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真相 謝泫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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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真相 謝泫的身世
謝漪的目光淡淡掃過案上那碗漆黑的求子湯, 眼尾微挑，語氣裏帶上幾分淺淡的譏誚。
“陛下不是向來不信這等湯藥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曾幾何時蕭老夫人為了蕭箏能有範陽盧氏的子嗣, 日日親自烹煮這求子湯藥，被蕭策發現之時他當場勃然大怒，不管蕭老夫人的嚎啕大哭, 擡手便將整盅藥狠狠倒了。
可如今卻又將此物端至她面前，頗有些病急亂投醫的滑稽之感。
蕭策垂眸看著她，聲線沈啞道:“你的身子，你自己不清楚？”
自五年前她嫁入王府，他便沒見她正經來過幾回月信。
起初他只當是她身子弱，誠然這樣方便了他想何時要便何時要, 可也一度令她的肚子毫無動靜。
謝府的珍貴補品如流水一般送到王府, 然她喝了都毫無用處, 反倒是那碗求子湯被灌下不久她便有了昀兒。
想來大抵是有些用的。
謝漪垂眸, 對蕭策的話不置可否。
她雖不願承認，卻也清楚當年那些五石散恐怕早已傷了她根本, 否則婚前她同謝泫那樣多次, 甚至請了婦科聖手入府調理都難以懷上。
大抵是潁州來的求子湯真有幾分效用, 竟真叫她瞎貓碰上死耗子得以有孕。
冷宮內無高聳樹木遮擋，月色透過窗欞, 大片大片灑落在榻上，愈發明亮清透。
男人似是等得有些急切，側過頭，眼神灼灼望著她。
“如何？”
他指的是讓她替她生孩子便放她自由一事。
謝漪輕輕動了動被鎖住的左手腕，平靜無波的眼底，隱約恢覆了幾分往日的清明。
“若生的是女兒呢？”
蕭策想也不想, 語氣篤定道：“管他是男是女，是朕的種就行。”
謝漪擡眼，靜靜望著他的臉。
男人俊朗英挺的輪廓半隱在慘白月色裏，光影交錯，她只能看清他頭頂束發的瑩白冠玉。
她沈默片刻，輕聲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她怕他又騙她。
蕭策低笑一聲，冷然自嘲道:“朕何時騙過你？”
他過去就是太過信任這對兄妹，對他們掏心掏肺無話不說，這才以至於被蒙在鼓中這麽多年。
就算上一回他欺騙了謝泫，令其自毀容貌，可那也抵不過這對兄妹這麽多年來對他的欺瞞與算計的萬分之一。
謝漪心底微動。
仔細回想，如若不算那些強迫與折辱，他似乎……還真的未曾在正事上騙過她。
“好，我同意。”
謝漪輕輕點頭，語氣平靜。
“不過，我也有條件。”
“說。”
“一，你不準再強迫我。”
謝漪強忍那處的痛感。
“我不願時，你不可強要。”
“可以。”蕭策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從前本就是這般尊重她，若非她與謝泫的招惹在先，若非那錐心刺骨的背叛令他控制不住發狂，他也不會忍心將她折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謝漪繼續開口。
“二，你不準再將我手腳束縛，別像鎖牲口一樣對待我。”
“可以。”
蕭策頷首，語氣帶著一絲警告。
“只要你不再尋死覓活。”
她定定盯著他，似乎真的放棄了一心求死。
蕭策見她乖順，終究依了她，伸手為她解開了腳踝與右手腕的鐐銬，只餘下左手那一副。
得了大半自由，謝漪緩緩坐直身子。
隨著姿勢改變，身下瞬間溢出幾分潮潤，黏膩的不適感襲來，她眉尖微蹙，只能強自忍耐。
“三，你須得為昀兒找一位母親。”
蕭策性情暴虐陰晴不定，她不單怕自己的兒子耳濡目染被他教壞，更怕將來這樣一位殘暴的君主會危害天下百姓。
“放心，這個條件你不提朕也會做。”蕭策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朕對自己的親兒子，只會比你這個母親更上心。”
蕭昀出生至今，她這個做親生母親的抱過他的次數，還不如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多。
沒有人比他更愛他們的兒子。
謝漪沒有理會他的嘲諷，輕輕轉動著手腕，繼續道：
“四，我要飲回奶藥。”
日日脹痛難忍，蕭策卻回回都故意不飲幹凈，她已然受夠了。
“這個不行。”
蕭策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為何？”
男人暗啞道：“你喝了回奶藥，朕喝什麽？”
聯想到衣櫃裏還藏著高令儀，謝漪耳尖隱隱發熱，心頭一陣慌亂，當即轉移話題
“好，不喝也行，那其他條件便說定了。”
口頭協議達成，蕭策不再逗她，伸手將那碗求子湯緩緩遞至她面前。
謝漪乖順地接過，仰頭，一口飲盡。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緊接著，第二碗清水又被遞了過來。
謝漪搖搖頭，“水就不必了。”
“喝。”蕭策語氣不容置喙。
謝漪閉上眼，有些不耐。
“陛下這又是何意？”
