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見面 第三次出逃
關燈
小
中
大
第98章 見面 第三次出逃
“謝女郎。”
來人一身藕荷色織錦軟袍, 眼角眉梢彎彎，即便已添了歲月痕跡，眼波流轉間依舊風韻猶存, 整個人透出一股溫婉和潤的氣質來。
謝漪擡眼看向她，喉間因一夜未飲澀得發緊，半晌才啞聲吐出三個字。
“柳三娘。”
與蕭策成婚之前, 謝聞音曾給她看過此人的畫像。
彼時他提及這柳三娘乃是蕭策早年相識的紅顏知己，曾在上京風月場中艷名遠播，才情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出眾。
只是時過境遷，昔日艷絕京華的柳三娘終究還是老了些，若非她記得此人獨特的氣質，謝漪還真不敢保證能將對方認出來。
柳三娘見她認出自己, 眉眼彎得更柔了些, 並未等謝漪招呼便自顧自地在她身側的凳上坐了下來。
她擡手執起桌上的茶壺, 緩緩為謝漪倒了一杯熱茶, 茶水註至七分滿，她輕輕將茶盞推至謝漪面前, 溫聲道：
“看來女郎認識我。”
謝漪沒接過茶盞, 也沒說話。
她本就因坐了一夜腦中尚不清醒, 如今柳三娘突然造訪她更摸不準對方的來意，不知柳三娘究竟是是蕭策派來探她口風的人還是另有算盤。
經過潁州被親信供出一事後, 她已然不敢輕易信人。
柳三娘卻像沒察覺她的戒備一般，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開始同謝漪閑談起來。
“女郎還不知道罷？前幾日滎陽鄭氏的公子鄭蘭庭來了，他本就是我這醉紅樓的常客，只是此次他似乎很是好奇這醉紅樓閣樓中的女子究竟有多似元後，甚至不惜開出萬兩黃金只為一睹您尊容。”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然後我告訴他，這閣樓中的女子正是元後，問他還願不願意見。”
謝漪聞言垂下眼簾，鴉羽般的眼睫將她眼中的情緒盡數遮擋。
“然後鄭蘭庭什麽也沒說，表情很覆雜地走了，一定要說的話我感覺他更像是是落荒而逃。”
原來如此，謝漪就知曉父親不會忽然前來，如今想來他定是從鄭蘭庭口中得知了她在醉紅樓一事。
柳三娘道:“女郎，鄭蘭庭作為男子尚且如此，您身為女子，過去何等尊貴，若是真有朝一日叫昔日的發小見到您如今這般模樣，不止您心中不好受，他們也同樣。”
見謝漪不語，柳三娘又推己及人道。
“……不知女郎是否知曉，我父親原是前北齊柳廷尉，官至三品，就因為他的一道折子得罪了帝姬府中的一個面首，我們全家就落了罪。”
“男丁流放，女眷充妓，我從高門貴女一夜之間成了這醉紅樓裏人盡可夫的妓子。”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眼底掠過一絲澀意。
“最開始我也想過死，我拿碎瓷片割過腕、也吊過梁，可到最後關頭不是被人救下來就是自己也下不了手。”
“終有一日我忽然想明白了，死太容易了，難的是活下去。”
謝漪迎上她的目光，忽然明白了柳三娘為什麽要說這些。
她以為自己也是尋死的那個人。
誠然謝漪並不知曉柳三娘還有這樣一段過往，可她自己再清楚不過當初她在冷宮自縊撞柱，根本就不是為了尋死。
只是為了逼蕭策交出底牌，讓她得以換取一線生機逃脫。
但這件早已過去的盤算她並不打算同柳三娘說，於是謝漪再度沈默。
柳三娘輕輕嘆了口氣，又低下頭去看著盞中涼透的茶水，嘴角不自覺彎起一點淺淡的笑意。
“……落罪前，我本也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我父親同他父親是故交，我們從小就定了親。”
“他性子古板不愛說笑，旁人讀書是為了考功名，他是真的喜歡讀書。四書五經翻來覆去地看，看到都能背下來了還嫌不夠，我那時候常嫌他無趣。”
謝漪看著她，發覺柳三娘眼裏的笑意更濃了，連說話的語氣都輕了些。
“可他待我極好，逢年過節總不忘托人送些東西來，端午送粽子中秋送月餅，都是我喜歡的餡兒，他顧及禮數也不當面給我，只托人捎來，還不忘附一張紙條寫些幹巴巴的話來，我嫌他啰嗦，紙條通常看都不看就扔了。”
“後來我被迫入了這醉紅樓，就再也沒聽過他的消息。我以為他早忘了我，便也開始為自己做打算，還險些做了您表親盧淮水的妾室。”
“直到前年，我在這醉紅樓裏撞見了他。”
柳三娘的聲音輕了些，帶著點自嘲。
“他懷裏摟著個妓子，滿嘴汙言穢語，和當年那個斯文俊朗的郎君判若兩人。我當時隔著帷帳看了他許久，竟一時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他。”
柳三娘沒再說話，謝漪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於是兩個人就這麽坐著，直到過了許久，柳三娘才又開口。
她擡眼看向謝漪，語氣誠懇：“女郎，我陪在陛下身邊這麽多年，他不說，我也隱約能猜到您為何這般。”
“可放眼這天下，哪個男人能有陛下這般雄才大略殺伐果決？他能赤手空拳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坐穩這龍椅，已是人間罕見世間梟雄，試問哪個女子不願嫁一位這樣英武的男人做夫君？”
“更何況陛下對您是真的一往情深，唯有您能讓他這般牽腸掛肚，哪怕他將您貶損至這青樓表面上是為了折辱您，卻也舍不得真的傷您性命。”
她往前傾了傾身，諄諄善誘道。
“咱們同為女人，我知道您心裏有對心上人的執念，可這執念大多時候不過是鏡花水月。”
“我的家族早就沒了，男丁女眷都埋在了黃土裏。可您不一樣，您的家族還在父兄尚在人間，您還有退路，何苦為了這些虛妄的念想斷送掉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謝漪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她看著柳三娘，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說完了？”
“若你今日來，只為說這些。”
她放下茶盞，語氣平靜。
“那你可以走了。”
柳三娘看著她，眼底沒有意外，反倒輕輕點了點頭。
話鋒一轉，柳三娘又問道:“女郎方便同我說說您那位心上人嗎？他是怎樣的人？”
這話題轉的太過生硬，令的謝漪驟然沈默。
潁州之事叫她再也不敢輕易對人交心，更何況是在這虎狼環伺的醉紅樓。
柳三娘見狀，眼底的誠意更濃了些，
