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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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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難過

作為收購生意的牽頭和合夥人,冉思沐跟阿澤一起,向苗家村的瓜農代表們敬了酒。

之後倆人退到角落的圓桌入席,畢竟是升學宴,他們不能喧賓奪主。

剛落座,準大學生趙允婷就朝冉思沐走來,靦腆地笑著,“思沐姐姐,我不懂該怎麽敬酒,但是我想……想跟你喝一杯,表達下感謝。”

女孩端著紙杯,有些拘謹緊張,冉思沐忙拽她坐下,倒了杯汽水和婷婷悄悄碰杯,柔聲道:“可以喝,但你要真把我當姐姐,就別講那些我不愛聽的客套話。”

允婷紅著臉點點頭,小聲回答:“還是想要謝謝姐姐,在別人都說讀書無用的時候鼓勵我覆讀,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還幫爺爺奶奶——”

冉思沐順了順她的長發,打斷了她,“你最該感謝的,是堅持下來的自己,以後你會看到更廣闊的天地,努力之餘,也要盡情地享受,可以變美,可以戀愛,可以旅游……一切隨心,但是唯獨不要忘了,當初是為什麽出發。”

婷婷重重點頭,“嗯!”

喝飲料時,允婷餘光瞥見了一旁的阿澤哥,便借著歡喜熱鬧的氣氛開起倆人的玩笑,“我來的路上看見了好多‘喜’字,一直延到農場外,我還以為,今天是三喜臨門呢!”

嗑瓜子兒的大嬸聽見了,隨口問了句:“三喜?什麽三喜啊?”

“生意談成算一喜,慶祝升學又一喜,就是不知道阿澤哥哥和思沐姐姐,他們倆算不算得上第三喜呀?”

劉信澤作為身陷傳言中的男主角,還是第一次直面眾人的調侃,不過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心裏早就跟明鏡兒似的了——裴峴禹和冉思沐之間的那點貓膩,也就當事人覺得瞞得嚴了。

他和思沐也算青梅竹馬,打打鬧鬧那麽多年,或許早些時候曾對她有過青澀朦朧的好感,只是那份好感歸根結底不是愛。

如今他只單純地把思沐當好朋友,所以也第一次當眾表態:“話可不能瞎說,那喜字是隔壁老劉家女兒出嫁貼的,你思沐姐姐的神秘老公另有其人,她的心思啊,不在我這。”

婷婷懵了,“不是你,那是誰?”

冉思沐沒答話,她瞥了眼二狗,喝光了杯裏的汽水,同一桌的小棠她們倒都是知情人,但面對苗家村大姨嬸子們好奇八卦的提問,個個兒埋頭扒飯不敢多嘴。

劉信澤又幫思沐斟滿飲料,揚聲道:“別問那麽多啦,你思沐姐不說,那就是她還不想說,等她願意了,你還愁見不到農莊‘老板娘’的真面目?”

允婷作為他倆的CP粉頭子,一時間難以接受,她頗為遺憾地扁嘴,自顧自咕噥:“啊……還以為,再放假回來就能喝到你們的喜酒了呢……”

“喜酒?好說啊,我辦!”

其他人也都詫異地看過來,男人的臉微微有些紅,假裝很忙地剝蝦。

小碗被堆滿了,這畫面讓冉思沐想起了從前,有個人也是這樣笨拙又體貼,只要他在,她吃到的永遠都是剝好的幹凈的蝦肉。

她了然地笑笑,看阿澤將蝦分給桌上的老幼,“這些年托冉老板的福,攢下些錢,和我女朋友商量好了,打算年底結婚,如果順利的話,你放假回來說不定還真能吃到喜酒!”

