍,可弟子說雲峰主閉關,準備突破。他不該在聲名最大的時候隱退。”

謝靈均:“師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設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師尊有意關心師兄……請去慎如峰一趟!”

謝靈均已做好被斥責打發的準備。

他愕然擡頭,隔著石門都能感受到驟然爆發的凜冽煞氣。石門洞開!一股冰冷的劍意撲來,謝靈均衣發竟然飛舞。

楚無春說:“他、傅雲出事了。”

傅雲不可能倉促準備突破,因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

在爆發開的潰敗、失望和絕望之後,一個更瘋狂的念頭滋生——他要抓住他。

哪怕對方恨他入骨,哪怕他罪該萬死,他也要抓住,用盡一切留在對方身邊,到死那天。

寒光掠出劍閣,謝靈均心中一個猜測也沈沈墜落,他手掌掐緊到湧出濡濕,口中有腥甜泛出。

可他還能吞沒血氣,迅速傳音:“您冷靜!不要直接質問宗主,師兄會更危險!”

楚無春走了。

除了劍,他身無一物……不,也許還有被夢境印證、被直覺催發、最終被“閉關突破”徹底引爆的恐慌和偏執。

無論傅雲是誰,無論他和謝靈均什麽關系,無論前面是什麽,無論要付什麽代價。

不能再錯過、看不見、留不住。

抓回他。

*

這是一處傅雲從沒有見過的洞府。

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兩把石凳,空氣裏飄著安神香。他躺在石床上,手腳被一種特殊的鎖鏈扣著,名叫鎖靈釘,四枚深深釘入他腕骨和踝骨,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然而一點也不痛,也沒有流太多血。

傅雲笑說:“你幫著道長明抓來我,又給我止血止痛,兩邊不討好,何必?”

司主:“你該害怕——我每次見你,都是你快完蛋的時候。”

傅雲:“太一終於要把我當爐鼎廢了?”

司主:“宗主想讓我警告你,聽話,老實,盡好本分,才能活命。”

他這張和善的臉上向來瞧不出太多情緒,但說到這一句時,厭煩一晃而過。不知是沖著誰去。

傅雲:“我到底是給誰的爐鼎?”

司主頓了頓,說:“以前是楚無春,現在是謝昀。”

傅雲問,謝昀就這麽重要?司主說,謝昀有成神的機緣。

又是“神”。

傅雲心道,果然啊,仙門都在造神,太一也不例外,而叩司主作為宗主的狗,自然緊隨其後!傅雲這麽想,也這麽說了,問叩玉京造神是為什麽。

“我看你們不如直接造個皇帝,一統四界應有盡有,豈不更痛快?”

司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平靜地陳述:“天劫來了。四界生靈將滅。”

“生靈奪天地造化,任其繁衍無度,世界終結。”司主就像三十年前那樣,慢吞吞給傅雲講故事:“咱們這世界的天道呢,又格外激進,每隔幾萬年,就讓四界死鬥,或者降下滅世的災禍。最終靈氣還給天地,世間又一個輪回。”

“仙門侵吞凡人靈氣,想造神活命。”司主強調說:“但太一不用造神。因為謝昀天生就有神緣。”

傅雲其實早有預感。這些年他翻閱古籍,也隱約察覺天地靈氣似乎在衰竭。

傳聞中千年前化神多如牛毛、大乘遍地走的盛景早已是傳說。如今,堂堂第一仙門,元嬰修士也不過三百餘人。修士若不能突破元嬰,壽命不過百載。

四界生靈要死了,而生存的契機之一……居然在傅雲身上。

一下從殺人狂變成救世主,傅雲越想越好笑。他也真的笑出來,牽動被叩玉京的威壓震出的暗傷。

他正要強行咽回去血沫。忽然喉間清涼,再無痛楚。

傅雲看叩玉京:“殺我之前,給我療傷,這樣我就能安息了?”他朝叩玉京惡意地露齒笑,白牙森森:“放心——我做鬼也一定不放過你。”

叩玉京說:“你如果留在修界,舉世皆敵。”

傅雲:“我還能去其他界?”

