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收網（修） 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能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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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收網（修） 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能與……
謝泫上前一步, 對那女醫急切道:“可有藥能解她病癥？”
女醫輕輕搖了搖頭，面上顯露出幾分不忍。
“公子，恕我才疏學淺, 實在辨不出女郎所中是何種奇毒，也不知該用何等藥石去解。”
謝泫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當即後退幾步,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
女醫見狀，又連忙補充道：“至於女郎本身就有的沈屙……我鬥膽說一句，雖有她過去所服金石之物的緣由，卻大抵是心病。”
她目光落在謝漪蒼白的臉上，語氣愈發沈重。
“心病還須心藥醫，旁人再怎麽醫治也只能治標不治本。女郎務必要保持心情歡暢, 切莫沈溺在痛苦的情緒中, 更不可再做傷害自己的事。否則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謝泫深吸一口氣, 試圖平覆胸腔裏翻湧的情緒, 然而好半天才叫嘴角勉強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
他知曉女醫說的是實話, 阿月的傷從來都不在表面而在心底。
除卻他們的事被蕭策發覺後她那被踐踏的尊嚴, 更有她嫁給蕭策做王妃的那幾年違背本性百般隱忍忍出來的頑疾。
這一點他早該發覺, 早該從她與蕭策成婚後逐漸趨於平凡的詩句裏就能看出來從而阻止。
然事情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謝泫不僅恨自己當初走了那一步棋, 更恨自己此刻除了守著她，竟什麽也做不了
他對著女醫深深一揖，“多謝指點，我記下了。”
女醫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送走醫者，謝泫見謝漪已經醒了, 便走至榻邊坐下，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讓她墊著軟枕坐在榻上，上半身半靠在他的懷裏。
謝泫指尖撫過謝漪蒼白的唇瓣，聲音情不自禁地顫抖。
“阿月，你仔細想想，可是那蕭策給你服用過何種藥物？”
謝漪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緩緩閉上眼，終於在那些不堪的回憶中捕捉到了幾分不對勁。
“有。他每回紓解完後，都會讓宮女給我灌下避子湯。”
避子湯？！
謝泫摟著她肩頭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用力地幾乎要嵌進她的骨肉裏。
阿月用的是“灌”字。
灌啊！
他都能想象到那些害人的湯藥是如何被強行灌進她的喉嚨！
又是如何一點點蠶食她的身體！
謝漪垂下眼，“阿兄……我不知那藥傷身，只覺我身子本就不宜再生育，與其懷上蕭策的孩子，我寧願喝下避子湯。”
至少她不用再同被迫配種的母馬一般，成為蕭策用於延續血脈的器皿。
“可是阿月……”
“咚咚咚。”
謝泫還在思索如何開口，門外就傳來了輕叩聲，隨之而來的是夏侯婧的聲音。
“女郎，謝公子，我可以進來嗎？”
謝泫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驚濤駭浪，沈聲道：“進。”
夏侯婧推門而入，進門後先對著謝泫行了一禮，這才快步走到榻邊，目光落在謝漪蒼白的臉上，滿是擔憂。
她顯然已經問過了醫者，也聽說了謝漪的事。
“女郎。”她輕聲道。
“我仔細想過，你的癥狀很像服用了我們西域的一種藥物。”
謝漪知曉她母親夏侯氏是醫者。
夏侯婧繼續道:“我雖不會醫術，卻曾見過我母親的醫館有患者服用過這種藥物後顯出這種癥狀，那藥霸道異常，能強行疏通氣血，卻也會撕裂經脈，稍有不慎便會血崩而亡。”
“我兄長得了我母親真傳，精通醫術，想來他或許有解救之法，不若我們明日便抓緊時間回西域王庭，讓他瞧瞧。”
夏侯尊，也就是如今的西域單於呼延樽，他母親乃是中原女子夏侯氏，只因去西域行醫時被老單於看中，強行占有後懷了身孕。
卻又因中原身份被老單於厭棄，夏侯氏只好帶著一雙兒女回到中原，靠行醫為生。
好在呼延樽得了夏侯氏一身醫術，在謝漪與謝泫借他兵馬，又有太後假借治病之事賜他黃金百兩之後，呼延樽帶著兵馬與錢財回到西域，毒翻了他的生父與前面六個兄長，終於得以順利繼位。