蕭策看著她，眼眸深邃道：“謝漪，青州雙子井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你不要說你不知道。”
謝漪語氣愈發平靜，“陛下既已知此事乃我手筆，又為何要信？”
“是真是假，總要嘗嘗，不是嗎？”
蕭策輕笑一聲，萬一她喝下後真的能為她誕下雙生子呢。
謝漪對這般求子心切的男人無話可說。
念及衣櫃中的高令儀還在，她不願再多做糾纏，只沈沈接過那碗井水，一股腦灌了下去。
蕭策接過她手中空碗放在案上，對她的識趣感到很是滿意。
“朕還有些事，稍後派人來給你送衣裳。”
她願聽他的話，他便願給她體面。
謝漪沒有說話，靜靜坐在榻上，直到男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徹底消失在殿門外，她才有些不自然地攏了攏身上的錦被，壓低聲音，對著殿角方向輕聲道：
“可以出來了。”
櫃門輕輕被推開，高令儀如釋重負地從裏面跑了出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謝漪榻前，還不忘將抱在懷中許久的外袍重新披在了她身上。
“抱歉……”她低聲道。
若非她冒昧闖入，也不會窺見謝漪之狼狽，還叫她聽完了二人的房事全程，當真是……
“無妨。”
謝漪有一瞬間的不適，輕輕攏緊了身上的外袍。
“貴嬪娘娘，從今往後，太子就拜托給你了。”
她在深宮無人可托付，唯有這位願全她衣冠的貴嬪尚且值得信賴。
高令儀用力點點頭，“女郎放心，我定會竭盡我所能教導好太子殿下！”
然她支支吾吾地問道：“可是女郎，你……你難不成真要為陛下生孩子……”
她不經意掃過榻上女人額間滲血的紗布，以及榻上大片大片的腥氣濕痕，心底不禁湧起酸澀與心疼，又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高令儀到底沒有再多留，她怕黑，謝漪便讓她拿走了房內最後一盞燈。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謝漪卻因著終於可以側躺著歇息小小歡暢。
左手依舊被鐐銬鎖住，她微微往上挪了挪，將頭輕輕壓在左臂上。
帶著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小期盼，加之疲憊不堪，很快她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謝漪感受到一陣微弱的燭火光亮晃動，緩緩睜開眼。
只見男人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桌案前，桌上堆著如山的奏折，他正低頭伏案批改。
燭火搖曳，他側臉的輪廓被光影勾勒得俊朗分明，連帶著高大的身影也被拉長，映在墻壁上略顯單薄。
見謝漪醒了，蕭策剛要開口，忽然一陣劇烈咳嗽，他猛灌了一口茶水才緩緩緩過勁來。
他啞著嗓子對她道：“你醒了？”
謝漪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被換上了一套柔軟幹凈的中衣，只是左手腕依舊被鐐銬鎖著。
她動了動身子，對他問道:“幾時了？”
蕭策手中朱筆未停，頭也不擡。
“醜時。”
謝漪一楞，顯然沒想到蕭策這個皇帝竟當得如此稱職，大半夜還在燈下批閱奏折。
蕭策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手中朱批未停。
“收起你假模假樣的心疼，謝漪，若非你執意作踐自己，如今你可就與朕雙雙臨朝稱制了。朕也不必獨自一人批折子批到後半夜。”
謝漪心底冷笑。
她才不信男人好不容易得來的萬裏江山，會心甘情願與她共享。
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待到最後一本奏折被緩緩合上，蕭策終於放下朱筆，擡眼望向榻上的她，忽然開口：“半月後，你隨朕出宮一趟。”
語氣之熟稔，令她莫名想起了尚且還在晉陵王府之時，他每每回來便如這般讓她陪他參加宴席。
“去哪兒？”謝漪疑惑。
去哪兒都不重要，去哪兒也都不是她能決定的。
因此蕭策沒有回答，而是起身走至床沿坐下自顧自脫了鞋襪，轉身在她床榻外側靜靜躺下。
謝漪不適地往裏挪了挪，“你今日怎的不回你的顯陽宮？”
他過去當這冷宮如凈房，上完便走，夜裏都是宿在顯陽宮
蕭策展開錦被，輕輕為她蓋好。直至他也平躺好，閉上雙眼，才緩緩道：
“你不是怕鬼嗎？”
……
蘭陵蕭氏的府邸藏在上京僻靜一隅，馬車緩緩停在朱漆門前，蕭策牽著謝漪緩步下車，女子頭戴帷帽，月籠紗輕垂，將她絕世容顏盡數掩去。
家仆躬身引路，二人穿過層層疊疊的假山流水，但見亭臺樓閣皆依江南園林形制而建，飛檐翹角輕巧靈動，青瓦白墻間綴著修竹芭蕉。
不見奢靡，不見張揚，卻曲徑通幽，雅致得恰到好處。
一路行至蕭家祠堂，蕭家主早已率一眾宗族男丁在此恭候。
認祖歸宗乃是宗族頭等大事，蕭家主原本打算遍邀各家家主與世交好友前來觀禮，彰顯排場。
可誰知眼前這位帝王卻一再強調一切從簡低調行事，就連蕭家主說要出門迎接都被他攔下，帝王寧願自己徒步而入。
蕭家主不敢違逆，只得率眾靜立，目光卻不經意掠過帝王身側那名戴帷帽的女子，疑惑頓起。
傳聞新帝不好女色，他亦送過美人卻碰了一鼻子灰，如今後宮中僅有一位貴嬪，選秀立後之事更是一拖再拖，王珩那日因進言立後被提劍追殺，此後再無人敢多嘴。
