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瘋子 朕說過的，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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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瘋子 朕說過的，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
呼延樽安置二人入住的寢殿在王庭深處, 與他的單於寢宮相鄰。
但見室內穹頂覆著淡青藍釉，四壁掛滿羊毛氈，地上疊鋪三層朱紅地毯, 地毯上還綴著流蘇，正中土炕嵌著琉璃磚，整間屋子暖和而華麗。
謝漪半坐在榻上半靠在謝泫懷中, 身上裹著一張羊毛毯，得益於呼延樽方才調制的藥物，她的面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
呼延樽跪坐在腳踏上，剛給她把完脈，指尖卻還戀戀不舍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謝漪細膩的肌膚，面露滿足, 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謝泫盯著他, 他卻還不知收斂地將謝漪的手輕輕拿起, 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 綠眸裏滿是依賴。
在外呼風喚雨的西域單於，在謝漪面前卻像只討寵的大狗。
謝漪被他逗笑, 輕輕撓了撓他的下巴, 笑意中滿是縱容。
謝泫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本欲阻止，卻見他的阿月好不容易情緒好了些, 不免深吸了一口氣，終究什麽也沒說。
行了，只要阿月能笑，哪怕這笑容是對著旁人的，他也甘心情願。
“呼延樽，你方才把脈把出什麽了？”謝泫道。
呼延樽這才戀戀不舍地松開謝漪的手, 坐直了身子。
“謝公子啊……女郎的病癥，比我預想的還要棘手。”
他綠眸裏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沈。
“……我離開上京前便說過，她並非是尋常的閉經，而是服用了五石散導致氣血逆行，淤堵在胞宮之中，是以她產子時才會難產大出血，險些丟了性命。”
提及五石散，呼延樽不免有些眼神閃躲。
若非他當年為取悅謝漪哄她吸服五石散，她的身子也不會至如今這般地步。
呼延樽繼續道:“其實……我在想，會不會那蕭策本意是好的……？”
“誠然他給女郎灌下那避子湯是為了不讓女郎有孕，可避子湯本就可以用於調養女子月信，使其變得規律。”
“嗯？”
蕭策本意是好的？
開什麽玩笑！
呼延樽看著二人齊刷刷看向自己的眼神，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急切。
“非是我替那蕭策說話！我也很討厭那泥腿子！”
明明有這麽好的女郎在身邊，蕭策還不珍惜，偏要折辱她傷害她，簡直是暴殄天物！
若是換了他呼延樽娶了女郎，定要將她捧在手心，含在嘴裏，哪裏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
“只是蕭策沒想到女郎的體質同旁人不同，加之她先前服用的求子湯與避子湯藥性相沖，那求子湯本是通過強行促血排出，讓她更容易受孕，可避子湯卻又在不斷蠶食她的氣血，兩相作用下，才會讓她如今又血流不止。”
呼延樽的目光沈甸甸掃過謝漪蒼白的臉。
“如今女郎的血流不止，也並非是葵水，而是胞宮受損，氣血不受控制地外溢。再這樣下去，不出一年，她便會血竭而亡。”
謝漪聞言瞬間屏住呼吸，緊緊攥住謝泫的衣料，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
謝泫立刻將她摟得更緊，用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不過女郎也不必絕望，此病癥並非無藥可醫。”
呼延樽的語氣又緩和下來，眸中閃過一絲光亮。
“你們還記得我曾經說過天山雪蓮嗎？那是西域的聖物，生在極寒雪山，可解百毒治千病！”
“女郎如今的病癥在服下天山雪蓮後，依舊會迎刃而解！”
謝泫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情不自禁在謝漪的肩上輕輕摩挲。
當初他們便是聽呼延樽說天山雪蓮能治阿月的病，才對天山雪蓮上了心。
可他們短期內根本無法抵達西域，且西域雪山險峻，天山雪蓮極難采摘不說，更難保存，運送途中稍有不慎便會失效。
普天之下，唯有蕭策掌控的驛路與各州守將能保證雪蓮完好無損地抵達上京。
於是他們便設計讓蕭策發現謝珣的病癥，再由那位聞名上京的婦科聖手故意提及天山雪蓮的奇效，一步步引蕭策主動提出親自派人運送雪蓮回上京。
畢竟那聖手，本就是他們安插在京中的棋子。
然想也知道，天山雪蓮的數量定不比當初他上雪山為阿月采的那株千年人參一般可觀，這樣能治百病的珍寶，或許……
“公子不必多慮。”
呼延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笑了笑。
“天山雪蓮本有兩株，只是生長在雪山之巔的不同崖壁上，當初蕭策的人僅取走了一株，現還有一株，迄今仍在雪山之上。”
“那我明日便上雪山去取。”謝泫立刻開口，語氣堅定且不容置疑。
總之他為她上雪山也不是頭一回了，只要能救他的阿月，哪怕是刀山火海，謝泫也在所不辭。
“公子冷靜！”呼延樽連忙按捺住謝泫的沖動念頭。
“西域的雪山不比上京城郊的小雪山，那裏終年積雪不化，冰峰林立，還有兇猛的雪豹與狼群，稍有不慎便會葬身雪窟。”
他正色道:“不過你們不必擔心，天山雪蓮我自會派國師去取。國師是我西域王庭最接近神明的人，他能與風雪對話，無所不能，定能將雪蓮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國師？
便是今日在廊下，對他與阿月說“孽緣”的那位？
謝泫看向呼延樽：“我記得上回我出使至你這王庭之時，似乎沒聽說過有什麽國師？”
“國師是一月前才來的。”呼延樽解釋道。
“他自雪山另一頭孤身奔赴而來，來時只帶了一卷星圖。初至王庭，我起初只當他是江湖術士，他卻預言我西境將有大旱，又說北境的蠻族會在秋後南下劫掠，後來這兩件事，竟都一一應驗了。”
提及國師，呼延樽神色敬畏。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那國師第一次入宮見他時，便對他道自己夜觀天象，見帝星璀璨，落於西域，因此特意趕來助他一統南北。
謝泫與謝漪想起那日國師莫名其妙的話語，二人對視一眼。
呼延樽只當他們還不信，又繼續給他們餵定心丸。
“放心罷！國師能通陰陽，辨禍福，他說的話，從來沒有不應驗的！有他在，女郎的天山雪蓮不日便能取來！”
謝泫心中一沈。
這麽說來……
那日那國師對阿月說的話，難不成是在警示什麽？
……
天色剛蒙蒙亮，寧懷遠便帶著麾下重騎兵與蕭策的重步兵在晨霧中匯合，馬蹄踏地如悶雷，如一道黑色支流匯入主江。
五類兵種悄無聲息地壓入南齊邊境，八十萬人馬匯作一股，隊伍愈發壯大，直至交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網，連初升朝陽都被這股肅殺之氣壓得黯淡無光，直欲吞盡天地。
蕭策勒馬立於陣前，玄色鎏金鎧甲覆身，發間赤金翎冠綴著兩縷銀白纓穗，他身後大軍黑甲如墨，旌旗卷動朔風，帝王眉眼如山般挺拔，下巴微擡，眼底是碾碎一切的狂傲。
又潛行三日，梁軍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至了南齊與北梁的交界處。
恰逢三更，南齊邊城城墻上的守軍揉著惺忪的睡眼，剛看清城下那片望不到頭的黑甲，還當自己在做夢，又不確定地揉了揉眼，當即驚掉了下巴。
只是還不等他來得及轉身報信，一支羽箭便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那士兵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就這麽直挺挺地從城樓上栽了下來。
