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三次出逃 一個她完全不曾想到的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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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三次出逃 一個她完全不曾想到的人就……
“她如何了？！”
高令儀心頭猛地一緊, 懷中太子微微一動，她連忙收緊手臂，眼底已是一片驚惶。
蘭苕左右飛快掃過殿內, 確認往來侍奉的全是從南齊陪嫁而來的心腹之人，這才稍稍斂了慌色，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回道：
“娘娘, 咱們兗州的線人來報，說是謝女郎她被寧懷遠將軍親自押送至兗州，又由在兗州被陛下的人親衛接回，一路轉至了上京。”
“如今奉陛下密令，她被囚在醉紅樓。”
醉紅樓？！
一道驚雷劈在高令儀頭頂，她腳下一軟, 幾乎要當場跌跪在地。若非顧及臂彎裏還護著年幼的太子, 她早已撐不住身形。
醉紅樓……那是什麽地方？
莫說是上京本地人, 便是她這遠從南齊而來的貴女也早有耳聞。
那是昔日大梁最奢靡風流的青樓, 新帝登基之後不曾拆毀，反倒將其改作了官妓教坊。
民間都在傳是因那醉紅樓的花魁柳三娘曾是新帝紅顏知己的緣故。
可謝女郎是陳郡謝氏嫡女, 一手詩詞冠絕百州, 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是天下文人墨客爭相仰望的謝氏雙璧之一，是連她在南齊宮廷都有所耳聞時時稱頌的天之驕女。
陛下便是再恨她再怨她, 也不該將她丟進這般腌臜之地折辱至此！
高令儀並非空有美貌之輩，當即就聯想到帝王與謝女郎之間定有一段不為人所知的深仇。
然即便她對內情不得而知，即便她身為蕭策宮妃，卻也頃刻間便明了了自己的陣營。
“不行！”
高令儀輕輕動了動發酸發麻的手臂，將蕭昀往懷中又攏了攏，擡眼看向蘭苕, 眼神堅定。
“快，取紙筆來！”
她今年不過十六，自開蒙識字起便日日精讀謝氏雙璧的文章詩詞。
比之謝泫的潤物細無聲，她更愛謝漪的華麗辭藻。
因此高令儀臨摹的是謝漪的字帖，背的是謝漪的詞句，為了追隨謝漪她還沒日沒夜地學琴只為有朝一日能有機會同謝漪共奏一曲。
如今謝漪落難身陷囫圇，她便是拼著被陛下察覺、拼著南齊勢力被牽連的風險，也要動用她的保命線人為謝漪盡一份綿薄之力。
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不能坐視不管。
……
“朕當真是不理解。”
醉紅樓頂層閣樓之內，蕭策立在燭臺邊，一身玄色常衣襯得他面容更添幾分陰鷙。
男人垂眸看著床榻上動彈不得的女子，聲音裏裹著化不開的戾氣。
“明明幫過你與謝泫的人朕一個沒留全殺了，為何還有數不清的人前仆後繼地願意護著你們兄妹二人。”
他將手中那頁薄薄的密信展開，徑直遞到謝漪眼前。
蕭策將手中的密信攤開湊至她眼前，女人漂亮的眼睛中倒映出信紙的內容，白紙黑墨，簡短三行。
竟是為了高令儀為了救她，甘願動用南齊皇室贈予她保命用的線人。
“……高令儀。”
謝漪瞳孔微微一縮，眼底飛快掠過一層驚色。
她完全沒想到僅與自己見過一次的人會這麽不遺餘力地幫助她，甚至願意為她動用嫁妝裏暗藏的保命線人。
捫心自問，換做是她，未必肯為一個陌生人這般冒險。
更何況她幾日前才剛被最信任的人狠狠背叛。
蕭策冷笑一聲，猛地將信紙抽回，放至燭火上點燃。
青紅的火苗瞬間舔舐而上，貪婪地舔舐著紙邊，墨跡在高溫裏迅速扭曲暈染，最後化作細碎的黑末簌簌落在燭臺邊，活活把她的希望燒得幹幹凈凈。
“……放心罷。”蕭策搓了搓指尖。
“這回幫你逃出去的所有人，包括望聞問切四位太醫，以及以張二郎為首的那群小乞兒，朕都將他們送下了地獄，保準叫他們將來同你們兄妹二人在地底下團聚。”
四位太醫背叛，早在他意料之中。
可令蕭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昔日他與謝泫一同返回通天苑時路邊偶遇的那群乞兒，竟也是兄妹二人早早埋下的棋子。
這令他再度確定這對狗男女早在算計他時便已經設下天羅地網，只等將他甕中捉鱉。
思及此，蕭策眼底殺意翻湧，他熟稔地撩開衣擺，對著床榻上被綁的如同大閘蟹般門戶大開的女人走了過去。
榻上的女子被繩索捆得嚴實，動彈不得，全然是任人宰割的模樣。
無人不知，帝王自溫柔鄉中抽離恢覆早朝後不久，卻又頻頻流連與醉紅樓。
更傳聞醉紅樓來了一位新的絕艷妓子，無論是容貌還是音色，皆像極了那位與帝王情比金堅情深義重的已故元後。
卻沒人知道那個被藏在閣樓最深處日夜承受帝王折辱的人，正是“死去”的元後。
謝漪自兗州被寧懷遠交由蕭策的親衛運送回這上京後，便被徑直送至這醉紅樓頂上閣樓。
她雙手被縛身無寸縷，被綁住的身軀正對著那扇雕花木門。
蕭策只要推門而入便可如同飲水食飯一般，輕而易舉隨心所欲地對她折辱發洩，事後轉身便走毫不留情。
前面五日，蕭策都未曾同她說過一句話，如同對待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物。
謝漪沒想到今日頭一回聽男人開口，竟是告訴她又有人為了她丟了性命。
當初她與謝聞音設局之時，的確留下了無數後手。
可隨著接連兩次逃亡失敗，他們的底牌早已被殺紅了眼的蕭策掀得幹幹凈凈。
她環顧四周，四面皆是被封死的高墻，再無一絲出逃的希望。