可今日，陛下竟會帶著一名女子同來認祖歸宗……
更令蕭家主在意的是，這女子身形與若隱若現的眉眼都約透著幾分熟悉。
司禮官高聲唱喏，儀式正式開始。
蕭家主率先上前，從家仆手中接過三炷清香，恭敬點燃，雙手捧著遞向蕭策。
蕭策依著宗族禮儀，接過香，神色肅穆，緩步上前。
就在此時，一名端著香爐的家仆匆匆從旁側走過，被謝漪微微擋住去路，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那家仆心頭不耐，下意識對著謝漪嘖了一聲，那語氣之不耐之響，引得蕭策持香的手驟然一頓。
下一刻，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直直掃向那家仆，青年帝王眼底沒有半分情緒，卻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蕭策緩緩轉過頭，薄唇輕啟。
“拖下去，杖殺。”
立即有幾名黑甲衛自外將那家仆拖走，速度之快就連蕭氏眾人都沒反應過來。
殺伐果決的帝王卻仿若無事發生，重新轉回頭，雙手持香，對著蕭家先祖牌位，算不得恭敬地插於香爐之中。
兩旁宗族子弟嚇得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喘。蕭家主臉色慘白，連連躬身請罪。
不過是一句無意的輕慢，竟引得帝王顧不上在祠堂便當場動了殺心，連半分情面都不留。
可見這女子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行禮，插香，禮成。
對於這未曾養過他一日托舉過他半分的家族，蕭策連一口茶水的功夫也不願多留，領著謝漪便往外走。
蕭家主自知理虧，一路惶恐相送，恨不得趴伏在地為他當上馬車的人梯。
蕭策只當沒看見，扶著謝漪上了馬車，車簾一落，便吩咐明光即刻駛離。
馬車駛動，蕭梵縈快步走到蕭家主身側，壓低聲音道:“伯父，我怎的瞧著剛才那位女子有些眼熟……”
蕭家主沒想到就連家中小輩也看出來了，聯想到近來陳郡謝氏發生的變故，他神色凝重。
緘默許久，才沈沈開口，“無論如何，不可多言，更不可妄議。”
他們不比王氏那般根基深厚，亦無謝氏那樣有一位會見風使舵的家主，茍全於亂世，須得摒棄視聽裝聾作啞才方可保全家族。
謝漪沒想到馬車並未徑直回宮，而是在一處富麗堂皇的府邸前停下。
她方才掀開車簾一角，便看到了門匾上的兩個大字上。
謝府。
謝珣這才接到通報，慌忙小跑著出門迎接。
謝珣沒想到帝王會突然造訪，慌忙出來迎接，然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陛下還帶了一名女子。
到底當了多年父女，謝珣一眼便認出了女人是誰。
恰逢飯點，謝珣不敢多問，親自引著二人往飯廳而去。
長廊婉轉迂回，謝府依舊富麗堂皇，卻比之先前處處透著冷寂空蕩人走茶涼之感，不覆當年的鼎盛氣象。
途經玄關處，蕭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石壁，那面石壁如今空空蕩蕩，舊的全家福早已被取下，謝珣重繪的新全家福也連半分蹤影都無。
飯廳內陳設素雅，桌上只擺了六道清淡小菜，青釉瓷盤襯著鮮蔬素食，不見半點葷腥，簡單至極。
謝珣自己一個人吃，到底隨意了些，可他生怕怠慢了帝王，連忙對管家吩咐。
“速速讓廚房做九道辛辣大菜來！”
若非他身子不好，謝珣幾乎要親自下廚。
管家剛要應聲，蕭策擡手輕輕打斷。
“不必了，再來六道清淡菜系即可。”
謝珣不解道:“陛下……”
蕭策牽著女子落座，淡然執起象牙筷，緩緩開口：“朕打算同她再要個孩子，太醫說飲食清淡更容易有孕。”
什麽？
再要個孩子！
謝珣聞言當場僵在原地如遭雷擊，半晌回不過神。
直到蕭策將一筷子清炒時蔬夾到謝漪面前，他才艱難扯出一個笑容。
“原……原是如此。那便願佛祖保佑陛下能得償所願。”
一頓飯從頭吃到尾，謝漪端著碗筷全程沈默，藏在帷帽之下小口進食，不發一語。
蕭策也不逼她，只是時不時為她夾菜，動作自然，自然到恍惚間謝珣只覺像是回到了東窗事發之前，女兒與女婿回家用了一頓再簡單不過的食飯。
飯畢，蕭策起身去凈房，謝珣見四下無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阿月為何不說話。”
他記得女兒小時候活潑健談聰敏伶俐，無論多高雅盛大的場合她都能左右逢源眾星捧月，靠著一張小甜嘴哄得所有長輩眉開眼笑。
怎的如今卻變得這般沈默死寂，幾近被毒啞了一般。
謝漪放下碗筷，語氣平靜無波道：“父親想我說些什麽？”
自上回她與謝泫匆忙逃離上京，父親中途被死士救走彼此分別，如今再度相見，早已物是人非，一時間，還真是無話可說。
謝珣看著她，隔著白紗，他看不清，卻也不耽誤他語重心長道：“阿月，陛下心裏是有你的。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堂兄，得陛下照拂，也能入朝做官。”
“為父雖不知你為何會出現在宮中，可陛下既願與你生子便是擡舉你。你應當適當伏小做低哄陛下開心，莫要再這般倔強。”
同為男人，謝珣最懂男人心裏想的是什麽。
他將女兒培養的這樣好，就算放在高門貴女之中也是最耀眼高貴的存在，出身鄉野的男人哪個不想被這樣耀眼的女人崇拜，乖乖俯首稱臣。