蕭策收回弓弦，微微側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視線輕蔑地掃過緊閉的城門，仿佛那不過是一道紙糊的屏障，一推就倒。
“攻城。”
兩字如驚雷炸響，撕裂夜空。
剎那間，萬軍齊動，北梁軍蜂擁上前。
雲梯搭上城頭，黑甲衛攀援而上，投石機拋出的巨石砸在城樓上，搭配著火焰使得磚石飛濺，慘叫聲瞬間撕裂夜色，撞車轟然撞向城門，城門大開。
蕭策練兵極為嚴苛，今夜之戰他們早已在演武場演練過千百回，此刻三軍如臂使指，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南齊軍猝不及防，連甲胄都未穿齊便被北梁軍的兇猛攻勢碾得潰不成軍。
嚴士達在府中乍一聽聞城破的消息，根本不知道蕭策親至，慌忙手持長矛披甲上馬，點了兵馬便沖出城門，老將花白的胡須迎風而動，然待他駕馬出了城門，茫然四顧卻只看到寧懷遠的身影。
他當即雙膝夾緊馬腹，青鬃馬揚蹄前沖，長矛帶著破風之勢直刺寧懷遠心口。
寧懷遠卻是不慌不忙，銀槍斜挑，精準架住嚴士達的長矛。
兩兵相接，金鐵交鳴聲刺耳，寧懷遠到底年輕，借勢借力，手腕輕翻間便將嚴士達的攻勢卸去大半。
嚴士達怒喝一聲，“豎子！我南齊與北梁已和談，你竟敢率軍突襲，背信棄義！你北梁皇帝可知你這般！”
寧懷遠眉宇輕挑，語氣輕佻，“死老頭，上回你被生擒放歸後不乖乖回家含飴弄孫，一把年紀還學人家守城門！”
“南齊氣數已盡，這萬裏江山，本就該歸北梁所有，你個死老頭守得住麽！”
“放肆！我南齊江山豈容你等覬覦！”
嚴士達氣急，手中長矛重重一撞，“我嚴士達戍守邊疆數十載，雖老了，可對付你一個毛頭小子綽綽有餘！”
話音未落寧懷遠只覺虎口發麻，心中暗驚，這死老頭一把年紀了的力道竟還如此渾厚！
好在他身形靈活，策馬輾轉騰挪，銀槍時而格擋，時而反擊，兩人纏鬥十餘合，竟一時難分高下。
眼看著嚴士達又要發力，寧懷遠卻忽然收槍，側過身躲過一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頭子，誰說是我同你打？”
語罷，寧懷遠足尖點在馬背上，身形如狡兔躍林，竟在嚴士達眼前驟然消失無蹤。
嚴士達心頭猛地一沈，暗道不好，下意識勒馬轉身，然就在他驀然回頭的剎那，一股凜冽的刀風已劈面而來。
——蕭策的大刀，就這麽直直朝他的脖頸劈了下來。
萬軍無主，梁軍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短短半月便連取南齊五十餘城。
齊文帝高鑠收到舅父要嚴士達的人頭之時，捂著胸口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之餘只覺南齊氣數已盡，竟帶著幾百名妃嬪在大殿上齊齊自縊身亡。
待到蕭策兵臨南齊都城平城時，城內早已是一片死寂，昔日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血色。
又是這般。
偌大一個南齊，竟比他昔日打姚烽還簡單。
嘖。
蕭策突然覺得很沒意思，自從他十二歲時入了軍營，這戎馬倥傯的十六年裏從未嘗過敗績。
常勝將軍做慣了，頗有些高處不勝寒之意。
容淵帶著最後一隊親衛一路拼殺，終於回到了胞弟謝泫留在南齊的那處小院。
慕容雪早已被他轉移至此，見到容淵渾身是血地闖進來，當即撲上去抱住他的腰身。
“都城如何了？！蕭策那廝難不成果真……”
“阿雪。”容淵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蕭策破城，陛下已經自縊了，我們無路可逃。”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不介意他殘缺的身軀、願意為他放棄帝姬身份、吃了那麽多苦卻甘願無名無分陪在他身邊的女人，眼底帶著一絲不忍的決絕。
“你可願……隨我共赴黃泉？”
與其落入蕭策手中，被他百般折磨，還不如自行了斷，起碼還有尊嚴傍身。
慕容雪先是一楞，旋即用力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我願意！”
“阿淵，只要能同你在一起，黃泉碧落，我都不怕！”
容淵強忍心臟驟然收縮疼痛，當即取來一壺陳年的女兒紅，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將裏面的鶴頂紅盡數倒入酒中。
他晃了晃酒壺，酒液瞬間變得猩紅，他這才將酒倒入兩個玉盞中。
容淵先行執起玉盞，與慕容雪手腕交疊，臂彎相繞，二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織間將那杯猩紅的酒一同飲盡。
人總是在來不及時才意識到虧欠，他欠了她這麽多年的交杯酒，竟在走投無路時才補上。
“阿雪，此生沒能給你一個正式而盛大的婚宴，是我對不住你。”
容淵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若有來生——”
“容淵何在？！”
他的話還未說完院門便被人猛地踹開，黑甲衛如潮水般魚貫而入，很快就將這方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洩不通。
“本將再問一句，容淵何在！”
為首的黑甲衛沒得到回應，很快帶人開始搜查起來。
蕭策則提著長刀，自黑甲衛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長發用一根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戾氣，卻遮不住那股在戰場如魚得水般的倨傲。
接連取勝的男人威壓傍身，甲胄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只是此刻……
蕭策的目光逐一掃過院裏的青菜白菜，還有葡萄藤和蘭花，輕咳一聲，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狂躁。
“把這些礙眼的東西通通給朕除了！”
謝泫這個死人死到臨頭了竟還不忘種菜！
他就真這麽確定他能同謝漪過上男耕女織的日子麽？！
“是！”
幾名黑甲衛立刻出列上前，揮舞著長劍將院裏種的東西砍得粉碎。
泥土飛濺，方才還悠然寧和小院瞬間變得狼藉不堪。
蕭策看著這一幕只覺暖意流淌。
這才對嘛。
謝泫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東西，怎麽可能在他蕭策的眼皮子底下存活。
恰在這時，兩名黑甲衛押著容淵與慕容雪從偏房走出，一名黑甲衛手裏還拎著那只酒壺，“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酒液順著壺口淌出，猩紅的顏色在泥土地上暈開，刺鼻的腥氣瞬間撲面而來。
“陛下。”黑甲衛單膝跪地回稟道:“他們已先行飲了毒酒。”
“哦？飲了毒酒？”
蕭策的視線緩緩移到了容淵與慕容雪身上，黑甲衛將二人強行分開，大力摁著他們的肩膀，逼得他們雙膝落地朝帝王跪下。
“這麽有能耐啊，寧願死也不願意同朕殊死一搏……嘖，真是太監做派，不是個男人的東西。”
蕭策用大刀的刀背輕輕挑起容淵的下巴，看著他那張與謝泫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凝眉嗤了聲，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像，真像啊……”
不愧是雙生子。
自從在顯陽宮那夜謝漪坦白說她與謝泫非是親生後，他便立刻傳謝珣入宮，用謝珣那幾個堂侄的性命逼問出了當年的真相。
這才方知原來名滿天下的謝公子，竟與這大宦官容淵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誰讓她不珍惜他的眼淚，非要在他的枕邊惦記旁人，那就別怪他利用她的坦白。
容淵體內的毒藥已經開始發作，五臟六腑如刀絞般劇痛，他卻強忍著，死死盯著蕭策，眼底閃爍著不甘與怒火。
偏偏他的容貌又生得極好，面如傅粉，眉眼溫潤，加之如今面露怒意，更是美人嗔怒，惹人疼惜。
