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夠（修） 這樣的廢物，殺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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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夠（修） 這樣的廢物，殺了便是……
謝漪死了。
謝泫病了。
這是整個陳郡謝氏都心照不宣的事。
可如今本該化作一抔黃土的人卻好端端站在他們面前, 縱使再愚鈍的人也嗅到了不對勁的氣息。
“阿月，你……”
為首的謝氏子弟剛要開口，劉順便已弓著腰, 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謝漪身前。
這位歷經兩朝的大宦對付這種世家的草包頗有經驗，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劉順開口道:“諸位大人許是看錯了, 宮中宮女眾多，難免有幾分相似。若無要事，大人們便快些回去罷，老奴就不送諸位了。”
“可她分明就是阿月！是我妹妹謝——嗚嗚嗚！”
那子弟還想爭辯，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的幾位族兄死死捂住嘴, 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那女郎雖穿著一身素色宮女服, 神態謙卑, 可那眉眼、那姿態, 除卻謝漪，天底下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自幼一同長大的同族兄妹, 又怎會認錯？
然既然連他們都能一眼認出, 想來家主謝珣早就知曉內情。
至於為何秘而不宣, 定然是有保全家族的考量。
他們這些旁支子弟，只需守口如瓶即可。
謝氏子弟的腳步聲漸遠, 劉順才松了口氣，側身對謝漪道：“陛下在裏面等您。”
謝漪剛邁進禦書房門檻，便聽見一道劇烈的咳嗽聲。
那聲音愈來愈大撕心裂肺，像是要將聲音主人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她擡眼望去，只見蕭策正伏在案上，一手撐著額頭, 一手死死攥著拳抵在唇邊，連脊背都在微微顫抖。
案上的奏折被咳得散落幾本，劉順連忙上前收拾，卻被他揮手斥退。
看見女人進來，蕭策才緩緩松開抵在唇邊的手，嘴角還沾著一絲未擦凈的血絲。
他用錦帕隨意擦了擦，一言不發，朝她拍了拍身側的龍椅。
當了好些日子的臨時天子，謝漪早已知曉他此舉的含義，當即提起裙擺快步走了上去。
關於方才遇到族兄的事，她不會說。
主因顧及心狠手辣的男人聽後會否疑心，又叫那幾位沒什麽腦子的族兄平白無故惹了殺生之禍。
至於這件事會不會被他們告知到謝珣耳朵裏，謝漪也絲毫不會抱有任何希望。
畢竟無論是她還是謝泫，都不過是父親為了家族隨時都可以舍棄掉的棋子。
可今日的男人卻反常地在她坐在他身畔前迅速起身，又喚來宮人搬來一張太師椅，自己坐了上去，與龍椅上的她隔了足足三尺遠。
謝漪不解地看向他。
往常男人在她坐過來後不是將她抱在懷中予求予奪讓她胸口的布料毫無用武之地，就是手指不閑著煩的她無話可說。
再不濟也是與她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何曾這樣遠過。
女人的眼神裏雖無明顯情緒，可蕭策卻讀出了幾分困惑。
“別這樣看著朕。”
他面無表情，“這病氣連朕這樣堅韌不拔的男人都折磨得不輕，你那小身板弱不禁風，若是過給你，保不準直接讓你去地府報道了。”
謝漪：“……”
她有時真的不理解這男人為何將一腔好意說的這樣惹人反感，明明他好好說也會讓人聽了挺欣慰的。
今日的奏折與公文比平日多得多，一個口讀，一個按回覆批改。
二人從蕭策下朝便開始配合，一直忙到亥時，才將那堆如山的折子盡數改完。
“今日的折子有些多。”
謝漪長舒一口氣，接連的誦讀令她口幹舌燥，連嗓子都有些腫痛。
“……而且大多還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譬如某官員爺爺輩乃是入贅，功成名就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報家族，而是上折子要求“三代還宗”。
明明是三代偷宗，還美名其曰是“正本清源”。
再譬如某官員生母乃是父親小妾，如今他做了大官，不想再讓母親屈居人下，便上折子求蕭策給他母親封誥命。