“他心裏……有我？”
謝漪聽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哈，父親未免將我看得也太厲害了些。我如今不過是他囚在冷宮無名無分的玩物罷了，您竟還做著靠我就能光覆家族的春秋大夢。”
“何為春秋大夢！”
謝珣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你乃太子生母，陛下元妻！若能再誕皇子，陛下龍顏大悅，後位未必不能是你的！”
“父親。”謝漪擡眼，字字如刀。
“這樣，反正您如今還未到五十，精力尚足。我建議您明日便趁早納幾房年輕好生養的小妾，多生幾個女兒，十六年後盡數打包送進後宮。”
“謝氏女兒個個貌美多才，何愁出不了皇後？到那時皇後太子皆為謝氏血脈，您匡扶家族的大業，豈不更容易落實？”
“謝漪！你放肆！為父在同你好好說話！”
“我也在同您好好說話。”謝漪繼續道:“若是父親實在等不及，不若向陛下毛遂自薦，總之父親年輕時玉樹臨風，雖說老了卻也稱得上是風韻猶存，前朝也不是沒出過男後的例子，比起謝氏的女兒做皇後，謝氏的家主做男後豈不是更能為家族謀福祉——”
“謝漪！”
謝珣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摔了手中象牙筷，筷子摔在金絲楠木桌上，四分五裂。
“你看看你如今是什麽樣子！炎炎夏日系著毛領，就連吃個飯也帶著帷帽，說個話更是陰陽怪氣，竟……竟還叫我一把年紀去做皇後，你你你！為父就是這般教你禮儀的嗎？！”
家仆引著蕭策回來時，剛到飯廳門口，男人一眼便撞見了這父女爭執的一幕。
雖說二人不知是為了何事吵的這般不可開交，連一向溫和儒雅的謝珣都震怒地摔了筷子，可蕭策的腳步還是驟然加快。
正要邁步入內，卻見女人忽的賭氣般擡手，一把摘下帷帽隨手扔在一旁，又猛地扯下脖頸上圍著的毛領。
傾城容顏登時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謝珣的目光直直落上去，瞬間僵在原地——
他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女兒，此刻額角纏著滲血的紗布，脖頸間更是布滿青紫交錯的指痕與深深淺淺的勒痕，新舊傷痕疊在一處，光是看著便叫他膽戰心驚。
“你……”
謝珣當即瞪大雙眼，父女連心，他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聲音都在發顫。
“阿月，這……這是怎麽回事？！”
怎會一身的傷？
誰弄的！
誰！
話音剛落，蕭策已如一陣寒風掠至。
男人擋在了女人面前，臉色鐵青，巨大的身軀將謝漪遮擋的嚴嚴實實，叫謝珣不曾再度看見半分。
“太傅，今日就此告辭。”
謝珣聞言，擡頭看他。
只可惜陽光實在毒辣，刺眼地令他幾乎睜不開眼，堪堪能看到眼前帝王略微收緊的下顎，與微微瞇起卻難掩銳利的眼。
……
千香寺的八十一階青梯被來往香客磨得光滑，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遮天蔽日，將盛夏的暑氣擋去大半，只漏下零星光斑投在石階上。
謝漪扶著膝蓋，微微喘著氣，只覺額間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發疼，渾身酸軟無力，實在沒了再往上爬的力氣。
她仰頭望著遙遙無際的階梯頂端，一副不願再動彈的模樣。
蕭策早已走到很前方，見女人停在原地不動，又只好折返回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閃過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才爬多久就不行了？”
“你當初陪謝泫來此刻下姻緣譜之時也是這般喊累嗎？還是說只是跟朕出來才這般不情願。”
謝漪沒想到他連她同謝聞音刻過姻緣譜一事都知曉，不由得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到底是手眼通天，她算計落空，輸給這樣心思深沈之人，倒也輸得不冤。
蕭策見她雙頰爆紅，也懶得再逗弄她，索性走下階梯走至她身畔，二話不說將她打橫抱起。
驟然失重，謝漪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緊緊攬住他的脖子。
對於她的主動親近，蕭策心情大好，腳步愈發輕快，他穩穩地抱著她一步步踏上剩餘的石階，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已抵達山頂的佛殿。
佛殿內青煙自下而上，一尊鎏金大佛端坐於蓮臺之上，雖不及兗州長生寺的那尊那般龐大，卻也莊嚴神聖寶相慈悲，令人心生敬畏。
謝漪剛要雙手合十，跪下祈願，手心便被蕭策塞進了一樣東西。
她攤開手一看，只見是兗州長生寺方丈贈予她和謝聞音的菩提手串。
再看蕭策，他腕間也戴著一串從謝聞音那裏搶來的。
謝漪被他的無恥激地沈默片刻，還是輕聲道：“你不是不信神佛麽？”
“誰說的。”蕭策答。
他信的，至少是信過的。
只是在他被蕭成義推下山崖時不曾信過，在他初次上戰場殺人時不曾信過，在他腹背受敵深受重傷時不曾信過。