蕭策看著這張臉便仿佛看到了謝泫的模樣。
這樣一張臉，這樣一張小白臉！
哪個女郎看了能不疼惜！
怎能怪他的妻子被這張臉引誘！
以至於拋夫棄子！
妒意瞬間翻湧而上，蕭策舉刀一掃，刀鋒便在容淵的臉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
容淵本已在蕭策的大刀掃來之時便閉上了眼等待死亡，卻沒想到他會這般，只是毀了他的臉……
蕭策……
蕭策是有多恨他這張臉吶！
容淵臉上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下頜滴落在地。
“不要！”
慕容雪趁機掙脫黑甲衛的束縛，尖叫著撲了上去，卻被黑甲衛一腳踹在後背，噴出一大口鮮血。
“阿雪！”
容淵當即抱住她，看著愛人大口大口地吐著血，自己臉上的血珠也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裙擺上還沾著方才奔逃時蹭到的血汙，鬢發淩亂，卻依舊仰著頭，望著他的眼神裏沒有半分退縮，只有赴死的決絕和對他的全然交付。
“阿淵……我……我……”
二人渾身是血，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誰的血。
蕭策見二人伉儷情深，意味深長地冷笑道:“……慕容雪，昔日朕為謝泫所騙，沒能將你殺死，只殺了你的胞妹姚唯霜。”
“今日朕遲早要送你下地獄與你那胞妹團聚，你又何須這般著急？”
語罷，他手腕微沈，刀身緩緩擡起，又猛地向前一送，長刀登時捅穿了慕容雪的心臟。
鮮血順著刀柄汩汩湧出，濺在地上如同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蕭策——！！”
容淵目眥欲裂，猛地擡起頭，雙眼猩紅如血。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撲了上去，卻被黑甲衛死死摁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的話沒來得及說完便從自己懷中滾落，頭磕在泥土地上咽了氣。
容淵喉間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
“阿雪——！”
他拼盡全身力氣掙脫黑甲衛的束縛，撲到慕容雪身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愛人的身體尚且還帶著餘溫，卻已漸漸變冷，鮮血浸透了容淵的衣袍，他顫抖著撫上慕容雪的臉頰，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濕滑。
明明他們前不久還在構想母親來時一家人團聚的幸福。
明明他們二人都歷經苦楚以為熬到了苦盡甘來。
明明昨夜他們還親密無間……
怎的今日……今日她就先行棄他而去了！
“阿雪，你別睡……你看看我……”
他的淚水混著血沫砸在她臉上。
“我們說好要一起走的，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他們明明是一起喝的毒酒，怎麽他還沒死！他還沒死！
容淵死死抱著慕容雪，任憑黑甲衛的刀架在他的脖頸上，也再不肯松開分毫。
蕭策的長刀尚且還插在慕容雪的身體裏。
容淵目眥欲裂，猛地擡起頭，雙眼猩紅如血，破口大罵道：
“蕭策！你個卑賤的泥腿子！梁高祖對你不薄，臨終托孤與你，你卻靠著他留下的兵權弒君篡位才坐上那把龍椅，就你一個鄉野莽夫也配稱朕？！”
“你屠戮忠良，濫殺無辜，連手無寸鐵的僧眾與百姓都不放過，你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鬼！你的江山你的皇位是用鮮血堆出來的是用白骨壘起來的！你永遠也洗不掉身上的罪孽！你死後一定要下地獄將十八層地獄都走一遭啊！”
容淵的罵聲嘶啞而淒厲，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中蕭策的痛處，聽得一眾黑甲衛都不敢擡頭。
蕭策看著他這張臉，唇角小幅度地勾了勾，仿佛看到了謝泫站在自己面前用同樣的眼神和語氣罵自己。
這張臉，加上這股無能狂怒的模樣，竟讓蕭策的心頭憑空生出一絲詭異的暢快。
“太好了！”
蕭策不由得仰天大笑，笑聲在小院裏回蕩，帶著十成的瘋狂。
“罵得好！罵得好啊！”
他低頭看著容淵，語調閑散，眉眼含笑道:
“朕本想留著你慢慢折磨，既然你令朕這般舒暢，朕今日便大發慈悲，賜你個痛快！”
蕭策說到做到，手腕猛地用力，長刀當即穿過慕容雪的身體，徑直貫穿了容淵的胸膛。
噗嗤，一箭雙雕。
容淵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頭看著貫穿自己胸膛的長刀，又看向懷裏早已沒了氣息的慕容雪，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長刀穿腹，毒藥發作，他今日必死無疑。
於是容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慕容雪緊緊抱在懷裏，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永不分離。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最後定格在昔日他們還在北梁皇宮之時。
低著頭的小太監牽著帝姬的手，扶著她走過門檻。
最終容淵的身體緩緩軟倒，與慕容雪一起，再也沒有起來。
蕭策松開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語氣裏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興奮。
“來人，將他二人的頭顱砍下來，連著秦簡的人頭一並打包，給朕遠在西域王庭的好大哥送去！”
太好了！
他已經開始想象謝泫看到自己親人項上人頭時的模樣了！
是震驚？
是憤怒？
還是絕望？！
光是想想，就讓蕭策心頭的戾氣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自從天成帝餓死，秦簡逃出皇宮之後，他便派寧懷遠去尋秦簡的蹤跡。
好在柳三娘那招放虎歸山林的方法甚是奏效，令的他不僅暢通無阻地破了南齊，還讓寧懷遠尋到了秦簡，並帶著秦簡的人頭與他的大軍匯合。
黑甲衛領命，上前砍下了容淵與慕容雪的頭顱，用白布裹好，又取來秦簡的人頭，一並裝入木盒。
蕭策看著那三個木盒，饜足的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這只是開始。
謝泫引誘他的妻子婚前犯錯，他本想看在妻子的面上饒謝泫一命，誰知他們還敢瞞著他藕斷絲連。
那就別怪他趕盡殺絕了。
那些謝泫在乎的東西，他蕭策都會一個一個，親手毀去。
……
竈上的銅壺微微作響，謝漪立在小廚間，鼻頭沾了幾點炭火的黑跡。
她從前連茶水都極少親手斟，如今卻學著記憶裏蕭策的模樣笨拙地握著筷子，一點點攪著鍋裏的面條。
火溫不好掌控，謝漪一會兒湊近添柴，一會兒又退開扇煙，手忙腳亂，一通功夫下來鼻尖的灰更黑了。
怎麽回事，她上回給蕭策做長壽面的時候好像沒有這般艱難。
待謝漪好不容易將面條盛進碗裏，剛端進飯廳，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這個時辰……是謝聞音回來了！
謝漪立刻放下碗，擡手擦幹凈指尖，笑著迎上去，伸手便抱住了他。
“謝聞音！我今天做了面條！你快來嘗嘗！”
可這一次，謝泫卻沒有如往常那般擡手回擁，只僵直地站在原地，氣息沈得嚇人。
“怎麽了謝聞音……”
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固，仰著頭看他，神思短暫一空。
“阿月。”
謝泫垂眸看她，喉間滾了滾，才啞聲開口。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母親的事告訴了蕭策？”
謝漪整個人一僵，像被凍住一般怔怔定在原地。
“我今日收到三個盒子——”
謝泫的聲音控制不住發顫，眼底漸漸浮起水光，模樣有些崩潰。
