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結局上（修）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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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大結局上（修） 哥哥。
謝漪被蕭策拎著後頸, 一路踉蹌著被拖進梁軍大營。到底是蕭策的領地，沿途她見營帳甲士皆著玄甲，帳外的旗桿上飄揚著北梁的黑旗, 每一面旗下都立著持槍的黑甲衛。
她被拖拽著經過一座座營帳，蕭策拎她像拎著一只逃出牢籠失敗的金絲雀一般。
不時有幾個巡查兵同他們擦肩而過，目光皆如鷹隼般淩厲掃過她,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對她的憐憫只有對蕭策帝王權威的絕對臣服。
謝漪的心一度跌至谷底。
直至那座最巍峨的王帳出現在她的眼前，帳外繡著龍紋，兩側立著兩排持斧的黑甲衛。蕭策一腳踹開帳簾，將她狠狠摜在地面上。
好在地面鋪有獸皮，叫她不至於太痛。
謝漪掙紮著半起身，但見帳內陳設簡陋, 唯有正中的一張寬大主座, 以及兩側立著鎏金的燈臺。
除此之外, 主座旁竟還擺著一只搖籃, 精致至極的烏木小籃與這滿是殺伐氣的地方格格不入。
謝漪的瞳孔驟然收縮，蕭策瘋了！
他居然把尚在繈褓中的昀兒帶到了這刀劍不長眼的戰場！！
“怎麽, 很意外？”
蕭策像是看穿了她的震驚, 隨手解下大氅扔在一旁, 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朕先前平姚烽時不也帶上了你們母子。”
他走到主座前坐下，自顧自端起案上的茶盞, 茶湯的熱氣氤氳了他眼底的冷光。
“朕戰無不勝，帶上昀兒讓他見識一下為父的英勇，何錯之有？”
正是因為他戰無不勝，故而蕭策恨不得讓一切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物都親眼見證他的勝利。
謝漪匍匐在地，聽完了他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指尖深深摳進獸皮的絨毛裏。
她早該知道蕭策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壓根就不是人！
蕭策對謝漪的反應很是滿意，甚至開始品起了茶，恰在這時，帳外傳來寧懷遠沈肅的聲音。
“陛下！崔景貽在牢中不吃不喝，已經三日了！”
燭火透亮，隔著營帳，蕭策看清了帳外下屬單膝跪地的影子。
他不慌不忙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
“那便讓他餓著。”
“是。”
寧懷遠應聲後便再無動靜，謝漪見帳外身影漸漸遠去，呼吸一滯，
三日……
崔景貽已經落到蕭策手中三日了嗎？！
她的心跳快的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崔景貽是在她與謝聞音走投無路時為數不多願意傾盡全力幫助他們的人！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崔景貽為她而死！
思及此處謝漪幾乎是憑著本能從地上彈起，她的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抵著地板對蕭策懇求道。
“陛下，崔景貽是無辜的！他只是為我所迫對我們放行了而已！旁的什麽都沒做啊！”
她的指尖在顫抖，眼前又浮現出纖雲無舌的慘狀，那血肉模糊的模樣一度成了她午夜夢回的夢魘。
她不願再看到任何人因她而死，崔景賢、稚羊、張二郎、長生寺的僧眾，還有那群西域的舞姬……
這一路因她死的人已經太多太多，哪怕是趨炎附勢拋棄謝聞音的秦簡，謝漪也不願他死得身首異處那般慘烈，更何況是崔景貽！
“陛下，求求您，求您放了他！求您！”
對於女人破碎的懇求，蕭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又端起茶盞，緩緩飲盡，像是在欣賞一出好戲。
許久過後，他才放下茶盞，確認旁側的兒子正在酣睡過後，蕭策垂眼看向她，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朝謝漪勾了勾手指。
“過來。”
謝漪咬著唇，撐著地面緩緩起身，剛要邁步，卻見蕭策眉頭驟然一皺，語氣不悅。
“爬過來。”
三個字。
三個字令的她的臉色瞬間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裏。
屈辱感瞬間像浪潮將她淹沒，骨子裏的驕矜令的她一度想同蕭策拼命算了。
可一想到牢中絕食的崔景貽，謝漪到底還是緩緩屈膝，雙手撐在地上，一寸寸地朝著蕭策爬去。
蕭策怡然自得地看著她每爬一寸尊嚴就被碾碎一分，待到她終於爬到自己腳邊，他突然伸出手，一手死死攥住她的後頸，將她的臉按向自己的雙膝，另一手則粗暴地掀開她的裙擺。
男人粗糙的指尖觸到她月事帶的系帶繩，謝漪渾身一顫，卻見蕭策的眉頭微微舒展，聲音裏帶著幾分玩味的滿意。
“看來朕給你灌的藥果然沒錯，你的月事，這不就來了？”
他竟打的是為她調養身子的主意？！
惡心感像火一樣燒遍全身，謝漪想掙紮，卻被那只扼著她後頸的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蕭策的手又順著她的腰身往上，沿途礙事的衣衫皆被他褪去，他視線掃過她雪白無暇的肌膚。
“謝泫將你養得可真好，朕給你留下的那些印記都叫他養沒了。”
謝泫為她親手洗凈的小衣也被蕭策當做垃圾一般扔在一旁，謝漪梗著脖子去反抗他得到的卻是更重的力道。
男人帶著薄繭的指尖最終停留在她那道刺青上，他輕輕摩挲，雙眸迸出的占有欲幾乎要將她吞噬。
“好在……還有這個。”
蕭策俯身，濕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後。
“怎麽辦，你來了月事，可朕興致來了。”
他扣在她後脖頸的手緩緩下移，捏住謝漪的下巴，強迫她擡頭看向自己。
“若是你將朕伺候好了，保不準朕心情一好，就寬恕了崔景貽不聞天子之詔的大不敬之罪。”
提及崔景賢，蕭策黑眸忽而轉沈，毫不掩飾對他的賞識。
那崔景貽倒也算個人物，這麽多年來能讓他蕭策折損兵力才得以生擒的對手，崔景貽是頭一個。
只可惜——
蕭策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幾分。
“他不識時務，對朕的旨意置若罔聞不說，還敢幫你們兄妹二人逃出生天。你說，朕能輕易寬恕他嗎？”
謝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不順，她知曉崔景貽的性子更是比誰都清楚崔景貽而今的絕食是因著什麽，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讓崔景貽因她而死。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後脖頸處傳來的酸痛，擡起頭，決絕地看向蕭策。
“……陛下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只求您……只求您放過崔景貽。”
蕭策的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他雙手雙腳大敞，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朝她挑了挑眉。
“朕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事不宜遲，崔景貽……他可還餓著呢。”
謝漪的臉血色盡失，事至如今，她就是再傻也清楚了蕭策放她出醉紅樓的意圖，想來那柳三娘不過是蕭策走的一步棋，可憐她竟傻乎乎地信了。
罷了，罷了。
時至今日她已是身不由己的浮萍，大抵唯一的用途便是讓蕭策少殺些人減輕她的罪孽。
思及此處，她緩緩俯下身，指尖觸到他衣袍的系帶時，雙手的顫抖幾乎讓她無法用力。
隨著手部的酸痛愈來愈強烈，那股腥甜的氣息也愈來愈濃，終於在半個時辰後蕭策盡興地拍了拍她的頭，這一舉動徹底擊潰了她的理智。
謝漪猛地偏過頭，胃裏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劇烈地幹嘔起來。
蕭策卻在這時從她身後伸出手，一手摟住她的腰將她狠狠抱至自己腿上，另一手掐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擡頭。
濕熱的吻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性，狠狠砸在她的唇上，他的舌尖粗暴地撬開她的牙關，卷著她的唇瓣，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入腹中。
謝漪的眼淚終於決堤，滾燙的淚水砸在他的手背上暈開一片濕痕，她的掙紮無濟於事反而被他摟得更緊，力道幾乎要將她的腰肢折斷。
直到她幾近窒息蕭策才松開她，拇指擦去她唇上的血痕，眼底是饜足的瘋狂。
“哭什麽？你同謝泫就沒做過這般嗎？不過是換個男人而已，朕還沒要了你的命。”
帝王金口玉言，當即履行承諾對著帳外的黑甲衛沈聲道：“傳寧懷遠。”
不多時，帳外再度出現了小將軍單膝跪地的身影。
“陛下。”
蕭策將謝漪摟在懷裏，盯著她漂亮卻含淚的眼睛緩緩開口。
“挑斷崔景貽的手筋腳筋，送回博陵崔氏。”
“是！”
寧懷遠沈聲回應，他雖不解陛下為何忽然改了主意，卻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不敢多問，起身便要退下。
然就在他即將走出王帳的範圍時，卻忽然撞見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只見蕭梵縈不知何時站在帳外，一身素色衣裙頭戴帷帽，在滿是黑甲的軍營裏顯得格外突兀。
寧懷遠腳步一頓，當即出聲喊住她。
“蕭女郎。”
蕭梵縈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婉。
“寧小將軍。”
寧懷遠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神色狐疑。
“蕭女郎，你怎會在此處？”
這裏可是王帳，除非陛下親喚，否則誰人敢無故靠近。
蕭梵縈攏了攏衣袖，語氣輕柔道:“哈……這不是營帳太悶，我出來走走，不小心迷路了嗎……”
她的目光掠過帳內，又飛快地收回。
“不過我已經找到回去的路了，寧將軍若是有要務在身，便先去忙罷。”
寧懷遠雖覺蹊蹺，卻到底沒有多想，畢竟蕭梵縈是他的采薇在上京為數不多的貴女密友，又在這一路擔任向導，立了不少功勞。
“行，不過我可要提醒你，此處乃軍機要地，你若再找不到回去的路尋個巡營兵送你回去便是，切莫逗留太久。”
寧懷遠交代完畢，轉身大步離去。
……
謝漪被蕭策鎖在王帳的第七天，大漠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帳外的風卷著雪沫拍得帳簾劈啪作響。
蕭策三日未歸，她蜷縮在王帳主座旁的軟墊上，懷中抱著定時有人送來更換的湯婆子。
已近半月，她的葵水還未停，謝漪卻分不出半分心神來憂心自己，只求謝聞音能借助呼延樽將梁軍盡數殲滅。
西域王庭為厚雪覆蓋，皇城已破，蕭策勒馬立於皇城正門，身後黑甲衛開始朝殘垣斷壁處蔓延。
直至殘陽如血，才有一都尉跪他馬前，回稟道:
“陛下，我等已將王庭宮人們盡數羈押，可……可搜遍了整座皇宮，都未見呼延樽的蹤跡。”
蕭策握緊刀柄，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僅有徹骨冷意。他早該料到謝泫從不會坐以待斃。
“傳朕令，掘地三尺，搜！”
連上京皇城禦書房都有他不知曉的密道，更何況這地廣人稀的西域王庭。