唯獨在她生蕭昀難產之時，他在門外求便漫天神佛卑微乞求，甘心情願用自己二十年陽壽換她母子平安。
僅此一回。
謝漪沒有再說話。
她怕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惹得蕭策不快，他又要在這保管著姻緣譜的千香寺裏大開殺戒。
所幸男人今日的情緒還算平靜。
拜過佛後，他又帶著她往千香寺後院走去。
夏日的後院與冬日的銀裝素裹截然不同，竹林青翠，青石鋪就的小路蜿蜒曲折，別有一番幽靜宜人。
蕭策走著走著，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他想起上一回陪白柳絮來此處時，曾暗暗思忖，有朝一日一定要帶謝漪與孩兒來此，一家三口一同踩過這青石雲板路。
可他懷著滿腔愛意去看了那姻緣譜，卻看到了她與旁的男子在此刻下的名字，欣喜與期待瞬間化為烏有。
“走罷。”他忽然開口。
謝漪不解地看向他。
他們才剛進來，還沒走兩步，怎的就要走了？
可男人的眼神幽深冷暗，她不敢再多問，只好順從地跟著他轉身離開。
短暫得以出宮喘息，再度回到冷宮之時，謝漪還有些不習慣。
蕭策見她興致缺缺，竟破天荒地允了她沐浴。
冷宮的條件自然比不上她昔日居住的近水樓臺，甚至連弦月閣都不如。
簡陋的浴室只有一方小小的浴桶，水溫降得極快，謝漪泡了沒多久便覺得渾身發冷直打噴嚏，只好悻悻然從桶中出來，默默擦幹身上的水珠。
愈到此時，她便愈發想念謝聞音，若是他在，她只需躺在榻上便有他為她擦拭幹凈。
待謝漪穿著幹凈的中衣走出浴室時，蕭策早已合衣躺在榻上。
他閉著眼，呼吸卻算不上均勻，氣息帶著幾分隱忍的灼熱。
就算沒有任何動作，謝漪也依舊能從他身上察覺到那幾分難以掩飾的旖旎氣息。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榻沿，試圖從男人身上跨過去可她方才邁開右腿，腰間便被男人伸出的雙手緊緊攥住。
下一瞬，她整個人便被他用力摟進了懷中。
冷宮的床架早已被蕭策專程尋工匠加固過，此刻搖晃起來再不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今夜果然如約定般，行事溫柔了許多，終是讓她不算太過難受。
兩個時辰後，謝漪氣喘籲籲地窩在他懷裏，冰涼的後背緊貼著男人滾燙的胸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尚未平息的強勁有力的心跳。
夜色漸深，謝漪被迫奔波了一天，又經歷了他的一番啃食，早已疲憊不堪，上下眼皮沈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很快便有了睡意。
然而就在她即將墜入夢鄉之時，手心忽然又被蕭策塞進了一樣東西。
這叫她瞬間清醒了幾分，心頭一陣惱怒，剛要開口問他今日怎的這般愛往她手中塞東西，指尖卻下意識地摸了摸那物什。
觸手粗糙，是個小巧的物什。
她當即將手伸出錦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竟是一只同她先前那只一模一樣的比翼鳥。
“哪裏來的？”她輕聲問道。
“城南月老廟領的。”蕭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你的好兄長又一次騙了朕。這比翼鳥明明很難領，一個人去根本不發給朕，那死老頭非說只有成雙成對的才能領到。”
他已然能想到謝漪與謝泫當年是為何去了月老廟，又為何領了這對粗制濫造的比翼鳥。
男人將她翻轉過來，把頭埋進她鎖骨下方，嘲然般地嗤笑一聲。
“你二人自幼富貴，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這般不值錢的小物什，竟也得你們貼身攜帶這樣多年。”
謝漪實在困倦，不想再與他爭辯，可男人的頭發蹭得她鎖骨下方癢癢的，實在難受。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道：“……我說過了，我們兩情相悅。”
何止是比翼鳥，他們成雙成對的東西多了去了。
若是蕭策非要揪著不放，那得日日吃味吃到猴年馬月去了。
摟在她腰間的手臂聞言忽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蕭策將頭埋得更緊。
“當年之事，是你主動？”
謝漪沒有猶豫，輕輕“嗯”了一聲。
“是我主動同他告白。”
蕭策沈默了許久，才又緩緩開口。
“那朕當初同你告白，你又是什麽心情？”
謝漪如實答道:“很不適，也有些愧疚，其實你不說愛我，就像過去那樣對我不冷不熱就挺好。可你突然告白，加之你本來就是個又窮又苦爹不疼娘不愛只能靠自己的可憐鄉巴佬，只讓我覺得自己欺騙了你。”
“愧疚？”蕭策低笑一聲，“朕還以為，你至少會有些動容。”
說實話，他曾經還以為她賢惠溫婉，無論他帶幾個女人回來都不惱不妒，定是愛極了自己。
可如今看來，愛應當是妒恨，是在乎，是眼底揉不得沙子。
而不是如她過去那般當個不會哭不會笑的完美妻子，一個假面人。
謝漪再一次強調，“我說了，我的心裏只有謝聞音。”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因此旁人的任何話任何舉動，都不會令她心下有半分悸動。
蕭策幾乎更要將她摟得喘不過氣。
