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帶孩子（修） 蕭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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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帶孩子（修） 蕭昀
男人輕笑一聲, 顯然是不信。
“謝漪，你為了叫朕不動謝泫，真是什麽謊話都扯得出來。”
他伏在她胸口, 呼吸間全是她沐浴後清淺的香氣。
“你都答應放我走了，我沒有騙你的必要。”
謝漪閉上眼，眼前浮現出昔日在父親書房看到的楠木箱篋。
泛黃的紙卷, 精致的玉佩。
也是她和謝聞音感情就此變質的伊始。
是什麽時候，再單純不過的兄妹情誼變成了對彼此抑制不住的沖動與渴望了呢。
“既然不是親生，那他父母是誰。”
謝泫總不可能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再說了，他兄妹二人雖說眉眼不甚相像，可那側顏的輪廓卻又有三分相似，任誰看了不感慨一句不愧是一母同胞。
“秦簡。”
蕭策的手指本來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腰側的軟肉, 聞言動作一頓。
謝漪又重覆了一遍, “謝聞音的生母是秦簡。”
任誰也想不到, 曾把持朝政、風光一時的秦太後, 二十多年前，也不過是範陽盧氏嫡女身邊的一個貼身侍女。
不甘為奴為婢一輩子的秦簡, 傍上了前來借住的盧氏表親, 誰知那人不過是個拈花惹草的風流子, 一夜風流後便消失無蹤。
好在盧氏寬仁，為保全侍女的名聲, 連嫁至陳郡謝氏之時，都將其一並帶去。
在盧氏嫁進謝家的第三個月，秦簡被診出身孕。得盧氏庇佑，她平安誕下一個兒子。
只是相處的幾個月裏，謝珣早已看出這個貌美婢女眼中藏不住的野心，便全她心願, 尋了個由頭，將她送至尚且還任潁州節度使的高祖帝身邊。
再後來，她便一步步爬上高位，成了權傾朝野的秦太後。
至於當年那個被追逐名利的母親拋之腦後的可憐兒子，便在謝泫的教導下成了陳郡謝氏光風霽月的嫡公子。
這段往事太過離奇，卻又不是無跡可尋。
蕭策忽然想到，過去在晉陵王府之時，他每每同她提及秦太後，謝漪都嗤之以鼻，一副對其看不太上的樣子。
原來竟是這般緣故。
原來她是在替謝泫打抱不平。
然男人很快就發現了疑點。
“可柔達帝姬慕容雪與謝泫並不相似。”
一個母親生下來的兄妹毫無相似之處，倒是謝漪與謝泫側顏令人不容置疑他們的血緣親情。
謝漪被他問得煩了，伸手推了推他的額頭，直言道：“像不像的，我怎麽知道？蕭策，你這人疑心真的很重，這一點不好，須得改改。”
她忍他這點很久了。
蕭策被她推得偏過頭。
“你又不同朕過一輩子，憑什麽朝朕提出這個條件。”
“也是。”
謝漪將他的臉往外又推了推。
“不過你真的太多疑了，就算以後你不選秀不會再有別的女人在你疑心底下受氣，那你以前的……比如說白柳絮，她沒說過你這點麽？”
頭被推開，蕭策也不惱，反而順著她推的方向，低頭去找那艮啾的櫻桃。
男人含糊不清道：“朕真的同她沒說過什麽話。”
幼時相識之時尚且還在餓肚子，每日都在饑腸轆轆中度過，何來交心。
長大後她為人婦他位極人臣，他們之間隔著的厚障壁早已令其無話可說。
謝漪被他嘬得發癢，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那你當初帶她回府之時，還一副愛她如命的模樣。”
甚至還為了那白柳絮掐了她的脖子。
天地良心，當時她真不知道謝聞音為了保護她設計了白柳絮，平白無故背了鍋，她就是再大度也免不了記他一筆。
蕭策短暫收回舌尖，語氣平淡道：“朕不是你，沒那麽沒良心。幼時的一飯之恩，該報的還是得報。”
謝漪不適地再度往後退了退，他卻扣著她的腰，用力往自己這邊帶了回去，二人間的距離甚至比方才的更近。
謝漪倒吸一口涼氣，語氣帶著幾分譏誚：“是，你最有良心。那你的恩人白柳絮被你安置到哪裏去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同他周旋這樣久，都不曾聽他再度提及白柳絮。
蕭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打著圈，語氣隨意道：“還在別院。朕日理萬機，哪兒還有空去管她。倒是你，你為何對朕與白柳絮當年之事了如指掌？”
“這又不難。”
謝漪理直氣壯道:“既然下定決心要算計你，那不得做好準備工作？你的青梅竹馬心上人，我們自然得打聽清楚。”
他的牙齒硬邦邦的，咯得她生疼。
謝漪皺了皺眉，又道：“不過你倒是大度。當初你參軍時，讓她等你，可她卻不守信地另嫁他人。後來你功成名就，她也成了寡婦，你不恨她，反倒想起了報恩。”