蕭策吸取教訓，“但凡有半點可疑的磚石、地磚，通通都給朕撬開來！”
“是！”
黑甲衛如群狼四散，又是半個時辰後，一名甲士匆忙奔來。
“陛下！呼延樽的宮殿後方發現一處密道入口！”
蕭策當即翻身下馬，靴底碾過地上的血汙，大步走向那處入口，只見入口處被一塊巨石掩蓋，縫隙裏還飄出淡淡的濕氣。
他俯身，指尖拂過石面的紋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搜！”
謝泫，我看你這次還能往哪逃！
密道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身後黑甲衛火把的光投下石壁上。蕭策帶著將士深入數丈，方才見到些許光亮。
卻不曾想待到看清出來的情景後，前方卻忽然出現三條岔路。
“寧懷遠，你擢三隊人分別探路。”
蕭策看著那三條岔路，只覺是三張血盆巨口靜靜等待獵物。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便囑咐道:“半個時辰後，無論有無發現，都必須折返。”
“是！”
寧懷遠很快派出三隊甲士，他們手持火把依次踏入不同的岔路，蕭策聽力極佳，起初還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繼而便是一陣兵刃碰撞聲。
然沒過多久，那些聲音便如同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徹底消失，半個時辰後，他們本該按照命令折返，可前方空谷依舊死寂。
“再派三隊。”
帝王的聲音冷得像冰。
“帶上響箭，遇襲即刻示警。”
“是！”
三隊派出，又過了兩刻鐘，右邊兩隊的甲士回來了，可最左方岔路卻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連響箭聲都未曾響起。
“陛下，中路無人！”
“陛下，右路亦無蹤跡！”
如此詭異，先前進去的人難不成是死了嗎？
蕭策的眉頭越皺越緊，刀柄幾乎要被他捏碎。
寧懷遠見狀禦馬上前一步，長槍一旋，主動請纓道:
“陛下，此路兇險，末將願率一隊精銳親自探路！”
蕭策垂眸看向他。
寧懷遠的臉上還沾著方才破城時留下血汙，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令的蕭策驀然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十三歲的寧懷遠初入高祖帝軍營時的模樣，毛頭小子瘦弱倔強，被老兵們欺辱卻還咬著牙不肯低頭。
他們一同征戰十餘年，不知何時他的小小副將已長成了頂天地立的大將軍。
蕭策沈默片刻，緩緩點頭。
“去罷，萬事小心，切莫逞強。”
而今上京文有王珩與謝珣把持，武有趙闔吉率兵坐鎮，待到此番班師回朝，他嘉獎這三人之時，也定要為寧懷遠封王。
陛下頭一回允他做先鋒！
寧懷遠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重重抱拳。
“末將定不辱命！”
他銀槍一揚，當即帶著百名精銳甲士踏入了最左側的那條岔路。
蕭策則帶著餘下的黑甲衛，在岔路口靜靜等候。
天越來越冷，風從他們的領口袖口處灌進來，凍得人直哆嗦，刮在臉上更像刀割。
蕭策當即命一部分大軍返回密道，自己則帶著餘下大軍在洞口駐營生火。
他擡手，將一塊幹肉丟進火裏，肉香的味道不多時在空氣裏彌漫。
烤肉——
上回吃到烤肉之時，還是在那對狗男女偷情的溫泉莊子裏。
篝火劈啪作響，映著蕭策眼底的光愈來愈冷。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又是一炷香的時間，天都亮了，左方岔路卻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蕭策的指尖在刀柄上越握越緊，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寧懷遠在演武場時同他說的話
——“我與采薇的婚禮就定在半年後，屆時若是您二人有空，不若來吃酒。”
吃酒。
蕭策眼皮驀然一跳，就在這時，空谷內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眾醫療兵的驚呼。
蕭策猛地起身，長刀出鞘，寒光映著他緊繃的臉，但見幾名黑甲衛擡著一個血人，從岔路深處踉蹌而出。
那血人……
那血人正是寧懷遠！
方才還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此刻胸口被無數支羽箭貫穿，箭頭深深嵌進皮肉裏，鮮血順著箭桿汩汩湧出，染紅了他身側的銀槍也染紅了他的甲胄。
“陛下……”
寧懷遠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一張嘴便吐出一大口血沫。
蕭策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過去，一把推開前方擋路的甲士，將寧懷遠的手緊緊握住。
戎馬半生的男人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寧懷遠……寧懷遠！”
“你怎麽會搞成這副鬼樣子！你趕緊給朕起來朕命令你快些起來！！”
“陛下……”
寧懷遠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地落在蕭策臉上，唇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
他另一只手想要回握住帝王，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
昔日並肩作戰的場景還縈繞在心頭，初入軍營之時蕭策教他騎馬射箭使大刀，他卻用不慣大刀更喜歡長槍。
蕭策為此只好將私藏的好酒送給另一名將軍，拜托對方教他長槍，於是後來天下無人不知寧小將軍使的一手好銀槍。
他們打了勝仗後策馬去溪邊違抗軍令偷偷飲酒的場景歷歷在目，烈酒穿喉飲下時他們還以為可以做一輩子的好兄弟。
只是今日——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我寧懷遠……此生無憾……”
他眼中最後閃過一絲溫柔。
“只希望……你能替我……照顧好采薇……大——哥——”
伴隨著朝霞初升，寧懷遠的手重重垂落，獨屬於少年將軍眼底灼熱的光在此刻徹底熄滅。
大哥……大哥！
寧懷遠初入軍營時便認了他做大哥，可他這個做大哥的卻沒有護好自己的弟弟！
“寧懷遠！”
“寧懷遠朕命令你趕緊起來！否則別怪朕治你大不敬之罪！”
“寧懷遠你不準死！”
蕭策嘶吼著怒罵著，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他猩紅眼底翻湧的怒火。
過去的畫面如同一把把尖刀一下一下穿刺著他的心臟，他這一路走來親人愛人皆拋棄了他，現如今就連為數不多兄弟也命喪於此，這叫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恨啊！
上天不公！
蕭策猛地將寧懷遠的屍體放下，站起身，拾起長刀直指那岔路深處，聲音裏帶著毀天滅地的狂怒。
“所有人，跟朕進去！同朕一道將裏面的人碎屍萬段！”
黑甲衛們齊齊起身，聲音如雷。
“遵旨！”
蕭策長刀橫揮將篝火掃滅，借著曦光他率先踏入寧懷遠殞命的那條岔路，馬蹄踏上地面那未幹的血跡，帝王前行的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隨著愈發深入，空谷內的空氣便逐漸渾濁起來，帶著一股的甜酒香叫人聞久了便覺得頭昏腦漲。
蕭策眼前開始浮現出模糊的虛影，耳邊甚至響起細碎的幻聽。
他心頭猛地一沈，瞬間意識到寧懷遠與那些甲士為何有去無回。
這空谷之中竟被人放了致幻的毒氣！
好在他早前落下咳疾，為避免傳染給蕭昀，他隨身總帶著一方可以遮掩口鼻錦帕。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蕭策不得不承認上天有時還是偏愛他的，就連為數不多給他的疾病都是在眷顧他。
他當即扯出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朝身後沈喝一聲。
“全部捂緊口鼻！此道有毒氣惑心，切勿睜眼過久，豎起耳朵跟緊朕！”
身後黑甲衛聞聲立刻效仿，衣襟、甲胄內襯、褻褲……
但凡能遮擋的盡數捂在臉上，原本因毒氣變得有些紛亂的腳步瞬間變回整齊。
刀槍出鞘，蕭策率眾穿過毒氣彌漫的幽谷，眼前豁然開朗，只見空谷盡頭竟是一處寬敞的巖壁。
呼延樽正身著紅袍手持彎刀，帶著數百名精銳死士列陣以待，晨曉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卻難掩慌亂。
“蕭策！你竟能破了我的迷魂霧？！”
呼延樽握刀的手緊了緊，失聲驚道。
蕭策緩緩放下錦帕，帕角已被毒氣染得微微發黃，他睥睨向呼延樽，看得呼延樽莫名打了個寒顫。
“用陰詭伎倆害死朕的大將，呼延樽，你也就這點兒本事。”
不待呼延樽反應過來，他身形便已如離弦之箭沖上前，大刀卷起凜冽寒風，直劈呼延樽面門。
呼延樽身旁兩名猛將立刻揮刀格擋，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畔嗡嗡作響，刀鋒相撞濺出火星，蕭策臂腕發力，只一擰一挑，便將那兩柄彎刀震飛，刀背順勢橫掃，狠狠削穿二人胸口。
那兩名西域猛將連慘叫都未曾來得及發出，便一分為二如碎片般落在石壁上，當場斃命死的徹底。
呼延樽本就不是武將，登上單於之位也不過是靠著一手好毒術，蕭策的狠毒看的他腿軟，當即上馬拔腿便跑。
黑甲衛緊隨帝王的決策殺入陣中，玄色甲葉與銀甲彎刀糾纏廝殺，刀光劍影裏血花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梁軍本就是百戰之師，又沒了毒氣幹擾，不過半柱香功夫，呼延樽的下屬便倒下大半，屍身橫七豎八鋪滿地面，鮮血順著沙礫汩汩直流。
蕭策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大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性命，他早已因寧懷遠一事殺紅了眼，鎧甲濺滿鮮血，宛若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不過片刻，他便已殺至走投無路的呼延樽面前，蕭策冰冷的刀鋒一橫，穩穩架在了呼延樽的脖頸之上。
“交出謝泫。”
帝王的刀尖微微用力，登時在手下敗將的頸間劃出一道血線。
“做夢……”
呼延樽脖頸僵硬，卻死死咬牙，眼神倔強。
“……謝公子與謝女郎對我有再造之恩，若不是他們我早已死在中原死在我父兄的手中！今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便是死也不會將他交給你！”
謝女郎已下落不明，他不能再讓謝公子落入蕭策手中，堅決不能！
“蠢貨。”
蕭策仿佛洞穿一切，忽然低笑出聲，只見他手腕輕轉，大刀順勢收回，反手便將身後一名偷偷摸上來偷襲的西域小兵穿心而過。
鮮血噴濺在他後背，他卻連眼都未眨一下。
呼延樽看得眼睛都直了，退後兩步，回頭卻只看到身後的萬丈懸崖。
“呼延樽，你過去不過一介小伶，如今能坐穩西域王位，能布下這密道毒氣陣，全是謝泫為你謀劃，朕一清二楚。”
蕭策抽回長刀，任由那小兵屍體倒地。
“他對你有恩不假，可朕手中，也有你更想要更放不下的東西。”
“……你說什麽？”
呼延樽瞳孔驟然一縮，握著彎刀的手微微顫抖，聲音都不自覺發緊。
“什麽意思！”
蕭策語氣平淡。
“你生母夏侯氏，當年並未死於你父兄的追殺，而是被朕的父族蘭陵蕭氏暗中救下，秘藏於京中別院，至今安好。”
呼延樽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的是真的？我娘她……還活著？”
當年他們母子三人本來中原靠著小小醫館勉強度日，卻在一夜院中潛入幾名黑衣人。
母親道那是西域王庭的單於以及他那六個同父異母的兄長派來取他們性命的。