而今放眼天下，除卻容淵，謝漪與謝泫可以依仗的便只有呼延樽。
謝泫眸色一動，看向謝漪，謝漪輕輕點了點頭，二人達成一致。
謝泫將夏侯婧送出門外，剛轉過身，就看見崔景貽竟還站在廊下，對方連甲胄都還不曾卸下，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挺拔。
他似乎已經等了很久，見謝泫出來，立刻上前一步，忐忑道:
“聞音，阿月她……”
“她情況不太好。”
謝泫揉了揉眉心，簡單交代了前因後果。
“……夏侯婧說，阿月的癥狀像是服用了西域的一種奇藥，只有她兄長呼延樽能治，所以景貽兄，明日我們便要同你告辭，出發去西域王庭了。”
二十餘年的發小才見面幾日便又要分離，謝泫覺禮數欠缺的同時，更不知下回再見又是何年。
如今兩兩相望，皆是不舍。
崔景貽眸色一沈，當即道：“我理解的，聞音，我這就去安排人手護送你們。”
謝泫搖了搖頭，“不必。景貽兄，人多反而惹眼，我和阿月，還有夏侯婧與金玉，我們四人輕裝上陣即可。”
“還要勞煩你守好邊城，替我們留意蕭策的動靜，若有任何風吹草動，請即刻傳信與我。”
崔景貽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聞音，你放心，我會盡我全力，確保你們一路暢通！”
話音落下，他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謝泫緊緊抱進懷裏，兩人的肩膀重重撞在一起。
崔景貽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若是蕭策那廝真的追來，我崔景貽的長劍永遠為你開路。”
謝泫反手摟住發小的背頭，拍了拍他的肩甲，萬語千言，卻無從說起。
“景貽兄。”
他聲音裏帶著十分的鄭重。
“待我們在西域安定下來，我請你喝西域最好的酒。”
國破之前，他們尚且還是前北齊的子民之時，時時約在樊樓飲酒作樂，好不快活。
而今時過境遷，那樣平靜的日子竟成了奢望。
“一言為定。”
崔景貽松開手，拍了拍謝泫的胳膊，眼底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
“到時候我要點最貴的下酒菜，你可不許心疼啊。”
眼見夜色已悄然褪去，天光漸亮，謝泫才回到屋內。
他見謝漪已經靠在軟枕上睡著了，眉頭卻依舊緊緊皺著，像是還在做什麽噩夢。
謝泫束手無策，只能輕輕替她掖好被角，在她身邊坐下，緊緊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謝泫一夜未眠，謝漪甫一醒來，他便親自為她攏好披風，將她扶上那輛鋪好了厚厚軟墊的馬車。
金玉早已將車轅套好，崔景貽也派人為他們的馬車放上了許多幹糧與必備之物，如同當初他們在夢蝶苑告別崔景賢一樣。
夏侯婧手持韁繩開路，四人不敢多作耽擱，馬蹄踏著初升旭日，朝著西域王庭的方向疾馳而去。
西域地域遼闊，一眼望不到盡頭。四人足足走了五日，才堪堪行至半途。
然謝漪的葵水始終未盡，她躺在馬車墊上整整五日，卻還覺小腹墜痛如刀絞。
謝泫一路將湯婆子焐在她腹間，兩個湯婆子輪流架在炭上燒熱，冷了便換上。
後來他又怕炭火久燃以至中毒，便將自己的手搓得滾燙，隔著衣料輕輕為她揉按，謝漪的疼痛這才得以緩解幾分。
四人晝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留，直至夏侯婧座下馬匹口吐白沫腿間打顫，謝泫才示意金玉就地駐營，短暫休憩一夜。
恰巧不遠處便是一汪清泉，泉邊生著一片豐茂的短草，正好供馬匹休養。
夏侯婧送開韁繩，摘下腰間懸著的羊皮囊快步奔至泉邊。
她接滿一囊水，仰頭一飲而盡，水珠順著她的下頜滑落，滴在黃沙上，瞬間便被吸幹。
“此乃月牙泉。”
夏侯婧抹了把臉，放眼望去眼底帶上了幾分雀躍。
“是我們西域的靈泉，傳說飲下這裏的水能褪去一身塵垢與罪孽。咱們真是運氣好，要休息便遇到了這處寶地！”
“這樣嗎？那我一會兒可要多喝點。”金玉接過話，又從馬車上取下饢餅，用匕首切成小塊分給眾人。
謝泫將夏侯婧的話聽了進去，便撿了些幹燥的枯枝在泉邊生起一小堆火。
他將皮囊裏的水倒在銅碗中，置於火上慢慢烤熱，餵給謝漪喝下後，又取來牛乳倒至銅碗，再把饢餅掰成小塊泡進奶裏。
待餅身吸飽了奶香變得軟糯後，他用指尖試了試碗沿的溫度，確認不燙了，才遞到謝漪唇邊。
謝泫知道謝漪素來不喜幹硬之物，特意這樣做，誰知她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一副毫無胃口的模樣。
“阿月不餓嗎？”
謝泫的聲音放得極柔，他餘光確認夏侯婧與金玉都在不遠處照料馬匹，沒有看向他們這邊，這才側身將謝漪摟進懷裏，用披風裹住她。
“還是要吃一點，你這幾日都沒進什麽食，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他說著，便用小勺舀了一小塊泡軟的饢餅，遞到她唇邊。
謝漪張了張嘴，任由他餵進嘴裏，奶香混著饢餅在她舌尖化開，她卻有些嘗不出味道。
給馬兒餵完水的夏侯婧突然發覺不遠處的二人正在相擁，狠狠咬了一口饢餅，仰天感慨道：
