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泉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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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酒店

四季山茶在風中搖曳,花瓣滿地。

成排的果樹茁壯茂盛,白玉枇杷綠蔭如蓋,紅葉碧桃翩翩起舞,樹下還落了好些果子。

旁邊的七彩花田裏玫瑰如海,紫色鳶尾像紛飛的蝴蝶,靠近籬笆邊緣的槐樹一片雪白,似雲似瀑,淡雅幽香。

冉思沐站在陽臺看著這滿園的花樹,唇邊銜一根沒點燃的細煙。

“嘖,又下雨了。”

思焓探身看,伸手奪下煙,嘴裏嘟嘟囔囔的,“跟誰學的臭毛病……”

被訓的人毫不介意,從兜裏又掏出根仔仔棒含住,“又是刮風又是下雨,槐花都還沒來得及摘,這老天爺不純搗亂嗎?”

“你以前不是最愛下雨天了?還得是狂風暴雨,就喜歡跟小禹哥滿地撒歡兒,誰都攔不——”

冉思焓後知後覺地噤聲,收拾行李的手頓住,轉頭看向陽臺。

女人穿一身做農活的粗布衣衫,剪短了的及肩黑發松松紮起,挽起的衣袖褲腳露出曬成小麥色的皮膚,背影纖細,手臂卻隱約可見肌肉線條。

她明明聽見了,但是沒有接話,“你和小林的訂婚宴我可能去不了了。”

見冉思沐沒什麽異樣,思焓悄悄松了口氣,把衣物收好裝箱,坐在她床上摳起手上的倒刺,“嗐,就是吃頓飯,走個過場……姐,有指甲剪嗎?”

“床頭抽屜裏。”

有兩個,她隨手拉開一個,熟悉的物件映入眼簾。

一本舊相冊占滿整個抽屜,上面還壓著個透明首飾盒,裏面放著漂亮的貝殼手串;盒子旁有一大串鑰匙,栓著個已經看不出本色的禦守。

冉思焓默默嘆氣,動作很輕地合上抽屜,打開另一個找到指甲剪。

思焓知道,確切地說,不光她知道,幾乎所有熟悉他們的朋友都知道——

兩年多前的那場事故後,裴峴禹從冉思沐的生活裏消失。

而她拒絕了他提前布好的所有安排,沒有住進那棟別墅,沒有再去綠豐工作,也沒有再回枰良。

冉思沐不顧勸阻毅然離職,當時正走南闖北的發小劉信澤聽聞消息後熱情邀她入夥,一起在寧江周邊做收購生意。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來到檀衍村,看見了這片當時還是荒地的農田,動起興建農場的念頭。

知道了她想法的爸媽沒有反對,他們賣掉了棉蕪的房子和冉家莊的地,將錢全部投給冉思沐,老兩口也正式宣布退休,去年開始,冉立民帶著巧英自駕游全國四處旅居,已經好久沒回家了。

思焓如今在男友林逸的城市工作生活,一般只在節假日的時候過來幫忙做做事。

只有她留在了寧江,一個人生活在山坳坳裏。

她沒有刻意消失隱身,冉思沐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沒變,也一直和從前的朋友們保持聯絡,現居地址同樣是公開透明的,只要有心,找到她簡直輕而易舉。

一年,兩年,這是第三年。

大家心知肚明,或許冉思沐是在等他,也漸漸達成共識,在他們兩人真正放下芥蒂重修舊好前,「裴峴禹」都是個不可說的名字。

只是姐妹連心,無論再怎樣遺憾惋惜,冉思焓也不忍姐姐執拗至此。

收好指甲剪,她望向那道背影,輕聲問:“你還要等多久?”

冉思沐嚼碎糖塊,叼著塑料棒輕咬,趴在圍欄邊望著那片山茶花怔怔出神。

當初他們分開後,冉思沐一度失去裴峴禹的消息,完全隱身的那兩年,她不知道他都經歷了什麽。

直到半年前,她從財經新聞上看到,易鴻集團大變天,裴毅喪失大半生意合作夥伴,而與此同時,脫離裴家後的裴峴禹重回漾森掌權。

曾經的菜鳥副總搖身一變,成了如今多謀善斷的年輕董事。

寧江、枰良、梁邑及南部周邊的旅游業幾乎都被裴、莊壟斷,並且他們還和南氿市的淩家合作,繼續向東部沿海島嶼拓寬事業版圖。

漾森在那群不被看好的玩票富二代手裏一點點壯大,裴峴禹也不再是易鴻的繼承人,他是自己時代的開創者。

如今他羽翼漸豐,沒人能再輕易地拿捏他,卻至今依舊杳無音訊,縮在殼裏當不敢露面的王八。

還要等多久?

冉思沐眨眨眼,視線從花田移開,看回槐樹下的點點白色,語氣淡淡,“我和他的緣分,應該到頭了。”

思焓走到姐姐身邊,“兩年的時間說長也不長,一個人想要徹底改變,也不是那麽容易,姐夫——小禹哥他……”

“相識將近二十年,我了解他,他是愛我的,毋庸置疑——”

她頓了頓,面帶疑惑的喃喃自語:“但又好像,沒那麽愛。”

冉思焓撓撓頭,她和姐姐一樣,嘴笨,不知道怎麽安慰人,“感情這東西,誰說得明白,我跟林逸分分合合多少次了不還是要結婚了,嘖,難懂。”

冉思沐取下嘴裏的塑料棒,擺擺手不想再談,接著從褲兜裏掏出兩張票遞去,“莊星培給的內部票,兩張,你跟小林一起去玩吧。”

她接過票一看,有些不可置信,“溫泉度假酒店???這大夏天的誰去泡溫泉啊???不會中暑嗎???”