“我本想勸您放下，可您的態度叫我明白有些執念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我見過您當年的模樣，也看出了您如今的掙紮，就像看見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自己。”
她迎著謝漪深不見底的目光，無比堅定道：“……女郎，約莫半年前，上京城各家青樓都來了不少西域舞姬。我料想到這是您的手筆。若是您信我，我可以提供機會讓那些舞姬助您一臂之力。”
方才還勸她從了蕭策的女人竟又願意幫助她離開，這落差之大使得謝漪猛地擡眼怔然看向柳三娘，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你說什麽？”
“我說，我願意幫您。”
謝漪道:“可凡是幫過我的人，沒一個活下來的，他們都被蕭策殺了。柳三娘，你要清楚，你若是幫我，便無異於把自己的腦袋往刀口上送。”
柳三娘答:“女郎，我在這醉紅樓活了十幾年，什麽刀口沒見過。”
頂著謝漪震驚的目光，柳三娘輕輕笑了笑，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善意。
“你且就當是女子間的惺惺相惜吧，我當年落難時沒人拉我一把，只能自己掙紮著試圖從泥裏爬出來。如今見了您，我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我幫您，也算是幫當年那個求助無門的自己。”
柳三娘走後，謝漪暈乎乎地躺回榻上意欲補覺，誰知才睡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靴聲。
蕭策一身玄色龍紋常服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深秋夜露的寒氣。
帝王親自反手落了鎖，一步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女人被松垮繩結半縛的手腳上，眸色沈了沈。
“這幫奴才對你可真好，朕三令五申叫他們將你綁緊些，他們卻是陽奉陰違，綁個人都這樣糊弄。”
蕭策俯身，三兩下扒凈她那不堪一擊的妓子衣袍，指尖撫過謝漪手踝腳踝處被粗繩磨紅的印子，慢條斯理地將繩子重新繞緊。
一圈又一圈，直到她的手腳都無法動彈半分，他這才擡眼看向她，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
“朕聽聞今日謝太傅來了，朕還聽聞他被你氣的不輕，謝漪啊，你倒還真有本事。”
謝漪再度不著寸縷，她側過頭，連看都不願意一眼男人，只當他是空氣。
蕭策見狀輕笑一聲，捏捏她的耳垂道:“怎的？還怨上朕了？”
“同兄長不倫以至於氣暈父親的人不是你麽？大才女？”
蕭策還想怨她不識相，否則依著他對她的寵愛程度，如今謝漪就是中宮之主了，怎會被囚於這腌臜之地毫無尊嚴。
“朕聽聞你還同謝珣老兒說你要當這上京最出名的妓子，哈，你倒還真是個有抱負的！”
他的嘲笑謝漪充耳不聞，她唇瓣抿成一條直線，依舊一言不發。
蕭策卻像是來了興致，指尖順著她的耳垂緩緩往下滑，掠過她鎖骨下方他親手刻上的“策”字，聲音壓得更低。
“妄你自詡洞悉人心，卻犯了先入為主的毛病，總覺得同我們這樣的武將就是缺根筋的傻子，於是千方百計算計朕。”
“謝漪啊謝漪，這點你真該向朕學學，譬如朕就從未覺得女子胸大定然無腦，從一開始就認定你很聰明。”
他說著，視線回到上方，落在她繃緊的唇上，眼底掠過一絲暗芒。
謝漪別過頭不願看他，卻被他攥著下巴狠狠掰了回來，他指尖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轉臉看向他與他對視。
只此一刻，男人的吻便鋪天蓋地地覆了上來，他握住她的後脖頸將她往自己唇上帶，他獨屬的氣息霸道又蠻橫，像要將她整個人都吞下去。
謝漪死死咬著牙關不肯松口，可蕭策的舌尖卻輕易就撬開了她的齒關，肆意掠奪著她的呼吸。
她紙上談兵的反抗在身經百戰的將領面前如同蜉蝣撼樹一般脆弱，只能任由他攻城略地，直到唇齒間都沾滿了他的味道。
一吻終了，兩人唇間拉出一道可疑的銀絲，在燭火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蕭策看著她氣紅的眼眶，低笑出聲，語氣裏滿是嘲諷。
“怎麽？跟謝聞音親少了？你的吻技竟還是這般生疏。”
被提及心上人使得謝漪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些日子以來被當做妓子肆意發洩積攢了許久的屈辱與憤怒終於爆發。
她擡眼，望著男人洋洋得意的嘴臉，清晰地開口。
“是啊，叫你發現了，為數不多的幾次親吻都是謝聞音主動親我的。”
“陛下若是不忿，大可同他好好學學。”
這還是女人被捉回後，第一次同他說話。
卻又是因為他提及了她內心深處最愛的那個男人。
“好哇——”
蕭策喉間滾出一聲極低極沈的怒笑，握在她頸後的指節猛地收緊，攥得她脊椎一陣發麻，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節。
他半點不曾留情，手腕一甩，便將她整個人狠狠摜回軟榻之上。
謝漪被摔得悶哼一聲，頭險些撞到了墻上，榻邊垂落的紗幔被力道帶得輕晃，綴在幔角的銀鈴當即發出一聲細碎輕響，在這矮小狹窄的閣樓裏格外清晰。
這醉紅樓裏的一應陳設，本就是皆為取悅男子所設，連帷幔邊角都綴著小巧鈴鐺，床榻稍有搖晃便叮咚作響。
此刻這清脆的鈴聲更成了昭示她無處遁逃的催命聲。
謝漪還未來得及撐起身，男人便已如猛獸般欺身壓下，寬闊的肩背將她眼前所有光線盡數遮蔽，濃重的壓迫感裹著他的氣息將她牢牢裹住。
忮忌過頭的男人動作蠻橫又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戾氣，每一次動作都引得榻周銀鈴瘋狂作響，那聲響連綿不斷聽得人喘不過氣。
謝漪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半分聲音，被束縛住的雙手竟能將榻面錦緞抓出深深的褶皺。
鈴鐺聲徹夜未歇，從深夜一直響到天際泛白，讓她連掙紮的力氣都漸漸被抽幹，只剩渾身酸痛像是被男人拆骨入腹用散架了一般。
直到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清亮的晨雞報曉，蕭策在榻上的動作才終於停了下來。
