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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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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為之

電話是小姑裴羽心打來的,她陪奶奶回國了,可剛到家不久人就進了醫院。

裴峴禹立刻聯系莊星培找車往枰良趕,走得匆忙,只好在路上和冉思沐解釋。

打電話她不接,他編輯了信息發送:「思沐,我去一趟枰良,很快回來。」

琢磨半晌,又繼續敲字:「抱歉,事出緊急,所以沒提前打招呼,別生氣。」

沒立刻發,他在等冉思沐的回覆。

可直到下高速他也沒等來消息,於是裴峴禹將未發出的內容又全部刪除,收起手機,望著窗外發呆。

車直奔裴羽心電話裏提到的私立醫院,VIP特護病房外的走廊,他看到了安然無恙的奶奶,和伴在她身側的小姑。

姚蘭君手裏絞著帕子,正“哎喲哎喲”地哭著嘆氣,裴羽心也悄悄抹淚,小聲寬慰著老太太。

裴峴禹遠遠看著,暗道不對勁,但還是走上前,提著莊星培幫忙備好的營養品。

“哎喲喲,瞧瞧瞧瞧,這是誰家的大美人啊,哭得梨花帶雨的?”

聞聲,姚蘭君止住抽泣,帕子拭去淚痕,看著蹲在她身前耍寶逗樂的大孫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捶了他一拳,“你真是……你這小子去哪了?怎麽不在枰良?”

他笑笑不答話,擡手替她擦淚。

兩年多以來他們一直保持著視頻聯系,姚蘭君手術的時候他還飛了一趟西班牙,用諸如“孫媳籌備婚禮忙”“在娘家調理備孕不方便”等一籮筐的謊話穩住了情緒不安的老太太。

如今再見,奶奶蒼老憔悴了許多,裴峴禹撫了撫她鬢邊的白發,溫聲道:“您老人家怎麽突然回國了?身子弱還這麽折騰。哪裏不舒服?醫生看過了嗎?”

當初姚蘭君出國後,裴家發生的事都被裴羽心刻意瞞了下來,但紙是包不住火的。

尤其老太太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回來看她那個被下病危的大兒子。

河濱別墅蕭條冷清,庭院的花草綠樹沒人打理肆意瘋長,毫無美觀可言;偌大的房子死氣沈沈,原本屬於裴峴禹的負一樓也被搬空。

裴毅的病床前是一樣的光景,除了護工,壓根兒不見子女伴侶。

精明如姚蘭君,她猜到裴家一定是發生了變故,裴羽心眼看老母親情緒激動地到處打電話質問,擔心她身體吃不消只好委婉地和盤托出,接著她就一直坐在長椅裏哀嘆流淚,直到裴峴禹來。

姚蘭君看著一臉關切的裴峴禹,顫著手摸了摸他的頭,沈默許久才開口:“小禹,這兩年,很累吧?”

他怔楞一瞬,笑著搖頭,還在故作輕松,“說的這叫什麽話,老婆孩子熱炕頭我就差最後一道程序了,快活的不得——”

“我都知道了,你不用再瞞了。”

裴峴禹瞬間啞然,他起身想要坐到奶奶身邊卻被攔住,姚蘭君握著他的手,看向不遠處的病房,緩緩道:“病的不是我,是你爸,爆發性心肌炎。”

“……”

“聽你二叔說一開始是重感冒,但沒當回事,後來在飯局上覺得胸悶,人直接暈了,心衰休克下了病危,我這才回來的。”

對於裴毅入院病危的消息,裴峴禹並不意外,兩位叔叔早和他通過信兒了,他知道,但他沒回來。

裴峴禹背對病房靜靜站立,聽完她的話仍無動於衷。

姚蘭君握著他一只手,用力摩挲著,不自覺地輕晃著,仰臉看他,但什麽都沒說。

他知道,奶奶是希望他能進去看看那個男人,也知道,這是一個母親無聲的懇求。

裴峴禹輕輕拂開她的手,姚蘭君又再次握緊,“阿裴,就待一會兒,和他說說話,哪怕就看一眼呢?”

他彎低身子,另一手覆上,笑著安慰:“奶奶,您不松手我怎麽進屋?”