為保住他與夏侯婧，夏侯氏孤身一人引走追兵，從那以後他們兄妹淪落風塵，二十多年來再也沒見過母親。
他尋了母親許久，從年少登基到坐穩王位，遍尋西域與中原，都沒得到任何消息，母親二字也成了他心底最深處的執念。
蕭策聲音淡漠無波，“朕乃北梁帝王，犯不著用一個老婦人騙你。信與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間。”
呼延樽轉頭看向四周，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側他僅剩的幾名親衛已被蕭策的黑甲衛團團圍住，刀劍加頸，敗局已定，頑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條，非但保不住謝泫，還極有可能將母親最後的希望都徹底斷送。
權衡之餘，呼延樽愈發用力握緊刀柄，指腹因用力而泛青。掙紮痛苦絕望希冀種種情緒在他眼底爭鋒交錯，最終化為一片平靜。
哐當——
他手中彎刀重重砸在石地上，呼延樽面如死灰，呆滯開口。
“謝公子……他藏在我寢宮密道的分支裏，從左側第三條通道走，連轉三個彎，盡頭便是。”
西域幹旱，久不曾下一場雨，他由此挖出一條堪比蜂巢般覆雜的密道，只為有朝一日將他珍視的一切藏好。
蕭策眼底寒光一閃，立刻側頭下令，“去搜。”
數名黑甲衛領命沖入後方王庭，不過片刻便折返，單膝跪地沈聲道：“陛下，末將搜到那人了！已將其綁好帶回營帳！”
人已搜到，呼延樽猛地擡頭，眼中燃起最後一點光亮，滿是期盼。
“北梁王，我已按你所說交出謝公子……現在，現在你能讓我去見我的母親嗎？！”
做兒子的一心只想見到自己的母親，蕭策怎能不被這樣堅固的母子親情感動。
久居上位的帝王緩緩垂眸，看向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當然。”
蕭策輕聲吐出二字，手腕驟然發力，長刀毫無預兆地狠狠刺入呼延樽的心口。
刀鋒透背而出，鮮血狂噴。
“朕這便送你去見她。”
呼延樽低頭看著胸口的長刀，眼睛瞪得滾圓，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你……你撒謊……”他的氣息斷斷續續，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
蕭策握住刀柄，微微一旋，看著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朕沒騙你，你母親早就被朕殺了，朕圓你心願，送你去地下見她。”
早在蕭家主將此事告知他時，蕭策便將夏侯氏殺了。
只是可惜了世間最會用毒的小王子，若非呼延樽害死寧懷遠，蕭策本不想殺他的。
……
謝漪蜷縮在王帳的軟墊上，側過頭，今日已經不知是第幾回望向帳簾。
這些天她被蕭策鎖在帳中，就連親兒子也被奶娘抱走，她對外界的消息一無所知。
不知西域戰事如何，不知蕭策是勝是敗，更不知道她最記掛的謝聞音究竟是生是死。
心底的惶恐像洪水般越漲越高，每一次風吹動帳簾她都以為是蕭策歸來，可每一次都只有空蕩的回應。
直到這一瞬帳簾被人猛地掀開，只見蕭策換了身幹凈衣服立在門口，同門口的黑甲衛交代了幾句話後，便面無表情地大步走了進來。
謝漪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起身躲的離他遠遠的。
她從未見過蕭策這副死了親爹一般的模樣，心頭不免又驚又疑。
他究竟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謝聞音呢？
謝漪還沒想好怎麽發問，蕭策便大步上前，大手再度牢牢扣住了她的後脖頸。
他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男人這回直接將她拖出了王帳。
外頭天光刺眼，謝漪許多天未見光亮，下意識瞇起眼，然她還沒看清周圍的景象，便被蕭策狠狠塞進了寬敞的馬車之中。
車身顛簸了一下，她瞬間意識到了什麽，踉蹌著撲過去，死死抓住蕭策的衣擺，指甲幾乎穿透他的衣料。
“你要班師回朝了？你是不是抓了謝聞音？你把他怎麽樣了你快告訴我！”
蕭策垂眸看著她，伸手地撫過女人淩亂的發頂，她驚慌失措，他惡意徹骨。
“他怎麽樣……不應該是看你嗎？”
蕭策指尖微微下滑，停在她的頸側。
“朕走了這麽多天，你葵水可走了？”
謝漪先是一怔，隨即僵硬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一路，馬車朝著上京搖搖晃晃行進了數日。
為了能從蕭策口中探得謝聞音的消息，為了讓他肯放過自己的謝聞音，謝漪放下所有尊嚴極盡討好地伺候著他。
車廂內的氣息繾綣溫暖，他親吻她搭在自己肩上的腳踝，又傾身捏著她的下巴，逼她擡頭，聲音低沈帶著蠱惑。
“大聲點，朕喜歡你大聲點。”
她閉著眼，淚水無聲滑落，卻還是依著他的話將聲音放得又軟又響。
總之外面的黑甲衛不知她是誰，只當是蕭策隨意抓來紓解的女人。
她早已不在乎尊嚴不在乎身段了，只盼著蕭策能心軟能看在她這麽多天的乖順下饒過謝聞音。
蕭策喜歡她的天真，謝漪卻認為自己一點都不天真，於是她繼續天真地以為自己的隱忍能換來心上人的一線生機。
直到馬車緩緩駛入上京城門，車簾被掀開的那一刻。
謝漪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謝聞音……謝聞音竟在他們旁邊的馬車裏！
謝漪被蕭策抓著頭發清清楚楚看見，與他們一路並行的另一輛密閉馬車旁，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那人被五花大綁塞住了嘴，正是她日夜牽掛的謝聞音！
原來謝聞音就被關在隔壁的馬車裏！原來這一路他們離得這麽近！
那她在車內極盡屈辱低聲討好叫喚的每一刻……
謝聞音都很可能清晰地聽見了她所有的聲音！
蕭策是個瘋子！
他從一開始就把一切都看在眼裏把她像個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巨大的羞恥與悔恨瞬間將她吞沒，謝漪一想到謝聞音聽了她與蕭策那樣久的床笫之私便不由得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
旋即她瘋了一樣撲向蕭策，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自己都快承受不住。
“蕭策！你這個騙子大混蛋！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為什麽故意要讓他聽見！為什麽！”
她砸得手疼，砸得渾身發抖，可蕭策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她捶打，嘴角勾起一抹惡劣又殘忍的笑。
“你不是很爽嗎？不是你自己叫的嗎？朕有逼你嗎？你爽了一路才想起來怪朕？你怎知謝泫不喜歡聽你承歡？”
只此一刻謝漪所有的動作瞬間停住，像是被人狠狠抽走了所有力氣，從他身上直直滑落在地，屈辱與痛苦讓她再度幹嘔起來。
她為什麽要同一個沒有道德沒有良心的人爭辯是非！
蕭策卻沒有半分憐惜，總之他被他們兄妹倆惡心的想吐也不是一兩回了，於是他再次攥住她的後脖頸，拎著她就往皇宮深處的地牢走去。
謝漪拼命掙紮，手腳亂蹬，眼淚瘋狂湧出。
“你放開我！你個殺千刀的你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裏——！”
男人腳步未停，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不是想見謝聞音嗎？朕帶你去。”
地牢深處陰寒刺骨，壁上幽火明明滅滅，潮氣混著濃重的血腥氣與黴味撲面而來，嗆得謝漪幾欲作嘔。
兩側囚籠裏關著半死不活的囚徒，謝漪認出其中大多是崔景貽的下屬，還有幾個南齊人，他們無一不是眼神空洞形同枯槁，似乎都被拔了舌頭，見到她時便發出嗚哇嗚哇的哀嚎聲。
蕭策掐著謝漪的後頸，一路往前拖拽，她裙擺掃過冰冷潮濕的石地，沾上斑駁汙漬，卻半點掙紮不得只能被他強行帶往地牢最深處。
轉過拐角，那根巨大的玄鐵木樁赫然映入眼簾。
謝漪的心臟驟然驟停，眼前的景象，竟與她無數次噩夢中夢見的一模一樣。
謝泫同她夢中一樣被手腕粗的鐵鏈層層鎖在木樁上，鐵鏈深深嵌進皮肉滲出血跡。
他垂著頭，過去如絲綢般的長發此刻淩亂地散落在肩前，遮住他大半面容，蔚色衣衫早已被血汙浸透，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
可即便如此，那副骨架裏透出的清貴與矜傲依舊未曾折損半分。
“謝聞音！”
謝漪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她手腳並用就要沖上去。
可蕭策掐著她的脖頸捂住她的嘴，將她強行按在原地，不許她靠近半步。
謝泫艱難擡起頭，看清謝漪的那一刻便有淚水滴落，喉間卻發不出一個字。
蕭策垂眸，目光落在被鎖的謝泫身上，扣住謝漪的指節緩緩收緊，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恨意。
眼前的人，眉如遠山裁雪，目若寒潭挽星，即便狼狽至此，容顏依舊絕世，整個人清而不妖雅而不弱，哪怕滿身血汙也掩不住骨子裏的芝蘭玉樹光風霽月，反倒更添破碎的驚艷，叫人一眼便再也挪不開目光。
眼前的人，便是陳郡謝氏百年難遇的才俊，是大梁過去的三品尚書令，是他曾經欽佩的妻兄。
蕭策的思緒飄回他與謝泫初見之時。
彼時高祖帝尚在，朝堂宴上，老人家指著階下立著的少年郎，笑著對滿朝文武道：
陳郡謝氏人才輩出，這一輩尤以謝泫為最，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名滿天下不算，更生得一副傾世容貌，若非朕的帝姬不爭氣，朕真想讓他尚主，做我皇家至親。
蕭策那時只當是帝王為拉攏世家說出的誇張之語，直到他循聲望去，見到謝泫的第一眼，才方知高祖帝所言半分不虛。
彼時他已與謝漪定下婚約，謝泫作為妻子一母同胞的兄長，待他溫和親厚。下朝後會主動邀他吃酒，細細說著他未過門妻子的喜好，叮囑他日後好好待她。
逢年過節，謝泫總會親自來王府送來衣物吃食，不同於其他世家子弟對他的輕蔑，謝泫與他相處時總是叫他如沐春風，全無半分出身高門的驕矜。
就連他為躲避養母去他的通天苑蹭吃蹭喝許久，謝泫也無半點不悅，反而記下了他的喜好，下回來時蕭策總會見到上次自己多吃了一口的菜式。
為數幾回寥寥無幾的關切，讓自幼在冷眼裏長大的蕭策，真真切切將謝泫視作值得信賴的兄長，甚至悄悄在心底把他劃入了自己人之列。
他曾一度以為那是連襟之親，是真心相待，直到東窗事發那日他才知，原來這般好僅如夢幻泡影，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為他量身定做精心編織的圈套。
他所珍視的暖意不過是布局之人對棋子的片刻垂憐，到頭來全是假象。
再想起真正真心待他的寧懷遠萬箭穿心倒在他面前氣絕的模樣，蕭策眼底最後的一絲溫度也徹底碎裂，神情驟然變得猙獰可怖。
他將謝漪丟至一旁黑甲衛的禁錮裏，自己上前扯開謝泫的領口，但見那處除卻有一枚小痣之外，更有一道與謝漪疤痕位置如出一轍的刺青。
哈！好一輪漂亮的上弦月！
蕭策忽然仰天大笑，笑了許久笑道眼泛淚花才止住，他一字一頓砸在死寂的地牢裏。
“謝泫，你躲在西域，教唆呼延樽布下迷魂霧，設伏害死朕的肱骨之將，寧懷遠萬箭穿心死無全屍。朕不要別的，只要你償命！”
“他是被萬箭穿心而死，那朕，就要你的心。”
蕭策的手重重捶向謝泫的刺青處，鐵鏈輕響，謝泫吃痛地看向他。
如玉君子臉上的傷痕早已痊愈，褪去了狼狽，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謝泫唇角甚至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依舊矜貴淡然，毫無懼色。
他看著蕭策，聲音輕緩卻清晰。
“蕭策，你殺我滿門，毀我一切，害我阿月受盡屈辱生不如死……我不過是殺了一個寧懷遠，你就大言不慚要我償命？”
“這公平嗎——”
“你什麽身份，也配同朕講公平？！”