好在今日的蕭策興致缺缺，大抵是因著咳疾覆發，他不到半個時辰便抽身而去。
木門合上的剎那，兩名宮女端著一碗湯藥輕步走了進來。
瓷碗裏的湯汁漆黑濃稠，冒著微微苦澀的熱氣，氣味沖鼻，入口更是又苦又腥，嗆人得厲害。
謝漪全身被縛，分毫不能動彈，只能被迫張開嘴，任由宮女將那碗湯藥緩緩灌入喉中。
好在第一日她便從這兩名宮女空中得知這是避子湯，雖說味道熟悉得讓她感覺奇怪，也傷身子，可比起懷上蕭策的孩子，她寧願日日飲下這等苦藥，求之不得。
謝漪安靜地咽下藥湯，對兩名宮女眼底毫不掩飾的憐憫視而不見。
淪落至此境地，她遇到過許多善意，也歷經過許多折磨。
然大多折磨皆是男人所賦，而身邊遇見的女子，卻總是在細微之處對她流露善意。
見蕭策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謝漪才開口。
“……你們可知曉一個叫纖雲的宮女？”
其中一人搖了搖頭，另一人卻點點頭道:“知道的，女郎，她早就被陛下賜死了。”
纖雲被蕭策賜死一事謝漪早就知曉，確認了這宮女沒有對她說謊後，謝漪才繼續問道:
“那飛星呢？你可有聽過這個名字？”
“……有。”
那宮女手撐著頭，做思索狀許久，這才緩緩開口。
“先前她在永巷做事，我同她打過幾回照面，只是後來……後來便沒聽過她的消息了。”
是生是死，無人知曉。
“多謝。”
謝漪緩緩垂下眼，到底沒有再問下去。
接下來的幾日，蕭策風雨無阻地日日前來。
有時停留兩三個時辰，有時不過半刻鐘便轉身離去。他走後，那兩名宮女便會準時捧著避子湯出現，將避子湯灌進她口中。
偏偏這裏的窗戶都被蕭策命人釘的死死的，桌椅門窗尖銳處皆被包了軟綿布帛。
像是生怕她尋死一般，謝漪的手腳被捆住從未松動過不說，還自潁州那回便沒沐浴過一回，就連出恭飲水食飯這等瑣事也是有宮女定時來替她做。
謝漪分不清白天黑夜，好在她住的這間閣樓冬冷夏熱，雖已是早秋白天卻依舊是熱的很，只有夜間才會涼快些許。
這樣一來，她便能靠溫度來大概判斷時辰與天數。
不知又熬過了多少個日夜。
再一次等蕭策紓解完畢離去之後，謝漪昏昏沈沈間，忽然感覺縛在身上的繩索被人解開。
她們擡來一桶熱水，又將她放至熱水裏細細清洗。等謝漪徹底回過神來，人已經被擦拭幹凈，她們為她換上了一身嶄新而華麗的衣袍，端坐在梳妝臺前，發髻梳得齊整，臉上也施了淡妝。
只是這妝容與扮相……
謝漪緩緩側過頭，看向銅鏡裏的自己。
眉眼艷麗，衣袂輕薄。
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是她年少時醉酒騎馬自青樓下路過時，偶然瞥見的貌美花魁。
她還未想明白蕭策的用意，緊閉的木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謝漪循聲擡頭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位老者。
對方身形幹枯瘦弱，脊背微微佝僂，面皮松垮，眼窩深陷，滿頭白發枯如枯草，看上去憔悴又蒼老，仿佛風一吹便會倒下。
“父親……？”
謝漪聲音微顫，有些不敢確定。
自上回一別，不過一月未見，謝珣竟蒼老憔悴成了這副模樣。
“別這樣叫我。”
謝珣站在原地，沒有關門，謝漪透過敞開的門框，還能清晰看見門外守著的黑甲衛與侍立的宮女。
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眨不眨地盯著屋內盯著他們父女倆的一舉一動。
“您……”
謝漪心頭微微一動。
就算她與謝聞音早已將陳郡謝氏大半產業暗中轉移去了南齊，可到底謝氏根基深厚，大梁境內仍留有巨額家產，權勢依舊可觀。
再加上父親威望尚在，旁人只知曉世家產業許多都往南齊遷移，卻只認為是南北和談的緣故，並不知曉這背地裏有他們的手筆。
因此謝珣的話語無論是在世家中，還是在蕭策眼前，想來都還有很重的分量。
謝漪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絲希冀。
謝珣是這世上與她血脈最親的人，他最清楚她與謝聞音的心意，也定然知曉謝聞音還在人間某一處等她。
“您是來救我的嗎？”
她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對面之人的一聲冷笑。
“如若你執意要這樣認為，為父也算是前來救你的。”
謝珣無視門外監視的目光，上前一步關上了雕花木門。
隨即他又從懷中取出一方雪白錦帕，滿臉嫌惡地擦了擦手指，仿佛這醉紅樓的東西有多不幹凈會玷汙了他一般。
他甚至不肯坐下，只為不讓自己的衣袍沾染這醉紅樓的桌椅。
隨即謝漪就見他上上下下環繞四周，將她這閣樓打量了個遍。
在看到那半開的衣櫃門內薄如蟬翼的薄紗衣物時，又將視線迅速移開，臉上的嫌惡更濃。
“你怎麽不去死。”
謝珣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你合該去死的。”
他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看著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脈。
“當初你母親生你時難產而死，臨終留下遺言，讓我務必將你好好養大。為父謹遵她的遺願，對你殫精竭慮，可你呢？”
“生性頑劣，幼時調皮胡鬧，未出閣便頻頻出入伶人館，沾染五石散，甚至與一同長大的兄長廝混到了榻上。”
謝珣看向謝漪的視線再無半點憐惜，唯有失望。
“這是鶴頂紅。”
他將瓷瓶推到她面前。
