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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逢不識 傅雲絕不可能是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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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逢不識 傅雲絕不可能是萬斯。

妖蛇突襲傅雲, 大乘威壓漫開,座上長老變色。

中層猶猶豫豫,互相傳音——該不該救?宗主偏好謝昀, 要不要……趁此機會讓傅雲“意外”戰死?

然而幾個大乘長老交換眼神,心裏明鏡似的。這半年來,宗主對傅雲的種種“優待”, 分明是看謝昀勢力增長太快,借傅雲來制衡、打壓謝昀。

若傅雲現在死了, 謝昀再無掣肘,等他與南宮世家強強聯合,馬上會被世家替代的……恐怕就是他們這些長老。

再看臺上,傅雲與妖蛇交手,大乘妖獸撲殺下,傅雲一個元嬰顯得左支右絀……

不能再等了!

一位大乘長老終於出手, 將一誅青那龐大的身軀震開, 也護住氣息淩亂的傅雲。

長老沈聲道:“此妖獸已入大乘, 幹擾大比,依老夫看,此次比試便算作平手……”

話音未落,騰蛇竟發出一聲嘶吼,掙脫長老靈力, 豎瞳死死鎖住傅雲,不管不顧再殺過去!

長老色變: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求勝,分明是想殺了傅雲!

數道大乘靈壓同時爆發, 幾位長老聯手,想要將瘋狂的騰蛇徹底鎮壓,誰知妖蛇反擊不停, 下一刻,周身竟泛出魔氣。

它的神智似乎被魔氣侵蝕,口吐人言,發出一串迷糊的嘶吼:“殺了他……主人……命、令……”

這話斷斷續續,語焉不詳,可結合它之前襲擊傅雲的舉動,意義明確——按這妖獸的意思,是謝昀指使他殺了傅雲!

眾人嘩然。

謝昀挑眉。

他留下一誅青,就是想看傅雲派妖奴來唱什麽戲。

所以大比前他刺激妖奴,說自己要借機斬殺傅雲,逼迫一誅青在他和傅雲之間抉擇。

突襲傅雲,栽贓謝昀——這就是一誅青想出的計劃。

在旁人看來,謝昀和妖蛇就是主奴關系,而謝昀縱容妖奴殘殺同門,弟子親聞、長老眼見,鐵證如山。

按照宗規,謝昀應當被廢去修為、驅逐出宗。

地上被鎮壓的妖蛇,眼瞳血紅卻明亮,看向傅雲。殺意不是做戲,有那樣一刻他恨不得吃下傅雲,咬斷骨頭……

可恨是真的,眷戀和恐慌也是真的。

他期待傅雲看懂他的計劃,和他聯手,將謝昀的罪名釘死。

然後……他會殺了這些長老,回到傅雲身邊,和他一起去魔淵。

他要證明自己是傅雲的同盟。

只有他們是同類。

謝昀看了幾秒,判斷這計劃八成是一誅青自己想的,沒和傅雲通過氣——但凡謝昀拿“傅雲是妖奴舊主”“傅雲和妖奴同染魔氣”做文章,傅雲也逃不脫。

謝昀不急著說文章。他想聽傅雲怎麽應對。

然後,謝昀看到了讓他幾乎要大笑出聲的一幕。

只見傅雲踉蹌一步,似是傷勢牽動,臉上卻強忍著痛楚。眾目睽睽下,他走向謝昀,滿是信任。

“小師弟和我親若兄弟,雖有競爭,但堂堂正正,怎會假手你這等……被魔氣侵染、神志不清的孽畜?”

一誅青僵死在地。

傅雲不管一誅青,轉向謝昀。

他給了謝昀一個沈痛又催促的眼神。

謝昀心裏一震,簡直要大笑出聲。

他懂了——傅雲不要一誅青!不僅不要,還要借他謝昀的手,摁死一誅青!

在陰謀詭計上,兩人從來不謀而合。謝昀心中被算計的本能怒意,被一陣興奮取代,他像一朵花那樣想開了,思索要不要跟傅雲合作。

誠然,大乘妖奴很好用,但一誅青很可能是青聖煉神的材料之一。此時除去它、延緩煉神,這是利益之一。

利益之二,謝昀還可以借妖太子入魔,發難妖界。

謝昀很失望:“一誅青,你曾說師兄狠毒,折辱與你,因此你逃出他身邊,想要同我結契……”

“我信了你,將你視作戰友,留在身邊,甚至不曾立下主奴契約束縛。”

“可今日看……”謝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泛著水色,“你先背叛他,再反咬我,到底是何居心?”