蕭策猛地擡腳，拳頭抵住謝泫的胸口，力道漸重，眼底怒火翻湧。
“若非你當年用你這張臉引誘謝漪，聯合她對朕步步為營設計陷害，朕與她怎會走到今日這步田地！一切根源皆在你謝泫！”
一旁的謝漪被黑甲衛死死扣住肩膀，掌心捂住她的嘴，任憑她身體劇烈掙紮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她只能睜大一雙通紅的瑞鳳眼，淚水瘋狂湧出，視線模糊地看著謝泫拼命搖頭。
蕭策垂眸，瞥了眼身後幾近崩潰的女人，語氣稍緩，卻依舊冷硬。
“她少不經事，為你引誘，你若是識時務朕可以留她一命。但你——”
“謝泫，朕可以原諒她，但絕不會放過你。”
蕭策眼神陰鷙如鷹隼，逼視著謝泫。
“你想好了，是朕親自動手送你們兄妹一起上路，還是你自己剖心，換她一條活路。”
話音落，蕭策眼神一沈，對身旁一名黑甲衛示意。
那名黑甲衛迅速上前，利落解開謝泫身上的鐵鏈，隨後“哐當”一聲，將一把鋒利的短刀狠狠扔在謝泫面前的石地上。
火花一閃，謝泫脫力般撐在地上，滿身血汙，虛弱得連擡手都艱難。
可饒是這般他還是拼盡全身氣力擡起眼，目光穿過蕭策，精準落在謝漪身上。
一股留存許久的心痛自謝泫心底翻湧而出，令的他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化作幾滴晶瑩的淚珠砸在手背上。
“阿月……”
百轉千回，皆在這一聲中。
“謝聞音！”
謝漪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張口狠狠咬在那黑甲衛捂緊她的手背上。
尖銳的刺痛襲來，那黑甲衛沒料到一個小小女郎還有這般能耐，當即吃痛松手。
就在這一瞬，謝漪瘋了一般掙脫桎梏，飛撲上前，一把緊緊抱住了謝泫。
兩人緊緊相貼，仿佛要將彼此嵌進骨血裏。
他們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妹，本就親密無間，他們本就這般。
謝泫吃力地擡起顫抖的手，虛虛環住她的後背，卻不敢真正貼近她畢竟他的掌心滿是血汙怎能沾染她分毫。
恍惚間雙眼再度泛起酸澀，淚眼朦朧中他又憶起了了兒時。
他比阿月大半歲，人生第一段清晰的記憶便是父親將剛學會走路的妹妹雙手交到他手中，她柔軟的小手被放進他掌心，謝珣叮囑他道：
“阿泫，這是你的小妹妹，你要以身作則，當好兄長，照顧她一輩子。”
謝泫答應了。
所以幼時謝珣常年在外，家中只剩他們兄妹二人時，他的阿月怕黑，到了臨睡前總愛賴在他懷裏不肯叫奶娘抱走，她撒嬌求他松口，然後又枕著他的胳膊安安穩穩睡到大半夜。
所以謝泫學會的第一個技能是給女郎紮頭發。
驚鶴髻、螺髻、擷子髻……他比她的侍女紮的還要快還要嫻熟。
所以因著她的頑皮時常劃破衣裙，他還學會了縫補衣物。
所以為了她一句想過男耕女織的鄉野生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他硬生生學會了耕種作物。
謝泫答應過父親要照顧妹妹一輩子，他願為她鞍前馬後一輩子只要她開懷。
可他即將要食言了。
溫熱的血從謝泫的傷口湧出，浸透謝漪的衣衫，燙得她渾身發抖。
謝泫想擡手，想擡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唇角彎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有怪過你，阿月……從來沒有。”
他得知母兄死訊時情急之下說的那些話，口不擇言，傷害了她不說，竟還成了要他們命的籌碼。
謝泫無比悔恨，只恨不能將命賠給她。
“對不起……阿月，我不該那樣兇你……”
“我知道的謝聞音其實你怪我也沒關系的我只要你活著你不能死否則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亦或者我們一起死我們一起死也好啊謝聞音！”
不遠處，蕭策站在原地。
帝王看著兩人緊緊相擁生死不離的模樣，看著他的女人為另一個男人淚流滿面的絕望，他眼底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忮忌、恨意、瘋狂、偏執……
無數種情緒在蕭策的胸腔裏轟然炸開，他臉色陰沈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黑雲。
他想不明白為何自己坐擁萬裏江山卻偏偏得不到她得不到她的心！
百思不得其解的男人大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扯開女人，將她狠狠將她拽回自己懷中。
緊接著一腳重重踹在謝泫的肩頭。
謝泫渾身是傷，除卻過去被謝珣打出的鞭痕、這些天被獄卒抽出來的新傷，還有肩頭那處為保護謝漪被蕭策一箭射穿的舊傷。
舊傷崩裂，劇痛襲來，謝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冰冷的石地上如同綻開紅梅。
蕭策死死桎梏著謝漪的腦袋，將其按在自己胸前，他強迫她睜著眼正正對著謝泫。
“不知廉恥的狗男女，死到臨頭還在卿卿我我摟摟抱抱，別逼朕親自送你們上路！”
他再度擡腳狠狠將地上的短刃踢到謝泫面前，聲音暴怒而咬牙切齒，帶著徹骨的厭惡。
“謝泫，朕最後再警告你一次，你若是想保住謝漪一條命，便自覺些盡快動手！”
“謝聞音——不要！！”
謝漪崩潰，在蕭策的懷中瘋狂地扭動掙紮，她雙手死死抓著蕭策的手臂，指甲摳進他的皮肉，眼淚糊滿一臉，喉嚨裏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嘶啞得近乎破音。
“不要啊！”
她想要撲過去，想要推開那把刀，想要帶謝聞音走，可蕭策的手臂像鐵鉗一般將她鎖得死死的，使得她再度像兗州那夜般只能眼睜睜看著謝泫卻束手無策。
她恨自己恨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睜睜看著謝泫緩緩伸出滿是鮮血的手，看著他撿起了那把冰冷的短刃。
謝漪的哭喊撕心裂肺，眼底布滿血色，滾燙的淚珠砸在蕭策的手臂上，卻半分也打動不了他冷硬的心腸。
哭罷。
蕭策心道。
東窗事發的那日，他也曾想如她這般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
“不要……謝聞音……不要這樣對自己，我們逃不了就算了那就一起死一起死不好嗎……我求你……我求你了！你不要拋下我我不想一個人！”
謝漪的手腳瘋狂亂蹬，蕭策懷中的力道卻紋絲不動，鐵臂緊緊桎梏著她的腰與後頸，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地，強迫她一寸不離地看著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
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眼神陰鷙冰冷，沒有半分動容。
謝泫撐著劇痛的身體，緩緩拾起那柄短刀，如同上回那般舉至自己胸前。
刀鋒冰涼，映出他蒼白清俊的臉。
他沒有看蕭策，只是遙遙望著被禁錮住的女人，朝她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像兒時無數次哄她那樣溫和。
“阿月，替我……好好活下去。”
謝泫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她囑咐道。
國師曾說，自盡之人，不入輪回，死後墜十四層枉死地獄，受百鬼群魔噬咬，萬劫不覆。
那可是地獄啊。
他的阿月從小就怕黑，怕鬼，連睡覺都要縮瑟在他懷裏。
若是真讓她陪自己一起了結，下了地獄面對那樣多的惡鬼，她該有多害怕。
所以他不會讓她同他一起死，他要她好好活著。
那深不見底的無間地獄，有他謝泫一人走，足矣。
念及此處，謝泫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凝聚，雙手死死握住刀柄，沒有半分猶豫，狠狠朝著自己心口紮了下去！
“噗嗤——”
刀鋒入肉，清晰刺耳。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謝漪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整個人像被無形的手扼斷了喉嚨，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二十多年來她所熱愛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變得了無生氣。
謝泫的身體劇烈一顫，卻沒有停下，他咬緊牙關，任憑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刀柄的手卻還是狠狠一擰，再猛地向內一插，直到刀鋒徹底沒入胸腔，直至他徹底沒了氣息。
“謝……謝聞音？”謝漪怔怔然開口。
卻沒想到蕭策會趁著謝泫瞳孔還未擴散，松開她大步上前，五指成爪，狠狠伸進謝泫的傷口，抓住那顆還在跳動熾熱鮮紅的心臟，猛地往外一扯——
滾燙的鮮血濺滿蕭策半張臉，也濺向半空。
那顆鮮活跳動的心，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謝漪眼前。
還在微微搏動。
“……”
謝漪明明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耳邊只剩下自己轟鳴的心跳，和眼前那片刺目的紅。
女人所有的意識所有的神智，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崩塌直至化為灰燼。
下一秒，沖天的悲慟炸開。
“謝聞音——！！！”
她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明明沒有傷可因悲拗至極以至於有鮮血順著嘴角溢出來。
她的視線死死黏在謝聞音倒下的身體上，黏在那顆被蕭策生生掏出的心上，只覺自己像正被烈火灼燒，痛得她渾身發抖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咬出血腥也渾然不覺。
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再丟進滾燙的油鍋裏煎炸，痛得她幾乎暈厥！
看著她最愛的人在她眼前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去，看著他身體軟軟倒在石地上卻死不瞑目！
謝漪分不清這跟直接讓她下地獄有什麽區別！
“啊——！！”
謝漪猛地轉頭看向蕭策，像一頭徹底瘋魔的野獸，眼底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恨意，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碎屍萬段，為謝泫償命。
“蕭策——我要殺了你！”
“我一定要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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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不起哥哥，從你的人設定好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你必死的結局。
哥很信神佛，從跟妹在一起之前就問過了上天的意見，也早就做好自己一個人下地獄的準備，所以聽到國師那樣說，他一定不會讓妹跟他一起死。
可憐哥妹最後一次好好見面是在爭吵。
結局字數太多，還沒完，分兩次放好。明天也會晚一點更。更新了會在評論區跟寶寶們說。
下一章就交代妹和蕭狗了，妹不會死妹不會死妹不會死，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她會聽哥的話好好活著比誰都活得好。
番外應大家號召不會寫妹和蕭狗he的，番外只有妹和哥he。