“我的娘嘞！謝女郎同我逃至邊城的一月裏能吃苦的很！就是三天三夜沒喝水啃幹餅都能面不改色！怎的謝公子一來她連飯都要旁人餵了！”
金玉擦了擦手上的灰，笑著道:“這算什麽！過去在陳郡謝氏的時候，女郎連喝水都是我家公子親手餵的！有公子在，女郎只須記得呼吸就好，旁的都不必操心。”
夏侯婧聽得哈哈大笑，“我還當謝公子謝泫的郎君只在話本上才有呢！哎呀呀，我怎就沒這麽好命遇見這樣好的男人呢！”
金玉嘆了口氣。
女郎好命嗎？
過去可以這樣說。
可自打遇到蕭策，這句話倒是不見得。
夜半風急，流沙被卷得漫天飛舞，謝泫與金玉好不容易支起的營帳在風中搖搖欲墜，又加固了好一番才作罷。
謝泫見金玉連日趕馬勞累得很，便將營帳讓給了金玉，讓他今夜在營帳安歇。
謝漪與謝泫則宿在馬車裏，馬車四面漏風，棉被蓋了一層又一層，卻依舊擋不住車外的寒意。
夏侯婧作為西域人，倒是早就習慣了這般氣候，她懶得駐營，索性靠著馬車車輪坐下，將劍橫在膝頭，閉目養神，只留一絲清明警惕四周。
謝漪嫌冷，又從馬車後方取來窗紙糊上，待到一切做好，轉頭卻發現謝泫還未回來，她眼皮莫名一跳，情緒再度起伏。
自被蕭策囚過兩回後她便極易受驚，一路上稍一不見謝泫的身影便會陷入無邊的恐懼。
思及此她慌忙掀開車簾跳下馬車，也顧不上還赤著腳便踩在冰冷的黃沙上，剛要開口呼喚，便看見泉邊那道單薄直挺，形如翠竹的身影。
謝漪驟然瞪大雙眼，只見謝泫正蹲在泉邊，手裏搓洗著她沾了血汙的月事帶！
矜貴公子的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一般，渾然不顧他十指都被冰冷的泉水浸得通紅。
“謝聞音……”
謝漪的話還未說完，便見謝泫迅速擰幹了布巾，將通紅的手藏到身後，快步朝她跑來。
“阿月！你怎的又不穿鞋！”
他虛虛摟住她的腰，將她抱回馬車上後，又將她的月事帶搭在火架上烘烤。
待到一切做完，他才後知後覺到寒意似的，把手湊到嘴邊哈氣。
謝漪心頭一酸，趕忙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阿月，這樣會冰到你的。”
謝泫的語氣帶著一絲慌亂，剛要抽回手，謝漪卻已傾身過來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闊別了無數日夜的吻，帶著眼淚的苦澀與彼此的溫香，唇畔相貼間僅有失而覆得的珍惜與久別重逢的思念。
謝泫起初僵硬地跪坐在馬車上，直到意識回籠，他才伸手扣住她的後頸，舌尖輕輕掃過她的齒關，加深了這個吻。
謝漪的吻技極其生疏，可到底是同心上人做這事，謝泫就是自制力再好，也不免被吻得有些動情，呼吸漸漸粗重。
然顧及謝漪的身子，他喉結明顯一滾，硬生生將小腹躥動的火氣壓了下去。
謝漪見狀，下意識伏在他腿間，伸手試圖去扯他的腰帶，卻在指尖剛觸到它時便被謝泫雙手捧住了她正要湊上去的臉。
四目相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四溢的震驚與心疼。
“阿月，聽著。”謝泫的聲音沙啞，長睫因極力隱忍而微微發顫。
“我們是平等的，或者說只有我為你這般，你不必為我如此。我不需要你伏小做低，你在我面前只須如同過去那般，永遠高高在上就好。”
謝漪怔然。
她被蕭策折磨得太久，早已忘了自己過去是何模樣，更別提高高在上。
方才她見他忍得難受，第一反應竟是放下所有尊嚴去討好，像是被蕭策檢驗規訓的成果。
謝泫吻了吻她的眉心，將她扶起身，隨即掀開馬車簾走了出去。
謝漪慌忙掀開窗布，便見他只著裏衣，緩緩走入冰冷的泉水中，直至整個人沒在水裏，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夏侯婧迷迷糊糊睜眼，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謝公子不是方才才來過泉邊麽？
怎的又來了？？
過了半個時辰，謝泫才從水中出來走回馬車，他發絲滴著水，身子還在打顫。
謝漪連忙為他換上幹的裏衣，一邊替他擦頭發一邊愧疚道：“謝聞音，以後我都不能與你同房了，可我不願見你忍得難受……”
謝泫朦朧的眼神看向她，凍成這樣卻還不忘朝她笑。
“阿月別說傻話。誰說一定要同房才能相守，只要你在我身邊，哪怕只是這樣坐著，我便已經安心了。”
馬匹一路疾馳狂奔，穿過無數沙丘與戈壁，四人終於在第十五日的黃昏抵達了西域王庭。
宮人稟告道呼延樽正在大殿與臣子議事，他們不便通傳，只將謝漪與謝泫引至偏殿的長廊下等候。
西域的建築與北梁和南齊都大有不同，殿宇多以夯土與原木為基，外墻抹著摻了沙礫的白泥，廊下的立柱刻著繁覆的西域圖騰。
謝漪對建築頗有興趣，不由得湊近看了起來，謝泫站在她身側靜靜等候，轉角處忽然走來一人。
那人身著繡著日月星辰的赤色祭袍，頭戴綴著鷹羽的高冠，臉上繪著青紅相間的圖騰。
他本已與二人擦肩而過，卻忽然頓住腳步，折返回來，目光落在謝漪的臉上，沒來由地開口道:
“你，切莫憂思過度，更莫要輕言放棄己身。”
謝漪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看向他。
卻只聽得那人繼續道:“放棄自己的人便是不珍惜生命，在我們西域的說法便是自盡。”