誠然過去她也見過謝珣寫奏折文書，可那些都是事關國家和民生的大事。
哪兒會像現在這些官員這般絮絮叨叨，恨不得把祖墳在哪裏都告訴蕭策。
蕭策偏頭看她，指尖輕輕敲擊著案沿：“原先只有五品以上官員能上折子，朕下令改了，而今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邊陲小吏，他們的折子皆能上達天聽。”
原來如此，倒還真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謝漪在心底腹誹，懶得回答他，她徑直將案上大半壺茶水一口飲盡。
茶水冰涼，腫痛的喉嚨這才得以緩解半分。
“就這樣渴？”
夜色已深，禦書房的窗戶未關，夜晚溫度降了下來，涼風襲人，終是沒有白日那般燥熱。
謝漪沒說話，如今男人權大勢大，而她渾身都是把柄，只有聽他命令的份。
蕭策一看她那副模樣，便清楚她心頭所想，嗤笑道：“你不會還在想著朕為何拒了高令儀那兩碗解暑湯罷？”
新帝勤奮，批閱奏折辛苦。
貴嬪體諒，接連送了兩回冰鎮解暑湯。
武帝蕭策倡行勤儉節約，因而整個大梁自皇宮開始，一改往日奢靡之風，上至皇帝下至販夫走卒，皆開始走樸素道路。
而這樣做的後果便是，蕭策舍不得放冰塊到禦書房，白日裏謝漪熱得後背都要濕透。
卻又不敢輕易在他面前褪去外袍，唯恐這無意舉動激起男人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
好不容易等來高令儀送來的兩碗解暑湯得以緩解暑熱，蕭策卻連續兩回都拒了。
謝漪憤然想著，他不願喝，她還想喝呢。
她不明白，明明過去她在王府扮演賢妻時，曾好幾次在酷暑時節，給尚在演武場練兵的蕭策送了幾十桶冰鎮綠豆解暑湯。
可男人每次回來都說不夠，讓她下回再多送些，說光是他一人便能喝一桶。
而如今這樣熱的天，比之當年只更叫人汗流浹背，他卻對那如此有誘惑力的冰鎮解暑湯充耳不聞。
女人坐姿端莊，從放下筆後便沒再理過他。
蕭策不知她為何這般，靠心中猜測冷冷嘲諷道：“怎的，就因著朕拒了高令儀送的解暑湯，你便不高興？”
他誤解了她的意思，繼續道：“敢情你的防人之心只對朕，否則怎會只見過高令儀一回便全身心信任她，不僅要喝她送的解暑湯，還要將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也一並贈與她。”
壓抑許久的男人說了一長串的話，過度發洩的後果便是將心底的話不小心和盤托出。
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的咳嗽。
謝漪聽了他的話，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你知曉那日的事了……？”
那他那天便是明明知曉高令儀在衣櫃，卻還——
“當然。”
男人眼中的勢在必得一如既往。
“這宮中沒有什麽能瞞得過朕的眼睛。”
實則在高令儀踏入冷宮第一步，她的行動便被探子盡數報告到蕭策耳中。
女人的謀算他聽得清清楚楚，也知曉謝漪想盡快為他生下孩子履行約定，甚至不惜將已經將好不容易誕下的孩兒拱手讓人。
這一舉動令蕭策既驚訝於女人的心狠，卻又在意料之內。
畢竟她為了那謝泫可是瘋得很，什麽大逆不道六親不認的事都做得出來。
所以那夜他加大動作幅度，故意讓她的高令儀聽得清清楚楚，聲音清脆，他就是存了些報覆心思想要叫她無地自容。
對於男人的話，謝漪短暫錯愕後，又恢覆到原先那副事不關己的游離模樣。
她坦然道：“昀兒是你的孩子，由你親自撫養帶大。等他長大有了記憶，我早已履行約定過自己的日子去了，他不會記得有我這個母親。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朕便更加要日日耳提面命，夜夜告訴他。朕要告訴太子，他本是中宮嫡出卻因母親看不上皇後之位而被其他妃嬪撫養長大。還要告訴蕭昀，他的母親心有他屬故而拋夫棄子另尋他人。”
太師椅上的男人緩緩起身，惡狠狠道：
“謝漪，你別想置身事外，我們父子倆會記恨你一輩子。”
謝漪放下茶盞，看著身畔說著說著話忽然站起來的男人，瑞鳳眼中滿是不解。
“所以……你站起來幹嘛？”
高大挺拔的男人莫名其妙憤然地盯著她，過了半晌，他才咬牙切齒地從牙縫中吐出一句話。
“批改了這樣久的折子，朕去尋些吃的毒死你。”
而今她高坐龍椅之上，而身著玄色龍袍的帝王卻屈居於她之下，冷言冷語地對她放狠話。
仿佛不受寵的妃子控訴著帝王的薄情。
不過，比起這個，她更好奇蕭策從哪兒給她尋吃的來。
畢竟他為了開源節流連宮中禦廚都放出一大批，說人家做菜難吃，一大桌子菜還不如一碗面條叫他開胃，如今宮中廚房僅有飯點才會供給飯菜。