老太太聽了立刻撒手,目送他走進病房。

經過治療,裴毅已經度過了危險期,正是午休時間,床上的人還沒醒。

裴峴禹沒有刻意放輕動作,徑直來到床邊,拖來把椅子坐下,面無表情地環視一圈空蕩蕩的高級病房,最後視線落在床頭那束插了瓶的洋桔梗。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花,勾起冷笑。

呆坐片刻,他找來把水果刀,給手裏精心挑揀的梨子削皮,蠻甜,就是皮厚。

“沙沙沙”的聲響不大,卻像蚊子叫似的在耳邊綿延不絕,裴毅皺著眉醒來,剛要發火,在看清床邊人後又強壓下情緒,撐身靠在床頭。

裴峴禹掃了眼床上的人,沒理他,自顧自用刀切梨子,刀尖紮著果肉送進嘴裏。

裴毅也完全沒想到這個久不見面的兒子會出現在這裏,父子倆各懷心思,相對無言地幹坐著。

最後還是裴父先開口,他看著悠哉吃梨的裴峴禹,心情覆雜地低聲道:“公司做大了要操持忙碌的事很多,在這幹什麽?”

裴峴禹眼皮都沒擡一下,淡聲回答:“你以為我想來?”

又是長長的沈默。

許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緣故,裴毅竟罕見地出言關懷:“你和思沐那丫頭怎麽樣了,和好了嗎?”

將梨核扔進垃圾桶,裴峴禹用紙巾輕輕擦拭刀身,聽到父親的關心他啞然失笑:“時間寶貴,我沒空跟你演父子情深,說點兒別的吧,我出去好跟奶奶交差。”

裴父緩緩閉眼,思緒百轉,“如今這樣的局面,你如願了?”

“什麽局面?”

裴毅沒接話,只長長舒氣,裴峴禹假裝恍悟繼續道:“你是說易鴻垮了,謝容被判無期,你裴毅年過半百卻妻離子散,病危入院竟無人伺候的淒慘局面嗎?”

“……”

“一報還一報,自己種的因自己吞苦果,只是這種程度對我來說其實還不太夠,所以哪裏是我如願,分明是你們啊。”

易鴻集團是裴氏上下三代人奮鬥數十年打造的商業王國,巔峰期曾覆蓋包括化工制造、投資金融、地產旅游等業務領域,裴毅命好,接手管理的就是已經發展壯大的易鴻。

苦心經營,卻一朝崩盤。

玩弄感情的人終會遭到感情的反噬。

裴毅原配被辜負,溺斃慘死不得善終;而現任被縱容,知法犯法鋃鐺入獄,他卻置身事外想要獨善其身,對待枕邊人都如此冷漠心狠,更何況那些兢兢業業為他做事的打工人?

隨著謝容家世被起底,連帶地,裴毅昔日拖欠工資逃避監管等等一系列醜聞也被曝光,面對網絡輿論和媒體聲討,這個風光無兩的大集團開始自上而下地崩塌。

家族企業領袖失去公信力,領導核心崩潰,內部失序混亂,合作夥伴反水,部分業務停擺,大量客戶流失……目前就只剩途優和鼎鑫兩個子公司茍延殘喘。

怎麽不算報應呢?

裴毅猛咳一陣,粗喘著氣,語重心長的樣子很陌生,“你成家立業了,現在為人夫,將來也會和我一樣為人父,可你怎麽就是不明白,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不得已。”

“少給自己的背叛找這麽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峴禹冷哼一聲,“也少拿我跟你作比較,我早說過,我們不一樣,你娶我的母親,不過就是男人的虛榮心和征服欲作祟。”

裴毅沈默。

“她身世可憐,靠自己努力打拼,不成想沾上了你這樣的紈絝,她清清白白不好追,你就花言巧語死纏爛打,最後如願讓她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那謝容呢?你的不得已?”

“因為利益,你沒有拒絕有夫之婦的投懷送抱,你出軌了這個和南氿淩家有親緣關系的女人,她很美,也很蠢,她愛上了你,所以她在丈夫急需吸氧的時候,偷偷撤下面罩害死了他……”

“兩家關系交惡,淩父被氣到心梗離世,她被趕出淩家,改名換姓帶著女兒來枰良投奔你,你偷雞不成蝕把米本不想管她,可她懷孕了……”

“我依稀記得,小時候你不常回家,媽總是一個人彈著小星星,每天都哭,直到後來謝容幫你做了選擇,她好像也解脫了。”

講到這他停住了。

裴毅啞口無言,裴峴禹收好水果刀擱在床頭,嫌惡地看著那瓶洋桔梗,冷笑道:“你的深情和懷念都太惡心了,裴毅,你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

床上的人眼瞳閃爍,嘴唇翕動,沒什麽底氣地為自己辯駁:“可這兩年,你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對易鴻、對你容姨背地裏搞的小動作,真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知道?”