“自盡者，死後會墮入第十四層枉死地獄，那裏終年不見天日，會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謝泫原本還在一旁聽著，聞言平和的眼眸瞬間陰雲密布，上前一步擋在謝漪身前。
“你是何人！可知慎言！”
那人這才發現女人的身邊還有個男人，當即撇了撇嘴，只吐出兩個字。
“孽緣。”
話音落，他便轉身離去，旁邊的宮人這才支支吾吾道:
“……謝公子，此乃我西域國師。”
國師……？
謝泫出使過西域，自認為對這西域王庭摸得一清二楚，卻從未見過這位所謂的國師。
恰在這時，身後大殿的門被宮人拉開，一陣爽朗的笑聲當即傳了出來。
二人不約而同轉身望去，只見一眉眼深邃的綠眸男子正朝他們大步走來。
呼延樽穿著一身艷紅的龍紋錦袍，肩上斜斜搭著一塊黑色的護肩，腰間束著綴滿銀鈴的寬邊腰帶，腕間套著鏤空的銀護腕，在見到謝漪的一瞬臉上便咧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他朝著謝漪揚了揚手，高聲道:“女郎！”
……
被夜色全然籠罩的山澗，無數黑壓壓的黑甲衛列成整齊的方陣，他們左手持火把右手持兵器，甲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為首的男人高坐馬上，幽暗的瞳眸隱匿在黑暗中，整個人像是一頭蟄伏許久的猛獸，周身散發著毀天滅地的野心與戾氣，壓迫感令人窒息。
一頭戴帷帽的女子騎著略矮的白馬跟在他身側，被風吹的顯露出來的眉眼帶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陛下此行有備而來，兵鋒所指，定能踏平南齊橫掃西域，一統天下。這萬裏江山，還是成了您的囊中之物。”
蕭策目光直直落在正前方的彎月上，半分眼神都沒分給她，只淡淡道：“你只須帶好你的路。待到事成之後，你想要的朕都會給你。”
意思是她話太多了。
“那梵縈便先行謝過陛下了。”
蕭梵縈微微一笑，只當沒聽懂蕭策的意思。
因著蘭陵蕭氏是唯一在西域有產業的士族，她自小便被帶著往返西域，對這裏的山川地貌隱秘路線了如指掌。
此行之前，她毛遂自薦，願為帝王做引路人，只求事成之後蕭策能封她為帝姬。
非是她貪圖權勢，只因那日禦書房蕭家主引薦她入宮不成後，蕭梵縈便絕了做帝王宮妃的心思，轉而將心思投向了陳太傅的孫子身上。
誠然那郎君已有妻兒，但那又如何？
她蕭梵縈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家族不肯幫她，她亦無所謂，若是她此行立了大功，便得了天子之令，她的兄長蕭策自會為她掃清一切障礙。
前朝帝姬看上哪家郎君，便可直接強取豪奪，她蕭梵縈為何不可？
“不過……”
蕭梵縈看向蕭策，眼底帶著一絲好奇。
“陛下一統天下只是時間問題，為何還要將謝——還要將那人放歸？”
“將她留在身邊，豈不更好？”
她早已在蕭策帶著那女人回蘭陵蕭氏認祖歸宗那日就認出了謝漪的身份。
看著昔日不染塵埃的明月淪為玩物，蕭梵縈心頭暢快，只恨蕭策還不會更折磨人的法子。
蕭策沒有理會蕭梵縈，思緒卻飄回了謝漪尚且被他囚於醉紅樓的那個深夜。
那夜柳三娘跪在他腳邊，向他進言道:
“陛下可知為何無論您怎麽折磨謝女郎，她都不肯屈服嗎？”
“因著她的心氣還未死。”
蕭策把玩著手中的皇後玉璽，漫不經心地擡眼。
“何出此言？”
“因為她的心上人還活著。”
柳三娘的聲音裏帶著十成的篤定。
“所以她強撐著一口氣，只為有朝一日能再見到那人。而想要讓一個人重新愛上另一個人，除非她愛的人死了。”
蕭策輕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嘲諷。
“朕何嘗不知？可天下之大，謝泫自從大梁逃出後便如同魚兒被放歸海中，你叫朕如何去尋他？”
柳三娘擡起頭，幾縷碎發垂落頸側，她的眼神溫柔寧靜，可微微上翹的唇角卻洩露一絲俏皮的狡詐。
“《蜀王本紀》中有載，秦惠王欲伐蜀，刻五石牛，置金其後，誘蜀王開山辟路，終得滅蜀。”
“想要尋到虎子，須得先放虎歸山林。”
頂著蕭策探究的目光，柳三娘道:“陛下只需放走謝女郎，然後您再循著她的蹤跡，尋到她的心上人，就此斬殺。”
“到那時，女郎的心氣便會徹底死去，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能與陛下爭搶她了。”
柳三娘朝蕭策重重磕了一個頭。
“如若陛下信我，我願為陛下做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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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與蕭梵縈雖然是表兄妹，但是兩個人的人格底色是很像的，向往權勢，並且為了得到不擇手段，總之就是很惡劣。
柳三娘是蕭狗的人，肯定不會真心幫妹寶，[爆哭][爆哭]又是一個局罷了[爆哭]帶入妹真的很絕望啊[爆哭][爆哭]