好奇之心被滿足在半個時辰後。
謝漪眼睜睜看著蕭策用錦帕捂著下半張臉，熟練地用鍋鏟將鍋中的煎蛋盛出，又淋下半瓢水。
不知施了什麽魔術，他再煮下去的面條面湯就成了奶白色。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帶有豬油香氣的清湯面便被端到了她的面前。
兩個煎蛋煎得金黃焦脆，邊緣微微卷起。配有翠綠的蔥花點綴，色澤鮮明。豬油的香氣混著面香，叫人食欲大開。
男人將一雙象牙筷塞進她手裏，聲音隔著錦帕傳出來悶悶的，言簡意賅。
“吃。”
謝漪接過筷子，先是嘗了一口，隨即在胃中壓抑了許久的饑意便被這碗面條盡數勾起。
盡管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貴女並不在乎口腹之欲，卻還是將這碗尋常的面條吃的幹幹凈凈，連面湯都喝的見底。
除卻批閱折子太過勞累分外饑餓之外，還有蕭策的手藝實在太好的緣故。
蕭策見她的碗底只剩淺淺一層湯。
“吃飽了？”
謝漪放下碗，點點頭。
“你不吃嗎？”
蕭策接過她的碗，取下口鼻處的錦帕，將那剩餘的湯解決得一幹二凈，這才對她道：
“朕本來想吃你剩下的，誰知你今夜吃的這樣幹凈。”
“……我沒想到你會下廚，煮的東西還這樣好吃，不小心就吃多了……”
謝漪這才意識到她方才似乎真的吃的有點多，面上飛快燒起一絲窘迫。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他勾起嘴角，“不過到底也同床共枕這麽多年，你竟還不知朕會做飯？”
謝漪道：“很少見男人會做飯，更何況君子遠庖廚，前面幾千年來的皇帝，都沒聽說過誰會進廚房。”
“那是因為他們沒過過苦日子。”
已經將自己全國巡回要飯事跡告知過女人的男人，絲毫不介意再給這位金尊玉貴的貴女多一些來自底層窮人的震撼。
他道：“朕小時候總是餓肚子。有一回我們村商戶在他家魚塘網魚去賣，朕就躲樹上看著，眼睜睜看著一條小魚跳進了草叢裏，而那群人卻是一個都沒發現。心裏激動的打鼓。”
“待他們走後，朕便歡天喜地地將那小魚拾起帶回家，起鍋燒水。沒有油去煎菜，卻光是水煮也吃的有滋有味。”
女人的腦中湧上一絲方才吃飽後的困意。
男人繼續道：“我們潁州有個孩提之間的游戲，就是去撿些沒人要的瓦片和幹草，等下完雨後去泥巴地裏挖泥鰍，點燃幹草將泥鰍放在瓦片上幹烤，烤出來香的不得了。”
“朕那時挖泥鰍最厲害，他們便都將挖到的泥鰍給朕保管。有一回那裝蚯蚓的竹簍叫二嬸發現，朕竟跪下來求她不要丟了，畢竟烤蚯蚓真的很好吃。”
困意上頭的女人聽得有些想笑。
泥鰍啊，多惡心的東西，蕭策這廝竟還吃的下去，怕不是真餓瘋了。
“還有瓦片，那也是個稀罕物，村裏許多人家裏窮的都沒錢搭瓦片，平日裏我們只能用一些陶片之類的代替。”
“有一回蕭成仁喝醉酒回來發酒瘋，摔了家裏所有能摔的陶罐，二嬸氣的直流眼淚，朕卻高興的快瘋了，只因這樣朕明日就有更多的陶片可以用於烤泥鰍吃了，還能用這些陶片同蕭小虎他們換些糖吃。”
陳年舊事被蕭策一口氣說完，待到他從記憶中抽離，卻發覺女人已經睡著了。
小廚房昏暗的燈光下，她睡顏安靜，額角撞柱的傷口也在近幾日的調養下好了許多。
即使穿著再樸素不過的宮女制服，也依舊美的驚心動魄。
這也一度令蕭策想起昔年他就是被她這樣這樣一副明媚張揚的臉迷了心智，這才導致了今日的結局。
“你說你要同謝泫過尋常日子，做尋常夫妻，男耕女織的度過餘生。”
他的嘲諷發自內心。
“可你們兩兄妹有沒有想過你們從小到大一天苦沒吃過，是謝泫會耕田還是你會織布，真是異想天開。”
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隔著手掌，他吻了她一口。
“所以，還是朕比較好。”
“朕能耕田，也會織布，還會洗衣做飯劈柴砍樹。無論你的心願是做尋常夫婦，還是做一國帝後，朕皆能滿足你。”
“可是你，為何就不肯看看朕。”
她對他的事沒有任何興趣，所以才會這樣快睡著。
蕭策知道。
但這並不影響他輕手輕腳將女人抱回了顯陽宮。
謝漪再度醒來之時，是半夜。
男人劇烈的咳嗽聲將她吵醒，她緩緩坐直，隔著帳紗。
她看清了在她身下床榻腳踏處打地鋪的男人。
“吵醒你了？”
蕭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身，額角的碎發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膚上，他擡手抹了把唇才踉蹌著起身，摸索著去桌案倒了杯茶水。
然指尖才剛碰到杯沿，便又是一陣急咳。