“而我呢，我謝氏為你提供了名望，為你送了數不盡的軍費，我不過是小小算計了一下你，你就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害得我全家不寧。”
除卻謝聞音提前轉去南齊的家業，餘下留在大梁境內的地契存銀，幾乎大半都被男人搜刮去，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被他盡數用做了軍費。
“那沒辦法。”
男人饜足地從她懷中擡起頭，月色朦朧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自嘲。
“誰讓朕沒見過漂亮女人，娶了睡上幾回便交了心。被愛與不愛的人背叛是不同的。就像你能忍受朕這樣對你，但若是謝泫對你皺一下眉頭，你定然比朕殺了你還難受。”
他的類比太過生動，謝漪楞了楞，仔細想了想，竟覺得無法反駁，只得點頭。
“也是。”
她又道：“不過你的愛也太吝嗇了。我當年被你的母……養母和蕭箏那樣欺負，你問都不問就算了，還一個接著一個的帶女人回來。這也就是我不愛你，否則換了旁人做你妻子，誰能不憋屈瘋。”
“朕沒有為自己開脫的意思。”
蕭策的聲音沈了幾分。
“只是當年，朕忙於軍務與布局，一則不知她母女二人對你做的這般過分，二則是因新婚夜發覺你非是處子之身而介懷，便不太想搭理你的事。”
謝漪譏笑道：“既然這樣介懷，為何不索性在新婚夜後尋個由頭提出和離？”
“次因乃圖你謝氏門閥，朕想為自己的嫡長子尋一位出身高貴的母親。”
蕭策坦然道:“主因乃沒想到會睡你睡出感情，睡上癮了便不想放手。”
誠然是話糙理不糙，可謝漪還是被他的糙話惹紅了臉，不適地別過頭。
“所以成婚之前，你未碰過別的女人？”
“是啊。”
蕭策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
那時同僚們皆頻頻夜宿軍妓營中，唯有他將一身蠻力都用在了習武上。
他道：“為了不讓朕的兒子同朕一樣，因著出身被人恥笑，朕為了一位不知姓誰名誰的貴女守身如玉許多年，等著等著——”
“等著等著，等來了一個不貞的女人。”謝漪平靜地接過他的話。
這笑話太過地獄卻實在搞笑，二人竟生出幾分難得的默契，皆是啞然失笑，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笑至輕微的顫動。
蕭策擦了擦嘴角的奶白，瞥了一眼方才口中那物，頗有些好奇開口。
“你同謝泫逃至兗州那七日，脹痛是如何緩解的？”
謝漪坦誠道：“他幫我，就同你剛才一樣。”
“他應當會溫柔許多。”
“對。”謝漪直言不諱。
“他就是很溫柔。”
“怎麽說。”
“說白了我同他在一起時，什麽都不用擔心，什麽都不用做，他會幫我料理好一切。有他在，我就很安心。”
蕭策聽得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
“這同被奴隸伺候有何區別？”
“那不一樣。”謝漪認真道:“主子不會愛上奴隸，他愛我，所以無微不至，心甘情願。若是有朝一日他需要我這般，我也會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
她語氣認真，他卻不可能為之感動。
“倒真是深情。”
蕭策沈默片刻，終於問出那個在心頭縈繞許久的問題。
“那謝泫在榻上，也會這般溫柔嗎。”
沒想到他竟連這樣的問題也會問，謝漪的表情瞬間添了幾分羞赧，耳根微微泛紅。
“差不多，偶爾我惹他生氣了，他也會重一些。”
她又補充道：“不過沒你一半粗魯。”
“那他一般多少個時辰？”
男人的攀比心忽然上來，也不顧這番話聽起來，頗有些像是前朝風流公主的面首才會問出來的問題。
“一個多……？”
謝漪被他問得哭笑不得，“這種事情誰會計時。”
“這麽短，如此看來還是朕厲害些。”蕭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很自負。”謝漪悄悄白了他一眼。
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算計，一個圖謀對方家世，一個視對方為棋子為墊腳石。
難得夫妻兩不疑的時刻，竟是在談論另一個男人。
謝漪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她不顧男人的桎梏，強行翻了個身，臉朝著墻壁。
男人也不鬧惱，女人此舉不過是將那對綿軟從面對面，變成了掌中之物。
大抵還是在他掌心。
時隔多日，謝漪還是很好奇，
“你怎的對兗州的地形那樣了解？”
她們日夜兼程，專繞小路走，謝聞音提前布下的探子也讓蕭策的眼線毫無用武之地。
可男人還是不知怎的追上來了，甚至比他們晚了好幾日才出發。
“因為朕小時候去兗州要過飯。”
蕭策的手緩緩撫上她的發尾，看著她因近些日子的尋死覓活，原先烏黑亮麗的頭發，發尾都變得有些毛躁。