關於哥妹的靈感，主要來源於春秋時期齊僖公的兒子和女兒諸兒與文姜，蕭狗是自己中途冒出來的，本來設定他沒這麽壞，可是我寫著寫著就控制不了他了，真的是非常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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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漪被蕭策拎著後頸, 一路踉蹌著被拖進梁軍大營。到底是蕭策的領地，沿途她見營帳甲士皆著玄甲，帳外的旗桿上飄揚著北梁的黑旗, 每一面旗下都立著持槍的黑甲衛。
她被拖拽著經過一座座營帳，蕭策拎她像拎著一只逃出牢籠失敗的金絲雀一般。
不時有幾個巡查兵同他們擦肩而過，目光皆如鷹隼般淩厲掃過她,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對她的憐憫只有對蕭策帝王權威的絕對臣服。
謝漪的心一度跌至谷底。
直至那座最巍峨的王帳出現在她的眼前，帳外繡著龍紋，兩側立著兩排持斧的黑甲衛。蕭策一腳踹開帳簾，將她狠狠摜在地面上。
好在地面鋪有獸皮，叫她不至於太痛。
謝漪掙紮著半起身，但見帳內陳設簡陋, 唯有正中的一張寬大主座, 以及兩側立著鎏金的燈臺。
除此之外, 主座旁竟還擺著一只搖籃, 精致至極的烏木小籃與這滿是殺伐氣的地方格格不入。
謝漪的瞳孔驟然收縮，蕭策瘋了！
他居然把尚在繈褓中的昀兒帶到了這刀劍不長眼的戰場！！
“怎麽, 很意外？”
蕭策像是看穿了她的震驚, 隨手解下大氅扔在一旁, 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朕先前平姚烽時不也帶上了你們母子。”
他走到主座前坐下，自顧自端起案上的茶盞, 茶湯的熱氣氤氳了他眼底的冷光。
“朕戰無不勝，帶上昀兒讓他見識一下為父的英勇，何錯之有？”
正是因為他戰無不勝，故而蕭策恨不得讓一切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物都親眼見證他的勝利。
謝漪匍匐在地，聽完了他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指尖深深摳進獸皮的絨毛裏。
她早該知道蕭策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壓根就不是人！
蕭策對謝漪的反應很是滿意，甚至開始品起了茶，恰在這時，帳外傳來寧懷遠沈肅的聲音。
“陛下！崔景貽在牢中不吃不喝，已經三日了！”
燭火透亮，隔著營帳，蕭策看清了帳外下屬單膝跪地的影子。
他不慌不忙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
“那便讓他餓著。”
“是。”
寧懷遠應聲後便再無動靜，謝漪見帳外身影漸漸遠去，呼吸一滯，
三日……
崔景貽已經落到蕭策手中三日了嗎？！
她的心跳快的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崔景貽是在她與謝聞音走投無路時為數不多願意傾盡全力幫助他們的人！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崔景貽為她而死！
思及此處謝漪幾乎是憑著本能從地上彈起，她的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抵著地板對蕭策懇求道。
“陛下，崔景貽是無辜的！他只是為我所迫對我們放行了而已！旁的什麽都沒做啊！”
她的指尖在顫抖，眼前又浮現出纖雲無舌的慘狀，那血肉模糊的模樣一度成了她午夜夢回的夢魘。
她不願再看到任何人因她而死，崔景賢、稚羊、張二郎、長生寺的僧眾，還有那群西域的舞姬……
這一路因她死的人已經太多太多，哪怕是趨炎附勢拋棄謝聞音的秦簡，謝漪也不願他死得身首異處那般慘烈，更何況是崔景貽！
“陛下，求求您，求您放了他！求您！”
對於女人破碎的懇求，蕭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又端起茶盞，緩緩飲盡，像是在欣賞一出好戲。
許久過後，他才放下茶盞，確認旁側的兒子正在酣睡過後，蕭策垂眼看向她，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朝謝漪勾了勾手指。
“過來。”
謝漪咬著唇，撐著地面緩緩起身，剛要邁步，卻見蕭策眉頭驟然一皺，語氣不悅。
“爬過來。”
三個字。
三個字令的她的臉色瞬間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裏。
屈辱感瞬間像浪潮將她淹沒，骨子裏的驕矜令的她一度想同蕭策拼命算了。
可一想到牢中絕食的崔景貽，謝漪到底還是緩緩屈膝，雙手撐在地上，一寸寸地朝著蕭策爬去。
蕭策怡然自得地看著她每爬一寸尊嚴就被碾碎一分，待到她終於爬到自己腳邊，他突然伸出手，一手死死攥住她的後頸，將她的臉按向自己的雙膝，另一手則粗暴地掀開她的裙擺。
男人粗糙的指尖觸到她月事帶的系帶繩，謝漪渾身一顫，卻見蕭策的眉頭微微舒展，聲音裏帶著幾分玩味的滿意。
“看來朕給你灌的藥果然沒錯，你的月事，這不就來了？”
他竟打的是為她調養身子的主意？！
惡心感像火一樣燒遍全身，謝漪想掙紮，卻被那只扼著她後頸的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蕭策的手又順著她的腰身往上，沿途礙事的衣衫皆被他褪去，他視線掃過她雪白無暇的肌膚。
“謝泫將你養得可真好，朕給你留下的那些印記都叫他養沒了。”
謝泫為她親手洗凈的小衣也被蕭策當做垃圾一般扔在一旁，謝漪梗著脖子去反抗他得到的卻是更重的力道。
男人帶著薄繭的指尖最終停留在她那道刺青上，他輕輕摩挲，雙眸迸出的占有欲幾乎要將她吞噬。
“好在……還有這個。”
蕭策俯身，濕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後。
“怎麽辦，你來了月事，可朕興致來了。”
他扣在她後脖頸的手緩緩下移，捏住謝漪的下巴，強迫她擡頭看向自己。
“若是你將朕伺候好了，保不準朕心情一好，就寬恕了崔景貽不聞天子之詔的大不敬之罪。”
提及崔景賢，蕭策黑眸忽而轉沈，毫不掩飾對他的賞識。
那崔景貽倒也算個人物，這麽多年來能讓他蕭策折損兵力才得以生擒的對手，崔景貽是頭一個。
只可惜——
蕭策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幾分。
“他不識時務，對朕的旨意置若罔聞不說，還敢幫你們兄妹二人逃出生天。你說，朕能輕易寬恕他嗎？”
謝漪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不順，她知曉崔景貽的性子更是比誰都清楚崔景貽而今的絕食是因著什麽，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讓崔景貽因她而死。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後脖頸處傳來的酸痛，擡起頭，決絕地看向蕭策。
“……陛下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只求您……只求您放過崔景貽。”
蕭策的唇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他雙手雙腳大敞，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朝她挑了挑眉。
“朕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事不宜遲，崔景貽……他可還餓著呢。”
謝漪的臉血色盡失，事至如今，她就是再傻也清楚了蕭策放她出醉紅樓的意圖，想來那柳三娘不過是蕭策走的一步棋，可憐她竟傻乎乎地信了。
罷了，罷了。
時至今日她已是身不由己的浮萍，大抵唯一的用途便是讓蕭策少殺些人減輕她的罪孽。
思及此處，她緩緩俯下身，指尖觸到他衣袍的系帶時，雙手的顫抖幾乎讓她無法用力。
隨著手部的酸痛愈來愈強烈，那股腥甜的氣息也愈來愈濃，終於在半個時辰後蕭策盡興地拍了拍她的頭，這一舉動徹底擊潰了她的理智。
謝漪猛地偏過頭，胃裏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劇烈地幹嘔起來。
蕭策卻在這時從她身後伸出手，一手摟住她的腰將她狠狠抱至自己腿上，另一手掐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擡頭。
濕熱的吻帶著不容拒絕的侵略性，狠狠砸在她的唇上，他的舌尖粗暴地撬開她的牙關，卷著她的唇瓣，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入腹中。
謝漪的眼淚終於決堤，滾燙的淚水砸在他的手背上暈開一片濕痕，她的掙紮無濟於事反而被他摟得更緊，力道幾乎要將她的腰肢折斷。
直到她幾近窒息蕭策才松開她，拇指擦去她唇上的血痕，眼底是饜足的瘋狂。
“哭什麽？你同謝泫就沒做過這般嗎？不過是換個男人而已，朕還沒要了你的命。”
帝王金口玉言，當即履行承諾對著帳外的黑甲衛沈聲道：“傳寧懷遠。”
不多時，帳外再度出現了小將軍單膝跪地的身影。
“陛下。”
蕭策將謝漪摟在懷裏，盯著她漂亮卻含淚的眼睛緩緩開口。
“挑斷崔景貽的手筋腳筋，送回博陵崔氏。”
“是！”
寧懷遠沈聲回應，他雖不解陛下為何忽然改了主意，卻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不敢多問，起身便要退下。
然就在他即將走出王帳的範圍時，卻忽然撞見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只見蕭梵縈不知何時站在帳外，一身素色衣裙頭戴帷帽，在滿是黑甲的軍營裏顯得格外突兀。
寧懷遠腳步一頓，當即出聲喊住她。
“蕭女郎。”
蕭梵縈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婉。
“寧小將軍。”
寧懷遠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神色狐疑。
“蕭女郎，你怎會在此處？”
這裏可是王帳，除非陛下親喚，否則誰人敢無故靠近。
蕭梵縈攏了攏衣袖，語氣輕柔道:“哈……這不是營帳太悶，我出來走走，不小心迷路了嗎……”
她的目光掠過帳內，又飛快地收回。
“不過我已經找到回去的路了，寧將軍若是有要務在身，便先去忙罷。”
寧懷遠雖覺蹊蹺，卻到底沒有多想，畢竟蕭梵縈是他的采薇在上京為數不多的貴女密友，又在這一路擔任向導，立了不少功勞。
“行，不過我可要提醒你，此處乃軍機要地，你若再找不到回去的路尋個巡營兵送你回去便是，切莫逗留太久。”
寧懷遠交代完畢，轉身大步離去。
……
謝漪被蕭策鎖在王帳的第七天，大漠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帳外的風卷著雪沫拍得帳簾劈啪作響。
蕭策三日未歸，她蜷縮在王帳主座旁的軟墊上，懷中抱著定時有人送來更換的湯婆子。
已近半月，她的葵水還未停，謝漪卻分不出半分心神來憂心自己，只求謝聞音能借助呼延樽將梁軍盡數殲滅。
西域王庭為厚雪覆蓋，皇城已破，蕭策勒馬立於皇城正門，身後黑甲衛開始朝殘垣斷壁處蔓延。
直至殘陽如血，才有一都尉跪他馬前，回稟道:
“陛下，我等已將王庭宮人們盡數羈押，可……可搜遍了整座皇宮，都未見呼延樽的蹤跡。”
蕭策握緊刀柄，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僅有徹骨冷意。他早該料到謝泫從不會坐以待斃。
“傳朕令，掘地三尺，搜！”
連上京皇城禦書房都有他不知曉的密道，更何況這地廣人稀的西域王庭。
蕭策吸取教訓，“但凡有半點可疑的磚石、地磚，通通都給朕撬開來！”
“是！”
黑甲衛如群狼四散，又是半個時辰後，一名甲士匆忙奔來。