“你服下它，清清白白地走，在外人不知我謝珣的女兒淪落青樓之前自盡，為父尚且還能保你最後一點身後名。”
謝漪怔怔地聽著，臉上的神色從希冀，到錯愕，再到滿是震驚。
“您叫我……去死？”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
謝珣如同小時候為她解惑那般耐心地回答女兒。
“承蒙皇恩照拂，你的族兄們皆得以入朝為官，你叔伯的幾個孫兒也到了開蒙的年紀，為父將他們接來了謝府，旨在親自教導，想來其中將來也定有能匡扶光耀我謝氏之輩，你且安心的去罷。”
聽到這裏，謝漪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去，表情變得如同死水一般平靜。
“父親，話已至此，您不必再裝，您都這樣說了，想來您定然知曉蕭策差點被我弄死，且他險些被我弒殺能活下來，必定有您的功勞。”
父女連心，他不說，她也早已猜到。
謝氏族中至寶，千年人參，多半是被謝珣用在了蕭策身上。
“我在潁州被出賣導致被擒一事，定然也是您授意，我不明白您放著親生的女兒不幫，為何要幫一個外人？僅僅是因為他能為您振興家族的大業添磚加瓦，而我卻不能麽？”
她一連串的質問，換來的依舊只有沈默。
謝漪笑了，她自己都將答案說出來了，這個問題似乎也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
“好了，父親，我還想問，既然我弒君都被蕭策那廝留了性命，您也看到了，他雖辱我卻還是離不開我，否則不會日日來此尋我。”
“您這般私自做主將我毒殺，就不怕蕭策震怒，追究起來直接誅咱們謝氏九族嗎？”
“不會。”
謝珣糾正道。
“為父沒有毒殺你，只是不慎將毒藥帶來，你是自己不堪受辱為保全家族顏面自願自盡的，與我謝珣無關，與陳郡謝氏更無關。”
好！
好一個冠冕堂皇卻又無恥至極的理由！
謝珣見她發笑，還以為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當即紆尊降貴，親自為她斟了一杯熱茶幫助就水服下鶴頂紅。
可下一刻，謝漪卻猛地從凳上起身，揚手便狠狠打飛了他手中的茶盞。
瓷杯摔在地上，碎裂四濺，謝珣頗有些愕然地看向她，卻聽得她道。
“你放心，謝珣！”
謝漪咬牙切齒，眼眶通紅。
“我絕不會如你的願！”
“你以為當年我與阿兄為何要鋌而走險算計蕭策，還不是因為你！你一心只有家族，就算我們二人齊齊跪在你面前磕破了頭，你也不相信我們兩情相悅非要將我們拆散開來。”
“我們沒有辦法，所以我們只能下一盤大棋甚至不惜以身入棋局！只為將來有朝一日能帶上我與阿兄的孩子堂而皇之地走在陽光下！”
如果說他們是註定下地獄的惡鬼，謝珣便是引他們入黃泉的陰差。
“可現在棋子發覺了棋局毀了，你倒反過來怨恨我們私相授受！怨恨我們毀了自己毀了謝氏！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你嗎不是你謝珣嗎？！”
“若是當初我們同你坦白時你願意成全我們，亦或者在更早的時候你不那樣暴力對待阿兄不傷及我，我不會服下五石散阿兄也不會一身的傷，我們不必在深夜裏互相療傷，互相慰藉！”
“是你，是你滿心滿眼只有家族只有我們的功課！我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我要的情與愛只有阿兄能夠給我！”
她嘶吼著，將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與恨意一股腦發洩出來。
對面的父親卻是一臉茫然，似乎女兒怨恨的是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而非他這個用心良苦、盡職盡責的父親。
“阿月……你怎會這樣想？”
謝珣微微歪頭，滿頭白發隨之輕輕晃動，眼神裏滿是不解。
“你出生時，我翻遍典籍為你取名‘漪’，‘漪’意為水波澄澈光彩溫潤，願你一生明凈無憂。”
“又因你降生時頭頂正懸一輪明月，才給你取小名阿月，為父這般待你，還不夠疼你嗎？你究竟還有什麽不滿足！”
“哈……”
謝漪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
“阿月？月？”
“你以為我小字由此而來？不過是因為明月高懸於天，供萬人仰望，正好被你用來造勢，把我捧成天下聞名的才女，再由此嫁給權勢滔天的男子，助你幫扶謝氏穩固地位！”
“一旦我這輪明月落入泥潭，變成如今這般模樣，親手將我送上天空的你便迫不及待要將我摁進更深的泥底，讓我永不見天日，免得汙了你的顏面，汙了謝氏的門楣！”
盡管說著不在意，可謝漪還是不可避免的傷心。
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她依稀記得，兒時突發高熱，昏迷不醒，遠在涼州的謝珣收到消息後連夜快馬奔襲千裏趕回。
她吃過藥後半夢半醒間，看見父親風塵仆仆站在床邊，朝她晃著手中特意帶回的小銅鈴，滿目溫柔。
她也記得七歲那年隴西李氏的貴女當眾嘲笑她沒有母親，謝珣得知之後上前為她撐腰，先是說了那李女郎一番，又將她扛在肩頭騎大馬，逗得她破涕為笑。
她更記得，長大後她與李氏貴女在樊樓動手打架，鬧得沸沸揚揚，一向以大度示人從不與人結怨的謝珣，卻因為當年那樁舊恨，悄悄將此事壓下，半句不曾責怪她。
她都記得。
她記得他明明是個很好的父親。
口是心非，嘴硬心軟。
就連當年她沾染五石散性命垂危之時，他嘴上罵她自作自受不肯施救。
卻還是在冰天雪地的風雪深夜，提著謝氏至寶不顧一切地趕來溫泉莊子救她。
可為何會變成這樣了呢。
“阿月，不要這樣想為父。”