他忙用拳抵著唇，這才將那陣撕心裂肺的悶咳壓下去，茶水晃出大半，濺在他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被他吵醒，就算知道他有病可謝漪還是有些煩躁，卻也只能強行忍耐。
她對蕭策道：“你要不還是請個太醫來看看？”
蕭策道：“開源節流，太醫院晚上不會有太醫值班。”
謝漪：“……”
她再度無語，怎麽會有人摳門摳到這個地步，開源節流都節到了自己身上。
“那你睡在地上又是因為什麽？”畢竟自打協議約定以來，他們就夜夜為此努力。
求子湯、雙子井井水一日不落，謝漪腰下的枕頭就沒移開過。
若非她體力有限，她真想每回過後都倒立一宿。
蕭策比她更熱衷此事，不僅夜夜耕耘盡他所能地給予，要她事畢不準去凈房。
還想過定制一枚與他同樣的玉雕用做堵塞，被謝漪一口否決了。
可這樣厲害的男人今夜卻一反常態當起了苦行僧，這般怪異屬實叫她不敢相信。
不會那碗面裏真被他下了毒罷？
端著茶盞的男人側過身子看向她，帳紗後的女人身形曼妙玲瓏有致，他卻不能接近。
“朕知曉你問這話是想同朕雲雨，可朕的身子近日這般，想來懷上的孩子也不會身體強健。”
他又咳了兩聲，對她道:“如若你實在想要，還需過些日子。”
謝漪再度被男人的不要臉弄得沈默。
太醫是次日午時才被宣入禦書房的。劉順將聞太醫帶入後便退了出去。
他當了許多年的大宦，陪伴了許多任帝王，可如同蕭策這般情有獨鐘還兢兢業業的，迄今為止就這麽一個。
換做前朝末帝，別說咳成這般了，就是晨起掉了一根頭發都能成為免去早朝的理由。
聞太醫亦是感恩蕭策開源節流的舉動，讓他從此不再值夜，因而診治他時，決定拿出看家的本領。
“針灸？”
聽了聞太醫口中吐出的新詞語，蕭策額間青筋微微一跳。
他不確定道:“此乃何意？”
聞太醫攤開自己引以為傲的針袋，裏面長長短短一百零八根銀針，針身纖細如發，針尖泛寒，每一根都被擦拭得鋥亮。
他指尖輕撚，抽出其中最長的一根銀針。
“回陛下，針灸乃是通過刺激穴位，疏通經絡，調和氣血之效，陛下的咳嗽乃是風寒入肺，肺氣不暢所致。紮頭和肩頸的穴位，可宣肺止咳，疏通經絡，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為何是紮頭與肩頸？”
這樣他豈不是連動都不能輕易動了？
“頭與肩頸乃諸陽之會，經絡匯聚之地，昔年扁鵲為魏武帝治療頭風頑疾，便是取頭頸部穴位施針，立竿見影。臣雖不敢自比扁鵲，但此癥尋常，施針得當，自可藥到病除。”
“不會紮出什麽後遺癥之類的罷？”蕭策問。
“原則上說不會。”聞太醫道。
“不過我的師父也曾將一人紮成偏癱，那是因患者本就風邪入腦，病入膏肓，非針之過。想來陛下龍體康健，自然無礙。”
蕭策：“……”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麽康健。
眼看奶娘就要將蕭昀抱來讓他哄睡，男人心一橫，褪去衣袍便閉上眼，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對聞太醫道：“來罷。”
不多時，龍椅上坐著的謝漪便見一被紮成刺猬的男人赤著上身，精壯的身軀塊頭極大，古銅色肌膚上肌肉線條分明，胸腹間的肌肉緊實而充滿力量感，手臂上的青筋隨著呼吸微微凸起。
像是一只被紮滿銀針的遠古巨獸。
偏偏蕭策的口鼻間還放有一塊錦帕做隔離用，懷中抱著一同樣膚色偏黑的嬰孩。
而他身上有許多的傷，謝漪這才發現。
可她不知道這些傷怎麽來的，一個都不知道。
過去或許蕭策同她說過，或是提過一嘴，可她根本不關心也不在意，聽過後假惺惺地派侍女送些金瘡藥過去，便拋之腦後。
如今乍一看到這密密麻麻的疤痕，還真有些錯愕。
不過有一處她倒是很清楚，蕭策胸口那道最小的，卻也是最深、最觸目驚心的疤痕。
是他為她取心頭血留下的。
鬧騰的蕭昀終於被蕭策哄睡。謝漪看著他的模樣，笑了笑道：“你帶一個孩子都這麽累，還凈想著讓我再替你生一個。”
蕭策還是不敢將兒子放下，就算他身上的一百零八根針，都因著哄孩子的動作幅度愈發紮得疼，可蕭策還是對謝漪道：“那又如何，總之生下來有朕帶，你只管生便是。”
謝漪楞神。
接下來幾天，她都被蕭策宣進禦書房批奏折，直至這日，劉順破天荒地沒來接她，而她又不知情。
未被宣召的女人手裏還端著一碗冰鎮解暑湯，這是高令儀一早做好特意差人送到冷宮的，說天熱讓她解解暑的。
謝漪捧著碗，一不留神就來了禦書房門外。
酷暑炎熱，因著節約不舍得用冰塊的帝王命宮人將窗戶大敞，任誰也沒註意到窗下何時站了個站著偷聽的女人。
蕭家主的聲音一如那日在蘭陵蕭氏老宅中聽到的一樣，渾厚且自帶回響。
“……明白了，陛下。那請問謝泫那邊是——”
“你說呢？”
咳嗽在聞太醫的針灸之術下好了許多的男人，聲音重音變得富有磁性，說出的話卻再度叫她毛骨悚然。
