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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押送 娘娘,大事不好了,謝女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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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押送 娘娘,大事不好了,謝女郎她——……

暑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龍床上的帝王眉頭擰成一團,額角的汗珠順著他的鬢角滑進衣領洇濕了裏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蕭策沈在夢裏, 整個人如同墜進了一片黏膩的沼澤,只覺自己越陷越深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夢裏頭很吵,人聲嘈雜腳步紛亂, 蕭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卻因鼻尖那股濃重的藥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真的有人在他跟前而變得迷離起來,

迷迷糊糊中,他夢見了那年他的養母病得下不來床,闔府上下都繃著弦,他連著一夜沒合眼, 眼底熬得通紅。

趙闔吉與寧懷遠等一眾下屬拎著補品進入他的王府, 蕭策立在階前, 聽著明光的通報楞了一瞬。

那會兒他和謝漪的關系說不上多親近, 也談不上疏遠,甚至還剛剛因著蕭老夫人的事鬧得有些隔閡。

府裏的事他向來不插手都交由她處置, 橫豎她這個主母做得面面俱到從來挑不出錯。

可這回他有些拿不準了。他以為他不會出現, 畢竟像她這樣的世家貴女最討厭的便是他們這樣出身微寒的武將。

卻沒料到她竟會盛裝打扮地出現。

蕭策記得當時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定定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環佩輕響。

她那身衣裳他見過, 紅衣勝楓,眉心的桃花花鈿襯得她整個人愈發膚白貌美。

頭上簪著那支他沒見過她戴的玉釵,漂亮的令在場一眾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記得她走到他的一眾下屬面前,朝後頭招了招手,笑意溫婉,語氣柔和地說了一大堆話。

然後她朝後頭招了招手, 她的侍女們捧著熱氣騰騰的姜湯依次上前。

蕭策記得他捧著碗,看著她站在人群中央從容得體地應對著每一個人,給足了他這個夫君臉面。

迷迷糊糊中,眼前的絲絲細雨又變成了演武場的烈日。

日頭毒辣,他站在點將臺上,記得他的甲胄被曬得滾燙,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澀得他睜不開眼。

一排排的將士也都跟他一樣,臉上曬得通紅,有幾個年輕將士已經搖搖欲墜,幾乎要栽倒在地。

實則蕭策也疲憊得厲害,可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了,底下這些人的精氣神就全散了。

他死死咬著牙臉上半點不露,橫豎他就是這樣的人,再苦再累都得扛著,扛不住也得扛,沒人會來幫他扛,他也從來不讓別人看見他扛不住。

就在這時,他聽見後頭有動靜。

飛星與纖雲走到他面前,說是王妃體諒將士們暑熱訓練辛苦,特意送來了冰鎮綠豆湯為大家解暑,於是蕭策趁機宣布就地休息,將士們都開心壞了,齊呼“王爺千歲,王妃千歲”!

歡呼聲震耳欲聾,將士們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紛紛湧上來,他記得他看著那些人圍過去,他記得他看著她的兩名侍女一碗一碗地盛,看著他的下屬們仰起脖子就灌,喝完了還咂咂嘴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蕭策也提過一桶,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他滿身的燥熱與疲憊。

蕭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盯著手中空碗半天說不出話。

他夏日練兵不是頭一回了。

每年入伏他也不會讓將士們松懈絲毫,畢竟這條件已經很好了,遙想當年他們以前在戰場的時候連口幹凈水都喝不上,更別說綠豆湯。

畫面又一轉,冬日的細雪落了下來。夢裏頭的事就是這樣,東一下西一下的沒個準頭。

蕭策隱約記得這是他同謝漪成婚後的第一個生辰。

他從沒有過生辰的習慣,幼時在潁州鄉下能有一口飽飯就不錯了,誰還會記得他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小孩是哪日出生的。

後來入了軍營,刀光劍影裏連日子都記不清,即便母親與妹妹被接入王府,她們也從未記得他的生辰,甚至在這日他出門上朝前蕭老夫人還托張嬤嬤來要了不少東西。

蕭策從不覺得生辰是什麽大事,直到那天夜裏,他踏著夜色回到王府,卻看見她獨自一人站在王府大門前。

她穿得厚厚的,披著雪白的大氅,手裏還捧著一個銅制的湯婆子,整個人裹得像個團子,正倚靠在門框上困的頭一點一點的,顯然是等了很久。

蕭策記得自己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她面前,腳步聲令得她睜開眼。

看見他,謝漪有片刻晃神。

“王爺。”