謝珣上一刻還逼女兒自盡，可這一刻他又掏出手帕笨拙地替她擦起了眼淚，幹枯的手頻頻擋住她的視線。
“為父知曉你何其驕傲，此刻又是何其煎熬，你性子剛烈，不願向陛下妥協，卻也因此自建牢籠，畫地為牢，令自己被囚於此處，困死在這牢籠之中。”
他指著她衣櫃中那薄紗衣物，又指著桌旁沒來得及藏好的助興藥罐，還看向了她的著裝妝容。
做父親的捶著胸口，語氣沈痛。
“這樣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嗎？從才女貴女跌落雲端，成了人盡可夫的妓子。”
“如今陛下興致未夠尚且對你留有幾分情分，可若他日生了膩味，你在這青樓沒有庇護，豈非是人人都可以宿於你房中？”
“與你的發小在這般情景下相見，甚至你的客人裏還有為父的同僚……這便是你想要的嗎？”
原來這才是他今日來此的真正目的。
謝漪臉上兩道淚痕逐漸幹透，她推開謝珣為她擦淚的手，用袖口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扯出個瘋狂笑意道。
“就算這不是我想要的，那又如何？”
她笑容中帶著破釜沈舟的狠勁。
“您教過我要麽不做，要麽就做到最好，過去我是上京最有名的才女，如今我既來之，則安之，就算是做了妓子，就是他們口中說的雞，我也要做全上京甚至整個大梁最出名的雞！”
“我將來還要出人頭地我還要一步步往上爬！我要做到雞媽媽！我還要當上醉紅樓的老鴇！”
“謝珣老兒，你好好活著看著！將來你的同僚、我的發小來此尋歡光顧生意，我必定親自招待，還要給他們最厚的友情折扣！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我謝漪做什麽都能做到極致——”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狠狠砸在謝漪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她整個人都偏了過去。
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一道清晰的紅印浮現在她白皙光潔的皮膚之上。
她被打得僵在原地，怔怔地側著臉，久久沒有出聲。
謝珣被女兒的這番瘋言瘋語氣得渾身發抖，幹瘦的右手手指死死攥緊左胸前衣襟，捂著心臟踉蹌著後退半步，渾濁的眼珠瞪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身為陳郡謝氏家主，一輩子被人捧著敬著，何曾被人這般頂撞羞辱，還是出自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女兒口中。
那股氣直沖頭頂，胸口一陣陣窒息般的發悶，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連站都站不穩。
“你……你……”
他連罵都罵不出來，只覺得心口劇痛，眼前一黑，整個人便順著門框往下滑。
門外的黑甲衛本就時刻盯著屋內動靜，一見謝珣氣厥倒地，當即不再猶豫哐當一聲破門而入。
兩名黑甲衛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氣昏過去的謝珣，半點不敢耽誤，擡著人便匆匆往外沖，生怕這位死在醉紅樓。
不過片刻，屋內又只剩下謝漪一人。
方才摔碎的瓷片還散落在地，那瓶鶴頂紅靜靜立在桌角。
守在一旁的宮女這才留意到桌上的毒藥，當即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一步飛速將那瓶劇毒收進袖中。
收好時還神色異樣地瞥了謝漪一眼。
那眼神裏有同情，有驚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誰能想到女兒流落青樓，做父親的竟會親手送來鶴頂紅，逼她自盡保全顏面。
謝漪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
宮女不敢多留，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合上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房間重新恢覆死寂，謝漪捧著被打的火辣辣的臉頰，一動不動坐在凳子上。
她似乎是從天黑坐到了天亮。
沒有人來為她褪去這身奇怪的衣裳，也沒有人來為她卸下妝容。
直至燭火燃盡，溫度轉熱，謝漪剛判斷應當是到了白天，木門才再次被輕輕推開。
那道腳步聲很輕，不似蕭策那般帶著壓迫，也不似宮女那般小心翼翼。
謝漪緩緩擡起頭，眼底還殘留著一夜未眠的紅血絲，目光空洞地望了過去。
下一刻，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一個她完全不曾想到的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她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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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肥章雖遲但到，今晚還有一更。
為了不被鎖章，我已燃盡