“這樣的廢物，直接殺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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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漪死了。
謝泫病了。
這是整個陳郡謝氏都心照不宣的事。
可如今本該化作一抔黃土的人卻好端端站在他們面前, 縱使再愚鈍的人也嗅到了不對勁的氣息。
“阿月，你……”
為首的謝氏子弟剛要開口，劉順便已弓著腰, 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謝漪身前。
這位歷經兩朝的大宦對付這種世家的草包頗有經驗，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劉順開口道:“諸位大人許是看錯了, 宮中宮女眾多，難免有幾分相似。若無要事，大人們便快些回去罷，老奴就不送諸位了。”
“可她分明就是阿月！是我妹妹謝——嗚嗚嗚！”
那子弟還想爭辯，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的幾位族兄死死捂住嘴, 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那女郎雖穿著一身素色宮女服, 神態謙卑, 可那眉眼、那姿態, 除卻謝漪，天底下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自幼一同長大的同族兄妹, 又怎會認錯？
然既然連他們都能一眼認出, 想來家主謝珣早就知曉內情。
至於為何秘而不宣, 定然是有保全家族的考量。
他們這些旁支子弟，只需守口如瓶即可。
謝氏子弟的腳步聲漸遠, 劉順才松了口氣，側身對謝漪道：“陛下在裏面等您。”
謝漪剛邁進禦書房門檻，便聽見一道劇烈的咳嗽聲。
那聲音愈來愈大撕心裂肺，像是要將聲音主人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她擡眼望去，只見蕭策正伏在案上，一手撐著額頭, 一手死死攥著拳抵在唇邊，連脊背都在微微顫抖。
案上的奏折被咳得散落幾本，劉順連忙上前收拾，卻被他揮手斥退。
看見女人進來，蕭策才緩緩松開抵在唇邊的手，嘴角還沾著一絲未擦凈的血絲。
他用錦帕隨意擦了擦，一言不發，朝她拍了拍身側的龍椅。
當了好些日子的臨時天子，謝漪早已知曉他此舉的含義，當即提起裙擺快步走了上去。
關於方才遇到族兄的事，她不會說。
主因顧及心狠手辣的男人聽後會否疑心，又叫那幾位沒什麽腦子的族兄平白無故惹了殺生之禍。
至於這件事會不會被他們告知到謝珣耳朵裏，謝漪也絲毫不會抱有任何希望。
畢竟無論是她還是謝泫，都不過是父親為了家族隨時都可以舍棄掉的棋子。
可今日的男人卻反常地在她坐在他身畔前迅速起身，又喚來宮人搬來一張太師椅，自己坐了上去，與龍椅上的她隔了足足三尺遠。
謝漪不解地看向他。
往常男人在她坐過來後不是將她抱在懷中予求予奪讓她胸口的布料毫無用武之地，就是手指不閑著煩的她無話可說。
再不濟也是與她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何曾這樣遠過。
女人的眼神裏雖無明顯情緒，可蕭策卻讀出了幾分困惑。
“別這樣看著朕。”
他面無表情，“這病氣連朕這樣堅韌不拔的男人都折磨得不輕，你那小身板弱不禁風，若是過給你，保不準直接讓你去地府報道了。”
謝漪：“……”
她有時真的不理解這男人為何將一腔好意說的這樣惹人反感，明明他好好說也會讓人聽了挺欣慰的。
今日的奏折與公文比平日多得多，一個口讀，一個按回覆批改。
二人從蕭策下朝便開始配合，一直忙到亥時，才將那堆如山的折子盡數改完。
“今日的折子有些多。”
謝漪長舒一口氣，接連的誦讀令她口幹舌燥，連嗓子都有些腫痛。
“……而且大多還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譬如某官員爺爺輩乃是入贅，功成名就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報家族，而是上折子要求“三代還宗”。
明明是三代偷宗，還美名其曰是“正本清源”。
再譬如某官員生母乃是父親小妾，如今他做了大官，不想再讓母親屈居人下，便上折子求蕭策給他母親封誥命。
誠然過去她也見過謝珣寫奏折文書，可那些都是事關國家和民生的大事。
哪兒會像現在這些官員這般絮絮叨叨，恨不得把祖墳在哪裏都告訴蕭策。