銀鈴的餘響最後晃了晃，蕭策松開她腰肢走下榻，胸膛微起伏，臉上沒有半分多餘情緒，硬要說便是隱約能看出潛藏在深處的饜足。
劉順早已在門外候著，聽得動靜立刻輕手輕腳推開了門。
他身後跟著兩名宮女，手中捧著一碗尚冒著熱氣的湯藥，宮女們不敢擡頭快步上前，一人按住謝漪無力的肩頭，一人捏開她的唇，將那碗苦澀難當的避子湯硬生生灌了下去。
藥汁順著她唇角滑落，滴在榻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很快便與其他不堪入目的痕跡混為一體。
蕭策悠悠然擡手，任由劉順為他系上玉帶理好衣袍，滾金線的玄色龍袍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冽。
帝王側過臉，瞥了一眼榻上呼吸微弱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的女人，薄唇勾起一抹冰冷譏誚。
“若是下回再試圖通過激怒朕，來換朕陪你一整夜，大可直說。”
他聲音低沈冷淡，不帶半分溫度。
“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不等蕭策說完，被折騰了一夜的謝漪便已徹底沈入了混沌的睡夢中。
待到她再睜眼時，忽感手臂處有些許寒意，想來又是到了夜晚。
她正要起身，就發覺柳三娘正坐在她的榻邊，看著她身上的痕跡，面上滿是心疼。
“女郎。”
柳三娘俯身道:“我已備好一切，您的身子可否能立刻動身？”
“當然……”
謝漪撐著酸軟的身子坐起來，喉間還殘留著避子湯的苦澀，甚至那處還有蕭策留給她的東西，可她眼裏卻沒有半分懼色。
柳三娘點點頭，立刻讓人備好了一切，她效率極高，很快便尋了個由頭將門口黑甲衛引至前堂宴廳。
那些半年前被謝漪囑托呼延樽悄然安插進來的西域舞姬，此刻盡數換上清涼舞裙為他們做舞，旨在拖延時機。
謝漪則被兩名舞姬悄無聲息地從閣樓扛進了二樓暗室，她們動作極快，三兩下替她解了繩索，為她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粗衣。
又用竈灰細細抹在她臉頰脖頸遮住她原本容貌，再將她一頭長發胡亂束成男子發髻。
最後謝漪被她們打扮成了上京城內一個最普通的雜役小廝，屬於是扔在人群裏都無人會多看一眼的那種。
到底是舞姬們的化妝技術好，謝漪低頭一看，只覺她們給她做的遮蓋比當初張二郎的肖像更多。
“女郎，您且聽我說。”
為首的舞姬是個膚色略深眼窩深邃的女子，她將一把短刃與一個沈甸甸的布包塞到謝漪懷中，用不算熟練的中原話對她道。
“夏侯婧都同我們說了，短刃您留著防身用，布包裏面是幹糧、水囊、碎銀……還有一張標註了路線的羊皮圖”。
她們在前堂制造混亂引開所有視線，讓謝漪從後廚密道直出城外，一路向南莫回頭莫停留。
謝漪攥緊布包，看著眼前這群素未謀面卻願為她以身犯險的女子，眼眶微酸，然千言百語匯成一句，最終她只低聲道：“你們……”
“女郎不必掛心。”
為首舞姬淡淡一笑，眼底無半分懼色。
“我們與夏侯婧一樣，本就是單於的人，單於的命令是我們的天，他命我等蟄伏在此全力幫助女郎，而今能助女郎脫身，我們死而無憾。”
話音剛落，室外當即傳來柳三娘示意的輕叩聲。舞姬們立刻躬身退去，轉瞬便匯入前堂的喧囂之中。
謝漪深吸一口氣，推開密道入口。
這是一道極窄極暗的夾墻，比之禦書房中那條更加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
密道蜿蜒曲折，直通醉紅樓後方的一條荒巷，出口被一堆廢棄的柴草掩蓋，不留心根本無法察覺。
謝漪剛鉆出密道，就聽見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她心頭一緊，立刻摸向腰間短刃，卻在看清來人身影時松了半口氣。
是夏侯婧。
對方此刻一身利落的短打，懷中挎著一把彎刀，臉上也抹了層薄灰，夜色濃郁中她眼神銳利如鷹，絲毫不見她操作茶水鋪西施時的風情萬種。
“女郎。”
夏侯婧快步上前。
“單於已然知曉您在潁州之事，特地傳信於我，我奉他之命專程護送您直達西域，單於已然在都城等您。”
謝漪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暖意。
上回她只要了一名死士，卻未曾想此回以夏侯婧的身份竟會親自護送她。
“走！”
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沖出巷口，夏侯婧帶著謝漪又走了幾條密道，二人繞過城門盤查，直奔京郊方向。
茶水鋪早已收拾妥當，夏侯婧提前備好的兩匹黑馬拴在鋪後馬廄裏。
“上馬。”
夏侯婧翻身上馬，將另一匹馬的馬鞭遞到謝漪手中。
“女郎，接下來我們繞開官道專走山間小徑，這樣武帝的人就算察覺也想不到我們會走這條路。”
“好！我都聽你的！”
夏侯婧先行打馬探路，謝漪亦翻身上馬。
她手腕一抖韁繩，黑馬心領神會，跟著夏侯婧便躥了出去。
狂風在謝漪耳邊呼嘯，卷起她額前碎發，女人伏在馬背上全身緊繃，時刻準備聽見身後傳來追兵的馬蹄聲與喊殺聲。
她甚至已然設想出了蕭策率領麾下黑甲衛舉著火把鋪天蓋地追來的場面。
非是謝漪悲觀，主因她已然經歷過兩次逃亡，卻每一次都被蕭策死死咬住追回，凡此種種樁樁件件都讓她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她甚至能想象出蕭策發現她逃走時震怒的模樣。
可此番一路狂奔，身後始終一片死寂。
沒有馬蹄聲沒有呼喊聲，沒有火光沒有箭雨，只有她和夏侯婧兩人兩馬，在無邊夜色裏向著西域都城飛馳。
可這種極致的安靜卻比千軍萬馬追殺更讓人心驚，謝漪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總覺得蕭策在戲弄她，忍不住幻想眨眼間身後就會殺出無數追兵。
她總覺得黑暗裏藏著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的背影，只等蕭策一聲令下便將她拖回至他身邊。
夏侯婧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份詭異的平靜，可她眸色一沈，並未多言，只是再次加快了馬速。
兩人一路向西，晝夜兼程，不敢在任何城鎮久留。
她們穿過野林跨過溪流，餓了啃幹糧渴了飲山泉水，累了就輪流靠在樹下小憩，時刻警惕四周動靜。
可即便如此，那份隨時會被追上的緊迫感依舊讓二人一刻都不敢放松。
謝漪不敢低估蕭策的狠辣，畢竟如他那般偏執霸道的男人怎麽可能輕易放她離開。