（我自認為寫的已經很清水了，為何還要鎖我[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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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何了？！”
高令儀心頭猛地一緊, 懷中太子微微一動，她連忙收緊手臂，眼底已是一片驚惶。
蘭苕左右飛快掃過殿內, 確認往來侍奉的全是從南齊陪嫁而來的心腹之人，這才稍稍斂了慌色，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回道：
“娘娘, 咱們兗州的線人來報，說是謝女郎她被寧懷遠將軍親自押送至兗州，又由在兗州被陛下的人親衛接回，一路轉至了上京。”
“如今奉陛下密令，她被囚在醉紅樓。”
醉紅樓？！
一道驚雷劈在高令儀頭頂，她腳下一軟, 幾乎要當場跌跪在地。若非顧及臂彎裏還護著年幼的太子, 她早已撐不住身形。
醉紅樓……那是什麽地方？
莫說是上京本地人, 便是她這遠從南齊而來的貴女也早有耳聞。
那是昔日大梁最奢靡風流的青樓, 新帝登基之後不曾拆毀，反倒將其改作了官妓教坊。
民間都在傳是因那醉紅樓的花魁柳三娘曾是新帝紅顏知己的緣故。
可謝女郎是陳郡謝氏嫡女, 一手詩詞冠絕百州, 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是天下文人墨客爭相仰望的謝氏雙璧之一，是連她在南齊宮廷都有所耳聞時時稱頌的天之驕女。
陛下便是再恨她再怨她, 也不該將她丟進這般腌臜之地折辱至此！
高令儀並非空有美貌之輩，當即就聯想到帝王與謝女郎之間定有一段不為人所知的深仇。
然即便她對內情不得而知，即便她身為蕭策宮妃，卻也頃刻間便明了了自己的陣營。
“不行！”
高令儀輕輕動了動發酸發麻的手臂，將蕭昀往懷中又攏了攏，擡眼看向蘭苕, 眼神堅定。
“快，取紙筆來！”
她今年不過十六，自開蒙識字起便日日精讀謝氏雙璧的文章詩詞。
比之謝泫的潤物細無聲，她更愛謝漪的華麗辭藻。
因此高令儀臨摹的是謝漪的字帖，背的是謝漪的詞句，為了追隨謝漪她還沒日沒夜地學琴只為有朝一日能有機會同謝漪共奏一曲。
如今謝漪落難身陷囫圇，她便是拼著被陛下察覺、拼著南齊勢力被牽連的風險，也要動用她的保命線人為謝漪盡一份綿薄之力。
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不能坐視不管。
……
“朕當真是不理解。”
醉紅樓頂層閣樓之內，蕭策立在燭臺邊，一身玄色常衣襯得他面容更添幾分陰鷙。
男人垂眸看著床榻上動彈不得的女子，聲音裏裹著化不開的戾氣。
“明明幫過你與謝泫的人朕一個沒留全殺了，為何還有數不清的人前仆後繼地願意護著你們兄妹二人。”
他將手中那頁薄薄的密信展開，徑直遞到謝漪眼前。
蕭策將手中的密信攤開湊至她眼前，女人漂亮的眼睛中倒映出信紙的內容，白紙黑墨，簡短三行。
竟是為了高令儀為了救她，甘願動用南齊皇室贈予她保命用的線人。
“……高令儀。”
謝漪瞳孔微微一縮，眼底飛快掠過一層驚色。
她完全沒想到僅與自己見過一次的人會這麽不遺餘力地幫助她，甚至願意為她動用嫁妝裏暗藏的保命線人。
捫心自問，換做是她，未必肯為一個陌生人這般冒險。
更何況她幾日前才剛被最信任的人狠狠背叛。
蕭策冷笑一聲，猛地將信紙抽回，放至燭火上點燃。
青紅的火苗瞬間舔舐而上，貪婪地舔舐著紙邊，墨跡在高溫裏迅速扭曲暈染，最後化作細碎的黑末簌簌落在燭臺邊，活活把她的希望燒得幹幹凈凈。
“……放心罷。”蕭策搓了搓指尖。
“這回幫你逃出去的所有人，包括望聞問切四位太醫，以及以張二郎為首的那群小乞兒，朕都將他們送下了地獄，保準叫他們將來同你們兄妹二人在地底下團聚。”
四位太醫背叛，早在他意料之中。
可令蕭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昔日他與謝泫一同返回通天苑時路邊偶遇的那群乞兒，竟也是兄妹二人早早埋下的棋子。
這令他再度確定這對狗男女早在算計他時便已經設下天羅地網，只等將他甕中捉鱉。
思及此，蕭策眼底殺意翻湧，他熟稔地撩開衣擺，對著床榻上被綁的如同大閘蟹般門戶大開的女人走了過去。
榻上的女子被繩索捆得嚴實，動彈不得，全然是任人宰割的模樣。
無人不知，帝王自溫柔鄉中抽離恢覆早朝後不久，卻又頻頻流連與醉紅樓。
更傳聞醉紅樓來了一位新的絕艷妓子，無論是容貌還是音色，皆像極了那位與帝王情比金堅情深義重的已故元後。
卻沒人知道那個被藏在閣樓最深處日夜承受帝王折辱的人，正是“死去”的元後。
謝漪自兗州被寧懷遠交由蕭策的親衛運送回這上京後，便被徑直送至這醉紅樓頂上閣樓。
她雙手被縛身無寸縷，被綁住的身軀正對著那扇雕花木門。
蕭策只要推門而入便可如同飲水食飯一般，輕而易舉隨心所欲地對她折辱發洩，事後轉身便走毫不留情。
前面五日，蕭策都未曾同她說過一句話，如同對待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物。
謝漪沒想到今日頭一回聽男人開口，竟是告訴她又有人為了她丟了性命。
當初她與謝聞音設局之時，的確留下了無數後手。
可隨著接連兩次逃亡失敗，他們的底牌早已被殺紅了眼的蕭策掀得幹幹凈凈。
她環顧四周，四面皆是被封死的高墻，再無一絲出逃的希望。
好在今日的蕭策興致缺缺，大抵是因著咳疾覆發，他不到半個時辰便抽身而去。
木門合上的剎那，兩名宮女端著一碗湯藥輕步走了進來。
瓷碗裏的湯汁漆黑濃稠，冒著微微苦澀的熱氣，氣味沖鼻，入口更是又苦又腥，嗆人得厲害。