蕭策偏頭看她，指尖輕輕敲擊著案沿：“原先只有五品以上官員能上折子，朕下令改了，而今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邊陲小吏，他們的折子皆能上達天聽。”
原來如此，倒還真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謝漪在心底腹誹，懶得回答他，她徑直將案上大半壺茶水一口飲盡。
茶水冰涼，腫痛的喉嚨這才得以緩解半分。
“就這樣渴？”
夜色已深，禦書房的窗戶未關，夜晚溫度降了下來，涼風襲人，終是沒有白日那般燥熱。
謝漪沒說話，如今男人權大勢大，而她渾身都是把柄，只有聽他命令的份。
蕭策一看她那副模樣，便清楚她心頭所想，嗤笑道：“你不會還在想著朕為何拒了高令儀那兩碗解暑湯罷？”
新帝勤奮，批閱奏折辛苦。
貴嬪體諒，接連送了兩回冰鎮解暑湯。
武帝蕭策倡行勤儉節約，因而整個大梁自皇宮開始，一改往日奢靡之風，上至皇帝下至販夫走卒，皆開始走樸素道路。
而這樣做的後果便是，蕭策舍不得放冰塊到禦書房，白日裏謝漪熱得後背都要濕透。
卻又不敢輕易在他面前褪去外袍，唯恐這無意舉動激起男人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
好不容易等來高令儀送來的兩碗解暑湯得以緩解暑熱，蕭策卻連續兩回都拒了。
謝漪憤然想著，他不願喝，她還想喝呢。
她不明白，明明過去她在王府扮演賢妻時，曾好幾次在酷暑時節，給尚在演武場練兵的蕭策送了幾十桶冰鎮綠豆解暑湯。
可男人每次回來都說不夠，讓她下回再多送些，說光是他一人便能喝一桶。
而如今這樣熱的天，比之當年只更叫人汗流浹背，他卻對那如此有誘惑力的冰鎮解暑湯充耳不聞。
女人坐姿端莊，從放下筆後便沒再理過他。
蕭策不知她為何這般，靠心中猜測冷冷嘲諷道：“怎的，就因著朕拒了高令儀送的解暑湯，你便不高興？”
他誤解了她的意思，繼續道：“敢情你的防人之心只對朕，否則怎會只見過高令儀一回便全身心信任她，不僅要喝她送的解暑湯，還要將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也一並贈與她。”
壓抑許久的男人說了一長串的話，過度發洩的後果便是將心底的話不小心和盤托出。
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的咳嗽。
謝漪聽了他的話，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你……你知曉那日的事了……？”
那他那天便是明明知曉高令儀在衣櫃，卻還——
“當然。”
男人眼中的勢在必得一如既往。
“這宮中沒有什麽能瞞得過朕的眼睛。”
實則在高令儀踏入冷宮第一步，她的行動便被探子盡數報告到蕭策耳中。
女人的謀算他聽得清清楚楚，也知曉謝漪想盡快為他生下孩子履行約定，甚至不惜將已經將好不容易誕下的孩兒拱手讓人。
這一舉動令蕭策既驚訝於女人的心狠，卻又在意料之內。
畢竟她為了那謝泫可是瘋得很，什麽大逆不道六親不認的事都做得出來。
所以那夜他加大動作幅度，故意讓她的高令儀聽得清清楚楚，聲音清脆，他就是存了些報覆心思想要叫她無地自容。
對於男人的話，謝漪短暫錯愕後，又恢覆到原先那副事不關己的游離模樣。
她坦然道：“昀兒是你的孩子，由你親自撫養帶大。等他長大有了記憶，我早已履行約定過自己的日子去了，他不會記得有我這個母親。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朕便更加要日日耳提面命，夜夜告訴他。朕要告訴太子，他本是中宮嫡出卻因母親看不上皇後之位而被其他妃嬪撫養長大。還要告訴蕭昀，他的母親心有他屬故而拋夫棄子另尋他人。”
太師椅上的男人緩緩起身，惡狠狠道：
“謝漪，你別想置身事外，我們父子倆會記恨你一輩子。”
謝漪放下茶盞，看著身畔說著說著話忽然站起來的男人，瑞鳳眼中滿是不解。
“所以……你站起來幹嘛？”
高大挺拔的男人莫名其妙憤然地盯著她，過了半晌，他才咬牙切齒地從牙縫中吐出一句話。
“批改了這樣久的折子，朕去尋些吃的毒死你。”
而今她高坐龍椅之上，而身著玄色龍袍的帝王卻屈居於她之下，冷言冷語地對她放狠話。
仿佛不受寵的妃子控訴著帝王的薄情。
不過，比起這個，她更好奇蕭策從哪兒給她尋吃的來。
畢竟他為了開源節流連宮中禦廚都放出一大批，說人家做菜難吃，一大桌子菜還不如一碗面條叫他開胃，如今宮中廚房僅有飯點才會供給飯菜。
好奇之心被滿足在半個時辰後。
謝漪眼睜睜看著蕭策用錦帕捂著下半張臉，熟練地用鍋鏟將鍋中的煎蛋盛出，又淋下半瓢水。