話音剛落,同桌賓客紛紛舉杯恭喜送上祝福,人人都笑著,吉利話一句接一句。

新婚快樂、早生貴子、白頭偕老、愛河長流……

冉思沐也跟著大夥兒端起杯,微微側身靠近阿澤打趣。

只是漸漸地,氣氛開始變得不一樣。

剛剛哄笑的男女老少都忽然噤聲,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冉思沐身後,表情各異。

叔伯阿姨們竊竊私語,秋秋川川幹笑著揮手打招呼,池宛棠的視線左右游移,最後盯住冉思沐,擠眉弄眼拼命使眼色。

婷婷最先察覺到,她就坐在冉姐姐身邊,於是順著眾人的目光往後看,無聲地“哇”了下,扯了扯思沐的裙擺,“姐姐,生面孔,沒見過,有點帥誒。”

“嗯?”

劉信澤偏過頭,看清了來人連忙笑著招呼:“峴禹!你怎麽才來?快快快,快坐!”

聞言,冉思沐楞了楞,扭身擡眼,裴峴禹就站在她身後。

脫了做農活時的跨欄背心和大褲衩,他久違地穿得這樣正式,看起來面色不豫,也不說話,只垂眼盯著笑靨如花的冉老板,一個人杵在哄鬧的人群中。

認識他的員工們紛紛熱情地邀他入席,崔大娘也認出了這帥小夥兒,給身邊苗家村的瓜農們介紹起這位沐雨田園的新“幫工”。

只是裴峴禹無動於衷,仿佛一根木頭樁子;他沈著臉,像憤怒,又似委屈,心中的憋悶隱忍全藏進了他緊握的拳頭裏。

冉思沐很了解裴峴禹,他一向話多,也很少生悶氣,看不過眼的、令他不爽的他從來都是直截了當地挑明,不顧情面;但如果是像現在這樣沈默少言,那多半是在爆發邊緣了。

她轉回身將紙杯擱在桌上,附耳同劉信澤交代幾句:“不管一會兒發生了什麽,辛苦你控制下場面,實話實說,別掃了大家的興,多謝,回頭給你包大紅包——”

話還沒說完,冉思沐果真被那個失控的男人一把拽了起來,當著眾賓客的面,土匪似的把人擄走了。

院子裏原本嗨翻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更有不明真相但和冉老板交好的村民拎起板凳去追。

劉信澤這才緩過神,想到思沐剛剛的神預判,他立刻起身攔,照她吩咐的,實話實說:“哎哎哎叔!沒事沒事!人家夫妻倆就是拌個嘴!不慌啊!”

人群裏不知道誰問了句:“夫妻倆???”

緊跟著大夥兒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哦這個就是她常年不著家的老公?”“不說是幫工嗎?”“瞅這模樣還挺俊。”“蠻般配。”“因為啥吵架啊?是不是分居太久有二心了?”……

劉信澤笑著擺擺手,決定“獻祭”自己,“嗐!那我上哪知道去!反正咱們該吃吃該喝喝!各位阿姨要是覺得幹巴,您來找我,我走南闖北這些年,秘聞八卦可聽了不少!”

果真有奇效,院裏又重新熱絡起來。

而一墻之隔的辦公室內,卻是死寂一片。

這次被裴峴禹拽著走,冉思沐非常順從沒有反抗,眼看著他將門反鎖,窗簾拉上,再一步一踉蹌地跟著他來到辦公桌前。

她被裴峴禹抵在桌沿圈在懷裏,一臉雲淡風輕,和氣勢洶洶的男人完全是兩個極端。

冉思沐緩緩擡眼端詳他良久,剛想開口,臉側忽然扇來陣風,發絲黏在了唇畔。

她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什麽。

果然,風後緊跟著裴峴禹的質問:“冉思沐,我們婚都沒離,你就急著另嫁?”

他死死捏著那份輕薄的協議,用力到發抖,紙張摩擦的聲音微弱卻清晰。

冉思沐望著他,幽深如海的眼裏泛著淚光點點,眼眶和鼻頭都紅紅的。

長睫毛不停地眨,努力掩飾著不安,那張慣會花言巧語的嘴緊抿著,仿佛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泣不成聲。

她撫著裴峴禹的臉龐,輕浮的語調像極了兩頭騙的人渣,“誰告訴你我要再婚的?”