《蜀王本紀》那段挺搞笑的，說是秦王想打蜀國，就刻了五頭石牛，在牛屁股後面擺上金子。蜀王見了，以為這牛能拉出金子來，就派人開山修路，把石牛拖到成都，結果反倒給秦軍開了道，最後被滅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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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泫上前一步, 對那女醫急切道:“可有藥能解她病癥？”
女醫輕輕搖了搖頭，面上顯露出幾分不忍。
“公子，恕我才疏學淺, 實在辨不出女郎所中是何種奇毒，也不知該用何等藥石去解。”
謝泫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當即後退幾步,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
女醫見狀，又連忙補充道：“至於女郎本身就有的沈屙……我鬥膽說一句，雖有她過去所服金石之物的緣由，卻大抵是心病。”
她目光落在謝漪蒼白的臉上，語氣愈發沈重。
“心病還須心藥醫，旁人再怎麽醫治也只能治標不治本。女郎務必要保持心情歡暢, 切莫沈溺在痛苦的情緒中, 更不可再做傷害自己的事。否則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她。”
謝泫深吸一口氣, 試圖平覆胸腔裏翻湧的情緒, 然而好半天才叫嘴角勉強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
他知曉女醫說的是實話, 阿月的傷從來都不在表面而在心底。
除卻他們的事被蕭策發覺後她那被踐踏的尊嚴, 更有她嫁給蕭策做王妃的那幾年違背本性百般隱忍忍出來的頑疾。
這一點他早該發覺, 早該從她與蕭策成婚後逐漸趨於平凡的詩句裏就能看出來從而阻止。
然事情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謝泫不僅恨自己當初走了那一步棋, 更恨自己此刻除了守著她，竟什麽也做不了
他對著女醫深深一揖，“多謝指點，我記下了。”
女醫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送走醫者，謝泫見謝漪已經醒了, 便走至榻邊坐下，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讓她墊著軟枕坐在榻上，上半身半靠在他的懷裏。
謝泫指尖撫過謝漪蒼白的唇瓣，聲音情不自禁地顫抖。
“阿月，你仔細想想，可是那蕭策給你服用過何種藥物？”
謝漪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緩緩閉上眼，終於在那些不堪的回憶中捕捉到了幾分不對勁。
“有。他每回紓解完後，都會讓宮女給我灌下避子湯。”
避子湯？！
謝泫摟著她肩頭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用力地幾乎要嵌進她的骨肉裏。
阿月用的是“灌”字。
灌啊！
他都能想象到那些害人的湯藥是如何被強行灌進她的喉嚨！
又是如何一點點蠶食她的身體！
謝漪垂下眼，“阿兄……我不知那藥傷身，只覺我身子本就不宜再生育，與其懷上蕭策的孩子，我寧願喝下避子湯。”
至少她不用再同被迫配種的母馬一般，成為蕭策用於延續血脈的器皿。
“可是阿月……”
“咚咚咚。”
謝泫還在思索如何開口，門外就傳來了輕叩聲，隨之而來的是夏侯婧的聲音。
“女郎，謝公子，我可以進來嗎？”
謝泫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驚濤駭浪，沈聲道：“進。”
夏侯婧推門而入，進門後先對著謝泫行了一禮，這才快步走到榻邊，目光落在謝漪蒼白的臉上，滿是擔憂。
她顯然已經問過了醫者，也聽說了謝漪的事。
“女郎。”她輕聲道。
“我仔細想過，你的癥狀很像服用了我們西域的一種藥物。”
謝漪知曉她母親夏侯氏是醫者。
夏侯婧繼續道:“我雖不會醫術，卻曾見過我母親的醫館有患者服用過這種藥物後顯出這種癥狀，那藥霸道異常，能強行疏通氣血，卻也會撕裂經脈，稍有不慎便會血崩而亡。”
“我兄長得了我母親真傳，精通醫術，想來他或許有解救之法，不若我們明日便抓緊時間回西域王庭，讓他瞧瞧。”
夏侯尊，也就是如今的西域單於呼延樽，他母親乃是中原女子夏侯氏，只因去西域行醫時被老單於看中，強行占有後懷了身孕。
卻又因中原身份被老單於厭棄，夏侯氏只好帶著一雙兒女回到中原，靠行醫為生。
好在呼延樽得了夏侯氏一身醫術，在謝漪與謝泫借他兵馬，又有太後假借治病之事賜他黃金百兩之後，呼延樽帶著兵馬與錢財回到西域，毒翻了他的生父與前面六個兄長，終於得以順利繼位。
而今放眼天下，除卻容淵，謝漪與謝泫可以依仗的便只有呼延樽。
謝泫眸色一動，看向謝漪，謝漪輕輕點了點頭，二人達成一致。
謝泫將夏侯婧送出門外，剛轉過身，就看見崔景貽竟還站在廊下，對方連甲胄都還不曾卸下，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挺拔。