他滿臉痛色,唇邊有血,臉色蒼白。

傅雲同樣面露沈痛,接話說:“師弟不要傷神,我看著你長大,你的品性如何我怎會不知,不要中了離間之計!”

兩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圍觀的長老和弟子們都懵了。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妖獸不是謝昀師叔的嗎?怎麽又扯上傅峰主是舊主?到底是謝師叔指使妖獸殺傅峰主,還是妖獸自己發瘋亂咬人?傅峰主和謝師叔剛才不還打得“難解難分”嗎?怎麽轉眼又“親如兄弟”、“深信不疑”了?

局面撲朔迷離,眾人雲裏霧裏。

謝昀轉向幾位長老,躬身一禮:“懇請長老徹查——妖蛇魔氣纏身,到底是受何人指派,想同時陷害我與師兄!”

長老得了提示,心中一喜:好啊!這個理由好!既不得罪傅雲,也不得罪謝昀,還能把鍋甩到一直不太安分的妖界頭上!簡直是完美!

傅雲冷眼旁觀。

和他想的一樣,如果謝昀跟一誅青內訌……天雷也不知道劈誰。看吧,現在天朗氣清,雷也沒劈。

人聲、喝罵、靈壓,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一誅青淹沒。他鱗片碎裂,妖血橫流,在地上積出粘稠的一灘。

長老出手,鎖鏈穿透他的翼骨,將曾經翺翔九天的騰蛇釘進塵土。

他只固執地看傅雲。

傅雲站在那裏,青衫如舊,與謝昀並肩,儼然是“共禦外敵”的師兄弟模樣。

謝昀覺察妖蛇陰沈如鬼的視線,很不高興。在外人看來,一誅青是他的妖奴,此事終究讓他名聲受損。謝昀從不喜吃啞巴虧。

於是,一誅青被長老圍困時,謝昀傳音笑說:“看起來,師兄只把你當棋子,連恨也無啊”。

謝昀就是挑撥離間,要讓一誅青和傅雲的關系再無轉圜。

一誅青目眥欲裂。

他傳音,質問傅雲,恨傅雲最後反水,恨他視自己如無物。傅雲的傳音卻平靜:“我說過,你殺了謝昀,我就來見你。”

“如今你還沒有殺他,我就來見你,你又有什麽不滿?”

人圍上來。人在吵鬧。人咒罵畜生無知。妖在流血。妖在流淚。妖只看見一個人。

傅雲好漠然。

一誅青的恨、愛、掙紮、算計,在他眼中什麽都不是。

為什麽?

最開始偷襲你的是小青那蠢貨,它也用命還了你。後來逼你雙修的是我,可我也幫你除了魔氣……“為什麽你不愛我也不恨我?”

傅雲眉眼一動。一誅青的傳音很混亂,斷斷續續,卑微,絕望,固執,沒有意義的乞求答案。

系統咋舌:“它……是斯德哥爾摩了?就是你越虐他他越愛你,但他也沒多愛你,反而恨你恨得要死。”

系統百思不得其解:“你們倆有到恨海情天這地步?”

傅雲:“我和他沒有,但他和他家裏有。”

一誅青家裏?系統回憶下這位的劇情線:妖界九皇子,從小被嬌慣寵大,成了個廢物。在悲傷的十七歲,他被他哥他爹摁上“篡位”的帽子。

他娘死了,他母族滅了——都是他爹殺的。

他爹應該說過類似“”老子是皇帝,你娘不過是老子的奴才”、“每次看你跪著喊爹,老子都希望你那死鬼娘睜眼看看”……然後,就把這個廢物兒子流放進魔淵。

為活命,一誅青把自己弄失憶了。

他睡了二十年,然後在十七歲,遇到一個虐待他、說寵他、和他做/愛的主人。小青又死一次,一誅青又醒來。

他竟然企圖讓傅雲當爹、做娘、生子……一人一妖,組成一家三代。

傅雲最後給一誅青的傳音是:“你早就不是十七歲了,九皇子。”

傅雲再不去看那條蛇,轉而朝系統笑了笑,說:“空有力量、不長心智的小孩,可悲。”

系統覺得這話很耳熟,但不等它檢索到這是什麽時候說的,異變再生。

一誅青不再是掙紮,是爆發,好像把所有妖力、生命力、乃至魂魄本源都耗在這裏。它竟再度朝謝昀和傅雲的方向襲來!