好在提心吊膽一月後，她們終於抵達大梁與西域交界的邊塞。
邊塞都護城門口的風裹著沙礫刮得人臉頰生疼，謝漪剛抹完夏侯婧遞來的豬油，就見崔景貽一身玄色勁裝等候在此，他身後跟著數十名精銳紅甲衛，目光皆直直望向她們來的方向。
謝漪勒住馬韁，剛要翻身下馬，就見崔景貽快步上前，伸出手親自扶住她的手臂。
將軍粗糲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裳傳來，帶著熟悉的暖意。
“阿月。”
謝漪已經許久沒見過崔景貽了，可他的聲音卻同她記憶裏一樣依舊溫和又沈穩。
謝漪擡眼，望著對方與崔景賢有七分相似的五官，以及二人眉眼間那如出一轍輪廓，鼻頭猛地一酸。
許多情緒混雜著積攢了一路的委屈與恐懼，終是叫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景貽阿兄……”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崔景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多問，只沈聲道：“景賢與清嘉的事我已然知曉，沒關系的阿月，這與你無關，你先入城，有我在，無人能再傷你分毫。”
入城後，崔景貽直接將謝漪與夏侯婧帶回了自己的府邸。
驃騎將軍的府邸建在城中最高處，視野開闊，既能俯瞰整座邊塞城池，又能隨時觀察邊境動靜。
崔景貽屏退左右，只留夏侯婧在外守著，他則是親自為謝漪倒了一杯熱茶。
許久不見謝漪，六年前他作為博陵崔氏的嫡系長子，被高祖帝派來這西域戍邊之時，她還是陳郡謝氏那位名滿天下尚未出閣的貴女。
然如今時過境遷，他的同胞兄弟死了，她也被折了大□□翼逃亡至此。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阿月，別想太多，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崔景貽將茶盞遞到謝漪手中。
邊塞不比上京，雖才九月時節，卻已臨近降雪。
“我收到你的來信之時，已經派人去查了，可我在朝中的探子來報，說是蕭策那邊至今沒有動靜，就像是根本不知道你逃出來了一樣。”
謝漪捧著溫熱的茶盞，指尖終於有了一點暖意，然心裏的不安卻絲毫未減。
“……景貽阿兄，我總覺得他不會這麽輕易放過我的。”
崔景貽點點頭，看著她蒼白的臉，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我知道。所以我已經讓人在邊境布下了防線，放心罷阿月，只要蕭策那廝的黑甲衛敢涉足我這兒一步，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同他拼的頭破血流。”
如今他明面上還是隸屬大梁管轄的驃騎將軍，但蕭策的兵權僅對中原百州有用，崔景貽這處山高皇帝遠，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誠然他並無蕭策蕭策那般登基稱帝的心思，可到底也在這邊塞也做了多年的土皇帝，蕭策的銅虎符號令不了他分毫。
蕭策一介草莽出身的武夫，憑什麽膽敢命令他這高祖帝親封的士族大將軍。
謝漪擡眼，望著他溫和卻堅定的眼神，心裏那點緊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松了半分。
崔景貽是她和謝聞音一起長大的發小，是少數幾個令她可以無需防備全然相信的人之一。
有他在，她便多了幾分底氣。
“景貽阿兄，”
謝漪輕聲開口。
“你可知謝聞音現在在哪裏？”
她上回出逃時，也就是將近兩月前令夏侯婧送出的書信，謝聞音迄今未回，這怎能叫她不胡思亂想。
崔景貽眸色微動。
……
南齊都城平城一別苑處，謝泫立在窗前，他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伸出手試圖去接那斜斜飛入的雨絲。
“阿兄，我接到阿月的消息了，她說自己在潁州，想來很快就要到南齊了。”
容淵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看向窗前的胞弟，眉峰微蹙。
“……聞音，你須知這封信是兩月前從京上傳來的，而今將近兩個月過去了，她還未到，想來定是出了什麽事。”
他放下茶盞道:“你信她，我明白。可是聞音，你有沒有想過就算她活著，蕭策會不會放她走？亦或者因著她三番五次地出逃已經將蕭策激怒，保不準蕭策已經將她殺了。”
謝泫猛地轉頭，“不可能。”
容淵挑眉，“為什麽？”
他不知胞弟的篤定來源何處，必定那位大梁帝王鐵血心腸殺人如麻，叫他們這些周邊小國只敢伏小做低，不敢有半分造次。
更遑論殺死一個背叛了他的女人。
蕭策碾死謝漪，就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
“總之就是不可能。”
謝泫言至於此。
誠然蕭策不是什麽良善之人，狠戾多疑陰鷙偏執，為了將阿月困在身邊不擇手段。
可謝泫始終秉持著君子閑談莫論人非的那點底線，對蕭策同阿月告白一事閉口不言。
即便此刻他同容淵說出來，說出蕭策那樣自視甚高的人都願意主動低頭同阿月告白所以他篤定蕭策不會傷害阿月性命，以此來向容淵佐證自己的判斷。
謝泫也絕不願意以此作為談資。
“無論如何，阿兄，我要入北梁尋阿月，我已修書於崔景貽，若是阿月去往西域他會傳信於我，至於大齊，若有阿月行蹤，請你也一定要及時告知。”
他臉上的傷疤塗了藥卻還未好，長長一道高高拱起，一眼望去醜陋猙獰。
偏偏又逢南齊陰雨連天，叫他身上的鞭痕舊疾覆發，又癢又痛，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他骨頭縫裏啃噬，令謝泫連坐立都難安。
然盡管如此，他也決心要親自將她尋回，蕭策的狠辣他比誰都清楚，阿月就算活著想來處境也不會太好。
因此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蕭策布下的天羅地網，謝泫也要闖一闖，他做不到再同一月前收到她來信時一樣再等下去了。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哥妹就見面了！哥就是很正人君子很聖人的，除非有人傷害妹他才會以牙還牙。
同蕭狗對比，高下立判[眼鏡][眼鏡]
並且妹是完美主義者，愛幹凈有強迫癥，從那枚玉佩被蕭箏摔碎過後幾乎就沒戴過就能看得出來。