思沐打開手機看了看和莊星培的聊天記錄,“說是什麽反季體驗,休閑避暑,冷泉冷水藥草浴……搞不懂這些資本家的噱頭。”

“唔……要這麽說還有點意思,但我沒時間啊,要拍婚紗照還要準備訂婚宴,你去唄,正好放松放松。”

“兩張票呢,我自己去不浪費?”

冉思焓瞥她一眼,“帶我二狗哥去啊,這兩年他在你這農場跑前跑後的幫忙,請人家洗個大澡兒,不過分。”

“嘖,你明知道阿澤他——”

“那咋了,你不是都要跟小禹哥離婚了?提前打點下家不行啊?”

冉思沐沒話講了,橫了她一眼,收回門票,“你也是個白眼兒狼。”

思焓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壞笑著搖搖頭沒再說話。

傍晚時分,雨停了。

冉思沐拜托農場裏幫工的秦大叔送妹妹去鎮上,她則換穿了膠鞋來到果園,撿了些地上完好的果子,又摘了兩籃槐花,打亮手電,帶著群小奶狗在農場巡視。

“小黑,小白,小黃,小金,嗯……好了,回去睡吧!”

每日的小狗“閱兵”結束,冉思沐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處理線上工作,在社交媒體上為對農場感興趣的網友答疑解惑,順便查閱郵件和預訂信息。

只是最近寧江天氣不好,陰雨頻繁甚至快趕上枰良的降水量了,莊園沒什麽客約,她也總算能在旺季到來前好好歇一歇。

合上筆記本,冉思沐窩在椅子裏小憩,片刻後,她忽然緩緩睜眼,打開桌角上鎖的抽屜,取出份保存完好的文件。

腦海中,渡巖島分別時的那場大雨又下了起來,就像這兩年多以來每個夜深人靜的晚上一樣,她又想起裴峴禹。

想到他當時的落魄頹喪,溫柔殘忍,想到自己當時的心痛不舍,氣憤怨懟,她一頁頁翻看,條款的字裏行間明明都是他的偏愛愧疚,卻在結尾變成了冰冷的甲方乙方。

簽署處一片空白,那天,裴峴禹沒有簽字,而她帶走協議至今,也同樣沒有簽字。

冉思沐默默看了會兒,合上文件,依舊沒動筆。

只是這次她沒再鎖起來,就放在桌面一角,在她伸手就夠得到的地方。

/

兩張票,冉思沐送給莊園助理秋秋一張。

又難得給自己放了天假。

上午,和負責采買的淑慧嬸子去市區大肆購物,回到莊園吃了頓美味大鍋飯。

交代好園區的任務後,冉思沐回房精心打扮一番,在票面截止日期的最後一天,自駕來到那個她曾經過的溫泉酒店。

在城南,下繞城高速後不久,途經一片已經被改造成植物園的農田,開上它背倚的後山,酒店就在半山腰,藏在綠樹巖石中。

她下了車站在盤山路的邊沿遠眺,依稀望得見如舊的護城河大橋。

冉思沐後來自己開車去看過,橋邊的護欄全部被加高加固了,而後她緩緩下橋,沿著林蔭大道開了不過五分鐘,就到了裴峴禹當時入住的酒店。

明明只有不到兩公裏的距離。

無聲輕嘆,她收回目光轉身。

經過游客服務中心,步行十分鐘來到了酒店正門,冉思沐站在修剪精美的綠植邊探頭探腦。

環境清幽,門頭氣派,裝修講究,她琢磨半晌,給莊星培發了條信息:「老莊,這酒店看起來好高級,你確定我拿這張票進去就不用再給錢了吧?」

他很快回覆:「你稍等。」

不一會兒,門口出現位西裝革履的矮個男人,笑瞇瞇地朝她跑來,態度恭敬,“請問是冉小姐嗎?”

“啊,我是。”

“您好您好!我是假日酒店的大堂經理,姓許,叫我小許就好!來來來,這邊請,我幫您辦理入住。”

“……好的,麻煩了。”

之後小許一路領著她,先來到位於十樓的房間,“莊總特意交代了給您升到豪華套房,咱們這屋內就配備有私湯,您如果不想下樓,在這裏也可以體驗。”

冉思沐點點頭,四下打量著時尚大氣的裝修,撩開落地窗前的紗簾,入目就是山林掩映的自然美景。

小許還在盡職地介紹:“這是我們的歡迎小食,飲品您可以自行選擇泡茶或是紅酒,二樓有我們的全日餐廳,早中晚都有餐品供應,冉小姐,您需要先休息嗎?”

“嗯?哦,不用,我不累。”

“那我帶您去溫泉中心看看?”

“好。”

從酒店一樓大廳的側門出來,經過一段九曲回廊,他們來到室外泡池。

“這邊是冷泉,從中間小路穿過,您可以到達戲水區,那邊有我們特色的無邊泳池和漂流池,是後山的網紅打卡聖地;這邊門進去是室內區域,水療藥浴、多功能泡池、茶道體驗等等,您可以按喜好自行探索。”

冉思沐邊往前走邊回頭看,生怕自個兒迷了路,小許察覺到了,熱心地掏出手機。

“冉小姐,您可以留我的電話,有任何問題可以直接找我,哦對了,晚上七點,我們在戲水區有夏日限定活動,感興趣的話可以來參加。”

她存好號碼,由衷道謝:“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您客氣了,那現在需要我送您回房嗎?”

冉思沐搖搖頭,“那個,更衣室在哪?”

“噢!浴衣就在您的房間衣櫃,泳衣更衣室在剛剛的休息大廳旁邊,標識很明顯,您進去就能看到。”

“好的好的,多謝,我想自己逛逛,要是找不到路了我再打電話給你。”

“好的,祝您游玩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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