謝漪不解，“你怎的去哪兒都要過飯？”
就不能固定一個地方要，免得顛沛流離嗎。
養尊處優的女人連問的問題都這樣可愛。
他道：“昔年百州大旱，當屬潁州最為嚴重。朕隨她母女二人一路北上，同行一路全是流民，死守在一處根本吃不飽。”
“當時我們三個人，一雙草鞋輪流穿，朕擔心她們遭不住，就撒謊說朕不愛穿鞋，光著腳從潁州走到兗州，又途徑青州、幽州、河西……最終到了上京。”
“等回過神來想起雙腳時，擡起一看，只見泡上面疊加著又長著泡，最後形成了一層厚厚的繭，連腳掌的紋路都磨沒了。”
沒想到男人還有這樣一段坎坷跌宕的經歷，說是命途多舛也不為過，謝漪當即便因自己方才的何不食肉糜感到有些慚愧。
她有些歉意，隨口誆他道：“抱歉，我沒去過兗州，不知道那裏的情況。”
“又撒謊。”
蕭策背對著窗柩，也背對著月光。
可月光依舊吝於灑在他身上，堪堪照在床沿，說什麽也不願再進一步，任由他身子一挪再挪也夠不著。
“你怎麽知道？”謝漪很意外。
蕭策的聲音很平靜，目光越過她優越的側臉，又依稀想起了當年他身處兗州領粥災民的隊伍之時。
風吹過白紗拂面，他望見寶馬香車中少女漫不經心的驚鴻一瞥，驚為天人。
他終於有勇氣說出口，“因為朕見過你。”
原來那才是他們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
只是一個食不果腹赤腳捧碗在為下一頓飯發愁感恩有粥可吃的兗州。
另一個則皺著眉頭無比嫌惡在心底發誓下一次無論如何也再不要來兗州。
“……五姓七望皆施過粥，可唯有你們陳郡謝氏的白粥最好吃，裏面放了菜瓜一起烹煮，吃起來又香又甜，而且還頂飽。”
不像其他家的稀飯，吃了過後撒幾泡尿就沒了，兩大碗飲下肚，晚上照樣饑腸轆轆。
謝漪很尷尬，因著白粥中放上菜瓜一起煮，是她喜愛的吃法。
沒想到謝珣竟將她的口味用做了施粥。
蕭策當然也知道這是她的口味，娶了她之後，他為數不多的幾回謝府家宴，都少不得菜瓜白粥。
只是她從未在意過他，用膳時都在忙著同謝泫你儂我儂眉來眼去，自然也沒發覺他每回都將那菜瓜白粥吃了好幾碗。
關於口味的事，謝漪沒有說。
就像蕭策也沒說，因著當年那幾碗讓他少餓了好幾回肚子的菜瓜白粥，他才願意調動數十州兵馬，為謝珣尋來天山雪蓮。
才願意在關鍵時刻，繞過謝泫性命，只令其自毀容貌。
才願意在知曉一切後，強忍怒意，饒恕她的家族。
“抱歉。”許久後，她忽然道。
“別假惺惺。”他抱著她的手愈發緊。
“生了孩子，你當真會放我走？”
“你先懷上再說。”
……
達成協議後，蕭策給她的自由多了許多。
男人自打熬夜批了幾日奏折後，咳嗽便愈發頻繁，原先只是時不時咳兩聲，發展到最後，竟咳得撕心裂肺，連握筆都成了問題。
太醫道他乃是過度操勞染上的風寒，蕭策嗤笑一聲。
“真是稀奇，朕當皇帝前從未生過病，這皇位還沒坐熱就病了，是不是這皇城風水不好？”
皇城莊嚴，誰人敢妄議，太醫當即下跪，不敢再說話。
確認這咳嗽不會傳染後，蕭策便揮退太醫，偌大的禦書房內登時只剩二人。
殿內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劈啪燃燒的輕響，銅爐裏的龍涎香裊裊升起，在半空纏成柔緩的煙圈，又緩緩消散在雕梁畫棟之間。
只可惜，案上周折堆積如山，就算環境這般嫻靜也叫人無法安靜去體會。
謝漪與蕭策同坐在寬大的龍椅上，二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男人似乎很放心她，命她為他讀奏折，再由他口述，她代筆批覆。
謝漪的字師承名家，雖比不上謝泫那般驚艷飄逸，卻也因清俊雋秀自成一體，為許多人所臨摹。
禦筆朱批，一筆一劃便定下天下大事，謝漪卻很從容。
畢竟批折子，比同他雲雨好受多了。
這幾日每回過後，她都效仿書中所說，當一個枕頭至身下，據說這樣可以增大懷孕幾率。
二人打配合，禦案上的折子很快批了一大半。
就在謝漪又要翻開一本之時，蕭策忽然道：“好了。”
謝漪不解看向他，“餘下的不批了麽？”
蕭策道：“再批下去，你兒子就沒有午覺睡了。”
他話音剛落，劉順便領著一奶娘匆匆入內。
蕭策動作迅速地拿過一方白帕圍在口鼻處，這才走下玉階，駕輕就熟地從奶娘接過嬰兒，將其伏在自己肩頭，豎抱著為其拍背。
男人的掌心寬大，卻也因此將力度控制得極好。
蕭昀才剛滿四個月，每日要睡上五六個時辰，白日裏要曬半個時辰太陽去黃疸，餓了要喝三次奶，拉了便要立刻換尿布，稍有不順心便扯開嗓子哭。
偏生只認蕭策的懷抱，旁人一碰就哭得撕心裂肺。
蕭策當爹當久了，這一套動作他早已練的無比熟悉。
他邊拍邊走，直至蕭昀打出一個極輕的嗝，他才將其打橫抱在懷裏，哼哼地哄睡著。
令謝漪震驚的點有:禦書房裏竟被蕭策放了嬰兒搖籃、奶娘將昀兒交給他便走了、蕭策帶孩子帶的這般熟練……
這等等也就罷了，她沒想到他竟連昀兒睡著都不肯放下！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謝漪光是看著他抱著熟睡中的昀兒走來走去便感覺手臂酸痛。