二人對視,傅雲楞住。

叩玉京說:“自斷修為,我放你走。”

叩玉京身姿高挑、健碩,只是因為他平日不愛出門、話又很少,弟子們才覺得司主和氣。然而他到底是化神大能,高高在上,隱入雲霧,那張臉明明暗暗、模模糊糊,誰都看不清。

叩玉京說:“自斷修為,交出所有功法,我送你去凡界,與你小妹團聚。”

傅雲的呼吸急促起來,鎖鏈被帶動,發出嘩啦的重響。他盯著叩玉京,看了很久,久到洞府裏的安神香都似乎凝固了。

傅雲:“不。”

傅雲:“平庸是死,招搖也是死,比起啞炮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掉,我就要把自己當煙花放了……我放得開心!”

司主:“你真是……”

“我真是奇怪?”傅雲的聲音忽然尖利。“奇怪的是你!要殺我又想放我,可就是給不出一條路,讓我站著也能活。”

傅雲說:“今天是我生辰,別人家兄長都送禮物,怎麽你來送我滾蛋?”

他這話帶有孩子氣的委屈和控訴,叫叩玉京僵了一下。他看著傅雲格外亮的眼睛,記憶被猛地拉回多年前。

“你十三歲的生辰,我祝你健康、平安、開心。”叩玉京緩緩露出個笑,“我不祝你堅強。因為要強總是和吃苦綁在一起。”

傅雲笑起來。“原來你跟我都記得啊。”

記憶一旦打開,往事就洶湧而來。

傅雲十二歲來到仙門,戾氣不斷,又總是想起仙門搶走他娘,暗自生恨,看誰都面目可憎。

那時候他還沒有學會假笑,暗罵分配來接引他的長老:“寇賊。”

這人就是叩玉京,在外門混了多年,據說毫無前途,卻要傅雲打雜、挑水、鋸木、爬懸崖采靈花,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

叩長老是長老中地位最低的那類,元嬰困了幾十年,都說他死了也突破不了。兩人關系改變是一個晚上,傅雲撞見叩玉京給他娘燒紙。

聽這人淒淒慘慘訴說半天,傅雲總算聽明白了:原來叩長老是凡人成仙,誤打誤撞被帶進太一。好不容易有資格出宗一次,結果發現凡界過了三十年,他娘已經死了。

傅雲聽叩長老哭娘,突然就很傷心。他說你繼續燒吧,我不舉報你換靈石。

叩玉京哭,傅雲聽。

這廝擦完眼淚觍著臉皮,讓傅雲私下叫他哥。兩人差了幾十歲,放到凡界叩長老都能做傅雲的祖宗。

叩玉京說,我到修界前,記得我娘懷著我弟,你叫聲哥,讓我聽個響,以後我就把你當兄弟。傅雲白他一眼,說你怎麽知道懷的是個男孩?叩玉京說,我給我弟收的屍。

傅雲叫了一聲哥。

他的傀儡術就是叩玉京教的。今年叩玉京去過傅家,傅守仁幾位的傀儡瞞不過他——他知道傅雲屠族,但還是保了傅雲名聲。

這一次宗主發難傅雲,叩玉京還是來了。

傅雲說:“你誤入修途,和你母親分別,到死不得見……哥,這世上、在太一,只有你懂我這種恨,懂和母親錯過是什麽滋味。”

叩玉京:“你去凡界又回太一,再引我見你,就是想問你母親。”

“但你母親的仇,在你殺光傅家那天就算幹凈了。”叩玉京停了停,看傅雲眼睛不動,就懂他在想什麽。

叩玉京繼續說:“你這個倔種……不問到底就不甘心。先說好,不準哭——你哭一下,我就不講了。”

傅雲被他鄭重其事的態度弄得很恐慌:“你這樣說……你不會真是我爹吧?”

叩玉京:“我不是你爹。”

洞府裏,安神香燃燒,可叩玉京下句話出來,傅雲倦意全無,他腦子像被這句話劈成兩半了。

傅雲睜大了眼睛,看著叩玉京,仿佛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但他聽得很清楚。叩玉京說的是:“覆雲真人也不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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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新年快樂!!!

下章有點瘋,信息量有點大。後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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