“打開一看，裏面是我母親、我兄長，還有慕容雪的人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是痛楚。
“阿月，當年之事，天底下只有你、我，還有父親三人知曉，以父親的性子，絕不會主動對蕭策吐露半個字，所以——”
所以定然是謝漪洩了密，才叫他的母親秦簡在同他們兄弟二人團聚的臨門一腳，失了性命。
“我……”
謝漪臉色瞬間慘白，指尖死死攥住來不及換下的圍裙，指節泛白。
“是……”
她想搖頭，想辯解，可話到舌尖，卻只剩下喉嚨被攥緊的窒息感。
“謝聞音，是我，可是那夜我不設防，他說我們是親兄妹，做這種事要下地獄。我一時氣急反駁，就不小心說出來了……”
“對不起，謝聞音，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會聽進去——”
“他們都死了你說對不起有什麽用蕭策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任何人的只言片語只要被他捕捉他都會死死咬住斬草除根啊！”
謝泫驟然提高聲音，語氣裏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與怒。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如此厲聲說話。
音量之高語氣之兇，令的謝漪眼眶猛地一紅，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視線瞬間模糊。
她從沒想過永遠對她輕聲細語百般縱容的眼前之人，有朝一日會用這樣的語氣對她。
謝泫吼完便悔了，看到她的模樣，他眼底立刻浮起慌亂，伸手便想去拉謝漪手腕。
“阿月，我不是——”
謝漪卻猛地往後一縮，避開了他的手。
她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謝聞音，是我，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連累了你。”
蕭策果然沒說錯，旁人如何對她她都尚且可以說服自己熬過去。
唯獨謝聞音，他不過兇她一下，謝漪便是毫無反抗之力恨不得當場死去。
“……我真的，是我沒想到，可是我不是賴賬的人，我欠你的三條命，我會還你的！”
話音一落，她轉身便朝外沖去，謝泫的眼中但見她裙擺掃過地面，片刻便沒了蹤影。
等他反應過來追出去時，庭院裏早已空無一人。
……
謝漪沖出去時，腦子裏只有一句話——
王庭國師，無所不能。
但除此之外，她只隱約記得呼延樽隨口提過一嘴，說是國師住在距離皇宮百裏之外的北邊。
可她哭的不能自抑，不願去問呼延樽也不想回去見謝聞音，便索性胡亂牽了一匹馬騎上，瘋了一般朝外奔去。
風沙撲面，吹的謝漪還有些冷，她方才出來的太急沒有來得及穿衣裳，卻在極度難過的情況下什麽也顧不上，任由自己發抖任由狂風卷著碎沙打在她的臉頰上。
女人的騎術本來是很嫻熟的，此刻卻因情緒失控失了章法。
謝漪身子隨著馬匹的顛簸劇烈起伏，額前碎發被眼淚黏在頰邊，卻半點不敢放慢速度。
就在這時——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正中馬腿。
馬匹痛嘶一聲，猛地起揚，謝漪被狠狠甩落在地，手肘與膝蓋擦過沙石，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下意識掙紮著想爬起來，一擡眼，卻發覺四周已被黑甲衛團團圍住，劍刃寒光映在她的臉上。
隨即一道熟悉得讓她渾身發顫的身影便自甲士之中緩步走出。
蕭策立在她面前，下頜線繃得極緊，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男人眼底翻湧著失而覆得的狂熱與偏執，就連垂在身側的手都因極度亢奮而微微發抖。
謝漪這才看清，蕭策的發簪是她留在顯陽宮的，他的腰間還系著她的鳳凰圖文黑玉佩，他的手腕上甚至還戴著長生寺方丈贈予她與謝聞音的菩提手串！
蕭策瘋了——
蕭策一定是瘋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謝漪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一般，開始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手肘在沙地上磨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她的眼神裏滿是極致的恐懼與嫌惡，像在躲避什麽洪水猛獸。
“別碰我……別碰我！”她嘴裏無意識地喃喃。
每往後退一寸，謝漪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後背抵上黑甲衛堅如磐石的盔甲，退無可退，她才迫不得已盯著蕭策身上那些屬於她和謝聞音成雙成對的物件，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蕭策……你這個瘋子……”
“你到底想幹什麽！”
“朕想幹什麽……你不清楚嗎？”
蕭策俯身，帶著厚繭的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上的沙粒與血汙，動作溫柔得近乎詭異。
“別來無恙啊，謝漪。”
“朕說過的，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朕的手掌心，你怎麽就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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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的心路歷程大概是:
→在兗州要飯時第一次見到女鵝:我靠好美！神女來的！
小乞丐從這時候開始覬覦白富美。
→在軍營聽說謝帝師的女兒堪稱國色，又美又有才。
蕭狗更加留心女鵝。
→被封晉陵王的時候，他在上京城樊樓吃酒，結果吃完酒發現他的馬被她騎走。
蕭狗本來想發怒，結果女鵝對他回眸一笑，蕭狗:這麽漂亮還會騎馬，我直接原諒！
→大梁元年秋獵，女鵝搶走了他的白狐還給放走了，蕭狗一看女鵝還會騎射，直接愛上！
→高祖帝賜婚，蕭狗本來想拒絕，一聽聯姻對象是女鵝，當天就去提親了，那天晚上做夢都是和女鵝洞房[眼鏡]
→成親當夜，蕭狗發現女鵝沒有落紅，怒然大勃（bushi），拂袖離去。
他帶著怨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母親和妹妹欺負女鵝，還一個個往家裏帶小妾。
（當然他並不知道女鵝被欺負的這麽狠，小妾他也沒有碰，蕭狗男德還是可以的）
→沒想到女鵝對這些根本不care，照樣該吃吃該喝喝，仿佛生悶氣的只有他一個人，蕭狗破防了，就開始各種作妖，也就有了那一巴掌
（這個巴掌直接讓蕭狗被釘在恥辱柱上啊）
→本來都說好和離了，結果他潛意識不願意，加上帶女鵝回潁州的時候，女鵝在蕭小虎面前替他出頭，蕭狗直接感動了。
→加上女鵝懷孕，又在他面前射殺了土匪頭子，蕭狗本來就喜歡女鵝鮮活的模樣，直接又愛上了，各種伏小做低，連舌頭都用上了[眼鏡]
老婆生了崽崽，他更愛了，心頭血是吧，一噸夠不夠？？
→然後就東窗事發了，蕭狗破大防，還染了個嘔吐的毛病。沒辦法，蕭昀出生了，還得帶娃，他就抓回女鵝啊，為了讓女鵝回心轉意不要拋夫棄子，他甚至願意放了哥（雖然讓哥毀容了就是）
→在冷宮和顯陽宮裏，蕭狗是虐也虐了，妥協也妥協了，還流了眼淚，沒想到女鵝打傷他又跑路了。
→蕭狗意識到他怎麽做都沒法兒換回女鵝的心，就又把女鵝抓了回來，這次他選擇用侮辱（也就是醉紅樓）來逼女鵝屈服，沒想到女鵝的骨氣是不銹鋼做的，只要哥活著，女鵝就不會屈服。
→蕭狗決定聽柳三娘的放虎歸山，順帶殺了對他有威脅的秦太後，以及和謝泫長得一樣的容淵，以及他早就想鏟除的慕容雪，再把他們的人頭打包給哥，挑撥離間哥和女鵝的關系[爆哭][爆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明後兩天的大結局。