“不好!”“孽畜敢爾!”“閃開!”

眾人眼前一白,長老同樣震顫——妖蛇竟然爆發出堪比化神的威壓!太一的化神戰力受聖尊命令,大多還在前線,而傅雲和謝昀不過是元嬰境界的比鬥,所以來的長老最高也不過大乘。

無數弟子跪地,長老們被靈力狂潮鎮壓,一時間誰都看不清中心的亂鬥。

只聽一聲骨頭斷裂的悶響。

等所有人再回神時,都以為自己眼睛出了問題,不然他們怎麽會看見……謝昀半截身體躺在地上?

玄色的衣袍,熟悉的佩劍,只是那身體自腰部以下消失不見。而妖獸不知用了什麽邪術,已經不見蹤影。

謝昀被那妖獸……吃了?

死了?

傅雲神色大變,立刻上前,脫下自己外衣,替謝昀遮住被咬斷的下半身。他順手驗屍,然後眉梢一動……確實是謝昀的屍體。

一誅青不惜損耗魂魄、撕咬謝昀,這是傅雲沒料到的——他以為一誅青最先報覆的會是自己。

不過話又說回來……機會來了,卻之不恭。

傅雲助推了一把靈力亂湧,逼得眾長老不能近前,任由一誅青咬殺謝昀。

系統:“不好宿主快跑!主角死天雷肯定會亂劈!萬一天道遷怒你就完蛋了!”

可它吼完這幾句,天上依舊風平浪靜。

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傅雲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屍體,視線轉向廣場另一側。不見其人先聞其聲——

“諸位受驚了,地上只是我一具化身。功法是聖尊所授。”

謝昀走了出來,卷發隨風飄起,面容俊朗,氣息平穩,周身完好無損。

如果說,謝昀化身殘軀出現時,滿場悚然,待他本尊從容走出,解釋原委,那悚然又化為一片敬畏。

謝昀掃過自己化身那半截殘軀,解釋道:“化身與我本體,是在中場休息時交換。”

“——我見騰蛇襲擊師兄,猜想它背後也許有人指使,所以以身作餌,引它攻擊,保留線索。”

謝昀手指一引,地上化身裏飄出一道黑霧,凝在空中:“這是騰蛇所留下的魔氣,但弟子和它相處多日,沒有發現它有入魔的跡象。”

“弟子懷疑,太一宗內有魔修潛伏,設計妖獸襲擊並逃脫!”謝昀肅然道:“魔氣類似靈氣,獨一無二,可作為魔修的標識。”

“宗主命我查清魔氣源頭,現在起封鎖宗門,一一排查。”

他與傅雲目光對視又錯開。

那魔氣是一誅青從傅雲身上引過來的,最後會查到誰身上?

他們二人,同樣睚眥必報。

——去年謝昀曾毀過傅雲一具傀儡,今日傅雲推波助瀾,也讓謝昀死一具化身。

而謝昀因為一誅青叛變,名聲受損,反手就想扣傅雲一頂“魔修奸細”的帽子。

謝昀話音落下,只見魔氣懸停空中,忽然,朝傅雲的方向飛來!

傅雲顯然是猝不及防,拈起一截樹枝,就要抵擋魔氣——

*

“——樹枝做劍?”

今日宗門大比,兩位風雲人物交戰,李默卻沒有前去觀戰。無他——失蹤許久的劍尊回來了。

楚無春極盡低調,他回宗的消息,目前劍峰只有李默這個管事大弟子、謝靈均這個親傳弟子知曉。

謝靈均此時正在謝家本族,峰中只有李默得楚無春信任,他將這一年宗門大事小事一並說來。

楚無春聽到一處,重重問:“樹枝做劍?”