更別說男人似乎是怕將咳嗽傳染給懷中稚兒，只能頂著白布活動，看上去頗為滑稽。
她抽了抽嘴角道：“他睡著了，你把他放搖籃裏便好，這樣抱著走來走去你不累麽？”
她看著都累。
“放搖籃？行。”
蕭策快步走上前，照她說的將蕭昀放至搖籃。
只是嬰兒背脊落到軟榻的一瞬間，一聲嘹亮的啼哭當即響徹整個禦書房。
隨即便是愈發尖銳，那哭聲又急又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聽的人汗毛直立。
謝漪下意識手忙腳亂地去將其抱起，蕭昀卻哭得更兇。
蕭策見她神情慌亂，一點做母親的模樣也沒有，終是看不下去，一把將蕭昀重新抱了回去。
他好笑道：“你當朕閑著沒事幹才抱著他走來走去，謝漪，你生的兒子跟你一樣嬌貴，非要人抱著才睡得著，哪個奶娘宮女抱都不頂用，只有在朕的懷裏他才不鬧騰。”
“還有——”他看著驚魂未定的女人道：
“誰教你抱四個月大的嬰兒是插著腋窩抱？他的骨頭還是軟的，這樣抱對他不好。”
他演示給她看，“你須得像朕這樣，用臂彎托住他的脊柱，另一只手托著他的腰腹，讓他的頭靠在你的肘彎處，這樣他才舒服。”
謝漪的表情更加僵硬，連怎麽笑都忘了。
過去只會舞刀弄槍的莽夫，床笫間半分溫情也無只會埋頭苦幹的男人。
此刻竟忽然讓她發覺，他是一名慈父。
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只想到四個字。
自愧不如。
謝漪敢篤定天底下沒幾個男人如蕭策這般帶孩子親力親為。
就連謝珣對她這個女兒這樣寵愛，她幼時也鮮少抱過她，她是在家仆奶娘懷裏長大的。
蕭策專心致志哄孩子，謝漪有些尷尬地轉移話題，道：“我方才怎的見昀兒臉色如此黃。”
沒想到此句話又引起了男人新一句嘲諷？
“你竟才發覺？”
蕭策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
“放心罷，不是什麽大問題，就是黃疸。不過也是朕思慮不周，當初昀兒出生時沒想到先給他餵水排清腹便，如今除卻多帶他出去曬曬太陽，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說的一套接一套，謝漪根本聽不懂，只能幹笑。
就像是一個生過孩子的中年婦人，向一個未出閣的少女絮絮叨叨自己孩子生的病一般。
她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她甚至感覺若非蕭策沒有奶，昀兒連奶娘都不需要。
“你怎的似乎對如何帶孩子很是了解？”
謝漪看著他熟練地調整著抱姿，讓蕭昀在他懷裏漸漸安靜再度酣睡過去，心頭愈發訝異。
蕭策低頭，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兒子軟嫩的臉頰，平靜道:“朕也不想，可望聞問切四位太醫是你的人，朕信不過他們，只能抽出時間自己翻些醫書看看。”
他怕喪心病狂的女人為了同人私奔，有朝一日連孩子也會痛下殺手。
留下那四人，也只因他們的醫術實在了得。
謝漪指尖微頓，擡眼看向他。
她沒想到自己當年安插在太醫院的人手，竟被蕭策發現了。
蕭策似是察覺到她的沈默，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聲線沈了幾分。
“你生昀兒那日，倒了朕的心頭血。”
謝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終究只是沈默。
蕭策看著她模樣，輕輕將蕭昀放回搖籃，轉身面向她。
“你不必愧疚。朕當初取血之時便只求你平安。只要目的達到，朕管那血是喝了還是倒了。”
……
蕭策似乎是嘗到了不用親自批奏折的甜頭，接連大半月都喚謝漪來禦書房，聽他口述批折子代他批改。
可憐一眾臣子見回下來的奏折上沒有帝王昔日狗爬般粗獷的字，而是換成了一副再熟悉不過的謝漪體時，只覺是已故皇後回魂上了帝王的身，嚇得好幾個膽小的官員晚上都睡不著覺。
謝漪無法抗旨，只好每日在劉順的帶領下從冷宮走至禦書房，無俸擔任臨時天子。
只是這日，好巧不巧，她便撞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族中那幾個過去只會鬥雞走狗碌碌無為的堂兄，正從禦書房接連走出，直直朝她的方向走來。
出門前未曾記得帶帷帽，謝漪當即低下了頭，恨不得將臉埋進泥土裏。
只是到底是血脈親情，縱使她一再躲閃，卻還是叫其中一名族兄發覺。
那男子扯了扯緊的要命的官袍領口，心中暗罵，視線無意掃視過四周，忽的見到角落裏有個極其纖細熟悉的身影。
他還當自己看錯了，連忙揉了揉眼，然而待到徹底看清後，更是令他不敢置信，目瞪口呆。
“阿……阿月？”
這一生突如其來的驚呼令的一眾謝氏子弟皆順著聲音的方向轉頭。