大結局字數比較多，我看看分兩章還是直接一章放出來，更新了會在評論區跟寶寶們說！
采取了寶寶們的意見，番外正在加載中[眼鏡][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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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樽安置二人入住的寢殿在王庭深處, 與他的單於寢宮相鄰。
但見室內穹頂覆著淡青藍釉，四壁掛滿羊毛氈，地上疊鋪三層朱紅地毯, 地毯上還綴著流蘇，正中土炕嵌著琉璃磚，整間屋子暖和而華麗。
謝漪半坐在榻上半靠在謝泫懷中, 身上裹著一張羊毛毯，得益於呼延樽方才調制的藥物，她的面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
呼延樽跪坐在腳踏上，剛給她把完脈，指尖卻還戀戀不舍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謝漪細膩的肌膚，面露滿足, 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謝泫盯著他, 他卻還不知收斂地將謝漪的手輕輕拿起, 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 綠眸裏滿是依賴。
在外呼風喚雨的西域單於，在謝漪面前卻像只討寵的大狗。
謝漪被他逗笑, 輕輕撓了撓他的下巴, 笑意中滿是縱容。
謝泫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本欲阻止，卻見他的阿月好不容易情緒好了些, 不免深吸了一口氣，終究什麽也沒說。
行了，只要阿月能笑，哪怕這笑容是對著旁人的，他也甘心情願。
“呼延樽，你方才把脈把出什麽了？”謝泫道。
呼延樽這才戀戀不舍地松開謝漪的手, 坐直了身子。
“謝公子啊……女郎的病癥，比我預想的還要棘手。”
他綠眸裏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沈。
“……我離開上京前便說過，她並非是尋常的閉經，而是服用了五石散導致氣血逆行，淤堵在胞宮之中，是以她產子時才會難產大出血，險些丟了性命。”
提及五石散，呼延樽不免有些眼神閃躲。
若非他當年為取悅謝漪哄她吸服五石散，她的身子也不會至如今這般地步。
呼延樽繼續道:“其實……我在想，會不會那蕭策本意是好的……？”
“誠然他給女郎灌下那避子湯是為了不讓女郎有孕，可避子湯本就可以用於調養女子月信，使其變得規律。”
“嗯？”
蕭策本意是好的？
開什麽玩笑！
呼延樽看著二人齊刷刷看向自己的眼神，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急切。
“非是我替那蕭策說話！我也很討厭那泥腿子！”
明明有這麽好的女郎在身邊，蕭策還不珍惜，偏要折辱她傷害她，簡直是暴殄天物！
若是換了他呼延樽娶了女郎，定要將她捧在手心，含在嘴裏，哪裏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
“只是蕭策沒想到女郎的體質同旁人不同，加之她先前服用的求子湯與避子湯藥性相沖，那求子湯本是通過強行促血排出，讓她更容易受孕，可避子湯卻又在不斷蠶食她的氣血，兩相作用下，才會讓她如今又血流不止。”
呼延樽的目光沈甸甸掃過謝漪蒼白的臉。
“如今女郎的血流不止，也並非是葵水，而是胞宮受損，氣血不受控制地外溢。再這樣下去，不出一年，她便會血竭而亡。”
謝漪聞言瞬間屏住呼吸，緊緊攥住謝泫的衣料，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
謝泫立刻將她摟得更緊，用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不過女郎也不必絕望，此病癥並非無藥可醫。”
呼延樽的語氣又緩和下來，眸中閃過一絲光亮。
“你們還記得我曾經說過天山雪蓮嗎？那是西域的聖物，生在極寒雪山，可解百毒治千病！”
“女郎如今的病癥在服下天山雪蓮後，依舊會迎刃而解！”
謝泫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情不自禁在謝漪的肩上輕輕摩挲。
當初他們便是聽呼延樽說天山雪蓮能治阿月的病，才對天山雪蓮上了心。
可他們短期內根本無法抵達西域，且西域雪山險峻，天山雪蓮極難采摘不說，更難保存，運送途中稍有不慎便會失效。
普天之下，唯有蕭策掌控的驛路與各州守將能保證雪蓮完好無損地抵達上京。
於是他們便設計讓蕭策發現謝珣的病癥，再由那位聞名上京的婦科聖手故意提及天山雪蓮的奇效，一步步引蕭策主動提出親自派人運送雪蓮回上京。
畢竟那聖手，本就是他們安插在京中的棋子。
然想也知道，天山雪蓮的數量定不比當初他上雪山為阿月采的那株千年人參一般可觀，這樣能治百病的珍寶，或許……
“公子不必多慮。”
呼延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笑了笑。
“天山雪蓮本有兩株，只是生長在雪山之巔的不同崖壁上，當初蕭策的人僅取走了一株，現還有一株，迄今仍在雪山之上。”
“那我明日便上雪山去取。”謝泫立刻開口，語氣堅定且不容置疑。
總之他為她上雪山也不是頭一回了，只要能救他的阿月，哪怕是刀山火海，謝泫也在所不辭。
“公子冷靜！”呼延樽連忙按捺住謝泫的沖動念頭。
“西域的雪山不比上京城郊的小雪山，那裏終年積雪不化，冰峰林立，還有兇猛的雪豹與狼群，稍有不慎便會葬身雪窟。”
他正色道:“不過你們不必擔心，天山雪蓮我自會派國師去取。國師是我西域王庭最接近神明的人，他能與風雪對話，無所不能，定能將雪蓮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國師？
便是今日在廊下，對他與阿月說“孽緣”的那位？
謝泫看向呼延樽：“我記得上回我出使至你這王庭之時，似乎沒聽說過有什麽國師？”
“國師是一月前才來的。”呼延樽解釋道。
“他自雪山另一頭孤身奔赴而來，來時只帶了一卷星圖。初至王庭，我起初只當他是江湖術士，他卻預言我西境將有大旱，又說北境的蠻族會在秋後南下劫掠，後來這兩件事，竟都一一應驗了。”
提及國師，呼延樽神色敬畏。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那國師第一次入宮見他時，便對他道自己夜觀天象，見帝星璀璨，落於西域，因此特意趕來助他一統南北。
謝泫與謝漪想起那日國師莫名其妙的話語，二人對視一眼。
呼延樽只當他們還不信，又繼續給他們餵定心丸。
“放心罷！國師能通陰陽，辨禍福，他說的話，從來沒有不應驗的！有他在，女郎的天山雪蓮不日便能取來！”
謝泫心中一沈。
這麽說來……
那日那國師對阿月說的話，難不成是在警示什麽？
……
天色剛蒙蒙亮，寧懷遠便帶著麾下重騎兵與蕭策的重步兵在晨霧中匯合，馬蹄踏地如悶雷，如一道黑色支流匯入主江。
五類兵種悄無聲息地壓入南齊邊境，八十萬人馬匯作一股，隊伍愈發壯大，直至交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網，連初升朝陽都被這股肅殺之氣壓得黯淡無光，直欲吞盡天地。
蕭策勒馬立於陣前，玄色鎏金鎧甲覆身，發間赤金翎冠綴著兩縷銀白纓穗，他身後大軍黑甲如墨，旌旗卷動朔風，帝王眉眼如山般挺拔，下巴微擡，眼底是碾碎一切的狂傲。
又潛行三日，梁軍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至了南齊與北梁的交界處。
恰逢三更，南齊邊城城墻上的守軍揉著惺忪的睡眼，剛看清城下那片望不到頭的黑甲，還當自己在做夢，又不確定地揉了揉眼，當即驚掉了下巴。
只是還不等他來得及轉身報信，一支羽箭便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那士兵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就這麽直挺挺地從城樓上栽了下來。