他明明高她一頭俯身逼視著她,明明強硬地壓制主導掌控著她,說出的話卻帶著委屈可憐。

“我聽見了,也看見了,你和他一起敬酒,那些人還祝你們白頭偕老,可你是我的妻子,就算要共白頭那也該是跟我,他算什麽?”

冉思沐不忍和他對視,垂眼瞄見了他外套口袋裏的煙盒,手滑過前胸探進衣兜,捏出根煙叼住,打火機的滾輪摩擦聲打破沈默。

“我是你的嗎?你是不是忘了你說過的話呀,無論有沒有你,我都該活得瀟灑恣意,那現在我厭煩了你,想找個新歡又不允許了嗎?”

裴峴禹不住地搖頭,當初那份他親手遞出的離婚協議此刻倒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沒簽字,沒離婚,我當然不允許。”

她抽了口,笑著將煙霧噴吐在他的臉上,“所以別拖了,這上面只差你的名字了,簽了,還彼此自由身,從今往後我奔向我的新生活,你也不用再在這賴著討苦吃,不好嗎?”

“不好,離開你才是真的自討苦吃。思沐,你想要新的生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闖,今後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全力支持。”

冉思沐瞥向他手裏攥皺了的白紙,裴峴禹立刻補上一句:“除了離婚。”

他俯得更低,含淚的眼睛同她對視,“你不用唬我,這協議我早就偷偷看過了,你沒簽。”

“……”

“思沐,鼓起勇氣來找你時,我的確沒有把握,現在我確定了,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或許還有愛你的資格,但我也明白……”

手握酒瓶倔強質問的愛人突然浮現在腦海中,他低沈柔和的嗓音幾度哽咽,“但我也明白,這是我辜負的那顆真心,留給我的最後的機會。”

冉思沐掌根撐著桌沿,略顯粗糙的手指夾著煙,她忍住動容,盯著那一點猩紅火光,悄聲道:“那你現在再看看呢?”

面對身前這個好像無動於衷的女人,裴峴禹沒由來的心慌,他怔然退開小半步,照她說的翻起協議書。

寥寥幾頁,他不敢看,所以翻得很慢,但又不肯相信,於是直接跳轉到最末尾的簽名處。

從來沒覺得「冉思沐」三個字會這麽陌生。

他不可置信地前後查看,再三確認不是自己眼花,冉思沐真的簽了字。

裴峴禹捧著那份文件站在原地不敢動,只急切地望著她求證,希望她能開口,說這只是個玩笑。

可冉思沐始終低著頭,盯著快要燃盡的香煙。

“假的,對不對?騙我的,是嗎?”

那聲音顫著,冉思沐又抽了口,依舊不看他,“白紙黑字,怎麽會是假的?”

裴峴禹突然上前一步,輕輕鉗住她的下巴擡起,咬牙切齒地逼問:“那你看著我的眼睛說,說這是真的,說你不愛了,說你不要我了。”

她當然說不出口,始終保持模棱兩可的沈默,煙霧飄蕩在他們之間模糊了臉容,很快就被粗魯兇狠地揮散。

裴峴禹瘋了般將離婚協議一頁頁撕碎,連同他的教養和尊嚴。

紙片堆疊在腳邊,他情緒崩潰地擁住她,雙臂緊緊勒著她纖細的腰,埋首在冉思沐的肩窩,一遍遍地哭訴:“求你,我錯了,思沐,是我不對,我不該推開你讓你一個人,求求你,不要趕我走,別不要我,我真的愛你……”

回應他的是輕飄飄的幾個字,“可你也說過,愛最傷人。”

熱意悄悄滑落進她的衣領間,溫溫的,又慢慢變涼。

他聲淚俱下的哀求在耳畔嗡嗡不絕,說話時呼出的氣仍是滾燙的,燙得她手抖。

煙頭掉在碎紙上燒出了焦黑的洞,她那顆假裝冷硬的心也終於被融化了一角。

胸口的潮濕就像分別時的那場大雨。

冉思沐仿佛聽見自己站在雨裏問他:“所以,裴峴禹,你懂我的難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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