不知施了什麽魔術，他再煮下去的面條面湯就成了奶白色。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帶有豬油香氣的清湯面便被端到了她的面前。
兩個煎蛋煎得金黃焦脆，邊緣微微卷起。配有翠綠的蔥花點綴，色澤鮮明。豬油的香氣混著面香，叫人食欲大開。
男人將一雙象牙筷塞進她手裏，聲音隔著錦帕傳出來悶悶的，言簡意賅。
“吃。”
謝漪接過筷子，先是嘗了一口，隨即在胃中壓抑了許久的饑意便被這碗面條盡數勾起。
盡管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貴女並不在乎口腹之欲，卻還是將這碗尋常的面條吃的幹幹凈凈，連面湯都喝的見底。
除卻批閱折子太過勞累分外饑餓之外，還有蕭策的手藝實在太好的緣故。
蕭策見她的碗底只剩淺淺一層湯。
“吃飽了？”
謝漪放下碗，點點頭。
“你不吃嗎？”
蕭策接過她的碗，取下口鼻處的錦帕，將那剩餘的湯解決得一幹二凈，這才對她道：
“朕本來想吃你剩下的，誰知你今夜吃的這樣幹凈。”
“……我沒想到你會下廚，煮的東西還這樣好吃，不小心就吃多了……”
謝漪這才意識到她方才似乎真的吃的有點多，面上飛快燒起一絲窘迫。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他勾起嘴角，“不過到底也同床共枕這麽多年，你竟還不知朕會做飯？”
謝漪道：“很少見男人會做飯，更何況君子遠庖廚，前面幾千年來的皇帝，都沒聽說過誰會進廚房。”
“那是因為他們沒過過苦日子。”
已經將自己全國巡回要飯事跡告知過女人的男人，絲毫不介意再給這位金尊玉貴的貴女多一些來自底層窮人的震撼。
他道：“朕小時候總是餓肚子。有一回我們村商戶在他家魚塘網魚去賣，朕就躲樹上看著，眼睜睜看著一條小魚跳進了草叢裏，而那群人卻是一個都沒發現。心裏激動的打鼓。”
“待他們走後，朕便歡天喜地地將那小魚拾起帶回家，起鍋燒水。沒有油去煎菜，卻光是水煮也吃的有滋有味。”
女人的腦中湧上一絲方才吃飽後的困意。
男人繼續道：“我們潁州有個孩提之間的游戲，就是去撿些沒人要的瓦片和幹草，等下完雨後去泥巴地裏挖泥鰍，點燃幹草將泥鰍放在瓦片上幹烤，烤出來香的不得了。”
“朕那時挖泥鰍最厲害，他們便都將挖到的泥鰍給朕保管。有一回那裝蚯蚓的竹簍叫二嬸發現，朕竟跪下來求她不要丟了，畢竟烤蚯蚓真的很好吃。”
困意上頭的女人聽得有些想笑。
泥鰍啊，多惡心的東西，蕭策這廝竟還吃的下去，怕不是真餓瘋了。
“還有瓦片，那也是個稀罕物，村裏許多人家裏窮的都沒錢搭瓦片，平日裏我們只能用一些陶片之類的代替。”
“有一回蕭成仁喝醉酒回來發酒瘋，摔了家裏所有能摔的陶罐，二嬸氣的直流眼淚，朕卻高興的快瘋了，只因這樣朕明日就有更多的陶片可以用於烤泥鰍吃了，還能用這些陶片同蕭小虎他們換些糖吃。”
陳年舊事被蕭策一口氣說完，待到他從記憶中抽離，卻發覺女人已經睡著了。
小廚房昏暗的燈光下，她睡顏安靜，額角撞柱的傷口也在近幾日的調養下好了許多。
即使穿著再樸素不過的宮女制服，也依舊美的驚心動魄。
這也一度令蕭策想起昔年他就是被她這樣這樣一副明媚張揚的臉迷了心智，這才導致了今日的結局。
“你說你要同謝泫過尋常日子，做尋常夫妻，男耕女織的度過餘生。”
他的嘲諷發自內心。
“可你們兩兄妹有沒有想過你們從小到大一天苦沒吃過，是謝泫會耕田還是你會織布，真是異想天開。”
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隔著手掌，他吻了她一口。
“所以，還是朕比較好。”
“朕能耕田，也會織布，還會洗衣做飯劈柴砍樹。無論你的心願是做尋常夫婦，還是做一國帝後，朕皆能滿足你。”
“可是你，為何就不肯看看朕。”
她對他的事沒有任何興趣，所以才會這樣快睡著。
蕭策知道。
但這並不影響他輕手輕腳將女人抱回了顯陽宮。
謝漪再度醒來之時，是半夜。
男人劇烈的咳嗽聲將她吵醒，她緩緩坐直，隔著帳紗。
她看清了在她身下床榻腳踏處打地鋪的男人。
“吵醒你了？”
蕭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身，額角的碎發被冷汗浸得黏在皮膚上，他擡手抹了把唇才踉蹌著起身，摸索著去桌案倒了杯茶水。
然指尖才剛碰到杯沿，便又是一陣急咳。
他忙用拳抵著唇，這才將那陣撕心裂肺的悶咳壓下去，茶水晃出大半，濺在他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被他吵醒，就算知道他有病可謝漪還是有些煩躁，卻也只能強行忍耐。
她對蕭策道：“你要不還是請個太醫來看看？”
蕭策道：“開源節流，太醫院晚上不會有太醫值班。”