他似乎已經等了很久，見謝泫出來，立刻上前一步，忐忑道:
“聞音，阿月她……”
“她情況不太好。”
謝泫揉了揉眉心，簡單交代了前因後果。
“……夏侯婧說，阿月的癥狀像是服用了西域的一種奇藥，只有她兄長呼延樽能治，所以景貽兄，明日我們便要同你告辭，出發去西域王庭了。”
二十餘年的發小才見面幾日便又要分離，謝泫覺禮數欠缺的同時，更不知下回再見又是何年。
如今兩兩相望，皆是不舍。
崔景貽眸色一沈，當即道：“我理解的，聞音，我這就去安排人手護送你們。”
謝泫搖了搖頭，“不必。景貽兄，人多反而惹眼，我和阿月，還有夏侯婧與金玉，我們四人輕裝上陣即可。”
“還要勞煩你守好邊城，替我們留意蕭策的動靜，若有任何風吹草動，請即刻傳信與我。”
崔景貽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聞音，你放心，我會盡我全力，確保你們一路暢通！”
話音落下，他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謝泫緊緊抱進懷裏，兩人的肩膀重重撞在一起。
崔景貽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若是蕭策那廝真的追來，我崔景貽的長劍永遠為你開路。”
謝泫反手摟住發小的背頭，拍了拍他的肩甲，萬語千言，卻無從說起。
“景貽兄。”
他聲音裏帶著十分的鄭重。
“待我們在西域安定下來，我請你喝西域最好的酒。”
國破之前，他們尚且還是前北齊的子民之時，時時約在樊樓飲酒作樂，好不快活。
而今時過境遷，那樣平靜的日子竟成了奢望。
“一言為定。”
崔景貽松開手，拍了拍謝泫的胳膊，眼底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
“到時候我要點最貴的下酒菜，你可不許心疼啊。”
眼見夜色已悄然褪去，天光漸亮，謝泫才回到屋內。
他見謝漪已經靠在軟枕上睡著了，眉頭卻依舊緊緊皺著，像是還在做什麽噩夢。
謝泫束手無策，只能輕輕替她掖好被角，在她身邊坐下，緊緊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謝泫一夜未眠，謝漪甫一醒來，他便親自為她攏好披風，將她扶上那輛鋪好了厚厚軟墊的馬車。
金玉早已將車轅套好，崔景貽也派人為他們的馬車放上了許多幹糧與必備之物，如同當初他們在夢蝶苑告別崔景賢一樣。
夏侯婧手持韁繩開路，四人不敢多作耽擱，馬蹄踏著初升旭日，朝著西域王庭的方向疾馳而去。
西域地域遼闊，一眼望不到盡頭。四人足足走了五日，才堪堪行至半途。
然謝漪的葵水始終未盡，她躺在馬車墊上整整五日，卻還覺小腹墜痛如刀絞。
謝泫一路將湯婆子焐在她腹間，兩個湯婆子輪流架在炭上燒熱，冷了便換上。
後來他又怕炭火久燃以至中毒，便將自己的手搓得滾燙，隔著衣料輕輕為她揉按，謝漪的疼痛這才得以緩解幾分。
四人晝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留，直至夏侯婧座下馬匹口吐白沫腿間打顫，謝泫才示意金玉就地駐營，短暫休憩一夜。
恰巧不遠處便是一汪清泉，泉邊生著一片豐茂的短草，正好供馬匹休養。
夏侯婧送開韁繩，摘下腰間懸著的羊皮囊快步奔至泉邊。
她接滿一囊水，仰頭一飲而盡，水珠順著她的下頜滑落，滴在黃沙上，瞬間便被吸幹。
“此乃月牙泉。”
夏侯婧抹了把臉，放眼望去眼底帶上了幾分雀躍。
“是我們西域的靈泉，傳說飲下這裏的水能褪去一身塵垢與罪孽。咱們真是運氣好，要休息便遇到了這處寶地！”
“這樣嗎？那我一會兒可要多喝點。”金玉接過話，又從馬車上取下饢餅，用匕首切成小塊分給眾人。
謝泫將夏侯婧的話聽了進去，便撿了些幹燥的枯枝在泉邊生起一小堆火。
他將皮囊裏的水倒在銅碗中，置於火上慢慢烤熱，餵給謝漪喝下後，又取來牛乳倒至銅碗，再把饢餅掰成小塊泡進奶裏。
待餅身吸飽了奶香變得軟糯後，他用指尖試了試碗沿的溫度，確認不燙了，才遞到謝漪唇邊。
謝泫知道謝漪素來不喜幹硬之物，特意這樣做，誰知她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一副毫無胃口的模樣。
“阿月不餓嗎？”
謝泫的聲音放得極柔，他餘光確認夏侯婧與金玉都在不遠處照料馬匹，沒有看向他們這邊，這才側身將謝漪摟進懷裏，用披風裹住她。
“還是要吃一點，你這幾日都沒進什麽食，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他說著，便用小勺舀了一小塊泡軟的饢餅，遞到她唇邊。
謝漪張了張嘴，任由他餵進嘴裏，奶香混著饢餅在她舌尖化開，她卻有些嘗不出味道。
給馬兒餵完水的夏侯婧突然發覺不遠處的二人正在相擁，狠狠咬了一口饢餅，仰天感慨道：
“我的娘嘞！謝女郎同我逃至邊城的一月裏能吃苦的很！就是三天三夜沒喝水啃幹餅都能面不改色！怎的謝公子一來她連飯都要旁人餵了！”
金玉擦了擦手上的灰，笑著道:“這算什麽！過去在陳郡謝氏的時候，女郎連喝水都是我家公子親手餵的！有公子在，女郎只須記得呼吸就好，旁的都不必操心。”
夏侯婧聽得哈哈大笑，“我還當謝公子謝泫的郎君只在話本上才有呢！哎呀呀，我怎就沒這麽好命遇見這樣好的男人呢！”