“陛下！呼延樽的宮殿後方發現一處密道入口！”
蕭策當即翻身下馬，靴底碾過地上的血汙，大步走向那處入口，只見入口處被一塊巨石掩蓋，縫隙裏還飄出淡淡的濕氣。
他俯身，指尖拂過石面的紋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搜！”
謝泫，我看你這次還能往哪逃！
密道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身後黑甲衛火把的光投下石壁上。蕭策帶著將士深入數丈，方才見到些許光亮。
卻不曾想待到看清出來的情景後，前方卻忽然出現三條岔路。
“寧懷遠，你擢三隊人分別探路。”
蕭策看著那三條岔路，只覺是三張血盆巨口靜靜等待獵物。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便囑咐道:“半個時辰後，無論有無發現，都必須折返。”
“是！”
寧懷遠很快派出三隊甲士，他們手持火把依次踏入不同的岔路，蕭策聽力極佳，起初還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繼而便是一陣兵刃碰撞聲。
然沒過多久，那些聲音便如同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徹底消失，半個時辰後，他們本該按照命令折返，可前方空谷依舊死寂。
“再派三隊。”
帝王的聲音冷得像冰。
“帶上響箭，遇襲即刻示警。”
“是！”
三隊派出，又過了兩刻鐘，右邊兩隊的甲士回來了，可最左方岔路卻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連響箭聲都未曾響起。
“陛下，中路無人！”
“陛下，右路亦無蹤跡！”
如此詭異，先前進去的人難不成是死了嗎？
蕭策的眉頭越皺越緊，刀柄幾乎要被他捏碎。
寧懷遠見狀禦馬上前一步，長槍一旋，主動請纓道:
“陛下，此路兇險，末將願率一隊精銳親自探路！”
蕭策垂眸看向他。
寧懷遠的臉上還沾著方才破城時留下血汙，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令的蕭策驀然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十三歲的寧懷遠初入高祖帝軍營時的模樣，毛頭小子瘦弱倔強，被老兵們欺辱卻還咬著牙不肯低頭。
他們一同征戰十餘年，不知何時他的小小副將已長成了頂天地立的大將軍。
蕭策沈默片刻，緩緩點頭。
“去罷，萬事小心，切莫逞強。”
而今上京文有王珩與謝珣把持，武有趙闔吉率兵坐鎮，待到此番班師回朝，他嘉獎這三人之時，也定要為寧懷遠封王。
陛下頭一回允他做先鋒！
寧懷遠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重重抱拳。
“末將定不辱命！”
他銀槍一揚，當即帶著百名精銳甲士踏入了最左側的那條岔路。
蕭策則帶著餘下的黑甲衛，在岔路口靜靜等候。
天越來越冷，風從他們的領口袖口處灌進來，凍得人直哆嗦，刮在臉上更像刀割。
蕭策當即命一部分大軍返回密道，自己則帶著餘下大軍在洞口駐營生火。
他擡手，將一塊幹肉丟進火裏，肉香的味道不多時在空氣裏彌漫。
烤肉——
上回吃到烤肉之時，還是在那對狗男女偷情的溫泉莊子裏。
篝火劈啪作響，映著蕭策眼底的光愈來愈冷。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又是一炷香的時間，天都亮了，左方岔路卻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蕭策的指尖在刀柄上越握越緊，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寧懷遠在演武場時同他說的話
——“我與采薇的婚禮就定在半年後，屆時若是您二人有空，不若來吃酒。”
吃酒。
蕭策眼皮驀然一跳，就在這時，空谷內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眾醫療兵的驚呼。
蕭策猛地起身，長刀出鞘，寒光映著他緊繃的臉，但見幾名黑甲衛擡著一個血人，從岔路深處踉蹌而出。
那血人……
那血人正是寧懷遠！
方才還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此刻胸口被無數支羽箭貫穿，箭頭深深嵌進皮肉裏，鮮血順著箭桿汩汩湧出，染紅了他身側的銀槍也染紅了他的甲胄。
“陛下……”
寧懷遠的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一張嘴便吐出一大口血沫。
蕭策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過去，一把推開前方擋路的甲士，將寧懷遠的手緊緊握住。
戎馬半生的男人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寧懷遠……寧懷遠！”
“你怎麽會搞成這副鬼樣子！你趕緊給朕起來朕命令你快些起來！！”
“陛下……”
寧懷遠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地落在蕭策臉上，唇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
他另一只手想要回握住帝王，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
昔日並肩作戰的場景還縈繞在心頭，初入軍營之時蕭策教他騎馬射箭使大刀，他卻用不慣大刀更喜歡長槍。
蕭策為此只好將私藏的好酒送給另一名將軍，拜托對方教他長槍，於是後來天下無人不知寧小將軍使的一手好銀槍。
他們打了勝仗後策馬去溪邊違抗軍令偷偷飲酒的場景歷歷在目，烈酒穿喉飲下時他們還以為可以做一輩子的好兄弟。
只是今日——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我寧懷遠……此生無憾……”
他眼中最後閃過一絲溫柔。
“只希望……你能替我……照顧好采薇……大——哥——”
伴隨著朝霞初升，寧懷遠的手重重垂落，獨屬於少年將軍眼底灼熱的光在此刻徹底熄滅。
大哥……大哥！
寧懷遠初入軍營時便認了他做大哥，可他這個做大哥的卻沒有護好自己的弟弟！
“寧懷遠！”
“寧懷遠朕命令你趕緊起來！否則別怪朕治你大不敬之罪！”
“寧懷遠你不準死！”
蕭策嘶吼著怒罵著，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他猩紅眼底翻湧的怒火。
過去的畫面如同一把把尖刀一下一下穿刺著他的心臟，他這一路走來親人愛人皆拋棄了他，現如今就連為數不多兄弟也命喪於此，這叫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恨啊！
上天不公！
蕭策猛地將寧懷遠的屍體放下，站起身，拾起長刀直指那岔路深處，聲音裏帶著毀天滅地的狂怒。
“所有人，跟朕進去！同朕一道將裏面的人碎屍萬段！”
黑甲衛們齊齊起身，聲音如雷。
“遵旨！”
蕭策長刀橫揮將篝火掃滅，借著曦光他率先踏入寧懷遠殞命的那條岔路，馬蹄踏上地面那未幹的血跡，帝王前行的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隨著愈發深入，空谷內的空氣便逐漸渾濁起來，帶著一股的甜酒香叫人聞久了便覺得頭昏腦漲。
蕭策眼前開始浮現出模糊的虛影，耳邊甚至響起細碎的幻聽。
他心頭猛地一沈，瞬間意識到寧懷遠與那些甲士為何有去無回。
這空谷之中竟被人放了致幻的毒氣！
好在他早前落下咳疾，為避免傳染給蕭昀，他隨身總帶著一方可以遮掩口鼻錦帕。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蕭策不得不承認上天有時還是偏愛他的，就連為數不多給他的疾病都是在眷顧他。
他當即扯出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朝身後沈喝一聲。
“全部捂緊口鼻！此道有毒氣惑心，切勿睜眼過久，豎起耳朵跟緊朕！”
身後黑甲衛聞聲立刻效仿，衣襟、甲胄內襯、褻褲……
但凡能遮擋的盡數捂在臉上，原本因毒氣變得有些紛亂的腳步瞬間變回整齊。
刀槍出鞘，蕭策率眾穿過毒氣彌漫的幽谷，眼前豁然開朗，只見空谷盡頭竟是一處寬敞的巖壁。
呼延樽正身著紅袍手持彎刀，帶著數百名精銳死士列陣以待，晨曉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卻難掩慌亂。
“蕭策！你竟能破了我的迷魂霧？！”
呼延樽握刀的手緊了緊，失聲驚道。
蕭策緩緩放下錦帕，帕角已被毒氣染得微微發黃，他睥睨向呼延樽，看得呼延樽莫名打了個寒顫。
“用陰詭伎倆害死朕的大將，呼延樽，你也就這點兒本事。”
不待呼延樽反應過來，他身形便已如離弦之箭沖上前，大刀卷起凜冽寒風，直劈呼延樽面門。
呼延樽身旁兩名猛將立刻揮刀格擋，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畔嗡嗡作響，刀鋒相撞濺出火星，蕭策臂腕發力，只一擰一挑，便將那兩柄彎刀震飛，刀背順勢橫掃，狠狠削穿二人胸口。
那兩名西域猛將連慘叫都未曾來得及發出，便一分為二如碎片般落在石壁上，當場斃命死的徹底。
呼延樽本就不是武將，登上單於之位也不過是靠著一手好毒術，蕭策的狠毒看的他腿軟，當即上馬拔腿便跑。
黑甲衛緊隨帝王的決策殺入陣中，玄色甲葉與銀甲彎刀糾纏廝殺，刀光劍影裏血花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梁軍本就是百戰之師，又沒了毒氣幹擾，不過半柱香功夫，呼延樽的下屬便倒下大半，屍身橫七豎八鋪滿地面，鮮血順著沙礫汩汩直流。
蕭策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大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性命，他早已因寧懷遠一事殺紅了眼，鎧甲濺滿鮮血，宛若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不過片刻，他便已殺至走投無路的呼延樽面前，蕭策冰冷的刀鋒一橫，穩穩架在了呼延樽的脖頸之上。
“交出謝泫。”
帝王的刀尖微微用力，登時在手下敗將的頸間劃出一道血線。
“做夢……”
呼延樽脖頸僵硬，卻死死咬牙，眼神倔強。
“……謝公子與謝女郎對我有再造之恩，若不是他們我早已死在中原死在我父兄的手中！今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便是死也不會將他交給你！”
謝女郎已下落不明，他不能再讓謝公子落入蕭策手中，堅決不能！
“蠢貨。”
蕭策仿佛洞穿一切，忽然低笑出聲，只見他手腕輕轉，大刀順勢收回，反手便將身後一名偷偷摸上來偷襲的西域小兵穿心而過。
鮮血噴濺在他後背，他卻連眼都未眨一下。
呼延樽看得眼睛都直了，退後兩步，回頭卻只看到身後的萬丈懸崖。
“呼延樽，你過去不過一介小伶，如今能坐穩西域王位，能布下這密道毒氣陣，全是謝泫為你謀劃，朕一清二楚。”
蕭策抽回長刀，任由那小兵屍體倒地。
“他對你有恩不假，可朕手中，也有你更想要更放不下的東西。”
“……你說什麽？”
呼延樽瞳孔驟然一縮，握著彎刀的手微微顫抖，聲音都不自覺發緊。
“什麽意思！”
蕭策語氣平淡。
“你生母夏侯氏，當年並未死於你父兄的追殺，而是被朕的父族蘭陵蕭氏暗中救下，秘藏於京中別院，至今安好。”
呼延樽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的是真的？我娘她……還活著？”
當年他們母子三人本來中原靠著小小醫館勉強度日，卻在一夜院中潛入幾名黑衣人。
母親道那是西域王庭的單於以及他那六個同父異母的兄長派來取他們性命的。
為保住他與夏侯婧，夏侯氏孤身一人引走追兵，從那以後他們兄妹淪落風塵，二十多年來再也沒見過母親。