裴峴禹仿佛聽到個笑話,咧嘴悶笑著,脫了外套,扯開襯衫,露出身上交錯分布深淺不一的傷疤。

“那這些,你也知道?”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裴毅有一瞬間的發懵,他怔怔地看著,探身過去伸出手,但被裴峴禹躲開了,他指指右腹和後背,輕描淡寫的樣子像在說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兩刀,一前一後,就在南氿市郊的孤兒院,旁邊有條廢棄公路,雜草叢生,我差點死那。”

在渡巖島和思沐提出離婚後,報案之前,他按淩奕辰給的線索找到謝容曾經待過的孤兒院。

停留徘徊兩日,就在他啟程返回枰良的前一天,路邊等車時,他突然被人罩上黑色布套,拖到人跡罕至的小路一頓暴揍。

那些人沒想下死手,不過是威脅恐嚇,警告他不該管的不要管。

可偏偏裴峴禹一身反骨,被打也不求饒,盡管勢單力薄也拼了命地反抗,叫喊著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要讓做錯事的人伏法。

刀就是這個時候捅來的。

每每想到當時的場景,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峴禹也會心有餘悸——

春寒料峭,他仰躺在冰涼的滿是沙土石子的路面,血汩汩地流過指縫,靈魂仿佛被抽離,他像旁觀者一樣看著自己的生命消逝。

樹叢掩映的空隙中,有一片湛藍的天。

意識模糊,眼前昏黑,他沒有時間回顧自己糟糕的前半生,他看著天空,想到的是那個冬日的水下,他的思沐也是這樣痛苦難受嗎?

心疼之餘他又覺得慶幸,還好思沐離開了,還好她和自己暫無牽絆了,否則他都不敢去假設,如果這個刀紮在了她的身上,她該有多疼。

沖動施暴的人怕背上人命官司,急匆匆打了急救電話,銷毀證據跑路了,裴峴禹也因此撿回條命。

只是那天瀕死的窒息絕望、無助不甘實在刻骨,他忘不掉也不敢忘。

在每一個被想念折磨的夜裏,在每一次想找冉思沐的沖動湧起時,他都會自虐般地在腦海裏還原被捅刀的瞬間,告訴自己,不論親疏,都該惡有惡報。

裴峴禹慢慢系好扣子,看著床上一臉驚愕的男人,語調懶懶,“不知道吧?我還出過車禍呢,差點翻下高架,爸,你要是真的手眼通天,為什麽不能幫我消災呢?”

他穿上外衣,緩緩踱步到窗臺邊,拉開遮光簾,撥弄著盆栽葉片,靜了許久,身後傳來沙啞低語。

“過去,是爸對不起你們母子,我已經請過大師,在城南松鶴陵園給你媽挑了塊風水寶地,做過法事後我來給她遷墳;”

“我老了,身體精力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易鴻還有翻身的機會,我打算退了,集團交給你和書南,由你們年輕人折騰;”

“芝芝和這些事全無關系,我已安排她出國,至於你容姨……當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我沒有為她開脫的意思,她為私利不顧企業聲譽,置公司於水深火熱中,她該罰,但是不是,不至於死啊?”

“啪”,一道清脆的聲響,裴峴禹折斷了根旁枝。

他將殘葉捏在指尖,比照著接回斷開的地方,松手,綠枝掉落在花盆旁。

裴峴禹盯著看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凜然冷漠——

“遷墳?不勞你費心,你沒資格為她立碑。”

“易鴻也不用你交給我,少東家的名號我不稀罕,我想要的東西,會憑本事拿到。”

“兩年前,你把我趕出裴家大門,揚言斷絕父子關系,我沒忘,希望你也沒忘。”

“裴毅,你沒盡過父親的責任,也別指望我盡孝道,我不會再來看你,往後,好自為之。”

說罷,裴峴禹轉身離開,沒再看裴毅一眼。

只是臨出門前他又折返回來,帶走了床頭那束插瓶的洋桔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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