李默驚詫:他講這八卦,完全是想讓尊上放松少許,可尊上從不理八卦,怎麽這次破天荒追問?李默答:“是……”

楚無春:“是誰。”

李默更奇怪了:剛開始他就說了是誰啊?尊上怎麽聽話只聽後半截?

但他還是老實回應:“是傅雲師叔,去年清算賬冊時您還專門見過。如今傅師叔掌管慎如峰、暫代內務司執事。”

楚無春:“傅雲。樹枝做劍。”

李默噤聲。

楚無春重覆一遍,神色並不輕松,絲毫不像聽見趣聞,反而……像是聽聞了天大的鬼事。

李默不會知道,為什麽楚無春在凡界滯留整整一年。

他早早就恢覆記憶,傷也好得差不多,修為重臨化神,只是手還不太利索——因為丟了一塊骨頭。

憑那塊劍骨,楚無春在凡界又待幾月,終於找到一人。

萬生頭發裏插著一根木簪,正是楚無春煉化過的螭龍枝、他送給萬斯的劍。

萬斯不要。

劍骨物歸原主,楚無春毫無喜色。他只問:“你哥哥到底是誰?”

萬生:“我沒哥。”

楚無春聽得眉頭和心臟一起狂跳,他當即推算因果——還真斷了!

看著萬生木偶一樣的臉,楚無春只覺心臟悶痛,快要炸開,他簡直想捏碎了這對兄弟的臉……但他不會。不能。不敢。

楚無春:“我今天不會殺你,那就也不會殺他。告訴我,他在哪裏。”

萬生慢吞吞說:“我是怕您日.死他……”

“……”楚無春:“他是修士,不會被……”

萬生竟然很幹脆地說:“行吧。”

他從兜裏摸出一個錦囊,針腳很密,繡了好幾朵水仙。楚無春認出是萬斯的手藝,他定定看著,眼神跟刀子一樣,好像能扒開這些針線,抓住繡花的人。

楚無春:“是……他給我留的香囊?”

萬生:“呵呵,這是萬斯給我的錦囊,他說,如果你為難我,裏邊有妙計。”

錦囊裏沒有妙計,只有妙語。

字條潦草寫道:【放棄再查,萬斯是你永遠的道侶。否則,別恨我再殺你道侶一次。】

知道萬生手裏有十幾個類似的錦囊後,楚無春毫不猶豫,強奪來唯一有字條的這個,帶回太一。

李默說:“尊上,謝師兄聽說您回宗,連夜從謝家趕回來……”他忽然噤聲,因為尊上表情不太對。

那眉心皺得,中間都快劈出一道深谷來了。

“謝”。

這個字把楚無春的神從“樹枝”處喚回來。

他想到萬斯做夢時說過的“謝”字、萬生說過的所謂“世家公子”,再想到李默說的“謝家”……

李默眼見尊上眉心劈出深痕,然後慢慢舒展開,可那神色仍舊說不上平和。這次回來,尊上好像沒變,還是話少臉臭難伺候,可又好像變了很多。

至少以前他聽到謝靈均來,不說多高興,至少不會冷臉吧?居然還伴隨劍意外露……劍閣怎麽在震?!

李默:“尊上!劍閣外還有您最喜歡的花瓶,您不在的這段時間弟子日日擦拭,要不要現在看!”

劍閣突然不震了。

李默心想還是讓尊上自己沈澱一會兒吧,就想要逃出生天……又聽見劍尊說:“再找內務司,查一次峰裏的賬。去年那些人做事很好,就請他們來。”

李默小驚。

天,尊上居然學會用“請”字了!

楚無春說:“這件事不用你傳話,叫謝靈均去內務司,請他的傅師兄,再入劍峰一次。”

李默大驚:兩個請字!尊上果然變了!他學會世俗那套說辭了!

李默歡喜又憂慮地給謝師兄傳音:師兄啊,尊上聽見你回來很高興,要請客做東……劍閣從沒有這麽熱鬧過呢!等你回來,尊上說不定會樂出笑呢!

*

迎仙臺中,魔氣朝傅雲的方向撲來,就此停下!