他記得她叫了一聲,站直了身子,又擡頭看向他。

“您回來了。”

蕭策“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畢竟女人也從沒有等他回來的習慣。

然後他就看見她把手裏的湯婆子往他手裏一塞,蕭策捧著那個湯婆子,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見她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來。

是雙靴子。

蕭策記得那雙靴子入手是黑緞面的,軟軟的沈沈的,摸著就暖和。他把靴子翻過來看了看靴底。針腳細細密密的,一圈一圈紮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記得他蹲了下去把腳上那雙靴子脫了,換上這雙。

剛剛好。

腳跟貼得緊緊的,腳趾頭也不擠,他在原地走了兩步,踩在地上只覺軟軟的暖暖的。

蕭策不知她從哪裏弄來了他的腳長,那雙靴子穿上竟出奇地合腳。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他幼時從未穿過合腳的鞋,很多時候都是撿別人穿剩下的,大了用布條綁,小了硬擠著,但他還是很慶幸畢竟有鞋穿就不錯了,畢竟他更多時候都是光著腳在地裏跑。

他長這麽大,第一次穿上新鞋是打了勝仗後高祖帝賞的,他穿上走了兩步,還是有些大了,不跟腳,可他舍不得脫,就那麽穿著,走起路來腳後跟在靴子裏頭晃蕩。

從那以後他每做成一件事便獎勵自己一雙新鞋,可這卻是他第一次什麽也沒做就得到了一雙最合腳最舒適的鞋。

他記得他當時擡起頭,看著她。

謝漪站在那兒,對上他的眼,瑞鳳眼中水汽朦朧,蕭策記得她薄唇輕起道:“殿下,生辰快樂。”

那之後他又做了很多夢。

零零碎碎雜七雜八的,東一個西一個,分不清哪個在前哪個在後。

有時候他醒不過來,明明知道是夢可眼皮就是沈得掀不開,只能由著那些記憶中的畫面一幅一幅地往腦子裏鉆,每每當他以為夢醒了,卻又看到了她的臉。

夢中他像是忘了自己睚眥必報的性格一般,只記住了她的好。

他想起她春日為他裁制新衣袍,夏日為他煮解暑湯,秋日陪他賞月度中秋,冬日還同他打過一場雪仗。

彼時她惡劣地將雪球塞進了他的領口中,冰得他一哆嗦,卻在他高高舉起一個大雪球時耍起了賴,說什麽都不肯從暖閣裏出來。

夢中的她笑意盈盈他眉目含情,仿佛日子真的可以這樣平淡溫柔地繼續下去。

可就在蕭策沈溺在這虛假的暖意裏時,她的臉突然扭曲、模糊……

直到一點點變成了纖雲的臉。

纖雲被關在天牢最深處,渾身是血,蕭策看著纖雲站在自己面前,嘴一張一合。

“……女郎哪會做靴子,那是她讓府裏的繡娘連夜趕制的,本來是做給公子的可公子提醒她那日是您的生辰她作為妻子理當將這雙靴子轉贈給您。”

“那些解暑的綠豆湯也是我們這些下人煮的,女郎嫌天熱,連廚房都沒踏進去過,她為數不多幾次進廚房都是替公子熬湯。”

“還有老夫人病重時的姜湯,不過是女郎在眾人面前裝出一副賢良淑德的樣子為了給您撐場面罷了。”

“她甚至連一杯好茶都舍不得給您喝。您每次踏入弦月閣,她都將公子送來的雨前龍井與雪頂含翠換成往年的陳茶,反正您也喝不出來。”

他以為的姜湯是她真情流露願意在外人面前給足他見面。

他以為的解暑湯是第一回有人記掛他體諒他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遞來一碗解暑的甜湯。

他以為的靴子是他第一次過生辰第一次穿上合腳的鞋——

直到蕭策站在那裏聽著纖雲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耳朵裏鉆,他想堵住耳朵可手動不了,他想讓她閉嘴可嘴張不開。

蕭策聽得渾身發冷。

直到那日他才發覺她一心只有謝泫為了謝泫她甚至可以背叛家族背叛生父,她就是一條佯裝乖順的毒蛇,只要逮到機會一定會咬上他一口。

冷意從骨頭縫裏鉆出來冷得他哆嗦,冷得他想喊卻喊不出來,他看見纖雲的臉越來越近那張嘴越張越大大的要將他整個吞進去——

蕭策這才猛地睜開眼!