蕭策收回弓弦，微微側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視線輕蔑地掃過緊閉的城門，仿佛那不過是一道紙糊的屏障，一推就倒。
“攻城。”
兩字如驚雷炸響，撕裂夜空。
剎那間，萬軍齊動，北梁軍蜂擁上前。
雲梯搭上城頭，黑甲衛攀援而上，投石機拋出的巨石砸在城樓上，搭配著火焰使得磚石飛濺，慘叫聲瞬間撕裂夜色，撞車轟然撞向城門，城門大開。
蕭策練兵極為嚴苛，今夜之戰他們早已在演武場演練過千百回，此刻三軍如臂使指，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南齊軍猝不及防，連甲胄都未穿齊便被北梁軍的兇猛攻勢碾得潰不成軍。
嚴士達在府中乍一聽聞城破的消息，根本不知道蕭策親至，慌忙手持長矛披甲上馬，點了兵馬便沖出城門，老將花白的胡須迎風而動，然待他駕馬出了城門，茫然四顧卻只看到寧懷遠的身影。
他當即雙膝夾緊馬腹，青鬃馬揚蹄前沖，長矛帶著破風之勢直刺寧懷遠心口。
寧懷遠卻是不慌不忙，銀槍斜挑，精準架住嚴士達的長矛。
兩兵相接，金鐵交鳴聲刺耳，寧懷遠到底年輕，借勢借力，手腕輕翻間便將嚴士達的攻勢卸去大半。
嚴士達怒喝一聲，“豎子！我南齊與北梁已和談，你竟敢率軍突襲，背信棄義！你北梁皇帝可知你這般！”
寧懷遠眉宇輕挑，語氣輕佻，“死老頭，上回你被生擒放歸後不乖乖回家含飴弄孫，一把年紀還學人家守城門！”
“南齊氣數已盡，這萬裏江山，本就該歸北梁所有，你個死老頭守得住麽！”
“放肆！我南齊江山豈容你等覬覦！”
嚴士達氣急，手中長矛重重一撞，“我嚴士達戍守邊疆數十載，雖老了，可對付你一個毛頭小子綽綽有餘！”
話音未落寧懷遠只覺虎口發麻，心中暗驚，這死老頭一把年紀了的力道竟還如此渾厚！
好在他身形靈活，策馬輾轉騰挪，銀槍時而格擋，時而反擊，兩人纏鬥十餘合，竟一時難分高下。
眼看著嚴士達又要發力，寧懷遠卻忽然收槍，側過身躲過一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頭子，誰說是我同你打？”
語罷，寧懷遠足尖點在馬背上，身形如狡兔躍林，竟在嚴士達眼前驟然消失無蹤。
嚴士達心頭猛地一沈，暗道不好，下意識勒馬轉身，然就在他驀然回頭的剎那，一股凜冽的刀風已劈面而來。
——蕭策的大刀，就這麽直直朝他的脖頸劈了下來。
萬軍無主，梁軍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短短半月便連取南齊五十餘城。
齊文帝高鑠收到舅父要嚴士達的人頭之時，捂著胸口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之餘只覺南齊氣數已盡，竟帶著幾百名妃嬪在大殿上齊齊自縊身亡。
待到蕭策兵臨南齊都城平城時，城內早已是一片死寂，昔日金碧輝煌的宮殿，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血色。
又是這般。
偌大一個南齊，竟比他昔日打姚烽還簡單。
嘖。
蕭策突然覺得很沒意思，自從他十二歲時入了軍營，這戎馬倥傯的十六年裏從未嘗過敗績。
常勝將軍做慣了，頗有些高處不勝寒之意。
容淵帶著最後一隊親衛一路拼殺，終於回到了胞弟謝泫留在南齊的那處小院。
慕容雪早已被他轉移至此，見到容淵渾身是血地闖進來，當即撲上去抱住他的腰身。
“都城如何了？！蕭策那廝難不成果真……”
“阿雪。”容淵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蕭策破城，陛下已經自縊了，我們無路可逃。”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不介意他殘缺的身軀、願意為他放棄帝姬身份、吃了那麽多苦卻甘願無名無分陪在他身邊的女人，眼底帶著一絲不忍的決絕。
“你可願……隨我共赴黃泉？”
與其落入蕭策手中，被他百般折磨，還不如自行了斷，起碼還有尊嚴傍身。
慕容雪先是一楞，旋即用力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我願意！”
“阿淵，只要能同你在一起，黃泉碧落，我都不怕！”
容淵強忍心臟驟然收縮疼痛，當即取來一壺陳年的女兒紅，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將裏面的鶴頂紅盡數倒入酒中。
他晃了晃酒壺，酒液瞬間變得猩紅，他這才將酒倒入兩個玉盞中。
容淵先行執起玉盞，與慕容雪手腕交疊，臂彎相繞，二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織間將那杯猩紅的酒一同飲盡。
人總是在來不及時才意識到虧欠，他欠了她這麽多年的交杯酒，竟在走投無路時才補上。
“阿雪，此生沒能給你一個正式而盛大的婚宴，是我對不住你。”
容淵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若有來生——”
“容淵何在？！”
他的話還未說完院門便被人猛地踹開，黑甲衛如潮水般魚貫而入，很快就將這方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洩不通。
“本將再問一句，容淵何在！”
為首的黑甲衛沒得到回應，很快帶人開始搜查起來。
蕭策則提著長刀，自黑甲衛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長發用一根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戾氣，卻遮不住那股在戰場如魚得水般的倨傲。
接連取勝的男人威壓傍身，甲胄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只是此刻……
蕭策的目光逐一掃過院裏的青菜白菜，還有葡萄藤和蘭花，輕咳一聲，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狂躁。
“把這些礙眼的東西通通給朕除了！”
謝泫這個死人死到臨頭了竟還不忘種菜！
他就真這麽確定他能同謝漪過上男耕女織的日子麽？！
“是！”
幾名黑甲衛立刻出列上前，揮舞著長劍將院裏種的東西砍得粉碎。
泥土飛濺，方才還悠然寧和小院瞬間變得狼藉不堪。
蕭策看著這一幕只覺暖意流淌。
這才對嘛。
謝泫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東西，怎麽可能在他蕭策的眼皮子底下存活。
恰在這時，兩名黑甲衛押著容淵與慕容雪從偏房走出，一名黑甲衛手裏還拎著那只酒壺，“哐當”一聲扔在地上。
酒液順著壺口淌出，猩紅的顏色在泥土地上暈開，刺鼻的腥氣瞬間撲面而來。
“陛下。”黑甲衛單膝跪地回稟道:“他們已先行飲了毒酒。”
“哦？飲了毒酒？”
蕭策的視線緩緩移到了容淵與慕容雪身上，黑甲衛將二人強行分開，大力摁著他們的肩膀，逼得他們雙膝落地朝帝王跪下。
“這麽有能耐啊，寧願死也不願意同朕殊死一搏……嘖，真是太監做派，不是個男人的東西。”
蕭策用大刀的刀背輕輕挑起容淵的下巴，看著他那張與謝泫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凝眉嗤了聲，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像，真像啊……”
不愧是雙生子。
自從在顯陽宮那夜謝漪坦白說她與謝泫非是親生後，他便立刻傳謝珣入宮，用謝珣那幾個堂侄的性命逼問出了當年的真相。
這才方知原來名滿天下的謝公子，竟與這大宦官容淵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誰讓她不珍惜他的眼淚，非要在他的枕邊惦記旁人，那就別怪他利用她的坦白。
容淵體內的毒藥已經開始發作，五臟六腑如刀絞般劇痛，他卻強忍著，死死盯著蕭策，眼底閃爍著不甘與怒火。
偏偏他的容貌又生得極好，面如傅粉，眉眼溫潤，加之如今面露怒意，更是美人嗔怒，惹人疼惜。
蕭策看著這張臉便仿佛看到了謝泫的模樣。
這樣一張臉，這樣一張小白臉！
哪個女郎看了能不疼惜！
怎能怪他的妻子被這張臉引誘！
以至於拋夫棄子！
妒意瞬間翻湧而上，蕭策舉刀一掃，刀鋒便在容淵的臉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