場中瞬間死寂,無數道目光釘在傅雲身上,驚疑、駭然、幸災樂禍……交織成一片無形的網。

“傅峰主,你——”

大乘長老的質問和魔氣一起停下。

因為魔氣撲到傅雲身邊後不久,竟然又一轉向,朝謝昀撲過去了!傅雲面露驚訝,“小師弟……”

話音剛落,魔氣停了停,又往天邊亂飛去,緊接著,被宗門大陣籠住,扼殺殆盡。

眾弟子:“……”

長老咳嗽一聲,道:“看來魔氣尋人不能作為憑據——跟它主人有過接觸的,它都會想要接近。”

傅雲這才恍然:“原來如此。”謝昀唇角一動,同樣應聲:“是我不了解魔氣,受教了。”

與此同時他傳音傅雲:怎麽做到的?

傅雲回話:不知道。

謝昀傳音兩聲冷笑。傅雲回了一聲譏笑。

——驗屍的時候他就發現不對了,誰家好人腰被截成兩半、臉都不變白一點?那明明是天材地寶凝成的化身。

傅雲再審視那“屍體”上纏繞的魔氣,稍一想,也能猜出謝昀要拿魔氣做文章。

所以傅雲給屍體蓋衣服時,往魔氣裏加了一絲幻霧。

場上長老修為最高不過大乘,而幻霧恰好能壓制大乘,傅雲用幻術,騙過萬人的眼睛。

真正的魔氣已經被他收入儲物袋。同時幻霧化成的假魔氣已經飛出天外,消散無形。

如此,這一場比拼,是傅雲勝。

*

和謝昀的比試終於落定,傅雲回到慎如峰。

他應付謝昀累得半死,沒想到還有第二個謝家人給他添堵——

傅雲客客氣氣打招呼:“謝家主。”

謝靈均一板一眼回應:“雲峰主。”

謝靈均三言兩語說清楚來意:第一,劍尊回宗了。第二,劍尊請傅雲去劍閣一趟。

謝靈均傳完話還不走,像個石頭一樣杵在原地。

傅雲莫名其妙,謝靈均突然說:“你不願去,那就不去。”

他清楚傅雲和自己師尊素有齟齬,只是單純想從中周旋,免得三人誰都不痛快。

傅雲卻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笑,不像歡喜,但也不像惱怒,就是很客套的……假笑。

“劍尊盛情邀約,我自然願意。”

“麻煩回稟劍尊,內務司明日就來。不過這次查賬在弟子們職責之外,希望劍峰還是給小孩們一點報酬……”

“三萬靈石、十把靈劍。”

謝靈均如實把要求寫信告知劍尊。

他本來是打算當面告訴師尊,但楚無春說自己剛才回宗,瑣事太多,今晚休整,明天再見他。

謝靈均沒什麽受冷落的想法。

——他們師徒本來也不算太親近。楚無春嚴厲,最煩謝靈均公子作派,總是冷斥,盛怒時就會打罰。現在一年不見,相處也沒什麽變化。

……唯一算得上變化的,以前劍尊都對謝靈均直呼其名,現在省去名字,改叫“你、你、你”了。

*

第二日上午,傅雲帶著內務司弟子到劍峰。

謝靈均舉止有度,與李默一左一右,將傅雲一行人引至主事堂。

楚無春劍室裏,放出神識,悄聲漫過劍峰的山石草木,最終停留在主事堂外。

他“看”到傅雲坐在客位,接過李默遞上的賬冊,垂眸翻閱。指尖劃過紙頁。謝靈均侍立在一旁,幾乎沒怎麽說話。

公事公辦的場景,乏善可陳。

楚無春觀察傅雲面對謝靈均時的神色,不管什麽情形,傅雲都是帶著笑,浮在表面,和楚無春記憶裏別無二致——溫和,虛偽。

沒有任何異樣。沒有多餘的眼神交錯,沒有語氣裏隱晦的波動,姿態客氣得挑不出毛病。

但這種完美,卻讓楚無春心底疑竇燒得更兇。

萬斯也很會演戲。

如果、傅雲真是萬斯,看楚無春費盡心思試探他,那他現在的微笑裏該是多譏誚?