“阿月……你怎的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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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笑一聲, 顯然是不信。
“謝漪，你為了叫朕不動謝泫，真是什麽謊話都扯得出來。”
他伏在她胸口, 呼吸間全是她沐浴後清淺的香氣。
“你都答應放我走了，我沒有騙你的必要。”
謝漪閉上眼，眼前浮現出昔日在父親書房看到的楠木箱篋。
泛黃的紙卷, 精致的玉佩。
也是她和謝聞音感情就此變質的伊始。
是什麽時候，再單純不過的兄妹情誼變成了對彼此抑制不住的沖動與渴望了呢。
“既然不是親生，那他父母是誰。”
謝泫總不可能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再說了，他兄妹二人雖說眉眼不甚相像，可那側顏的輪廓卻又有三分相似，任誰看了不感慨一句不愧是一母同胞。
“秦簡。”
蕭策的手指本來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腰側的軟肉, 聞言動作一頓。
謝漪又重覆了一遍, “謝聞音的生母是秦簡。”
任誰也想不到, 曾把持朝政、風光一時的秦太後, 二十多年前，也不過是範陽盧氏嫡女身邊的一個貼身侍女。
不甘為奴為婢一輩子的秦簡, 傍上了前來借住的盧氏表親, 誰知那人不過是個拈花惹草的風流子, 一夜風流後便消失無蹤。
好在盧氏寬仁，為保全侍女的名聲, 連嫁至陳郡謝氏之時，都將其一並帶去。
在盧氏嫁進謝家的第三個月，秦簡被診出身孕。得盧氏庇佑，她平安誕下一個兒子。
只是相處的幾個月裏，謝珣早已看出這個貌美婢女眼中藏不住的野心，便全她心願, 尋了個由頭，將她送至尚且還任潁州節度使的高祖帝身邊。
再後來，她便一步步爬上高位，成了權傾朝野的秦太後。
至於當年那個被追逐名利的母親拋之腦後的可憐兒子，便在謝泫的教導下成了陳郡謝氏光風霽月的嫡公子。
這段往事太過離奇，卻又不是無跡可尋。
蕭策忽然想到，過去在晉陵王府之時，他每每同她提及秦太後，謝漪都嗤之以鼻，一副對其看不太上的樣子。
原來竟是這般緣故。
原來她是在替謝泫打抱不平。
然男人很快就發現了疑點。
“可柔達帝姬慕容雪與謝泫並不相似。”
一個母親生下來的兄妹毫無相似之處，倒是謝漪與謝泫側顏令人不容置疑他們的血緣親情。
謝漪被他問得煩了，伸手推了推他的額頭，直言道：“像不像的，我怎麽知道？蕭策，你這人疑心真的很重，這一點不好，須得改改。”
她忍他這點很久了。
蕭策被她推得偏過頭。
“你又不同朕過一輩子，憑什麽朝朕提出這個條件。”
“也是。”
謝漪將他的臉往外又推了推。
“不過你真的太多疑了，就算以後你不選秀不會再有別的女人在你疑心底下受氣，那你以前的……比如說白柳絮，她沒說過你這點麽？”
頭被推開，蕭策也不惱，反而順著她推的方向，低頭去找那艮啾的櫻桃。
男人含糊不清道：“朕真的同她沒說過什麽話。”
幼時相識之時尚且還在餓肚子，每日都在饑腸轆轆中度過，何來交心。
長大後她為人婦他位極人臣，他們之間隔著的厚障壁早已令其無話可說。
謝漪被他嘬得發癢，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那你當初帶她回府之時，還一副愛她如命的模樣。”
甚至還為了那白柳絮掐了她的脖子。
天地良心，當時她真不知道謝聞音為了保護她設計了白柳絮，平白無故背了鍋，她就是再大度也免不了記他一筆。
蕭策短暫收回舌尖，語氣平淡道：“朕不是你，沒那麽沒良心。幼時的一飯之恩，該報的還是得報。”
謝漪不適地再度往後退了退，他卻扣著她的腰，用力往自己這邊帶了回去，二人間的距離甚至比方才的更近。
謝漪倒吸一口涼氣，語氣帶著幾分譏誚：“是，你最有良心。那你的恩人白柳絮被你安置到哪裏去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同他周旋這樣久，都不曾聽他再度提及白柳絮。
蕭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打著圈，語氣隨意道：“還在別院。朕日理萬機，哪兒還有空去管她。倒是你，你為何對朕與白柳絮當年之事了如指掌？”
“這又不難。”
謝漪理直氣壯道:“既然下定決心要算計你，那不得做好準備工作？你的青梅竹馬心上人，我們自然得打聽清楚。”
他的牙齒硬邦邦的，咯得她生疼。
謝漪皺了皺眉，又道：“不過你倒是大度。當初你參軍時，讓她等你，可她卻不守信地另嫁他人。後來你功成名就，她也成了寡婦，你不恨她，反倒想起了報恩。”
“而我呢，我謝氏為你提供了名望，為你送了數不盡的軍費，我不過是小小算計了一下你，你就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害得我全家不寧。”