“可你們這樣，就不怕下地獄嗎？”
謝漪好笑道:“曾經是怕過的，可是後來發現連你這樣的人都還活得好好的，我們什麽都沒做，只是相愛，又沒殺人，憑什麽是我們下地獄？”
是沒殺人，卻是誅心。
比之直接殺了他更叫他難受。
蕭策伏在她胸口，臉頰貼著她溫熱的柔軟，鼻尖縈繞的全是她沐浴後的清淺香氣。
他用力嗅著她的氣味，一字一句悶在她心口。
“可你們到底是親兄妹，這樣做實在惡心實在罔顧人倫。”
謝漪臉上的笑意停滯一瞬，她沒想到，纖雲終究還是留了一手，沒有把謝聞音與她非是親生一事告知蕭策。
可事到如今，縱使她不說他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查到，她也懶得再做任何保留。
謝漪深吸一口氣，擡手輕輕撫過鎖骨下方他緊繃的側臉，清晰而平靜地說道：
“誰說我與他，是親兄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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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了，接下來幾章要虐蕭狗了[眼鏡]
我受夠你了蕭狗，你一直讓我鎖章，改了好久好久，我一定要好好虐你[爆哭][爆哭]
更新一則小劇場:
女鵝:爹你這麽想咱們家出皇後你自己去當唄！
謝珣:你瘋了你瘋了你瘋了！
晚上回去後，謝老爹對著鏡子照了許久，默默思考起了可行性。[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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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漪的目光淡淡掃過案上那碗漆黑的求子湯, 眼尾微挑，語氣裏帶上幾分淺淡的譏誚。
“陛下不是向來不信這等湯藥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曾幾何時蕭老夫人為了蕭箏能有範陽盧氏的子嗣, 日日親自烹煮這求子湯藥，被蕭策發現之時他當場勃然大怒，不管蕭老夫人的嚎啕大哭, 擡手便將整盅藥狠狠倒了。
可如今卻又將此物端至她面前，頗有些病急亂投醫的滑稽之感。
蕭策垂眸看著她，聲線沈啞道:“你的身子，你自己不清楚？”
自五年前她嫁入王府，他便沒見她正經來過幾回月信。
起初他只當是她身子弱，誠然這樣方便了他想何時要便何時要, 可也一度令她的肚子毫無動靜。
謝府的珍貴補品如流水一般送到王府, 然她喝了都毫無用處, 反倒是那碗求子湯被灌下不久她便有了昀兒。
想來大抵是有些用的。
謝漪垂眸, 對蕭策的話不置可否。
她雖不願承認，卻也清楚當年那些五石散恐怕早已傷了她根本, 否則婚前她同謝泫那樣多次, 甚至請了婦科聖手入府調理都難以懷上。
大抵是潁州來的求子湯真有幾分效用, 竟真叫她瞎貓碰上死耗子得以有孕。
冷宮內無高聳樹木遮擋，月色透過窗欞, 大片大片灑落在榻上，愈發明亮清透。
男人似是等得有些急切，側過頭，眼神灼灼望著她。
“如何？”
他指的是讓她替她生孩子便放她自由一事。
謝漪輕輕動了動被鎖住的左手腕，平靜無波的眼底，隱約恢覆了幾分往日的清明。
“若生的是女兒呢？”
蕭策想也不想, 語氣篤定道：“管他是男是女，是朕的種就行。”
謝漪擡眼，靜靜望著他的臉。
男人俊朗英挺的輪廓半隱在慘白月色裏，光影交錯，她只能看清他頭頂束發的瑩白冠玉。
她沈默片刻，輕聲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她怕他又騙她。
蕭策低笑一聲，冷然自嘲道:“朕何時騙過你？”
他過去就是太過信任這對兄妹，對他們掏心掏肺無話不說，這才以至於被蒙在鼓中這麽多年。
就算上一回他欺騙了謝泫，令其自毀容貌，可那也抵不過這對兄妹這麽多年來對他的欺瞞與算計的萬分之一。
謝漪心底微動。
仔細回想，如若不算那些強迫與折辱，他似乎……還真的未曾在正事上騙過她。
“好，我同意。”
謝漪輕輕點頭，語氣平靜。
“不過，我也有條件。”
“說。”
“一，你不準再強迫我。”
謝漪強忍那處的痛感。
“我不願時，你不可強要。”
“可以。”蕭策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從前本就是這般尊重她，若非她與謝泫的招惹在先，若非那錐心刺骨的背叛令他控制不住發狂，他也不會忍心將她折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謝漪繼續開口。
“二，你不準再將我手腳束縛，別像鎖牲口一樣對待我。”
“可以。”
蕭策頷首，語氣帶著一絲警告。
“只要你不再尋死覓活。”
她定定盯著他，似乎真的放棄了一心求死。
蕭策見她乖順，終究依了她，伸手為她解開了腳踝與右手腕的鐐銬，只餘下左手那一副。
得了大半自由，謝漪緩緩坐直身子。
隨著姿勢改變，身下瞬間溢出幾分潮潤，黏膩的不適感襲來，她眉尖微蹙，只能強自忍耐。
“三，你須得為昀兒找一位母親。”
蕭策性情暴虐陰晴不定，她不單怕自己的兒子耳濡目染被他教壞，更怕將來這樣一位殘暴的君主會危害天下百姓。