金玉嘆了口氣。
女郎好命嗎？
過去可以這樣說。
可自打遇到蕭策，這句話倒是不見得。
夜半風急，流沙被卷得漫天飛舞，謝泫與金玉好不容易支起的營帳在風中搖搖欲墜，又加固了好一番才作罷。
謝泫見金玉連日趕馬勞累得很，便將營帳讓給了金玉，讓他今夜在營帳安歇。
謝漪與謝泫則宿在馬車裏，馬車四面漏風，棉被蓋了一層又一層，卻依舊擋不住車外的寒意。
夏侯婧作為西域人，倒是早就習慣了這般氣候，她懶得駐營，索性靠著馬車車輪坐下，將劍橫在膝頭，閉目養神，只留一絲清明警惕四周。
謝漪嫌冷，又從馬車後方取來窗紙糊上，待到一切做好，轉頭卻發現謝泫還未回來，她眼皮莫名一跳，情緒再度起伏。
自被蕭策囚過兩回後她便極易受驚，一路上稍一不見謝泫的身影便會陷入無邊的恐懼。
思及此她慌忙掀開車簾跳下馬車，也顧不上還赤著腳便踩在冰冷的黃沙上，剛要開口呼喚，便看見泉邊那道單薄直挺，形如翠竹的身影。
謝漪驟然瞪大雙眼，只見謝泫正蹲在泉邊，手裏搓洗著她沾了血汙的月事帶！
矜貴公子的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一般，渾然不顧他十指都被冰冷的泉水浸得通紅。
“謝聞音……”
謝漪的話還未說完，便見謝泫迅速擰幹了布巾，將通紅的手藏到身後，快步朝她跑來。
“阿月！你怎的又不穿鞋！”
他虛虛摟住她的腰，將她抱回馬車上後，又將她的月事帶搭在火架上烘烤。
待到一切做完，他才後知後覺到寒意似的，把手湊到嘴邊哈氣。
謝漪心頭一酸，趕忙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
“阿月，這樣會冰到你的。”
謝泫的語氣帶著一絲慌亂，剛要抽回手，謝漪卻已傾身過來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闊別了無數日夜的吻，帶著眼淚的苦澀與彼此的溫香，唇畔相貼間僅有失而覆得的珍惜與久別重逢的思念。
謝泫起初僵硬地跪坐在馬車上，直到意識回籠，他才伸手扣住她的後頸，舌尖輕輕掃過她的齒關，加深了這個吻。
謝漪的吻技極其生疏，可到底是同心上人做這事，謝泫就是自制力再好，也不免被吻得有些動情，呼吸漸漸粗重。
然顧及謝漪的身子，他喉結明顯一滾，硬生生將小腹躥動的火氣壓了下去。
謝漪見狀，下意識伏在他腿間，伸手試圖去扯他的腰帶，卻在指尖剛觸到它時便被謝泫雙手捧住了她正要湊上去的臉。
四目相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四溢的震驚與心疼。
“阿月，聽著。”謝泫的聲音沙啞，長睫因極力隱忍而微微發顫。
“我們是平等的，或者說只有我為你這般，你不必為我如此。我不需要你伏小做低，你在我面前只須如同過去那般，永遠高高在上就好。”
謝漪怔然。
她被蕭策折磨得太久，早已忘了自己過去是何模樣，更別提高高在上。
方才她見他忍得難受，第一反應竟是放下所有尊嚴去討好，像是被蕭策檢驗規訓的成果。
謝泫吻了吻她的眉心，將她扶起身，隨即掀開馬車簾走了出去。
謝漪慌忙掀開窗布，便見他只著裏衣，緩緩走入冰冷的泉水中，直至整個人沒在水裏，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夏侯婧迷迷糊糊睜眼，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謝公子不是方才才來過泉邊麽？
怎的又來了？？
過了半個時辰，謝泫才從水中出來走回馬車，他發絲滴著水，身子還在打顫。
謝漪連忙為他換上幹的裏衣，一邊替他擦頭發一邊愧疚道：“謝聞音，以後我都不能與你同房了，可我不願見你忍得難受……”
謝泫朦朧的眼神看向她，凍成這樣卻還不忘朝她笑。
“阿月別說傻話。誰說一定要同房才能相守，只要你在我身邊，哪怕只是這樣坐著，我便已經安心了。”
馬匹一路疾馳狂奔，穿過無數沙丘與戈壁，四人終於在第十五日的黃昏抵達了西域王庭。
宮人稟告道呼延樽正在大殿與臣子議事，他們不便通傳，只將謝漪與謝泫引至偏殿的長廊下等候。
西域的建築與北梁和南齊都大有不同，殿宇多以夯土與原木為基，外墻抹著摻了沙礫的白泥，廊下的立柱刻著繁覆的西域圖騰。
謝漪對建築頗有興趣，不由得湊近看了起來，謝泫站在她身側靜靜等候，轉角處忽然走來一人。
那人身著繡著日月星辰的赤色祭袍，頭戴綴著鷹羽的高冠，臉上繪著青紅相間的圖騰。
他本已與二人擦肩而過，卻忽然頓住腳步，折返回來，目光落在謝漪的臉上，沒來由地開口道:
“你，切莫憂思過度，更莫要輕言放棄己身。”
謝漪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看向他。
卻只聽得那人繼續道:“放棄自己的人便是不珍惜生命，在我們西域的說法便是自盡。”
“自盡者，死後會墮入第十四層枉死地獄，那裏終年不見天日，會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謝泫原本還在一旁聽著，聞言平和的眼眸瞬間陰雲密布，上前一步擋在謝漪身前。
“你是何人！可知慎言！”
那人這才發現女人的身邊還有個男人，當即撇了撇嘴，只吐出兩個字。