楚無春的神識在主事堂外停留片刻,無聲撤回。他收回神識,睜開眼。

劍室壁上,幾顆鑲嵌的夜明珠發出冷白的光。楚無春目光定在石壁上。那上面盡是密密麻麻、深深淺淺的刻痕,全是兩個名字。

“傅雲”。

“萬斯”。

兩個名字反覆交疊,幾乎占滿了整面墻壁。刻字淩厲,入石三分,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與……偏執。

在名字下方,刻著幾個詞:

修為。

相貌。

性 情。

巧合。

“修為”旁邊,刻著“大乘比元嬰”,萬斯遠勝。

“相貌”刻“萬斯勝”,又用更重的力道描了一遍。

“性情”一列,萬斯後面跟著為民弒君、萬死不辭。傅雲後面則是左右逢源、耽於權鬥。兩列字涇渭分明,如同楚河漢界。

每否認一點,楚無春劍氣劃去那些詞。

最後只剩巧合一列,下面刻有“謝姓公子”、“樹枝”、“一年前離宗”、“兄弟姐妹”。

謝是大姓,不知有多少人同姓;青聖贈枝在修界也算美聞,流傳很廣,模仿者許多;一年前傅雲離宗,但卻是跟謝靈均同行;萬生是男子,傅螢是女子。

都是巧合。

楚無春一步步排除可能。他分析得這樣嚴謹,用在這樣無聊的事上——曾經他認定的、除劍外一切無聊的這些事上。

萬斯不可能是傅雲。

絕對不能。

不只因為他是楚無春徒弟的情人,更因為,楚無春早就已經對傅雲此人失望透頂。

*

三十多年前,楚無春奉宗門的意思,去保護或者說監視幾個重要的人,傅雲就是其中之一。那時候他十歲。

楚無春看見這小孩一手抱緊另一個小孩,一手往仆役身上紮刀,臉上一點表情沒有。

楚無春看一會兒,從後墻翻下來,說:“你妹妹快被你捂死了。”

傅雲依舊沒有放下刀,松開小孩檢查怎麽回事。結果小孩肚子咕嚕一聲——她是餓了。

傅雲那時候大概是嚇傻了。他盯住楚無春的胸,眼神像狼一樣,好像要把楚無春撕了。

楚無春聽他說的第一句是:“你……有沒有奶給她喝?”

楚無春一幅雜役裝扮,臉也生的糙,胡編說自己是傅家雜役,之後再賄賂下傅家管事幾人,出入易如反掌。反正傅雲住的後院荒得很,也沒生人來。

楚無春教傅雲的第一招,是處理屍體。

他十八歲殺皇帝,二十年後成了仙,心裏沒有階級更沒有仙凡,看傅雲順眼,就教。

他說自己是劍客,除惡揚善,給傅雲講了很多劍客的故事,其中尤其提到任平生……最後說,我能教你學劍。

這天晚上傅雲問:“你是劍客,我能不能雇你殺個壞人?”

“誰?”

“傅守仁。”

“劍客不能隨意殺人,要遭雷劈。”楚無春問:“為什麽殺你爹?”

“他死了,我就是家主。”傅雲皺眉:“殺不了?那我不學劍了。”

楚無春:“……”

劍尊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扒在一個崽子後邊,攆著讓他學劍,讓他學會自保——不想保護你妹妹?不想捅死你爹自己當家?

傅雲:“傅守仁是修士,我想殺他,也得成為修士。光有劍不夠。”

楚無春:“劍道也是大道,劍在手,劍心成,所向披靡。”又說:“做修士,可沒有做凡人痛快。”

傅雲:“可我本來也就活的不痛快。再痛一點又能怎樣?”

楚無春後來回想,其實從那天起他就該發覺,傅雲戾氣有多重、心有多冷。但那時他看傅雲順眼,隔三差五就去傅家,教傅雲幾招。

三年後,太一宗要傅雲做弟子。

楚無春當時已經把太一看了個透徹,這個仙做得惡心,他打算回去凡界。

楚無春要傅雲跟他一起走。

他是真心想收傅雲做當徒弟,一起逃去凡界做散修。他知道成仙沒什麽好,仙人齷齪極多。他跟傅雲說——“不要成仙。”

這就是他們決裂的開端。楚無春沒有表露修士身份,只說自己在凡界有多出名、多自在,但傅雲聽完,幹脆拒絕楚無春,不惜割發斷義……他們吵得很厲害,把傅雲的小妹嚇哭了。

楚無春:“你妹妹在哭,你聽不見?”