容淵本已在蕭策的大刀掃來之時便閉上了眼等待死亡，卻沒想到他會這般，只是毀了他的臉……
蕭策……
蕭策是有多恨他這張臉吶！
容淵臉上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下頜滴落在地。
“不要！”
慕容雪趁機掙脫黑甲衛的束縛，尖叫著撲了上去，卻被黑甲衛一腳踹在後背，噴出一大口鮮血。
“阿雪！”
容淵當即抱住她，看著愛人大口大口地吐著血，自己臉上的血珠也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裙擺上還沾著方才奔逃時蹭到的血汙，鬢發淩亂，卻依舊仰著頭，望著他的眼神裏沒有半分退縮，只有赴死的決絕和對他的全然交付。
“阿淵……我……我……”
二人渾身是血，早已分不清究竟是誰的血。
蕭策見二人伉儷情深，意味深長地冷笑道:“……慕容雪，昔日朕為謝泫所騙，沒能將你殺死，只殺了你的胞妹姚唯霜。”
“今日朕遲早要送你下地獄與你那胞妹團聚，你又何須這般著急？”
語罷，他手腕微沈，刀身緩緩擡起，又猛地向前一送，長刀登時捅穿了慕容雪的心臟。
鮮血順著刀柄汩汩湧出，濺在地上如同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蕭策——！！”
容淵目眥欲裂，猛地擡起頭，雙眼猩紅如血。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撲了上去，卻被黑甲衛死死摁在地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的話沒來得及說完便從自己懷中滾落，頭磕在泥土地上咽了氣。
容淵喉間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
“阿雪——！”
他拼盡全身力氣掙脫黑甲衛的束縛，撲到慕容雪身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愛人的身體尚且還帶著餘溫，卻已漸漸變冷，鮮血浸透了容淵的衣袍，他顫抖著撫上慕容雪的臉頰，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濕滑。
明明他們前不久還在構想母親來時一家人團聚的幸福。
明明他們二人都歷經苦楚以為熬到了苦盡甘來。
明明昨夜他們還親密無間……
怎的今日……今日她就先行棄他而去了！
“阿雪，你別睡……你看看我……”
他的淚水混著血沫砸在她臉上。
“我們說好要一起走的，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他們明明是一起喝的毒酒，怎麽他還沒死！他還沒死！
容淵死死抱著慕容雪，任憑黑甲衛的刀架在他的脖頸上，也再不肯松開分毫。
蕭策的長刀尚且還插在慕容雪的身體裏。
容淵目眥欲裂，猛地擡起頭，雙眼猩紅如血，破口大罵道：
“蕭策！你個卑賤的泥腿子！梁高祖對你不薄，臨終托孤與你，你卻靠著他留下的兵權弒君篡位才坐上那把龍椅，就你一個鄉野莽夫也配稱朕？！”
“你屠戮忠良，濫殺無辜，連手無寸鐵的僧眾與百姓都不放過，你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鬼！你的江山你的皇位是用鮮血堆出來的是用白骨壘起來的！你永遠也洗不掉身上的罪孽！你死後一定要下地獄將十八層地獄都走一遭啊！”
容淵的罵聲嘶啞而淒厲，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刺中蕭策的痛處，聽得一眾黑甲衛都不敢擡頭。
蕭策看著他這張臉，唇角小幅度地勾了勾，仿佛看到了謝泫站在自己面前用同樣的眼神和語氣罵自己。
這張臉，加上這股無能狂怒的模樣，竟讓蕭策的心頭憑空生出一絲詭異的暢快。
“太好了！”
蕭策不由得仰天大笑，笑聲在小院裏回蕩，帶著十成的瘋狂。
“罵得好！罵得好啊！”
他低頭看著容淵，語調閑散，眉眼含笑道:
“朕本想留著你慢慢折磨，既然你令朕這般舒暢，朕今日便大發慈悲，賜你個痛快！”
蕭策說到做到，手腕猛地用力，長刀當即穿過慕容雪的身體，徑直貫穿了容淵的胸膛。
噗嗤，一箭雙雕。
容淵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頭看著貫穿自己胸膛的長刀，又看向懷裏早已沒了氣息的慕容雪，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長刀穿腹，毒藥發作，他今日必死無疑。
於是容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慕容雪緊緊抱在懷裏，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永不分離。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最後定格在昔日他們還在北梁皇宮之時。
低著頭的小太監牽著帝姬的手，扶著她走過門檻。
最終容淵的身體緩緩軟倒，與慕容雪一起，再也沒有起來。
蕭策松開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語氣裏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興奮。
“來人，將他二人的頭顱砍下來，連著秦簡的人頭一並打包，給朕遠在西域王庭的好大哥送去！”
太好了！
他已經開始想象謝泫看到自己親人項上人頭時的模樣了！
是震驚？
是憤怒？
還是絕望？！
光是想想，就讓蕭策心頭的戾氣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自從天成帝餓死，秦簡逃出皇宮之後，他便派寧懷遠去尋秦簡的蹤跡。
好在柳三娘那招放虎歸山林的方法甚是奏效，令的他不僅暢通無阻地破了南齊，還讓寧懷遠尋到了秦簡，並帶著秦簡的人頭與他的大軍匯合。
黑甲衛領命，上前砍下了容淵與慕容雪的頭顱，用白布裹好，又取來秦簡的人頭，一並裝入木盒。
蕭策看著那三個木盒，饜足的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這只是開始。
謝泫引誘他的妻子婚前犯錯，他本想看在妻子的面上饒謝泫一命，誰知他們還敢瞞著他藕斷絲連。
那就別怪他趕盡殺絕了。
那些謝泫在乎的東西，他蕭策都會一個一個，親手毀去。
……
竈上的銅壺微微作響，謝漪立在小廚間，鼻頭沾了幾點炭火的黑跡。
她從前連茶水都極少親手斟，如今卻學著記憶裏蕭策的模樣笨拙地握著筷子，一點點攪著鍋裏的面條。
火溫不好掌控，謝漪一會兒湊近添柴，一會兒又退開扇煙，手忙腳亂，一通功夫下來鼻尖的灰更黑了。
怎麽回事，她上回給蕭策做長壽面的時候好像沒有這般艱難。
待謝漪好不容易將面條盛進碗裏，剛端進飯廳，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這個時辰……是謝聞音回來了！
謝漪立刻放下碗，擡手擦幹凈指尖，笑著迎上去，伸手便抱住了他。
“謝聞音！我今天做了面條！你快來嘗嘗！”
可這一次，謝泫卻沒有如往常那般擡手回擁，只僵直地站在原地，氣息沈得嚇人。
“怎麽了謝聞音……”
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固，仰著頭看他，神思短暫一空。
“阿月。”
謝泫垂眸看她，喉間滾了滾，才啞聲開口。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母親的事告訴了蕭策？”
謝漪整個人一僵，像被凍住一般怔怔定在原地。
“我今日收到三個盒子——”
謝泫的聲音控制不住發顫，眼底漸漸浮起水光，模樣有些崩潰。
“打開一看，裏面是我母親、我兄長，還有慕容雪的人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滿是痛楚。
“阿月，當年之事，天底下只有你、我，還有父親三人知曉，以父親的性子，絕不會主動對蕭策吐露半個字，所以——”
所以定然是謝漪洩了密，才叫他的母親秦簡在同他們兄弟二人團聚的臨門一腳，失了性命。