帝王再度從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裏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入眼的尚且還是她換上的鵝黃帳幔,她打暈他逃跑以來這麽多天來他一直沒換。

從前他以為是習慣了這顏色,如今想來大抵是他潛意識裏為了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那個女人的本性。

她心裏沒有他。從來沒有。

她對她的好不過是同她朝他撒嬌一樣,是她從對謝泫的態度裏學來的,不過是分了半分給他便叫他感恩戴德銘記於心這麽多年,不過是他缺愛他可憐他癡傻到以為這就是愛。

蕭策慢慢坐起來,閉了閉眼,又睜開。

“劉順。”他忽然開口。

外頭腳步聲響起,門簾一掀,劉順彎著腰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奴才在。”

劉順甩著拂塵,躬身立在榻前。

“陛下有何吩咐?”

蕭策的目光緩緩落在帳幔上那朵繡得精致的蘭花上。

“寧懷遠可有傳信回來?”

……

夜色沈沈裹住官道,寧懷遠騎著馬與馬車並行,少年將軍的玄甲身後跟著移動鐵墻般的黑甲衛。

他高坐馬上,卻能清晰聞見車簾縫隙裏漏出的幾分女人沐浴過後的清香。

馬車內,謝漪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手腳被麻繩勒得生疼,寧懷遠親手為她打的繩結像捆軍中重犯般緊實,叫她半分都掙脫不得。

隔著馬車車壁她只能聽見他的馬蹄聲。

寧懷遠抓緊馬韁,思及近來發生的種種,喉間當即滾過一絲澀意。

“……那日采薇失蹤,是您的手筆罷?”

一無所知只聽令行事的他至今不知該如何稱呼女人。

車簾內靜了片刻,才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

謝漪試圖動了動有些發麻的雙腿,垂眸看著腕間泛青的勒痕,沒有說話。

寧懷遠卻是篤定她聽見了,於是他繼續道:“您可知采薇很是崇拜您,她頭一回同我去晉陵王府時見過您後,回去便對我嘰嘰喳喳個不停。”

“她說您容色傾城氣質出塵,又才華橫溢聞名百州,她一度很羨慕您與陛下的感情,她同我成婚的禮袍也是參考您的,甚至她拼了命想融入貴女圈也是為了像您一樣。”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聲音逐漸沈了下去。

“可我想不明白,您究竟為何要害她。”

謝漪逃出城的內幕具體他不知,一開始他只當孝皇後真的去世了,甚至還為此還安慰了祝采薇許久。

直到昨日那封書信傳來,陛下親筆寫下令他搜尋幽州潁州通州等地緝拿謝漪歸上京的命令,他才將那些疑點通通串了起來。

思來想去只得出女人不知為何想逃,卻因此牽連了他的祝采薇這一大概。

車簾仍是一動不動。

寧懷遠等了一會兒,正要再說,卻聽車內傳來一聲低低的嗤笑。

“害她?”

那聲音淡淡的,卻尾音極高,像是聽見了什麽荒唐話。

謝漪的聲音透過車簾。

“害她的人究竟是誰?”

“去醉紅樓飲酒狎妓,瞞著她頻頻夜宿青樓,口口聲聲說愛她卻讓她隨軍多年吃盡苦頭又嫌她不如青樓妓子皮膚嬌嫩會哄男人開心的人,不是你寧懷遠麽?”

寧懷遠握槍的手猛地收緊,顯然是沒想到女人都知曉他的事,腦子裏最後的一個疑點也隨之解答。

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辯解,就聽得馬車中的女人繼續開口。

“……沒錯,將你狎妓一事告知於祝采薇的人,正是我。”

寧懷遠的話堵在喉嚨裏。

“我沒別的意思,更沒有想利用她。”那聲音平靜的可怕。

“只是看她可憐,可憐她被蒙在鼓裏,這才想將此事告知於她。”

他握著槍柄的手骨節發白。

“至於她為何找上鄭蘭庭,這件事我亦不知,大抵是女人為了氣真正在意的男人什麽都做得出來。”

就譬如當初聽說謝聞音與那弘農楊氏的貴女相看之時怒從心頭起,不免同蕭策親近了起來,那股沖動大抵與祝采薇選擇同鄭蘭庭廝混如出一轍。

“我唯一對不起祝采薇的,便是我逃出上京那夜將她短暫藏了起來,可我也沒真正傷她性命,這一點寧小將軍你最清楚,你最後不是在一破廟中找到了她麽?”