哥本來也戴玉佩的，只是妹不常戴後他也不戴了。
哥妹就是很齊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謝女郎。”
來人一身藕荷色織錦軟袍, 眼角眉梢彎彎，即便已添了歲月痕跡，眼波流轉間依舊風韻猶存, 整個人透出一股溫婉和潤的氣質來。
謝漪擡眼看向她，喉間因一夜未飲澀得發緊，半晌才啞聲吐出三個字。
“柳三娘。”
與蕭策成婚之前, 謝聞音曾給她看過此人的畫像。
彼時他提及這柳三娘乃是蕭策早年相識的紅顏知己，曾在上京風月場中艷名遠播，才情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出眾。
只是時過境遷，昔日艷絕京華的柳三娘終究還是老了些，若非她記得此人獨特的氣質，謝漪還真不敢保證能將對方認出來。
柳三娘見她認出自己, 眉眼彎得更柔了些, 並未等謝漪招呼便自顧自地在她身側的凳上坐了下來。
她擡手執起桌上的茶壺, 緩緩為謝漪倒了一杯熱茶, 茶水註至七分滿，她輕輕將茶盞推至謝漪面前, 溫聲道：
“看來女郎認識我。”
謝漪沒接過茶盞, 也沒說話。
她本就因坐了一夜腦中尚不清醒, 如今柳三娘突然造訪她更摸不準對方的來意，不知柳三娘究竟是是蕭策派來探她口風的人還是另有算盤。
經過潁州被親信供出一事後, 她已然不敢輕易信人。
柳三娘卻像沒察覺她的戒備一般，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開始同謝漪閑談起來。
“女郎還不知道罷？前幾日滎陽鄭氏的公子鄭蘭庭來了，他本就是我這醉紅樓的常客，只是此次他似乎很是好奇這醉紅樓閣樓中的女子究竟有多似元後，甚至不惜開出萬兩黃金只為一睹您尊容。”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然後我告訴他，這閣樓中的女子正是元後，問他還願不願意見。”
謝漪聞言垂下眼簾，鴉羽般的眼睫將她眼中的情緒盡數遮擋。
“然後鄭蘭庭什麽也沒說，表情很覆雜地走了，一定要說的話我感覺他更像是是落荒而逃。”
原來如此，謝漪就知曉父親不會忽然前來，如今想來他定是從鄭蘭庭口中得知了她在醉紅樓一事。
柳三娘道:“女郎，鄭蘭庭作為男子尚且如此，您身為女子，過去何等尊貴，若是真有朝一日叫昔日的發小見到您如今這般模樣，不止您心中不好受，他們也同樣。”
見謝漪不語，柳三娘又推己及人道。
“……不知女郎是否知曉，我父親原是前北齊柳廷尉，官至三品，就因為他的一道折子得罪了帝姬府中的一個面首，我們全家就落了罪。”
“男丁流放，女眷充妓，我從高門貴女一夜之間成了這醉紅樓裏人盡可夫的妓子。”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眼底掠過一絲澀意。
“最開始我也想過死，我拿碎瓷片割過腕、也吊過梁，可到最後關頭不是被人救下來就是自己也下不了手。”
“終有一日我忽然想明白了，死太容易了，難的是活下去。”
謝漪迎上她的目光，忽然明白了柳三娘為什麽要說這些。
她以為自己也是尋死的那個人。
誠然謝漪並不知曉柳三娘還有這樣一段過往，可她自己再清楚不過當初她在冷宮自縊撞柱，根本就不是為了尋死。
只是為了逼蕭策交出底牌，讓她得以換取一線生機逃脫。
但這件早已過去的盤算她並不打算同柳三娘說，於是謝漪再度沈默。
柳三娘輕輕嘆了口氣，又低下頭去看著盞中涼透的茶水，嘴角不自覺彎起一點淺淡的笑意。
“……落罪前，我本也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我父親同他父親是故交，我們從小就定了親。”
“他性子古板不愛說笑，旁人讀書是為了考功名，他是真的喜歡讀書。四書五經翻來覆去地看，看到都能背下來了還嫌不夠，我那時候常嫌他無趣。”
謝漪看著她，發覺柳三娘眼裏的笑意更濃了，連說話的語氣都輕了些。
“可他待我極好，逢年過節總不忘托人送些東西來，端午送粽子中秋送月餅，都是我喜歡的餡兒，他顧及禮數也不當面給我，只托人捎來，還不忘附一張紙條寫些幹巴巴的話來，我嫌他啰嗦，紙條通常看都不看就扔了。”
“後來我被迫入了這醉紅樓，就再也沒聽過他的消息。我以為他早忘了我，便也開始為自己做打算，還險些做了您表親盧淮水的妾室。”
“直到前年，我在這醉紅樓裏撞見了他。”
柳三娘的聲音輕了些，帶著點自嘲。
“他懷裏摟著個妓子，滿嘴汙言穢語，和當年那個斯文俊朗的郎君判若兩人。我當時隔著帷帳看了他許久，竟一時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他。”
柳三娘沒再說話，謝漪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於是兩個人就這麽坐著，直到過了許久，柳三娘才又開口。
她擡眼看向謝漪，語氣誠懇：“女郎，我陪在陛下身邊這麽多年，他不說，我也隱約能猜到您為何這般。”
“可放眼這天下，哪個男人能有陛下這般雄才大略殺伐果決？他能赤手空拳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坐穩這龍椅，已是人間罕見世間梟雄，試問哪個女子不願嫁一位這樣英武的男人做夫君？”
“更何況陛下對您是真的一往情深，唯有您能讓他這般牽腸掛肚，哪怕他將您貶損至這青樓表面上是為了折辱您，卻也舍不得真的傷您性命。”
她往前傾了傾身，諄諄善誘道。
“咱們同為女人，我知道您心裏有對心上人的執念，可這執念大多時候不過是鏡花水月。”
“我的家族早就沒了，男丁女眷都埋在了黃土裏。可您不一樣，您的家族還在父兄尚在人間，您還有退路，何苦為了這些虛妄的念想斷送掉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謝漪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她看著柳三娘，目光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說完了？”
“若你今日來，只為說這些。”
她放下茶盞，語氣平靜。
“那你可以走了。”
柳三娘看著她，眼底沒有意外，反倒輕輕點了點頭。
話鋒一轉，柳三娘又問道:“女郎方便同我說說您那位心上人嗎？他是怎樣的人？”
這話題轉的太過生硬，令的謝漪驟然沈默。
潁州之事叫她再也不敢輕易對人交心，更何況是在這虎狼環伺的醉紅樓。
柳三娘見狀，眼底的誠意更濃了些，