謝漪全身被縛，分毫不能動彈，只能被迫張開嘴，任由宮女將那碗湯藥緩緩灌入喉中。
好在第一日她便從這兩名宮女空中得知這是避子湯，雖說味道熟悉得讓她感覺奇怪，也傷身子，可比起懷上蕭策的孩子，她寧願日日飲下這等苦藥，求之不得。
謝漪安靜地咽下藥湯，對兩名宮女眼底毫不掩飾的憐憫視而不見。
淪落至此境地，她遇到過許多善意，也歷經過許多折磨。
然大多折磨皆是男人所賦，而身邊遇見的女子，卻總是在細微之處對她流露善意。
見蕭策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謝漪才開口。
“……你們可知曉一個叫纖雲的宮女？”
其中一人搖了搖頭，另一人卻點點頭道:“知道的，女郎，她早就被陛下賜死了。”
纖雲被蕭策賜死一事謝漪早就知曉，確認了這宮女沒有對她說謊後，謝漪才繼續問道:
“那飛星呢？你可有聽過這個名字？”
“……有。”
那宮女手撐著頭，做思索狀許久，這才緩緩開口。
“先前她在永巷做事，我同她打過幾回照面，只是後來……後來便沒聽過她的消息了。”
是生是死，無人知曉。
“多謝。”
謝漪緩緩垂下眼，到底沒有再問下去。
接下來的幾日，蕭策風雨無阻地日日前來。
有時停留兩三個時辰，有時不過半刻鐘便轉身離去。他走後，那兩名宮女便會準時捧著避子湯出現，將避子湯灌進她口中。
偏偏這裏的窗戶都被蕭策命人釘的死死的，桌椅門窗尖銳處皆被包了軟綿布帛。
像是生怕她尋死一般，謝漪的手腳被捆住從未松動過不說，還自潁州那回便沒沐浴過一回，就連出恭飲水食飯這等瑣事也是有宮女定時來替她做。
謝漪分不清白天黑夜，好在她住的這間閣樓冬冷夏熱，雖已是早秋白天卻依舊是熱的很，只有夜間才會涼快些許。
這樣一來，她便能靠溫度來大概判斷時辰與天數。
不知又熬過了多少個日夜。
再一次等蕭策紓解完畢離去之後，謝漪昏昏沈沈間，忽然感覺縛在身上的繩索被人解開。
她們擡來一桶熱水，又將她放至熱水裏細細清洗。等謝漪徹底回過神來，人已經被擦拭幹凈，她們為她換上了一身嶄新而華麗的衣袍，端坐在梳妝臺前，發髻梳得齊整，臉上也施了淡妝。
只是這妝容與扮相……
謝漪緩緩側過頭，看向銅鏡裏的自己。
眉眼艷麗，衣袂輕薄。
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是她年少時醉酒騎馬自青樓下路過時，偶然瞥見的貌美花魁。
她還未想明白蕭策的用意，緊閉的木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謝漪循聲擡頭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位老者。
對方身形幹枯瘦弱，脊背微微佝僂，面皮松垮，眼窩深陷，滿頭白發枯如枯草，看上去憔悴又蒼老，仿佛風一吹便會倒下。
“父親……？”
謝漪聲音微顫，有些不敢確定。
自上回一別，不過一月未見，謝珣竟蒼老憔悴成了這副模樣。
“別這樣叫我。”
謝珣站在原地，沒有關門，謝漪透過敞開的門框，還能清晰看見門外守著的黑甲衛與侍立的宮女。
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眨不眨地盯著屋內盯著他們父女倆的一舉一動。
“您……”
謝漪心頭微微一動。
就算她與謝聞音早已將陳郡謝氏大半產業暗中轉移去了南齊，可到底謝氏根基深厚，大梁境內仍留有巨額家產，權勢依舊可觀。
再加上父親威望尚在，旁人只知曉世家產業許多都往南齊遷移，卻只認為是南北和談的緣故，並不知曉這背地裏有他們的手筆。
因此謝珣的話語無論是在世家中，還是在蕭策眼前，想來都還有很重的分量。
謝漪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絲希冀。
謝珣是這世上與她血脈最親的人，他最清楚她與謝聞音的心意，也定然知曉謝聞音還在人間某一處等她。
“您是來救我的嗎？”
她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對面之人的一聲冷笑。
“如若你執意要這樣認為，為父也算是前來救你的。”
謝珣無視門外監視的目光，上前一步關上了雕花木門。
隨即他又從懷中取出一方雪白錦帕，滿臉嫌惡地擦了擦手指，仿佛這醉紅樓的東西有多不幹凈會玷汙了他一般。
他甚至不肯坐下，只為不讓自己的衣袍沾染這醉紅樓的桌椅。
隨即謝漪就見他上上下下環繞四周，將她這閣樓打量了個遍。
在看到那半開的衣櫃門內薄如蟬翼的薄紗衣物時，又將視線迅速移開，臉上的嫌惡更濃。
“你怎麽不去死。”
謝珣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你合該去死的。”
他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看著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脈。
“當初你母親生你時難產而死，臨終留下遺言，讓我務必將你好好養大。為父謹遵她的遺願，對你殫精竭慮，可你呢？”
“生性頑劣，幼時調皮胡鬧，未出閣便頻頻出入伶人館，沾染五石散，甚至與一同長大的兄長廝混到了榻上。”
謝珣看向謝漪的視線再無半點憐惜，唯有失望。
“這是鶴頂紅。”
他將瓷瓶推到她面前。
“你服下它，清清白白地走，在外人不知我謝珣的女兒淪落青樓之前自盡，為父尚且還能保你最後一點身後名。”
謝漪怔怔地聽著，臉上的神色從希冀，到錯愕，再到滿是震驚。
“您叫我……去死？”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