除卻謝聞音提前轉去南齊的家業，餘下留在大梁境內的地契存銀，幾乎大半都被男人搜刮去，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被他盡數用做了軍費。
“那沒辦法。”
男人饜足地從她懷中擡起頭，月色朦朧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自嘲。
“誰讓朕沒見過漂亮女人，娶了睡上幾回便交了心。被愛與不愛的人背叛是不同的。就像你能忍受朕這樣對你，但若是謝泫對你皺一下眉頭，你定然比朕殺了你還難受。”
他的類比太過生動，謝漪楞了楞，仔細想了想，竟覺得無法反駁，只得點頭。
“也是。”
她又道：“不過你的愛也太吝嗇了。我當年被你的母……養母和蕭箏那樣欺負，你問都不問就算了，還一個接著一個的帶女人回來。這也就是我不愛你，否則換了旁人做你妻子，誰能不憋屈瘋。”
“朕沒有為自己開脫的意思。”
蕭策的聲音沈了幾分。
“只是當年，朕忙於軍務與布局，一則不知她母女二人對你做的這般過分，二則是因新婚夜發覺你非是處子之身而介懷，便不太想搭理你的事。”
謝漪譏笑道：“既然這樣介懷，為何不索性在新婚夜後尋個由頭提出和離？”
“次因乃圖你謝氏門閥，朕想為自己的嫡長子尋一位出身高貴的母親。”
蕭策坦然道:“主因乃沒想到會睡你睡出感情，睡上癮了便不想放手。”
誠然是話糙理不糙，可謝漪還是被他的糙話惹紅了臉，不適地別過頭。
“所以成婚之前，你未碰過別的女人？”
“是啊。”
蕭策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
那時同僚們皆頻頻夜宿軍妓營中，唯有他將一身蠻力都用在了習武上。
他道：“為了不讓朕的兒子同朕一樣，因著出身被人恥笑，朕為了一位不知姓誰名誰的貴女守身如玉許多年，等著等著——”
“等著等著，等來了一個不貞的女人。”謝漪平靜地接過他的話。
這笑話太過地獄卻實在搞笑，二人竟生出幾分難得的默契，皆是啞然失笑，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笑至輕微的顫動。
蕭策擦了擦嘴角的奶白，瞥了一眼方才口中那物，頗有些好奇開口。
“你同謝泫逃至兗州那七日，脹痛是如何緩解的？”
謝漪坦誠道：“他幫我，就同你剛才一樣。”
“他應當會溫柔許多。”
“對。”謝漪直言不諱。
“他就是很溫柔。”
“怎麽說。”
“說白了我同他在一起時，什麽都不用擔心，什麽都不用做，他會幫我料理好一切。有他在，我就很安心。”
蕭策聽得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
“這同被奴隸伺候有何區別？”
“那不一樣。”謝漪認真道:“主子不會愛上奴隸，他愛我，所以無微不至，心甘情願。若是有朝一日他需要我這般，我也會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
她語氣認真，他卻不可能為之感動。
“倒真是深情。”
蕭策沈默片刻，終於問出那個在心頭縈繞許久的問題。
“那謝泫在榻上，也會這般溫柔嗎。”
沒想到他竟連這樣的問題也會問，謝漪的表情瞬間添了幾分羞赧，耳根微微泛紅。
“差不多，偶爾我惹他生氣了，他也會重一些。”
她又補充道：“不過沒你一半粗魯。”
“那他一般多少個時辰？”
男人的攀比心忽然上來，也不顧這番話聽起來，頗有些像是前朝風流公主的面首才會問出來的問題。
“一個多……？”
謝漪被他問得哭笑不得，“這種事情誰會計時。”
“這麽短，如此看來還是朕厲害些。”蕭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很自負。”謝漪悄悄白了他一眼。
他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算計，一個圖謀對方家世，一個視對方為棋子為墊腳石。
難得夫妻兩不疑的時刻，竟是在談論另一個男人。
謝漪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她不顧男人的桎梏，強行翻了個身，臉朝著墻壁。
男人也不鬧惱，女人此舉不過是將那對綿軟從面對面，變成了掌中之物。
大抵還是在他掌心。
時隔多日，謝漪還是很好奇，
“你怎的對兗州的地形那樣了解？”
她們日夜兼程，專繞小路走，謝聞音提前布下的探子也讓蕭策的眼線毫無用武之地。
可男人還是不知怎的追上來了，甚至比他們晚了好幾日才出發。
“因為朕小時候去兗州要過飯。”
蕭策的手緩緩撫上她的發尾，看著她因近些日子的尋死覓活，原先烏黑亮麗的頭發，發尾都變得有些毛躁。
謝漪不解，“你怎的去哪兒都要過飯？”
就不能固定一個地方要，免得顛沛流離嗎。
養尊處優的女人連問的問題都這樣可愛。
他道：“昔年百州大旱，當屬潁州最為嚴重。朕隨她母女二人一路北上，同行一路全是流民，死守在一處根本吃不飽。”