“放心，這個條件你不提朕也會做。”蕭策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朕對自己的親兒子，只會比你這個母親更上心。”
蕭昀出生至今，她這個做親生母親的抱過他的次數，還不如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多。
沒有人比他更愛他們的兒子。
謝漪沒有理會他的嘲諷，輕輕轉動著手腕，繼續道：
“四，我要飲回奶藥。”
日日脹痛難忍，蕭策卻回回都故意不飲幹凈，她已然受夠了。
“這個不行。”
蕭策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為何？”
男人暗啞道：“你喝了回奶藥，朕喝什麽？”
聯想到衣櫃裏還藏著高令儀，謝漪耳尖隱隱發熱，心頭一陣慌亂，當即轉移話題
“好，不喝也行，那其他條件便說定了。”
口頭協議達成，蕭策不再逗她，伸手將那碗求子湯緩緩遞至她面前。
謝漪乖順地接過，仰頭，一口飲盡。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緊接著，第二碗清水又被遞了過來。
謝漪搖搖頭，“水就不必了。”
“喝。”蕭策語氣不容置喙。
謝漪閉上眼，有些不耐。
“陛下這又是何意？”
蕭策看著她，眼眸深邃道：“謝漪，青州雙子井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你不要說你不知道。”
謝漪語氣愈發平靜，“陛下既已知此事乃我手筆，又為何要信？”
“是真是假，總要嘗嘗，不是嗎？”
蕭策輕笑一聲，萬一她喝下後真的能為她誕下雙生子呢。
謝漪對這般求子心切的男人無話可說。
念及衣櫃中的高令儀還在，她不願再多做糾纏，只沈沈接過那碗井水，一股腦灌了下去。
蕭策接過她手中空碗放在案上，對她的識趣感到很是滿意。
“朕還有些事，稍後派人來給你送衣裳。”
她願聽他的話，他便願給她體面。
謝漪沒有說話，靜靜坐在榻上，直到男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徹底消失在殿門外，她才有些不自然地攏了攏身上的錦被，壓低聲音，對著殿角方向輕聲道：
“可以出來了。”
櫃門輕輕被推開，高令儀如釋重負地從裏面跑了出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謝漪榻前，還不忘將抱在懷中許久的外袍重新披在了她身上。
“抱歉……”她低聲道。
若非她冒昧闖入，也不會窺見謝漪之狼狽，還叫她聽完了二人的房事全程，當真是……
“無妨。”
謝漪有一瞬間的不適，輕輕攏緊了身上的外袍。
“貴嬪娘娘，從今往後，太子就拜托給你了。”
她在深宮無人可托付，唯有這位願全她衣冠的貴嬪尚且值得信賴。
高令儀用力點點頭，“女郎放心，我定會竭盡我所能教導好太子殿下！”
然她支支吾吾地問道：“可是女郎，你……你難不成真要為陛下生孩子……”
她不經意掃過榻上女人額間滲血的紗布，以及榻上大片大片的腥氣濕痕，心底不禁湧起酸澀與心疼，又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高令儀到底沒有再多留，她怕黑，謝漪便讓她拿走了房內最後一盞燈。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謝漪卻因著終於可以側躺著歇息小小歡暢。
左手依舊被鐐銬鎖住，她微微往上挪了挪，將頭輕輕壓在左臂上。
帶著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小期盼，加之疲憊不堪，很快她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謝漪感受到一陣微弱的燭火光亮晃動，緩緩睜開眼。
只見男人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桌案前，桌上堆著如山的奏折，他正低頭伏案批改。
燭火搖曳，他側臉的輪廓被光影勾勒得俊朗分明，連帶著高大的身影也被拉長，映在墻壁上略顯單薄。
見謝漪醒了，蕭策剛要開口，忽然一陣劇烈咳嗽，他猛灌了一口茶水才緩緩緩過勁來。
他啞著嗓子對她道：“你醒了？”
謝漪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被換上了一套柔軟幹凈的中衣，只是左手腕依舊被鐐銬鎖著。
她動了動身子，對他問道:“幾時了？”
蕭策手中朱筆未停，頭也不擡。
“醜時。”
謝漪一楞，顯然沒想到蕭策這個皇帝竟當得如此稱職，大半夜還在燈下批閱奏折。
蕭策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手中朱批未停。
“收起你假模假樣的心疼，謝漪，若非你執意作踐自己，如今你可就與朕雙雙臨朝稱制了。朕也不必獨自一人批折子批到後半夜。”
謝漪心底冷笑。
她才不信男人好不容易得來的萬裏江山，會心甘情願與她共享。
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待到最後一本奏折被緩緩合上，蕭策終於放下朱筆，擡眼望向榻上的她，忽然開口：“半月後，你隨朕出宮一趟。”