謝珣如同小時候為她解惑那般耐心地回答女兒。
“承蒙皇恩照拂，你的族兄們皆得以入朝為官，你叔伯的幾個孫兒也到了開蒙的年紀，為父將他們接來了謝府，旨在親自教導，想來其中將來也定有能匡扶光耀我謝氏之輩，你且安心的去罷。”
聽到這裏，謝漪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去，表情變得如同死水一般平靜。
“父親，話已至此，您不必再裝，您都這樣說了，想來您定然知曉蕭策差點被我弄死，且他險些被我弒殺能活下來，必定有您的功勞。”
父女連心，他不說，她也早已猜到。
謝氏族中至寶，千年人參，多半是被謝珣用在了蕭策身上。
“我在潁州被出賣導致被擒一事，定然也是您授意，我不明白您放著親生的女兒不幫，為何要幫一個外人？僅僅是因為他能為您振興家族的大業添磚加瓦，而我卻不能麽？”
她一連串的質問，換來的依舊只有沈默。
謝漪笑了，她自己都將答案說出來了，這個問題似乎也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
“好了，父親，我還想問，既然我弒君都被蕭策那廝留了性命，您也看到了，他雖辱我卻還是離不開我，否則不會日日來此尋我。”
“您這般私自做主將我毒殺，就不怕蕭策震怒，追究起來直接誅咱們謝氏九族嗎？”
“不會。”
謝珣糾正道。
“為父沒有毒殺你，只是不慎將毒藥帶來，你是自己不堪受辱為保全家族顏面自願自盡的，與我謝珣無關，與陳郡謝氏更無關。”
好！
好一個冠冕堂皇卻又無恥至極的理由！
謝珣見她發笑，還以為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當即紆尊降貴，親自為她斟了一杯熱茶幫助就水服下鶴頂紅。
可下一刻，謝漪卻猛地從凳上起身，揚手便狠狠打飛了他手中的茶盞。
瓷杯摔在地上，碎裂四濺，謝珣頗有些愕然地看向她，卻聽得她道。
“你放心，謝珣！”
謝漪咬牙切齒，眼眶通紅。
“我絕不會如你的願！”
“你以為當年我與阿兄為何要鋌而走險算計蕭策，還不是因為你！你一心只有家族，就算我們二人齊齊跪在你面前磕破了頭，你也不相信我們兩情相悅非要將我們拆散開來。”
“我們沒有辦法，所以我們只能下一盤大棋甚至不惜以身入棋局！只為將來有朝一日能帶上我與阿兄的孩子堂而皇之地走在陽光下！”
如果說他們是註定下地獄的惡鬼，謝珣便是引他們入黃泉的陰差。
“可現在棋子發覺了棋局毀了，你倒反過來怨恨我們私相授受！怨恨我們毀了自己毀了謝氏！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你嗎不是你謝珣嗎？！”
“若是當初我們同你坦白時你願意成全我們，亦或者在更早的時候你不那樣暴力對待阿兄不傷及我，我不會服下五石散阿兄也不會一身的傷，我們不必在深夜裏互相療傷，互相慰藉！”
“是你，是你滿心滿眼只有家族只有我們的功課！我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我要的情與愛只有阿兄能夠給我！”
她嘶吼著，將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與恨意一股腦發洩出來。
對面的父親卻是一臉茫然，似乎女兒怨恨的是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而非他這個用心良苦、盡職盡責的父親。
“阿月……你怎會這樣想？”
謝珣微微歪頭，滿頭白發隨之輕輕晃動，眼神裏滿是不解。
“你出生時，我翻遍典籍為你取名‘漪’，‘漪’意為水波澄澈光彩溫潤，願你一生明凈無憂。”
“又因你降生時頭頂正懸一輪明月，才給你取小名阿月，為父這般待你，還不夠疼你嗎？你究竟還有什麽不滿足！”
“哈……”
謝漪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上來。
“阿月？月？”
“你以為我小字由此而來？不過是因為明月高懸於天，供萬人仰望，正好被你用來造勢，把我捧成天下聞名的才女，再由此嫁給權勢滔天的男子，助你幫扶謝氏穩固地位！”
“一旦我這輪明月落入泥潭，變成如今這般模樣，親手將我送上天空的你便迫不及待要將我摁進更深的泥底，讓我永不見天日，免得汙了你的顏面，汙了謝氏的門楣！”
盡管說著不在意，可謝漪還是不可避免的傷心。
淚水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她依稀記得，兒時突發高熱，昏迷不醒，遠在涼州的謝珣收到消息後連夜快馬奔襲千裏趕回。
她吃過藥後半夢半醒間，看見父親風塵仆仆站在床邊，朝她晃著手中特意帶回的小銅鈴，滿目溫柔。
她也記得七歲那年隴西李氏的貴女當眾嘲笑她沒有母親，謝珣得知之後上前為她撐腰，先是說了那李女郎一番，又將她扛在肩頭騎大馬，逗得她破涕為笑。
她更記得，長大後她與李氏貴女在樊樓動手打架，鬧得沸沸揚揚，一向以大度示人從不與人結怨的謝珣，卻因為當年那樁舊恨，悄悄將此事壓下，半句不曾責怪她。
她都記得。
她記得他明明是個很好的父親。
口是心非，嘴硬心軟。
就連當年她沾染五石散性命垂危之時，他嘴上罵她自作自受不肯施救。
卻還是在冰天雪地的風雪深夜，提著謝氏至寶不顧一切地趕來溫泉莊子救她。
可為何會變成這樣了呢。
“阿月，不要這樣想為父。”
謝珣上一刻還逼女兒自盡，可這一刻他又掏出手帕笨拙地替她擦起了眼淚，幹枯的手頻頻擋住她的視線。
“為父知曉你何其驕傲，此刻又是何其煎熬，你性子剛烈，不願向陛下妥協，卻也因此自建牢籠，畫地為牢，令自己被囚於此處，困死在這牢籠之中。”