“當時我們三個人，一雙草鞋輪流穿，朕擔心她們遭不住，就撒謊說朕不愛穿鞋，光著腳從潁州走到兗州，又途徑青州、幽州、河西……最終到了上京。”
“等回過神來想起雙腳時，擡起一看，只見泡上面疊加著又長著泡，最後形成了一層厚厚的繭，連腳掌的紋路都磨沒了。”
沒想到男人還有這樣一段坎坷跌宕的經歷，說是命途多舛也不為過，謝漪當即便因自己方才的何不食肉糜感到有些慚愧。
她有些歉意，隨口誆他道：“抱歉，我沒去過兗州，不知道那裏的情況。”
“又撒謊。”
蕭策背對著窗柩，也背對著月光。
可月光依舊吝於灑在他身上，堪堪照在床沿，說什麽也不願再進一步，任由他身子一挪再挪也夠不著。
“你怎麽知道？”謝漪很意外。
蕭策的聲音很平靜，目光越過她優越的側臉，又依稀想起了當年他身處兗州領粥災民的隊伍之時。
風吹過白紗拂面，他望見寶馬香車中少女漫不經心的驚鴻一瞥，驚為天人。
他終於有勇氣說出口，“因為朕見過你。”
原來那才是他們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
只是一個食不果腹赤腳捧碗在為下一頓飯發愁感恩有粥可吃的兗州。
另一個則皺著眉頭無比嫌惡在心底發誓下一次無論如何也再不要來兗州。
“……五姓七望皆施過粥，可唯有你們陳郡謝氏的白粥最好吃，裏面放了菜瓜一起烹煮，吃起來又香又甜，而且還頂飽。”
不像其他家的稀飯，吃了過後撒幾泡尿就沒了，兩大碗飲下肚，晚上照樣饑腸轆轆。
謝漪很尷尬，因著白粥中放上菜瓜一起煮，是她喜愛的吃法。
沒想到謝珣竟將她的口味用做了施粥。
蕭策當然也知道這是她的口味，娶了她之後，他為數不多的幾回謝府家宴，都少不得菜瓜白粥。
只是她從未在意過他，用膳時都在忙著同謝泫你儂我儂眉來眼去，自然也沒發覺他每回都將那菜瓜白粥吃了好幾碗。
關於口味的事，謝漪沒有說。
就像蕭策也沒說，因著當年那幾碗讓他少餓了好幾回肚子的菜瓜白粥，他才願意調動數十州兵馬，為謝珣尋來天山雪蓮。
才願意在關鍵時刻，繞過謝泫性命，只令其自毀容貌。
才願意在知曉一切後，強忍怒意，饒恕她的家族。
“抱歉。”許久後，她忽然道。
“別假惺惺。”他抱著她的手愈發緊。
“生了孩子，你當真會放我走？”
“你先懷上再說。”
……
達成協議後，蕭策給她的自由多了許多。
男人自打熬夜批了幾日奏折後，咳嗽便愈發頻繁，原先只是時不時咳兩聲，發展到最後，竟咳得撕心裂肺，連握筆都成了問題。
太醫道他乃是過度操勞染上的風寒，蕭策嗤笑一聲。
“真是稀奇，朕當皇帝前從未生過病，這皇位還沒坐熱就病了，是不是這皇城風水不好？”
皇城莊嚴，誰人敢妄議，太醫當即下跪，不敢再說話。
確認這咳嗽不會傳染後，蕭策便揮退太醫，偌大的禦書房內登時只剩二人。
殿內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劈啪燃燒的輕響，銅爐裏的龍涎香裊裊升起，在半空纏成柔緩的煙圈，又緩緩消散在雕梁畫棟之間。
只可惜，案上周折堆積如山，就算環境這般嫻靜也叫人無法安靜去體會。
謝漪與蕭策同坐在寬大的龍椅上，二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男人似乎很放心她，命她為他讀奏折，再由他口述，她代筆批覆。
謝漪的字師承名家，雖比不上謝泫那般驚艷飄逸，卻也因清俊雋秀自成一體，為許多人所臨摹。
禦筆朱批，一筆一劃便定下天下大事，謝漪卻很從容。
畢竟批折子，比同他雲雨好受多了。
這幾日每回過後，她都效仿書中所說，當一個枕頭至身下，據說這樣可以增大懷孕幾率。
二人打配合，禦案上的折子很快批了一大半。
就在謝漪又要翻開一本之時，蕭策忽然道：“好了。”
謝漪不解看向他，“餘下的不批了麽？”
蕭策道：“再批下去，你兒子就沒有午覺睡了。”
他話音剛落，劉順便領著一奶娘匆匆入內。
蕭策動作迅速地拿過一方白帕圍在口鼻處，這才走下玉階，駕輕就熟地從奶娘接過嬰兒，將其伏在自己肩頭，豎抱著為其拍背。
男人的掌心寬大，卻也因此將力度控制得極好。
蕭昀才剛滿四個月，每日要睡上五六個時辰，白日裏要曬半個時辰太陽去黃疸，餓了要喝三次奶，拉了便要立刻換尿布，稍有不順心便扯開嗓子哭。
偏生只認蕭策的懷抱，旁人一碰就哭得撕心裂肺。
蕭策當爹當久了，這一套動作他早已練的無比熟悉。
他邊拍邊走，直至蕭昀打出一個極輕的嗝，他才將其打橫抱在懷裏，哼哼地哄睡著。
令謝漪震驚的點有:禦書房裏竟被蕭策放了嬰兒搖籃、奶娘將昀兒交給他便走了、蕭策帶孩子帶的這般熟練……
這等等也就罷了，她沒想到他竟連昀兒睡著都不肯放下！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謝漪光是看著他抱著熟睡中的昀兒走來走去便感覺手臂酸痛。
更別說男人似乎是怕將咳嗽傳染給懷中稚兒，只能頂著白布活動，看上去頗為滑稽。
她抽了抽嘴角道：“他睡著了，你把他放搖籃裏便好，這樣抱著走來走去你不累麽？”