他尋了母親許久，從年少登基到坐穩王位，遍尋西域與中原，都沒得到任何消息，母親二字也成了他心底最深處的執念。
蕭策聲音淡漠無波，“朕乃北梁帝王，犯不著用一個老婦人騙你。信與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間。”
呼延樽轉頭看向四周，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側他僅剩的幾名親衛已被蕭策的黑甲衛團團圍住，刀劍加頸，敗局已定，頑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條，非但保不住謝泫，還極有可能將母親最後的希望都徹底斷送。
權衡之餘，呼延樽愈發用力握緊刀柄，指腹因用力而泛青。掙紮痛苦絕望希冀種種情緒在他眼底爭鋒交錯，最終化為一片平靜。
哐當——
他手中彎刀重重砸在石地上，呼延樽面如死灰，呆滯開口。
“謝公子……他藏在我寢宮密道的分支裏，從左側第三條通道走，連轉三個彎，盡頭便是。”
西域幹旱，久不曾下一場雨，他由此挖出一條堪比蜂巢般覆雜的密道，只為有朝一日將他珍視的一切藏好。
蕭策眼底寒光一閃，立刻側頭下令，“去搜。”
數名黑甲衛領命沖入後方王庭，不過片刻便折返，單膝跪地沈聲道：“陛下，末將搜到那人了！已將其綁好帶回營帳！”
人已搜到，呼延樽猛地擡頭，眼中燃起最後一點光亮，滿是期盼。
“北梁王，我已按你所說交出謝公子……現在，現在你能讓我去見我的母親嗎？！”
做兒子的一心只想見到自己的母親，蕭策怎能不被這樣堅固的母子親情感動。
久居上位的帝王緩緩垂眸，看向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當然。”
蕭策輕聲吐出二字，手腕驟然發力，長刀毫無預兆地狠狠刺入呼延樽的心口。
刀鋒透背而出，鮮血狂噴。
“朕這便送你去見她。”
呼延樽低頭看著胸口的長刀，眼睛瞪得滾圓，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你……你撒謊……”他的氣息斷斷續續，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
蕭策握住刀柄，微微一旋，看著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朕沒騙你，你母親早就被朕殺了，朕圓你心願，送你去地下見她。”
早在蕭家主將此事告知他時，蕭策便將夏侯氏殺了。
只是可惜了世間最會用毒的小王子，若非呼延樽害死寧懷遠，蕭策本不想殺他的。
……
謝漪蜷縮在王帳的軟墊上，側過頭，今日已經不知是第幾回望向帳簾。
這些天她被蕭策鎖在帳中，就連親兒子也被奶娘抱走，她對外界的消息一無所知。
不知西域戰事如何，不知蕭策是勝是敗，更不知道她最記掛的謝聞音究竟是生是死。
心底的惶恐像洪水般越漲越高，每一次風吹動帳簾她都以為是蕭策歸來，可每一次都只有空蕩的回應。
直到這一瞬帳簾被人猛地掀開，只見蕭策換了身幹凈衣服立在門口，同門口的黑甲衛交代了幾句話後，便面無表情地大步走了進來。
謝漪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起身躲的離他遠遠的。
她從未見過蕭策這副死了親爹一般的模樣，心頭不免又驚又疑。
他究竟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謝聞音呢？
謝漪還沒想好怎麽發問，蕭策便大步上前，大手再度牢牢扣住了她的後脖頸。
他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男人這回直接將她拖出了王帳。
外頭天光刺眼，謝漪許多天未見光亮，下意識瞇起眼，然她還沒看清周圍的景象，便被蕭策狠狠塞進了寬敞的馬車之中。
車身顛簸了一下，她瞬間意識到了什麽，踉蹌著撲過去，死死抓住蕭策的衣擺，指甲幾乎穿透他的衣料。
“你要班師回朝了？你是不是抓了謝聞音？你把他怎麽樣了你快告訴我！”
蕭策垂眸看著她，伸手地撫過女人淩亂的發頂，她驚慌失措，他惡意徹骨。
“他怎麽樣……不應該是看你嗎？”
蕭策指尖微微下滑，停在她的頸側。
“朕走了這麽多天，你葵水可走了？”
謝漪先是一怔，隨即僵硬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一路，馬車朝著上京搖搖晃晃行進了數日。
為了能從蕭策口中探得謝聞音的消息，為了讓他肯放過自己的謝聞音，謝漪放下所有尊嚴極盡討好地伺候著他。
車廂內的氣息繾綣溫暖，他親吻她搭在自己肩上的腳踝，又傾身捏著她的下巴，逼她擡頭，聲音低沈帶著蠱惑。
“大聲點，朕喜歡你大聲點。”
她閉著眼，淚水無聲滑落，卻還是依著他的話將聲音放得又軟又響。
總之外面的黑甲衛不知她是誰，只當是蕭策隨意抓來紓解的女人。
她早已不在乎尊嚴不在乎身段了，只盼著蕭策能心軟能看在她這麽多天的乖順下饒過謝聞音。
蕭策喜歡她的天真，謝漪卻認為自己一點都不天真，於是她繼續天真地以為自己的隱忍能換來心上人的一線生機。
直到馬車緩緩駛入上京城門，車簾被掀開的那一刻。
謝漪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謝聞音……謝聞音竟在他們旁邊的馬車裏！
謝漪被蕭策抓著頭發清清楚楚看見，與他們一路並行的另一輛密閉馬車旁，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那人被五花大綁塞住了嘴，正是她日夜牽掛的謝聞音！
原來謝聞音就被關在隔壁的馬車裏！原來這一路他們離得這麽近！
那她在車內極盡屈辱低聲討好叫喚的每一刻……
謝聞音都很可能清晰地聽見了她所有的聲音！
蕭策是個瘋子！
他從一開始就把一切都看在眼裏把她像個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巨大的羞恥與悔恨瞬間將她吞沒，謝漪一想到謝聞音聽了她與蕭策那樣久的床笫之私便不由得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
旋即她瘋了一樣撲向蕭策，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自己都快承受不住。
“蕭策！你這個騙子大混蛋！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為什麽故意要讓他聽見！為什麽！”
她砸得手疼，砸得渾身發抖，可蕭策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她捶打，嘴角勾起一抹惡劣又殘忍的笑。
“你不是很爽嗎？不是你自己叫的嗎？朕有逼你嗎？你爽了一路才想起來怪朕？你怎知謝泫不喜歡聽你承歡？”
只此一刻謝漪所有的動作瞬間停住，像是被人狠狠抽走了所有力氣，從他身上直直滑落在地，屈辱與痛苦讓她再度幹嘔起來。
她為什麽要同一個沒有道德沒有良心的人爭辯是非！
蕭策卻沒有半分憐惜，總之他被他們兄妹倆惡心的想吐也不是一兩回了，於是他再次攥住她的後脖頸，拎著她就往皇宮深處的地牢走去。
謝漪拼命掙紮，手腳亂蹬，眼淚瘋狂湧出。
“你放開我！你個殺千刀的你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裏——！”
男人腳步未停，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不是想見謝聞音嗎？朕帶你去。”
地牢深處陰寒刺骨，壁上幽火明明滅滅，潮氣混著濃重的血腥氣與黴味撲面而來，嗆得謝漪幾欲作嘔。
兩側囚籠裏關著半死不活的囚徒，謝漪認出其中大多是崔景貽的下屬，還有幾個南齊人，他們無一不是眼神空洞形同枯槁，似乎都被拔了舌頭，見到她時便發出嗚哇嗚哇的哀嚎聲。
蕭策掐著謝漪的後頸，一路往前拖拽，她裙擺掃過冰冷潮濕的石地，沾上斑駁汙漬，卻半點掙紮不得只能被他強行帶往地牢最深處。
轉過拐角，那根巨大的玄鐵木樁赫然映入眼簾。
謝漪的心臟驟然驟停，眼前的景象，竟與她無數次噩夢中夢見的一模一樣。
謝泫同她夢中一樣被手腕粗的鐵鏈層層鎖在木樁上，鐵鏈深深嵌進皮肉滲出血跡。
他垂著頭，過去如絲綢般的長發此刻淩亂地散落在肩前，遮住他大半面容，蔚色衣衫早已被血汙浸透，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
可即便如此，那副骨架裏透出的清貴與矜傲依舊未曾折損半分。
“謝聞音！”
謝漪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她手腳並用就要沖上去。
可蕭策掐著她的脖頸捂住她的嘴，將她強行按在原地，不許她靠近半步。
謝泫艱難擡起頭，看清謝漪的那一刻便有淚水滴落，喉間卻發不出一個字。
蕭策垂眸，目光落在被鎖的謝泫身上，扣住謝漪的指節緩緩收緊，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恨意。
眼前的人，眉如遠山裁雪，目若寒潭挽星，即便狼狽至此，容顏依舊絕世，整個人清而不妖雅而不弱，哪怕滿身血汙也掩不住骨子裏的芝蘭玉樹光風霽月，反倒更添破碎的驚艷，叫人一眼便再也挪不開目光。
眼前的人，便是陳郡謝氏百年難遇的才俊，是大梁過去的三品尚書令，是他曾經欽佩的妻兄。
蕭策的思緒飄回他與謝泫初見之時。
彼時高祖帝尚在，朝堂宴上，老人家指著階下立著的少年郎，笑著對滿朝文武道：
陳郡謝氏人才輩出，這一輩尤以謝泫為最，才高八鬥，學富五車，名滿天下不算，更生得一副傾世容貌，若非朕的帝姬不爭氣，朕真想讓他尚主，做我皇家至親。
蕭策那時只當是帝王為拉攏世家說出的誇張之語，直到他循聲望去，見到謝泫的第一眼，才方知高祖帝所言半分不虛。
彼時他已與謝漪定下婚約，謝泫作為妻子一母同胞的兄長，待他溫和親厚。下朝後會主動邀他吃酒，細細說著他未過門妻子的喜好，叮囑他日後好好待她。
逢年過節，謝泫總會親自來王府送來衣物吃食，不同於其他世家子弟對他的輕蔑，謝泫與他相處時總是叫他如沐春風，全無半分出身高門的驕矜。
就連他為躲避養母去他的通天苑蹭吃蹭喝許久，謝泫也無半點不悅，反而記下了他的喜好，下回來時蕭策總會見到上次自己多吃了一口的菜式。
為數幾回寥寥無幾的關切，讓自幼在冷眼裏長大的蕭策，真真切切將謝泫視作值得信賴的兄長，甚至悄悄在心底把他劃入了自己人之列。
他曾一度以為那是連襟之親，是真心相待，直到東窗事發那日他才知，原來這般好僅如夢幻泡影，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為他量身定做精心編織的圈套。
他所珍視的暖意不過是布局之人對棋子的片刻垂憐，到頭來全是假象。
再想起真正真心待他的寧懷遠萬箭穿心倒在他面前氣絕的模樣，蕭策眼底最後的一絲溫度也徹底碎裂，神情驟然變得猙獰可怖。
他將謝漪丟至一旁黑甲衛的禁錮裏，自己上前扯開謝泫的領口，但見那處除卻有一枚小痣之外，更有一道與謝漪疤痕位置如出一轍的刺青。
哈！好一輪漂亮的上弦月！
蕭策忽然仰天大笑，笑了許久笑道眼泛淚花才止住，他一字一頓砸在死寂的地牢裏。
“謝泫，你躲在西域，教唆呼延樽布下迷魂霧，設伏害死朕的肱骨之將，寧懷遠萬箭穿心死無全屍。朕不要別的，只要你償命！”
“他是被萬箭穿心而死，那朕，就要你的心。”
蕭策的手重重捶向謝泫的刺青處，鐵鏈輕響，謝泫吃痛地看向他。
如玉君子臉上的傷痕早已痊愈，褪去了狼狽，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謝泫唇角甚至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依舊矜貴淡然，毫無懼色。
他看著蕭策，聲音輕緩卻清晰。
“蕭策，你殺我滿門，毀我一切，害我阿月受盡屈辱生不如死……我不過是殺了一個寧懷遠，你就大言不慚要我償命？”
“這公平嗎——”
“你什麽身份，也配同朕講公平？！”
蕭策猛地擡腳，拳頭抵住謝泫的胸口，力道漸重，眼底怒火翻湧。
“若非你當年用你這張臉引誘謝漪，聯合她對朕步步為營設計陷害，朕與她怎會走到今日這步田地！一切根源皆在你謝泫！”