謝漪：“……”
她再度無語，怎麽會有人摳門摳到這個地步，開源節流都節到了自己身上。
“那你睡在地上又是因為什麽？”畢竟自打協議約定以來，他們就夜夜為此努力。
求子湯、雙子井井水一日不落，謝漪腰下的枕頭就沒移開過。
若非她體力有限，她真想每回過後都倒立一宿。
蕭策比她更熱衷此事，不僅夜夜耕耘盡他所能地給予，要她事畢不準去凈房。
還想過定制一枚與他同樣的玉雕用做堵塞，被謝漪一口否決了。
可這樣厲害的男人今夜卻一反常態當起了苦行僧，這般怪異屬實叫她不敢相信。
不會那碗面裏真被他下了毒罷？
端著茶盞的男人側過身子看向她，帳紗後的女人身形曼妙玲瓏有致，他卻不能接近。
“朕知曉你問這話是想同朕雲雨，可朕的身子近日這般，想來懷上的孩子也不會身體強健。”
他又咳了兩聲，對她道:“如若你實在想要，還需過些日子。”
謝漪再度被男人的不要臉弄得沈默。
太醫是次日午時才被宣入禦書房的。劉順將聞太醫帶入後便退了出去。
他當了許多年的大宦，陪伴了許多任帝王，可如同蕭策這般情有獨鐘還兢兢業業的，迄今為止就這麽一個。
換做前朝末帝，別說咳成這般了，就是晨起掉了一根頭發都能成為免去早朝的理由。
聞太醫亦是感恩蕭策開源節流的舉動，讓他從此不再值夜，因而診治他時，決定拿出看家的本領。
“針灸？”
聽了聞太醫口中吐出的新詞語，蕭策額間青筋微微一跳。
他不確定道:“此乃何意？”
聞太醫攤開自己引以為傲的針袋，裏面長長短短一百零八根銀針，針身纖細如發，針尖泛寒，每一根都被擦拭得鋥亮。
他指尖輕撚，抽出其中最長的一根銀針。
“回陛下，針灸乃是通過刺激穴位，疏通經絡，調和氣血之效，陛下的咳嗽乃是風寒入肺，肺氣不暢所致。紮頭和肩頸的穴位，可宣肺止咳，疏通經絡，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為何是紮頭與肩頸？”
這樣他豈不是連動都不能輕易動了？
“頭與肩頸乃諸陽之會，經絡匯聚之地，昔年扁鵲為魏武帝治療頭風頑疾，便是取頭頸部穴位施針，立竿見影。臣雖不敢自比扁鵲，但此癥尋常，施針得當，自可藥到病除。”
“不會紮出什麽後遺癥之類的罷？”蕭策問。
“原則上說不會。”聞太醫道。
“不過我的師父也曾將一人紮成偏癱，那是因患者本就風邪入腦，病入膏肓，非針之過。想來陛下龍體康健，自然無礙。”
蕭策：“……”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沒那麽康健。
眼看奶娘就要將蕭昀抱來讓他哄睡，男人心一橫，褪去衣袍便閉上眼，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對聞太醫道：“來罷。”
不多時，龍椅上坐著的謝漪便見一被紮成刺猬的男人赤著上身，精壯的身軀塊頭極大，古銅色肌膚上肌肉線條分明，胸腹間的肌肉緊實而充滿力量感，手臂上的青筋隨著呼吸微微凸起。
像是一只被紮滿銀針的遠古巨獸。
偏偏蕭策的口鼻間還放有一塊錦帕做隔離用，懷中抱著一同樣膚色偏黑的嬰孩。
而他身上有許多的傷，謝漪這才發現。
可她不知道這些傷怎麽來的，一個都不知道。
過去或許蕭策同她說過，或是提過一嘴，可她根本不關心也不在意，聽過後假惺惺地派侍女送些金瘡藥過去，便拋之腦後。
如今乍一看到這密密麻麻的疤痕，還真有些錯愕。
不過有一處她倒是很清楚，蕭策胸口那道最小的，卻也是最深、最觸目驚心的疤痕。
是他為她取心頭血留下的。
鬧騰的蕭昀終於被蕭策哄睡。謝漪看著他的模樣，笑了笑道：“你帶一個孩子都這麽累，還凈想著讓我再替你生一個。”
蕭策還是不敢將兒子放下，就算他身上的一百零八根針，都因著哄孩子的動作幅度愈發紮得疼，可蕭策還是對謝漪道：“那又如何，總之生下來有朕帶，你只管生便是。”
謝漪楞神。
接下來幾天，她都被蕭策宣進禦書房批奏折，直至這日，劉順破天荒地沒來接她，而她又不知情。
未被宣召的女人手裏還端著一碗冰鎮解暑湯，這是高令儀一早做好特意差人送到冷宮的，說天熱讓她解解暑的。
謝漪捧著碗，一不留神就來了禦書房門外。
酷暑炎熱，因著節約不舍得用冰塊的帝王命宮人將窗戶大敞，任誰也沒註意到窗下何時站了個站著偷聽的女人。
蕭家主的聲音一如那日在蘭陵蕭氏老宅中聽到的一樣，渾厚且自帶回響。
“……明白了，陛下。那請問謝泫那邊是——”
“你說呢？”
咳嗽在聞太醫的針灸之術下好了許多的男人，聲音重音變得富有磁性，說出的話卻再度叫她毛骨悚然。
“這樣的廢物，直接殺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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