他指著她衣櫃中那薄紗衣物，又指著桌旁沒來得及藏好的助興藥罐，還看向了她的著裝妝容。
做父親的捶著胸口，語氣沈痛。
“這樣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嗎？從才女貴女跌落雲端，成了人盡可夫的妓子。”
“如今陛下興致未夠尚且對你留有幾分情分，可若他日生了膩味，你在這青樓沒有庇護，豈非是人人都可以宿於你房中？”
“與你的發小在這般情景下相見，甚至你的客人裏還有為父的同僚……這便是你想要的嗎？”
原來這才是他今日來此的真正目的。
謝漪臉上兩道淚痕逐漸幹透，她推開謝珣為她擦淚的手，用袖口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扯出個瘋狂笑意道。
“就算這不是我想要的，那又如何？”
她笑容中帶著破釜沈舟的狠勁。
“您教過我要麽不做，要麽就做到最好，過去我是上京最有名的才女，如今我既來之，則安之，就算是做了妓子，就是他們口中說的雞，我也要做全上京甚至整個大梁最出名的雞！”
“我將來還要出人頭地我還要一步步往上爬！我要做到雞媽媽！我還要當上醉紅樓的老鴇！”
“謝珣老兒，你好好活著看著！將來你的同僚、我的發小來此尋歡光顧生意，我必定親自招待，還要給他們最厚的友情折扣！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我謝漪做什麽都能做到極致——”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狠狠砸在謝漪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她整個人都偏了過去。
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一道清晰的紅印浮現在她白皙光潔的皮膚之上。
她被打得僵在原地，怔怔地側著臉，久久沒有出聲。
謝珣被女兒的這番瘋言瘋語氣得渾身發抖，幹瘦的右手手指死死攥緊左胸前衣襟，捂著心臟踉蹌著後退半步，渾濁的眼珠瞪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身為陳郡謝氏家主，一輩子被人捧著敬著，何曾被人這般頂撞羞辱，還是出自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女兒口中。
那股氣直沖頭頂，胸口一陣陣窒息般的發悶，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連站都站不穩。
“你……你……”
他連罵都罵不出來，只覺得心口劇痛，眼前一黑，整個人便順著門框往下滑。
門外的黑甲衛本就時刻盯著屋內動靜，一見謝珣氣厥倒地，當即不再猶豫哐當一聲破門而入。
兩名黑甲衛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氣昏過去的謝珣，半點不敢耽誤，擡著人便匆匆往外沖，生怕這位死在醉紅樓。
不過片刻，屋內又只剩下謝漪一人。
方才摔碎的瓷片還散落在地，那瓶鶴頂紅靜靜立在桌角。
守在一旁的宮女這才留意到桌上的毒藥，當即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一步飛速將那瓶劇毒收進袖中。
收好時還神色異樣地瞥了謝漪一眼。
那眼神裏有同情，有驚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誰能想到女兒流落青樓，做父親的竟會親手送來鶴頂紅，逼她自盡保全顏面。
謝漪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
宮女不敢多留，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合上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房間重新恢覆死寂，謝漪捧著被打的火辣辣的臉頰，一動不動坐在凳子上。
她似乎是從天黑坐到了天亮。
沒有人來為她褪去這身奇怪的衣裳，也沒有人來為她卸下妝容。
直至燭火燃盡，溫度轉熱，謝漪剛判斷應當是到了白天，木門才再次被輕輕推開。
那道腳步聲很輕，不似蕭策那般帶著壓迫，也不似宮女那般小心翼翼。
謝漪緩緩擡起頭，眼底還殘留著一夜未眠的紅血絲，目光空洞地望了過去。
下一刻，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一個她完全不曾想到的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她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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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肥章雖遲但到，今晚還有一更。
為了不被鎖章，我已燃盡
（我自認為寫的已經很清水了，為何還要鎖我[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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