一旁的謝漪被黑甲衛死死扣住肩膀，掌心捂住她的嘴，任憑她身體劇烈掙紮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她只能睜大一雙通紅的瑞鳳眼，淚水瘋狂湧出，視線模糊地看著謝泫拼命搖頭。
蕭策垂眸，瞥了眼身後幾近崩潰的女人，語氣稍緩，卻依舊冷硬。
“她少不經事，為你引誘，你若是識時務朕可以留她一命。但你——”
“謝泫，朕可以原諒她，但絕不會放過你。”
蕭策眼神陰鷙如鷹隼，逼視著謝泫。
“你想好了，是朕親自動手送你們兄妹一起上路，還是你自己剖心，換她一條活路。”
話音落，蕭策眼神一沈，對身旁一名黑甲衛示意。
那名黑甲衛迅速上前，利落解開謝泫身上的鐵鏈，隨後“哐當”一聲，將一把鋒利的短刀狠狠扔在謝泫面前的石地上。
火花一閃，謝泫脫力般撐在地上，滿身血汙，虛弱得連擡手都艱難。
可饒是這般他還是拼盡全身氣力擡起眼，目光穿過蕭策，精準落在謝漪身上。
一股留存許久的心痛自謝泫心底翻湧而出，令的他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化作幾滴晶瑩的淚珠砸在手背上。
“阿月……”
百轉千回，皆在這一聲中。
“謝聞音！”
謝漪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張口狠狠咬在那黑甲衛捂緊她的手背上。
尖銳的刺痛襲來，那黑甲衛沒料到一個小小女郎還有這般能耐，當即吃痛松手。
就在這一瞬，謝漪瘋了一般掙脫桎梏，飛撲上前，一把緊緊抱住了謝泫。
兩人緊緊相貼，仿佛要將彼此嵌進骨血裏。
他們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妹，本就親密無間，他們本就這般。
謝泫吃力地擡起顫抖的手，虛虛環住她的後背，卻不敢真正貼近她畢竟他的掌心滿是血汙怎能沾染她分毫。
恍惚間雙眼再度泛起酸澀，淚眼朦朧中他又憶起了了兒時。
他比阿月大半歲，人生第一段清晰的記憶便是父親將剛學會走路的妹妹雙手交到他手中，她柔軟的小手被放進他掌心，謝珣叮囑他道：
“阿泫，這是你的小妹妹，你要以身作則，當好兄長，照顧她一輩子。”
謝泫答應了。
所以幼時謝珣常年在外，家中只剩他們兄妹二人時，他的阿月怕黑，到了臨睡前總愛賴在他懷裏不肯叫奶娘抱走，她撒嬌求他松口，然後又枕著他的胳膊安安穩穩睡到大半夜。
所以謝泫學會的第一個技能是給女郎紮頭發。
驚鶴髻、螺髻、擷子髻……他比她的侍女紮的還要快還要嫻熟。
所以因著她的頑皮時常劃破衣裙，他還學會了縫補衣物。
所以為了她一句想過男耕女織的鄉野生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他硬生生學會了耕種作物。
謝泫答應過父親要照顧妹妹一輩子，他願為她鞍前馬後一輩子只要她開懷。
可他即將要食言了。
溫熱的血從謝泫的傷口湧出，浸透謝漪的衣衫，燙得她渾身發抖。
謝泫想擡手，想擡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唇角彎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有怪過你，阿月……從來沒有。”
他得知母兄死訊時情急之下說的那些話，口不擇言，傷害了她不說，竟還成了要他們命的籌碼。
謝泫無比悔恨，只恨不能將命賠給她。
“對不起……阿月，我不該那樣兇你……”
“我知道的謝聞音其實你怪我也沒關系的我只要你活著你不能死否則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亦或者我們一起死我們一起死也好啊謝聞音！”
不遠處，蕭策站在原地。
帝王看著兩人緊緊相擁生死不離的模樣，看著他的女人為另一個男人淚流滿面的絕望，他眼底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忮忌、恨意、瘋狂、偏執……
無數種情緒在蕭策的胸腔裏轟然炸開，他臉色陰沈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黑雲。
他想不明白為何自己坐擁萬裏江山卻偏偏得不到她得不到她的心！
百思不得其解的男人大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扯開女人，將她狠狠將她拽回自己懷中。
緊接著一腳重重踹在謝泫的肩頭。
謝泫渾身是傷，除卻過去被謝珣打出的鞭痕、這些天被獄卒抽出來的新傷，還有肩頭那處為保護謝漪被蕭策一箭射穿的舊傷。
舊傷崩裂，劇痛襲來，謝泫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冰冷的石地上如同綻開紅梅。
蕭策死死桎梏著謝漪的腦袋，將其按在自己胸前，他強迫她睜著眼正正對著謝泫。
“不知廉恥的狗男女，死到臨頭還在卿卿我我摟摟抱抱，別逼朕親自送你們上路！”
他再度擡腳狠狠將地上的短刃踢到謝泫面前，聲音暴怒而咬牙切齒，帶著徹骨的厭惡。
“謝泫，朕最後再警告你一次，你若是想保住謝漪一條命，便自覺些盡快動手！”
“謝聞音——不要！！”
謝漪崩潰，在蕭策的懷中瘋狂地扭動掙紮，她雙手死死抓著蕭策的手臂，指甲摳進他的皮肉，眼淚糊滿一臉，喉嚨裏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嘶啞得近乎破音。
“不要啊！”
她想要撲過去，想要推開那把刀，想要帶謝聞音走，可蕭策的手臂像鐵鉗一般將她鎖得死死的，使得她再度像兗州那夜般只能眼睜睜看著謝泫卻束手無策。
她恨自己恨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睜睜看著謝泫緩緩伸出滿是鮮血的手，看著他撿起了那把冰冷的短刃。
謝漪的哭喊撕心裂肺，眼底布滿血色，滾燙的淚珠砸在蕭策的手臂上，卻半分也打動不了他冷硬的心腸。
哭罷。
蕭策心道。
東窗事發的那日，他也曾想如她這般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
“不要……謝聞音……不要這樣對自己，我們逃不了就算了那就一起死一起死不好嗎……我求你……我求你了！你不要拋下我我不想一個人！”
謝漪的手腳瘋狂亂蹬，蕭策懷中的力道卻紋絲不動，鐵臂緊緊桎梏著她的腰與後頸，將她牢牢固定在原地，強迫她一寸不離地看著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
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眼神陰鷙冰冷，沒有半分動容。
謝泫撐著劇痛的身體，緩緩拾起那柄短刀，如同上回那般舉至自己胸前。
刀鋒冰涼，映出他蒼白清俊的臉。
他沒有看蕭策，只是遙遙望著被禁錮住的女人，朝她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像兒時無數次哄她那樣溫和。
“阿月，替我……好好活下去。”
謝泫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她囑咐道。
國師曾說，自盡之人，不入輪回，死後墜十四層枉死地獄，受百鬼群魔噬咬，萬劫不覆。
那可是地獄啊。
他的阿月從小就怕黑，怕鬼，連睡覺都要縮瑟在他懷裏。
若是真讓她陪自己一起了結，下了地獄面對那樣多的惡鬼，她該有多害怕。
所以他不會讓她同他一起死，他要她好好活著。
那深不見底的無間地獄，有他謝泫一人走，足矣。
念及此處，謝泫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凝聚，雙手死死握住刀柄，沒有半分猶豫，狠狠朝著自己心口紮了下去！
“噗嗤——”
刀鋒入肉，清晰刺耳。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謝漪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整個人像被無形的手扼斷了喉嚨，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二十多年來她所熱愛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變得了無生氣。
謝泫的身體劇烈一顫，卻沒有停下，他咬緊牙關，任憑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刀柄的手卻還是狠狠一擰，再猛地向內一插，直到刀鋒徹底沒入胸腔，直至他徹底沒了氣息。
“謝……謝聞音？”謝漪怔怔然開口。
卻沒想到蕭策會趁著謝泫瞳孔還未擴散，松開她大步上前，五指成爪，狠狠伸進謝泫的傷口，抓住那顆還在跳動熾熱鮮紅的心臟，猛地往外一扯——
滾燙的鮮血濺滿蕭策半張臉，也濺向半空。
那顆鮮活跳動的心，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謝漪眼前。
還在微微搏動。
“……”
謝漪明明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耳邊只剩下自己轟鳴的心跳，和眼前那片刺目的紅。
女人所有的意識所有的神智，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崩塌直至化為灰燼。
下一秒，沖天的悲慟炸開。
“謝聞音——！！！”
她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明明沒有傷可因悲拗至極以至於有鮮血順著嘴角溢出來。
她的視線死死黏在謝聞音倒下的身體上，黏在那顆被蕭策生生掏出的心上，只覺自己像正被烈火灼燒，痛得她渾身發抖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咬出血腥也渾然不覺。
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再丟進滾燙的油鍋裏煎炸，痛得她幾乎暈厥！
看著她最愛的人在她眼前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去，看著他身體軟軟倒在石地上卻死不瞑目！
謝漪分不清這跟直接讓她下地獄有什麽區別！
“啊——！！”
謝漪猛地轉頭看向蕭策，像一頭徹底瘋魔的野獸，眼底只剩下焚盡一切的恨意，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碎屍萬段，為謝泫償命。
“蕭策——我要殺了你！”
“我一定要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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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不起哥哥，從你的人設定好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你必死的結局。
哥很信神佛，從跟妹在一起之前就問過了上天的意見，也早就做好自己一個人下地獄的準備，所以聽到國師那樣說，他一定不會讓妹跟他一起死。
可憐哥妹最後一次好好見面是在爭吵。
結局字數太多，還沒完，分兩次放好。明天也會晚一點更。更新了會在評論區跟寶寶們說。
下一章就交代妹和蕭狗了，妹不會死妹不會死妹不會死，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她會聽哥的話好好活著比誰都活得好。
番外應大家號召不會寫妹和蕭狗he的，番外只有妹和哥he。
關於哥妹的靈感，主要來源於春秋時期齊僖公的兒子和女兒諸兒與文姜，蕭狗是自己中途冒出來的，本來設定他沒這麽壞，可是我寫著寫著就控制不了他了，真的是非常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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