“我本想勸您放下，可您的態度叫我明白有些執念不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我見過您當年的模樣，也看出了您如今的掙紮，就像看見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自己。”
她迎著謝漪深不見底的目光，無比堅定道：“……女郎，約莫半年前，上京城各家青樓都來了不少西域舞姬。我料想到這是您的手筆。若是您信我，我可以提供機會讓那些舞姬助您一臂之力。”
方才還勸她從了蕭策的女人竟又願意幫助她離開，這落差之大使得謝漪猛地擡眼怔然看向柳三娘，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你說什麽？”
“我說，我願意幫您。”
謝漪道:“可凡是幫過我的人，沒一個活下來的，他們都被蕭策殺了。柳三娘，你要清楚，你若是幫我，便無異於把自己的腦袋往刀口上送。”
柳三娘答:“女郎，我在這醉紅樓活了十幾年，什麽刀口沒見過。”
頂著謝漪震驚的目光，柳三娘輕輕笑了笑，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善意。
“你且就當是女子間的惺惺相惜吧，我當年落難時沒人拉我一把，只能自己掙紮著試圖從泥裏爬出來。如今見了您，我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我幫您，也算是幫當年那個求助無門的自己。”
柳三娘走後，謝漪暈乎乎地躺回榻上意欲補覺，誰知才睡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靴聲。
蕭策一身玄色龍紋常服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深秋夜露的寒氣。
帝王親自反手落了鎖，一步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女人被松垮繩結半縛的手腳上，眸色沈了沈。
“這幫奴才對你可真好，朕三令五申叫他們將你綁緊些，他們卻是陽奉陰違，綁個人都這樣糊弄。”
蕭策俯身，三兩下扒凈她那不堪一擊的妓子衣袍，指尖撫過謝漪手踝腳踝處被粗繩磨紅的印子，慢條斯理地將繩子重新繞緊。
一圈又一圈，直到她的手腳都無法動彈半分，他這才擡眼看向她，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
“朕聽聞今日謝太傅來了，朕還聽聞他被你氣的不輕，謝漪啊，你倒還真有本事。”
謝漪再度不著寸縷，她側過頭，連看都不願意一眼男人，只當他是空氣。
蕭策見狀輕笑一聲，捏捏她的耳垂道:“怎的？還怨上朕了？”
“同兄長不倫以至於氣暈父親的人不是你麽？大才女？”
蕭策還想怨她不識相，否則依著他對她的寵愛程度，如今謝漪就是中宮之主了，怎會被囚於這腌臜之地毫無尊嚴。
“朕聽聞你還同謝珣老兒說你要當這上京最出名的妓子，哈，你倒還真是個有抱負的！”
他的嘲笑謝漪充耳不聞，她唇瓣抿成一條直線，依舊一言不發。
蕭策卻像是來了興致，指尖順著她的耳垂緩緩往下滑，掠過她鎖骨下方他親手刻上的“策”字，聲音壓得更低。
“妄你自詡洞悉人心，卻犯了先入為主的毛病，總覺得同我們這樣的武將就是缺根筋的傻子，於是千方百計算計朕。”
“謝漪啊謝漪，這點你真該向朕學學，譬如朕就從未覺得女子胸大定然無腦，從一開始就認定你很聰明。”
他說著，視線回到上方，落在她繃緊的唇上，眼底掠過一絲暗芒。
謝漪別過頭不願看他，卻被他攥著下巴狠狠掰了回來，他指尖捏住她的下頜，強迫她轉臉看向他與他對視。
只此一刻，男人的吻便鋪天蓋地地覆了上來，他握住她的後脖頸將她往自己唇上帶，他獨屬的氣息霸道又蠻橫，像要將她整個人都吞下去。
謝漪死死咬著牙關不肯松口，可蕭策的舌尖卻輕易就撬開了她的齒關，肆意掠奪著她的呼吸。
她紙上談兵的反抗在身經百戰的將領面前如同蜉蝣撼樹一般脆弱，只能任由他攻城略地，直到唇齒間都沾滿了他的味道。
一吻終了，兩人唇間拉出一道可疑的銀絲，在燭火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蕭策看著她氣紅的眼眶，低笑出聲，語氣裏滿是嘲諷。
“怎麽？跟謝聞音親少了？你的吻技竟還是這般生疏。”
被提及心上人使得謝漪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些日子以來被當做妓子肆意發洩積攢了許久的屈辱與憤怒終於爆發。
她擡眼，望著男人洋洋得意的嘴臉，清晰地開口。
“是啊，叫你發現了，為數不多的幾次親吻都是謝聞音主動親我的。”
“陛下若是不忿，大可同他好好學學。”
這還是女人被捉回後，第一次同他說話。
卻又是因為他提及了她內心深處最愛的那個男人。
“好哇——”
蕭策喉間滾出一聲極低極沈的怒笑，握在她頸後的指節猛地收緊，攥得她脊椎一陣發麻，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節。
他半點不曾留情，手腕一甩，便將她整個人狠狠摜回軟榻之上。
謝漪被摔得悶哼一聲，頭險些撞到了墻上，榻邊垂落的紗幔被力道帶得輕晃，綴在幔角的銀鈴當即發出一聲細碎輕響，在這矮小狹窄的閣樓裏格外清晰。
這醉紅樓裏的一應陳設，本就是皆為取悅男子所設，連帷幔邊角都綴著小巧鈴鐺，床榻稍有搖晃便叮咚作響。
此刻這清脆的鈴聲更成了昭示她無處遁逃的催命聲。
謝漪還未來得及撐起身，男人便已如猛獸般欺身壓下，寬闊的肩背將她眼前所有光線盡數遮蔽，濃重的壓迫感裹著他的氣息將她牢牢裹住。
忮忌過頭的男人動作蠻橫又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戾氣，每一次動作都引得榻周銀鈴瘋狂作響，那聲響連綿不斷聽得人喘不過氣。
謝漪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半分聲音，被束縛住的雙手竟能將榻面錦緞抓出深深的褶皺。
鈴鐺聲徹夜未歇，從深夜一直響到天際泛白，讓她連掙紮的力氣都漸漸被抽幹，只剩渾身酸痛像是被男人拆骨入腹用散架了一般。
直到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清亮的晨雞報曉，蕭策在榻上的動作才終於停了下來。
銀鈴的餘響最後晃了晃，蕭策松開她腰肢走下榻，胸膛微起伏，臉上沒有半分多餘情緒，硬要說便是隱約能看出潛藏在深處的饜足。