得益於張二郎的幫助,她那夜傳信於他,讓其將與貴女們出游踏青的祝采薇迷暈藏了起來,只為給自己的出逃多爭取半刻鐘的時間。

她沒想傷祝采薇,只是想借其引開追兵的註意,畢竟寧懷遠作為蕭策的心腹大將發現自己未婚妻失蹤,總要搜查一番。

寧懷遠聽罷,沒想到女人會真的這樣坦白,他目光掃過路邊的荒草。

“所以您說這麽多,是為了——”

“為了讓寧小將軍網開一面,放了我那隨行死士。”

她不想再牽連旁的無辜之眾性命。

“放了他?”

寧懷遠握緊手中長槍槍柄,忽的冷笑一聲,笑聲竟與蕭策有幾分相似。

“您說晚了。”

他是帝王親手帶出來的將軍,行事作風一舉一動皆沾染了王座之上那個男人的影子。

早在謝漪開口之前他就下令將那死士誅殺。

他眼睜睜看著那人萬箭穿心而亡看著那人倒在血泊裏連最後一聲呻吟都沒來得及發出。

背叛他們陛下的人都該死。

幫助過她的人也不例外。

更何況馬車中的女人還曾傷害過他的祝采薇。

若非帝王下旨要將她活捉送回上京,他寧懷遠定要以牙還牙。

……

“蘭苕還未將太醫請來麽?”

芙蓉宮內,高令儀看著自己懷中哭鬧不止的嬰兒束手無策。

她輕輕拍著繈褓,抱著孩子來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走得是腿腳發酸臂彎發麻,蕭昀卻還在哭,令的她動作愈發無措。

她不是沒帶過孩子,然細數她堂兄齊文帝在後宮中的那些個皇子們,沒有一個是像蕭昀這樣難帶的。

誠然帝王昏睡的那七天七夜裏她早已練就了一手抱孩子的本領,卻也僅能堪堪將太子哄住片刻。

“好了好了,不哭了……”

高令儀顛著蕭昀,哄勸道:“太子乖,太子不哭,你一出生就是太子,你爹娘又沒別的孩子,你將來就是坐擁天下的皇帝了,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麽好哭的啊……”

蕭昀卻仍是閉著眼哭,小臉憋得通紅,兩只小手攥成拳頭,一下一下往空中揮。

高令儀束手無策地看著懷中的孩子,心中一遍遍祈求陛下能早日康覆將太子接手過去,免得這孩子在她懷中哭出什麽問題來。

畢竟太子一直都是陛下親自在帶,除卻餵奶做不到外,從換尿布到哄睡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

可到底陛下這幾日還在養傷,就連早朝也沒上,她也不好當即將太子送過去。

被她問到的侍女搖搖頭,幹著急道:“許是那太醫正在取藥,說不準蘭苕姑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高令儀也清楚太子的哭鬧是任何太醫都治不好的,這孩子自陛下昏迷後就沒怎麽安生過。

然此刻她也沒有旁的辦法,只能抱著孩子一邊顛著一邊在大殿中走來走去,心中寄希望於蘭苕能快快將太醫請來。

不知過了多久,蕭昀似乎是哭累了,哭聲漸漸微弱了起來,呼吸也變得均勻,小拳頭卻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咯吱”一聲。

高令儀聽見大殿門開了,當即欣喜若狂,抱著太子朝蘭苕的方向走去,表情急切。

“可是太醫來了?”

蘭苕搖搖頭,慌張地走上前來,臉色發白。

高令儀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神色驟變。

“那你怎麽——”

懷中的蕭昀被二人的交談聲驚動,皺了皺眉,嘴裏發出幾聲不滿的哼唧。

嚇得高令儀趕緊拍了拍,穩住心神,壓低聲音道:“是不是陛下那邊……”

“不是陛下。”

蘭苕終於開口,聲音發顫。

“娘娘,大事不好了,謝女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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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改好就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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