傅雲:“我今日不走,來日她會哭得更兇。”

楚無春:“你敢走,我就打斷你的手。”

因為這句話,傅雲假裝服軟了。

他給楚無春下了毒。

傅雲入外門三年,楚無春每次暗中看他,都見到他朝長老賠笑,屈膝,討好。楚無春最後見傅雲,是拜師大典那天,傅雲看見他,竟然跪下稱呼“尊上”。

楚無春當眾評他“困於俗務,劍心難成”。

然後又傳音問傅雲,還要不要入劍峰。傅雲說要。

楚無春甩袖而去,思考半天,輾轉反側,又想,罷了。

最後一次。

但這次他要把傅雲的心按實在劍峰。所以拜師大典整三天,楚無春一直冷眼旁觀,準備到最後的時辰再出手。

那天青聖回宗。

傅雲彎腰,低頭,遞上弟子玉牌。

再之後聽到傅雲的消息,就是些風言風語,說傅雲混跡內務司種種……楚無春再沒有關註。

*

已經過去兩個時辰,楚無春心中很不安定。

他再次放出神識,卻發現傅雲不在主事堂中,而是受李默邀請,再來劍閣外。

劍閣只有青色大花瓶能聊,他們就聊起花瓶。

楚無春將神識放得更緊,近到足夠聽清二人一切對話。

他從沒有跟人說過,自己入道後總是做一個夢。

夢境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潮濕的霧。只能看清一個青色的花瓶,,有人將它遞過來——遞花瓶的人,應該是楚無春很親近、很看重的人。

可每次夢將醒未醒,他想看清那人的臉,或者接過那花瓶時,夢就停下。

只剩下一個莫名固執的念頭,盤桓不去:他想要一個花瓶。

青色的,跟夢裏一樣的。

修士感應天地,極少會做無意義的夢。楚無春知道,這不只是夢,更是某種預兆。關於未來的預言。

楚無春是劍尊,即便違背宗規私入凡間,宗主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楚無春游逛到青川,總算看見相同工藝的花瓶。

後來,萬斯送他一個和夢中相同的青色瓷瓶。

楚無春聽見心臟下落的空洞轟鳴。並非喜悅和驚駭,只是沈重……仿佛預兆某種墮落。他想,果然。

果然是你。

……

如果傅雲和萬斯當真有牽連。見到這個花瓶,一定會有破綻。

傅雲看向青色花瓶。

李默沒話找話,從天氣聊到地理,又聊到自家尊上的家鄉:“聽說,尊上的老家在青川……這個花瓶就是他從那邊帶回來的。”

——昨天李默提到自己日夜擦拭花瓶,尊上特意告訴他,這花瓶來自青川、青川是他家鄉。

“青川?” 傅雲抿了口茶,放下茶盞,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好奇與詫異,“是江南水鄉的鎮子?我一直以為尊上是北地人士。”

他們又閑聊幾句,顯然傅雲對劍尊的家鄉等等信息不太感興趣,巧妙地岔開話題,問李默峰中開支、靈石用度等等俗務瑣事。

而在凡界時,萬斯從不關心這些,一向都是萬生管著家中用度、楚無春管柴米油鹽。而萬生只需要繡花、寫字、畫畫、教書、甩臉色、玩樹枝——就像一個被嬌縱長大的年輕公子。

傅雲不是。

他出生在沒落的凡族,甚至餵不飽小妹。他時時刻刻都在笑,假笑,賠笑,訕笑。

楚無春又劃去“世家公子”這條巧合。

石壁上全是被劃去的每一項可能。

楚無春以為自己會松口氣,會放心,可他的心卻越發地沈下去。

他竟然在恐懼。分不清,是恐懼“萬斯是傅雲”這個猜想多些,還是“找不到萬斯”的恐懼更多。

不能再這樣浪費時間。

傅雲不可能是萬斯。

楚無春面無表情。他又對自己重覆一遍,心音冰冷,斬釘截鐵——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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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次更新在周三晚上

整理了下大綱,我自己打臉自己了,這本加上番外也許能飆到四十萬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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