劉順早已在門外候著，聽得動靜立刻輕手輕腳推開了門。
他身後跟著兩名宮女，手中捧著一碗尚冒著熱氣的湯藥，宮女們不敢擡頭快步上前，一人按住謝漪無力的肩頭，一人捏開她的唇，將那碗苦澀難當的避子湯硬生生灌了下去。
藥汁順著她唇角滑落，滴在榻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很快便與其他不堪入目的痕跡混為一體。
蕭策悠悠然擡手，任由劉順為他系上玉帶理好衣袍，滾金線的玄色龍袍襯得他眉眼愈發冷冽。
帝王側過臉，瞥了一眼榻上呼吸微弱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的女人，薄唇勾起一抹冰冷譏誚。
“若是下回再試圖通過激怒朕，來換朕陪你一整夜，大可直說。”
他聲音低沈冷淡，不帶半分溫度。
“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不等蕭策說完，被折騰了一夜的謝漪便已徹底沈入了混沌的睡夢中。
待到她再睜眼時，忽感手臂處有些許寒意，想來又是到了夜晚。
她正要起身，就發覺柳三娘正坐在她的榻邊，看著她身上的痕跡，面上滿是心疼。
“女郎。”
柳三娘俯身道:“我已備好一切，您的身子可否能立刻動身？”
“當然……”
謝漪撐著酸軟的身子坐起來，喉間還殘留著避子湯的苦澀，甚至那處還有蕭策留給她的東西，可她眼裏卻沒有半分懼色。
柳三娘點點頭，立刻讓人備好了一切，她效率極高，很快便尋了個由頭將門口黑甲衛引至前堂宴廳。
那些半年前被謝漪囑托呼延樽悄然安插進來的西域舞姬，此刻盡數換上清涼舞裙為他們做舞，旨在拖延時機。
謝漪則被兩名舞姬悄無聲息地從閣樓扛進了二樓暗室，她們動作極快，三兩下替她解了繩索，為她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粗衣。
又用竈灰細細抹在她臉頰脖頸遮住她原本容貌，再將她一頭長發胡亂束成男子發髻。
最後謝漪被她們打扮成了上京城內一個最普通的雜役小廝，屬於是扔在人群裏都無人會多看一眼的那種。
到底是舞姬們的化妝技術好，謝漪低頭一看，只覺她們給她做的遮蓋比當初張二郎的肖像更多。
“女郎，您且聽我說。”
為首的舞姬是個膚色略深眼窩深邃的女子，她將一把短刃與一個沈甸甸的布包塞到謝漪懷中，用不算熟練的中原話對她道。
“夏侯婧都同我們說了，短刃您留著防身用，布包裏面是幹糧、水囊、碎銀……還有一張標註了路線的羊皮圖”。
她們在前堂制造混亂引開所有視線，讓謝漪從後廚密道直出城外，一路向南莫回頭莫停留。
謝漪攥緊布包，看著眼前這群素未謀面卻願為她以身犯險的女子，眼眶微酸，然千言百語匯成一句，最終她只低聲道：“你們……”
“女郎不必掛心。”
為首舞姬淡淡一笑，眼底無半分懼色。
“我們與夏侯婧一樣，本就是單於的人，單於的命令是我們的天，他命我等蟄伏在此全力幫助女郎，而今能助女郎脫身，我們死而無憾。”
話音剛落，室外當即傳來柳三娘示意的輕叩聲。舞姬們立刻躬身退去，轉瞬便匯入前堂的喧囂之中。
謝漪深吸一口氣，推開密道入口。
這是一道極窄極暗的夾墻，比之禦書房中那條更加狹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
密道蜿蜒曲折，直通醉紅樓後方的一條荒巷，出口被一堆廢棄的柴草掩蓋，不留心根本無法察覺。
謝漪剛鉆出密道，就聽見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她心頭一緊，立刻摸向腰間短刃，卻在看清來人身影時松了半口氣。
是夏侯婧。
對方此刻一身利落的短打，懷中挎著一把彎刀，臉上也抹了層薄灰，夜色濃郁中她眼神銳利如鷹，絲毫不見她操作茶水鋪西施時的風情萬種。
“女郎。”
夏侯婧快步上前。
“單於已然知曉您在潁州之事，特地傳信於我，我奉他之命專程護送您直達西域，單於已然在都城等您。”
謝漪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暖意。
上回她只要了一名死士，卻未曾想此回以夏侯婧的身份竟會親自護送她。
“走！”
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沖出巷口，夏侯婧帶著謝漪又走了幾條密道，二人繞過城門盤查，直奔京郊方向。
茶水鋪早已收拾妥當，夏侯婧提前備好的兩匹黑馬拴在鋪後馬廄裏。
“上馬。”
夏侯婧翻身上馬，將另一匹馬的馬鞭遞到謝漪手中。
“女郎，接下來我們繞開官道專走山間小徑，這樣武帝的人就算察覺也想不到我們會走這條路。”
“好！我都聽你的！”
夏侯婧先行打馬探路，謝漪亦翻身上馬。
她手腕一抖韁繩，黑馬心領神會，跟著夏侯婧便躥了出去。
狂風在謝漪耳邊呼嘯，卷起她額前碎發，女人伏在馬背上全身緊繃，時刻準備聽見身後傳來追兵的馬蹄聲與喊殺聲。
她甚至已然設想出了蕭策率領麾下黑甲衛舉著火把鋪天蓋地追來的場面。
非是謝漪悲觀，主因她已然經歷過兩次逃亡，卻每一次都被蕭策死死咬住追回，凡此種種樁樁件件都讓她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她甚至能想象出蕭策發現她逃走時震怒的模樣。
可此番一路狂奔，身後始終一片死寂。
沒有馬蹄聲沒有呼喊聲，沒有火光沒有箭雨，只有她和夏侯婧兩人兩馬，在無邊夜色裏向著西域都城飛馳。
可這種極致的安靜卻比千軍萬馬追殺更讓人心驚，謝漪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總覺得蕭策在戲弄她，忍不住幻想眨眼間身後就會殺出無數追兵。
她總覺得黑暗裏藏著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的背影，只等蕭策一聲令下便將她拖回至他身邊。
夏侯婧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份詭異的平靜，可她眸色一沈，並未多言，只是再次加快了馬速。
兩人一路向西，晝夜兼程，不敢在任何城鎮久留。
她們穿過野林跨過溪流，餓了啃幹糧渴了飲山泉水，累了就輪流靠在樹下小憩，時刻警惕四周動靜。
可即便如此，那份隨時會被追上的緊迫感依舊讓二人一刻都不敢放松。
謝漪不敢低估蕭策的狠辣，畢竟如他那般偏執霸道的男人怎麽可能輕易放她離開。
好在提心吊膽一月後，她們終於抵達大梁與西域交界的邊塞。
邊塞都護城門口的風裹著沙礫刮得人臉頰生疼，謝漪剛抹完夏侯婧遞來的豬油，就見崔景貽一身玄色勁裝等候在此，他身後跟著數十名精銳紅甲衛，目光皆直直望向她們來的方向。