“孽緣。”
話音落，他便轉身離去，旁邊的宮人這才支支吾吾道:
“……謝公子，此乃我西域國師。”
國師……？
謝泫出使過西域，自認為對這西域王庭摸得一清二楚，卻從未見過這位所謂的國師。
恰在這時，身後大殿的門被宮人拉開，一陣爽朗的笑聲當即傳了出來。
二人不約而同轉身望去，只見一眉眼深邃的綠眸男子正朝他們大步走來。
呼延樽穿著一身艷紅的龍紋錦袍，肩上斜斜搭著一塊黑色的護肩，腰間束著綴滿銀鈴的寬邊腰帶，腕間套著鏤空的銀護腕，在見到謝漪的一瞬臉上便咧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他朝著謝漪揚了揚手，高聲道:“女郎！”
……
被夜色全然籠罩的山澗，無數黑壓壓的黑甲衛列成整齊的方陣，他們左手持火把右手持兵器，甲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為首的男人高坐馬上，幽暗的瞳眸隱匿在黑暗中，整個人像是一頭蟄伏許久的猛獸，周身散發著毀天滅地的野心與戾氣，壓迫感令人窒息。
一頭戴帷帽的女子騎著略矮的白馬跟在他身側，被風吹的顯露出來的眉眼帶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陛下此行有備而來，兵鋒所指，定能踏平南齊橫掃西域，一統天下。這萬裏江山，還是成了您的囊中之物。”
蕭策目光直直落在正前方的彎月上，半分眼神都沒分給她，只淡淡道：“你只須帶好你的路。待到事成之後，你想要的朕都會給你。”
意思是她話太多了。
“那梵縈便先行謝過陛下了。”
蕭梵縈微微一笑，只當沒聽懂蕭策的意思。
因著蘭陵蕭氏是唯一在西域有產業的士族，她自小便被帶著往返西域，對這裏的山川地貌隱秘路線了如指掌。
此行之前，她毛遂自薦，願為帝王做引路人，只求事成之後蕭策能封她為帝姬。
非是她貪圖權勢，只因那日禦書房蕭家主引薦她入宮不成後，蕭梵縈便絕了做帝王宮妃的心思，轉而將心思投向了陳太傅的孫子身上。
誠然那郎君已有妻兒，但那又如何？
她蕭梵縈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家族不肯幫她，她亦無所謂，若是她此行立了大功，便得了天子之令，她的兄長蕭策自會為她掃清一切障礙。
前朝帝姬看上哪家郎君，便可直接強取豪奪，她蕭梵縈為何不可？
“不過……”
蕭梵縈看向蕭策，眼底帶著一絲好奇。
“陛下一統天下只是時間問題，為何還要將謝——還要將那人放歸？”
“將她留在身邊，豈不更好？”
她早已在蕭策帶著那女人回蘭陵蕭氏認祖歸宗那日就認出了謝漪的身份。
看著昔日不染塵埃的明月淪為玩物，蕭梵縈心頭暢快，只恨蕭策還不會更折磨人的法子。
蕭策沒有理會蕭梵縈，思緒卻飄回了謝漪尚且被他囚於醉紅樓的那個深夜。
那夜柳三娘跪在他腳邊，向他進言道:
“陛下可知為何無論您怎麽折磨謝女郎，她都不肯屈服嗎？”
“因著她的心氣還未死。”
蕭策把玩著手中的皇後玉璽，漫不經心地擡眼。
“何出此言？”
“因為她的心上人還活著。”
柳三娘的聲音裏帶著十成的篤定。
“所以她強撐著一口氣，只為有朝一日能再見到那人。而想要讓一個人重新愛上另一個人，除非她愛的人死了。”
蕭策輕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嘲諷。
“朕何嘗不知？可天下之大，謝泫自從大梁逃出後便如同魚兒被放歸海中，你叫朕如何去尋他？”
柳三娘擡起頭，幾縷碎發垂落頸側，她的眼神溫柔寧靜，可微微上翹的唇角卻洩露一絲俏皮的狡詐。
“《蜀王本紀》中有載，秦惠王欲伐蜀，刻五石牛，置金其後，誘蜀王開山辟路，終得滅蜀。”
“想要尋到虎子，須得先放虎歸山林。”
頂著蕭策探究的目光，柳三娘道:“陛下只需放走謝女郎，然後您再循著她的蹤跡，尋到她的心上人，就此斬殺。”
“到那時，女郎的心氣便會徹底死去，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能與陛下爭搶她了。”
柳三娘朝蕭策重重磕了一個頭。
“如若陛下信我，我願為陛下做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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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與蕭梵縈雖然是表兄妹，但是兩個人的人格底色是很像的，向往權勢，並且為了得到不擇手段，總之就是很惡劣。
柳三娘是蕭狗的人，肯定不會真心幫妹寶，[爆哭][爆哭]又是一個局罷了[爆哭]帶入妹真的很絕望啊[爆哭][爆哭]
《蜀王本紀》那段挺搞笑的，說是秦王想打蜀國，就刻了五頭石牛，在牛屁股後面擺上金子。蜀王見了，以為這牛能拉出金子來，就派人開山修路，把石牛拖到成都，結果反倒給秦軍開了道，最後被滅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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