“我……”
謝漪臉色瞬間慘白，指尖死死攥住來不及換下的圍裙，指節泛白。
“是……”
她想搖頭，想辯解，可話到舌尖，卻只剩下喉嚨被攥緊的窒息感。
“謝聞音，是我，可是那夜我不設防，他說我們是親兄妹，做這種事要下地獄。我一時氣急反駁，就不小心說出來了……”
“對不起，謝聞音，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會聽進去——”
“他們都死了你說對不起有什麽用蕭策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任何人的只言片語只要被他捕捉他都會死死咬住斬草除根啊！”
謝泫驟然提高聲音，語氣裏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與怒。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如此厲聲說話。
音量之高語氣之兇，令的謝漪眼眶猛地一紅，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視線瞬間模糊。
她從沒想過永遠對她輕聲細語百般縱容的眼前之人，有朝一日會用這樣的語氣對她。
謝泫吼完便悔了，看到她的模樣，他眼底立刻浮起慌亂，伸手便想去拉謝漪手腕。
“阿月，我不是——”
謝漪卻猛地往後一縮，避開了他的手。
她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謝聞音，是我，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連累了你。”
蕭策果然沒說錯，旁人如何對她她都尚且可以說服自己熬過去。
唯獨謝聞音，他不過兇她一下，謝漪便是毫無反抗之力恨不得當場死去。
“……我真的，是我沒想到，可是我不是賴賬的人，我欠你的三條命，我會還你的！”
話音一落，她轉身便朝外沖去，謝泫的眼中但見她裙擺掃過地面，片刻便沒了蹤影。
等他反應過來追出去時，庭院裏早已空無一人。
……
謝漪沖出去時，腦子裏只有一句話——
王庭國師，無所不能。
但除此之外，她只隱約記得呼延樽隨口提過一嘴，說是國師住在距離皇宮百裏之外的北邊。
可她哭的不能自抑，不願去問呼延樽也不想回去見謝聞音，便索性胡亂牽了一匹馬騎上，瘋了一般朝外奔去。
風沙撲面，吹的謝漪還有些冷，她方才出來的太急沒有來得及穿衣裳，卻在極度難過的情況下什麽也顧不上，任由自己發抖任由狂風卷著碎沙打在她的臉頰上。
女人的騎術本來是很嫻熟的，此刻卻因情緒失控失了章法。
謝漪身子隨著馬匹的顛簸劇烈起伏，額前碎發被眼淚黏在頰邊，卻半點不敢放慢速度。
就在這時——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正中馬腿。
馬匹痛嘶一聲，猛地起揚，謝漪被狠狠甩落在地，手肘與膝蓋擦過沙石，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下意識掙紮著想爬起來，一擡眼，卻發覺四周已被黑甲衛團團圍住，劍刃寒光映在她的臉上。
隨即一道熟悉得讓她渾身發顫的身影便自甲士之中緩步走出。
蕭策立在她面前，下頜線繃得極緊，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男人眼底翻湧著失而覆得的狂熱與偏執，就連垂在身側的手都因極度亢奮而微微發抖。
謝漪這才看清，蕭策的發簪是她留在顯陽宮的，他的腰間還系著她的鳳凰圖文黑玉佩，他的手腕上甚至還戴著長生寺方丈贈予她與謝聞音的菩提手串！
蕭策瘋了——
蕭策一定是瘋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謝漪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一般，開始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手肘在沙地上磨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她的眼神裏滿是極致的恐懼與嫌惡，像在躲避什麽洪水猛獸。
“別碰我……別碰我！”她嘴裏無意識地喃喃。
每往後退一寸，謝漪的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後背抵上黑甲衛堅如磐石的盔甲，退無可退，她才迫不得已盯著蕭策身上那些屬於她和謝聞音成雙成對的物件，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蕭策……你這個瘋子……”
“你到底想幹什麽！”
“朕想幹什麽……你不清楚嗎？”
蕭策俯身，帶著厚繭的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上的沙粒與血汙，動作溫柔得近乎詭異。
“別來無恙啊，謝漪。”
“朕說過的，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朕的手掌心，你怎麽就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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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的心路歷程大概是:
→在兗州要飯時第一次見到女鵝:我靠好美！神女來的！
小乞丐從這時候開始覬覦白富美。
→在軍營聽說謝帝師的女兒堪稱國色，又美又有才。
蕭狗更加留心女鵝。
→被封晉陵王的時候，他在上京城樊樓吃酒，結果吃完酒發現他的馬被她騎走。
蕭狗本來想發怒，結果女鵝對他回眸一笑，蕭狗:這麽漂亮還會騎馬，我直接原諒！
→大梁元年秋獵，女鵝搶走了他的白狐還給放走了，蕭狗一看女鵝還會騎射，直接愛上！
→高祖帝賜婚，蕭狗本來想拒絕，一聽聯姻對象是女鵝，當天就去提親了，那天晚上做夢都是和女鵝洞房[眼鏡]
→成親當夜，蕭狗發現女鵝沒有落紅，怒然大勃（bushi），拂袖離去。
他帶著怨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母親和妹妹欺負女鵝，還一個個往家裏帶小妾。
（當然他並不知道女鵝被欺負的這麽狠，小妾他也沒有碰，蕭狗男德還是可以的）
→沒想到女鵝對這些根本不care，照樣該吃吃該喝喝，仿佛生悶氣的只有他一個人，蕭狗破防了，就開始各種作妖，也就有了那一巴掌
（這個巴掌直接讓蕭狗被釘在恥辱柱上啊）
→本來都說好和離了，結果他潛意識不願意，加上帶女鵝回潁州的時候，女鵝在蕭小虎面前替他出頭，蕭狗直接感動了。
→加上女鵝懷孕，又在他面前射殺了土匪頭子，蕭狗本來就喜歡女鵝鮮活的模樣，直接又愛上了，各種伏小做低，連舌頭都用上了[眼鏡]
老婆生了崽崽，他更愛了，心頭血是吧，一噸夠不夠？？
→然後就東窗事發了，蕭狗破大防，還染了個嘔吐的毛病。沒辦法，蕭昀出生了，還得帶娃，他就抓回女鵝啊，為了讓女鵝回心轉意不要拋夫棄子，他甚至願意放了哥（雖然讓哥毀容了就是）
→在冷宮和顯陽宮裏，蕭狗是虐也虐了，妥協也妥協了，還流了眼淚，沒想到女鵝打傷他又跑路了。
→蕭狗意識到他怎麽做都沒法兒換回女鵝的心，就又把女鵝抓了回來，這次他選擇用侮辱（也就是醉紅樓）來逼女鵝屈服，沒想到女鵝的骨氣是不銹鋼做的，只要哥活著，女鵝就不會屈服。
→蕭狗決定聽柳三娘的放虎歸山，順帶殺了對他有威脅的秦太後，以及和謝泫長得一樣的容淵，以及他早就想鏟除的慕容雪，再把他們的人頭打包給哥，挑撥離間哥和女鵝的關系[爆哭][爆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明後兩天的大結局。
大結局字數比較多，我看看分兩章還是直接一章放出來，更新了會在評論區跟寶寶們說！
采取了寶寶們的意見，番外正在加載中[眼鏡][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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