謝漪勒住馬韁，剛要翻身下馬，就見崔景貽快步上前，伸出手親自扶住她的手臂。
將軍粗糲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裳傳來，帶著熟悉的暖意。
“阿月。”
謝漪已經許久沒見過崔景貽了，可他的聲音卻同她記憶裏一樣依舊溫和又沈穩。
謝漪擡眼，望著對方與崔景賢有七分相似的五官，以及二人眉眼間那如出一轍輪廓，鼻頭猛地一酸。
許多情緒混雜著積攢了一路的委屈與恐懼，終是叫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景貽阿兄……”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崔景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多問，只沈聲道：“景賢與清嘉的事我已然知曉，沒關系的阿月，這與你無關，你先入城，有我在，無人能再傷你分毫。”
入城後，崔景貽直接將謝漪與夏侯婧帶回了自己的府邸。
驃騎將軍的府邸建在城中最高處，視野開闊，既能俯瞰整座邊塞城池，又能隨時觀察邊境動靜。
崔景貽屏退左右，只留夏侯婧在外守著，他則是親自為謝漪倒了一杯熱茶。
許久不見謝漪，六年前他作為博陵崔氏的嫡系長子，被高祖帝派來這西域戍邊之時，她還是陳郡謝氏那位名滿天下尚未出閣的貴女。
然如今時過境遷，他的同胞兄弟死了，她也被折了大□□翼逃亡至此。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阿月，別想太多，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崔景貽將茶盞遞到謝漪手中。
邊塞不比上京，雖才九月時節，卻已臨近降雪。
“我收到你的來信之時，已經派人去查了，可我在朝中的探子來報，說是蕭策那邊至今沒有動靜，就像是根本不知道你逃出來了一樣。”
謝漪捧著溫熱的茶盞，指尖終於有了一點暖意，然心裏的不安卻絲毫未減。
“……景貽阿兄，我總覺得他不會這麽輕易放過我的。”
崔景貽點點頭，看著她蒼白的臉，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我知道。所以我已經讓人在邊境布下了防線，放心罷阿月，只要蕭策那廝的黑甲衛敢涉足我這兒一步，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同他拼的頭破血流。”
如今他明面上還是隸屬大梁管轄的驃騎將軍，但蕭策的兵權僅對中原百州有用，崔景貽這處山高皇帝遠，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誠然他並無蕭策蕭策那般登基稱帝的心思，可到底也在這邊塞也做了多年的土皇帝，蕭策的銅虎符號令不了他分毫。
蕭策一介草莽出身的武夫，憑什麽膽敢命令他這高祖帝親封的士族大將軍。
謝漪擡眼，望著他溫和卻堅定的眼神，心裏那點緊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松了半分。
崔景貽是她和謝聞音一起長大的發小，是少數幾個令她可以無需防備全然相信的人之一。
有他在，她便多了幾分底氣。
“景貽阿兄，”
謝漪輕聲開口。
“你可知謝聞音現在在哪裏？”
她上回出逃時，也就是將近兩月前令夏侯婧送出的書信，謝聞音迄今未回，這怎能叫她不胡思亂想。
崔景貽眸色微動。
……
南齊都城平城一別苑處，謝泫立在窗前，他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伸出手試圖去接那斜斜飛入的雨絲。
“阿兄，我接到阿月的消息了，她說自己在潁州，想來很快就要到南齊了。”
容淵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看向窗前的胞弟，眉峰微蹙。
“……聞音，你須知這封信是兩月前從京上傳來的，而今將近兩個月過去了，她還未到，想來定是出了什麽事。”
他放下茶盞道:“你信她，我明白。可是聞音，你有沒有想過就算她活著，蕭策會不會放她走？亦或者因著她三番五次地出逃已經將蕭策激怒，保不準蕭策已經將她殺了。”
謝泫猛地轉頭，“不可能。”
容淵挑眉，“為什麽？”
他不知胞弟的篤定來源何處，必定那位大梁帝王鐵血心腸殺人如麻，叫他們這些周邊小國只敢伏小做低，不敢有半分造次。
更遑論殺死一個背叛了他的女人。
蕭策碾死謝漪，就跟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
“總之就是不可能。”
謝泫言至於此。
誠然蕭策不是什麽良善之人，狠戾多疑陰鷙偏執，為了將阿月困在身邊不擇手段。
可謝泫始終秉持著君子閑談莫論人非的那點底線，對蕭策同阿月告白一事閉口不言。
即便此刻他同容淵說出來，說出蕭策那樣自視甚高的人都願意主動低頭同阿月告白所以他篤定蕭策不會傷害阿月性命，以此來向容淵佐證自己的判斷。
謝泫也絕不願意以此作為談資。
“無論如何，阿兄，我要入北梁尋阿月，我已修書於崔景貽，若是阿月去往西域他會傳信於我，至於大齊，若有阿月行蹤，請你也一定要及時告知。”
他臉上的傷疤塗了藥卻還未好，長長一道高高拱起，一眼望去醜陋猙獰。
偏偏又逢南齊陰雨連天，叫他身上的鞭痕舊疾覆發，又癢又痛，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他骨頭縫裏啃噬，令謝泫連坐立都難安。
然盡管如此，他也決心要親自將她尋回，蕭策的狠辣他比誰都清楚，阿月就算活著想來處境也不會太好。
因此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蕭策布下的天羅地網，謝泫也要闖一闖，他做不到再同一月前收到她來信時一樣再等下去了。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哥妹就見面了！哥就是很正人君子很聖人的，除非有人傷害妹他才會以牙還牙。
同蕭狗對比，高下立判[眼鏡][眼鏡]
並且妹是完美主義者，愛幹凈有強迫癥，從那枚玉佩被蕭箏摔碎過後幾乎就沒戴過就能看得出來。
哥本來也戴玉佩的，只是妹不常戴後他也不戴了。
哥妹就是很齊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