她看著都累。
“放搖籃？行。”
蕭策快步走上前，照她說的將蕭昀放至搖籃。
只是嬰兒背脊落到軟榻的一瞬間，一聲嘹亮的啼哭當即響徹整個禦書房。
隨即便是愈發尖銳，那哭聲又急又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聽的人汗毛直立。
謝漪下意識手忙腳亂地去將其抱起，蕭昀卻哭得更兇。
蕭策見她神情慌亂，一點做母親的模樣也沒有，終是看不下去，一把將蕭昀重新抱了回去。
他好笑道：“你當朕閑著沒事幹才抱著他走來走去，謝漪，你生的兒子跟你一樣嬌貴，非要人抱著才睡得著，哪個奶娘宮女抱都不頂用，只有在朕的懷裏他才不鬧騰。”
“還有——”他看著驚魂未定的女人道：
“誰教你抱四個月大的嬰兒是插著腋窩抱？他的骨頭還是軟的，這樣抱對他不好。”
他演示給她看，“你須得像朕這樣，用臂彎托住他的脊柱，另一只手托著他的腰腹，讓他的頭靠在你的肘彎處，這樣他才舒服。”
謝漪的表情更加僵硬，連怎麽笑都忘了。
過去只會舞刀弄槍的莽夫，床笫間半分溫情也無只會埋頭苦幹的男人。
此刻竟忽然讓她發覺，他是一名慈父。
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只想到四個字。
自愧不如。
謝漪敢篤定天底下沒幾個男人如蕭策這般帶孩子親力親為。
就連謝珣對她這個女兒這樣寵愛，她幼時也鮮少抱過她，她是在家仆奶娘懷裏長大的。
蕭策專心致志哄孩子，謝漪有些尷尬地轉移話題，道：“我方才怎的見昀兒臉色如此黃。”
沒想到此句話又引起了男人新一句嘲諷？
“你竟才發覺？”
蕭策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
“放心罷，不是什麽大問題，就是黃疸。不過也是朕思慮不周，當初昀兒出生時沒想到先給他餵水排清腹便，如今除卻多帶他出去曬曬太陽，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說的一套接一套，謝漪根本聽不懂，只能幹笑。
就像是一個生過孩子的中年婦人，向一個未出閣的少女絮絮叨叨自己孩子生的病一般。
她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她甚至感覺若非蕭策沒有奶，昀兒連奶娘都不需要。
“你怎的似乎對如何帶孩子很是了解？”
謝漪看著他熟練地調整著抱姿，讓蕭昀在他懷裏漸漸安靜再度酣睡過去，心頭愈發訝異。
蕭策低頭，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兒子軟嫩的臉頰，平靜道:“朕也不想，可望聞問切四位太醫是你的人，朕信不過他們，只能抽出時間自己翻些醫書看看。”
他怕喪心病狂的女人為了同人私奔，有朝一日連孩子也會痛下殺手。
留下那四人，也只因他們的醫術實在了得。
謝漪指尖微頓，擡眼看向他。
她沒想到自己當年安插在太醫院的人手，竟被蕭策發現了。
蕭策似是察覺到她的沈默，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聲線沈了幾分。
“你生昀兒那日，倒了朕的心頭血。”
謝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終究只是沈默。
蕭策看著她模樣，輕輕將蕭昀放回搖籃，轉身面向她。
“你不必愧疚。朕當初取血之時便只求你平安。只要目的達到，朕管那血是喝了還是倒了。”
……
蕭策似乎是嘗到了不用親自批奏折的甜頭，接連大半月都喚謝漪來禦書房，聽他口述批折子代他批改。
可憐一眾臣子見回下來的奏折上沒有帝王昔日狗爬般粗獷的字，而是換成了一副再熟悉不過的謝漪體時，只覺是已故皇後回魂上了帝王的身，嚇得好幾個膽小的官員晚上都睡不著覺。
謝漪無法抗旨，只好每日在劉順的帶領下從冷宮走至禦書房，無俸擔任臨時天子。
只是這日，好巧不巧，她便撞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族中那幾個過去只會鬥雞走狗碌碌無為的堂兄，正從禦書房接連走出，直直朝她的方向走來。
出門前未曾記得帶帷帽，謝漪當即低下了頭，恨不得將臉埋進泥土裏。
只是到底是血脈親情，縱使她一再躲閃，卻還是叫其中一名族兄發覺。
那男子扯了扯緊的要命的官袍領口，心中暗罵，視線無意掃視過四周，忽的見到角落裏有個極其纖細熟悉的身影。
他還當自己看錯了，連忙揉了揉眼，然而待到徹底看清後，更是令他不敢置信，目瞪口呆。
“阿……阿月？”
這一生突如其來的驚呼令的一眾謝氏子弟皆順著聲音的方向轉頭。
“阿月……你怎的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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