語氣之熟稔，令她莫名想起了尚且還在晉陵王府之時，他每每回來便如這般讓她陪他參加宴席。
“去哪兒？”謝漪疑惑。
去哪兒都不重要，去哪兒也都不是她能決定的。
因此蕭策沒有回答，而是起身走至床沿坐下自顧自脫了鞋襪，轉身在她床榻外側靜靜躺下。
謝漪不適地往裏挪了挪，“你今日怎的不回你的顯陽宮？”
他過去當這冷宮如凈房，上完便走，夜裏都是宿在顯陽宮
蕭策展開錦被，輕輕為她蓋好。直至他也平躺好，閉上雙眼，才緩緩道：
“你不是怕鬼嗎？”
……
蘭陵蕭氏的府邸藏在上京僻靜一隅，馬車緩緩停在朱漆門前，蕭策牽著謝漪緩步下車，女子頭戴帷帽，月籠紗輕垂，將她絕世容顏盡數掩去。
家仆躬身引路，二人穿過層層疊疊的假山流水，但見亭臺樓閣皆依江南園林形制而建，飛檐翹角輕巧靈動，青瓦白墻間綴著修竹芭蕉。
不見奢靡，不見張揚，卻曲徑通幽，雅致得恰到好處。
一路行至蕭家祠堂，蕭家主早已率一眾宗族男丁在此恭候。
認祖歸宗乃是宗族頭等大事，蕭家主原本打算遍邀各家家主與世交好友前來觀禮，彰顯排場。
可誰知眼前這位帝王卻一再強調一切從簡低調行事，就連蕭家主說要出門迎接都被他攔下，帝王寧願自己徒步而入。
蕭家主不敢違逆，只得率眾靜立，目光卻不經意掠過帝王身側那名戴帷帽的女子，疑惑頓起。
傳聞新帝不好女色，他亦送過美人卻碰了一鼻子灰，如今後宮中僅有一位貴嬪，選秀立後之事更是一拖再拖，王珩那日因進言立後被提劍追殺，此後再無人敢多嘴。
可今日，陛下竟會帶著一名女子同來認祖歸宗……
更令蕭家主在意的是，這女子身形與若隱若現的眉眼都約透著幾分熟悉。
司禮官高聲唱喏，儀式正式開始。
蕭家主率先上前，從家仆手中接過三炷清香，恭敬點燃，雙手捧著遞向蕭策。
蕭策依著宗族禮儀，接過香，神色肅穆，緩步上前。
就在此時，一名端著香爐的家仆匆匆從旁側走過，被謝漪微微擋住去路，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那家仆心頭不耐，下意識對著謝漪嘖了一聲，那語氣之不耐之響，引得蕭策持香的手驟然一頓。
下一刻，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直直掃向那家仆，青年帝王眼底沒有半分情緒，卻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蕭策緩緩轉過頭，薄唇輕啟。
“拖下去，杖殺。”
立即有幾名黑甲衛自外將那家仆拖走，速度之快就連蕭氏眾人都沒反應過來。
殺伐果決的帝王卻仿若無事發生，重新轉回頭，雙手持香，對著蕭家先祖牌位，算不得恭敬地插於香爐之中。
兩旁宗族子弟嚇得渾身發抖，大氣都不敢喘。蕭家主臉色慘白，連連躬身請罪。
不過是一句無意的輕慢，竟引得帝王顧不上在祠堂便當場動了殺心，連半分情面都不留。
可見這女子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行禮，插香，禮成。
對於這未曾養過他一日托舉過他半分的家族，蕭策連一口茶水的功夫也不願多留，領著謝漪便往外走。
蕭家主自知理虧，一路惶恐相送，恨不得趴伏在地為他當上馬車的人梯。
蕭策只當沒看見，扶著謝漪上了馬車，車簾一落，便吩咐明光即刻駛離。
馬車駛動，蕭梵縈快步走到蕭家主身側，壓低聲音道:“伯父，我怎的瞧著剛才那位女子有些眼熟……”
蕭家主沒想到就連家中小輩也看出來了，聯想到近來陳郡謝氏發生的變故，他神色凝重。
緘默許久，才沈沈開口，“無論如何，不可多言，更不可妄議。”
他們不比王氏那般根基深厚，亦無謝氏那樣有一位會見風使舵的家主，茍全於亂世，須得摒棄視聽裝聾作啞才方可保全家族。
謝漪沒想到馬車並未徑直回宮，而是在一處富麗堂皇的府邸前停下。
她方才掀開車簾一角，便看到了門匾上的兩個大字上。
謝府。
謝珣這才接到通報，慌忙小跑著出門迎接。
謝珣沒想到帝王會突然造訪，慌忙出來迎接，然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陛下還帶了一名女子。
到底當了多年父女，謝珣一眼便認出了女人是誰。
恰逢飯點，謝珣不敢多問，親自引著二人往飯廳而去。
長廊婉轉迂回，謝府依舊富麗堂皇，卻比之先前處處透著冷寂空蕩人走茶涼之感，不覆當年的鼎盛氣象。
途經玄關處，蕭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石壁，那面石壁如今空空蕩蕩，舊的全家福早已被取下，謝珣重繪的新全家福也連半分蹤影都無。
飯廳內陳設素雅，桌上只擺了六道清淡小菜，青釉瓷盤襯著鮮蔬素食，不見半點葷腥，簡單至極。
謝珣自己一個人吃，到底隨意了些，可他生怕怠慢了帝王，連忙對管家吩咐。
“速速讓廚房做九道辛辣大菜來！”
若非他身子不好，謝珣幾乎要親自下廚。
管家剛要應聲，蕭策擡手輕輕打斷。
“不必了，再來六道清淡菜系即可。”
謝珣不解道:“陛下……”
蕭策牽著女子落座，淡然執起象牙筷，緩緩開口：“朕打算同她再要個孩子，太醫說飲食清淡更容易有孕。”
什麽？
再要個孩子！
謝珣聞言當場僵在原地如遭雷擊，半晌回不過神。
直到蕭策將一筷子清炒時蔬夾到謝漪面前，他才艱難扯出一個笑容。
“原……原是如此。那便願佛祖保佑陛下能得償所願。”
一頓飯從頭吃到尾，謝漪端著碗筷全程沈默，藏在帷帽之下小口進食，不發一語。
蕭策也不逼她，只是時不時為她夾菜，動作自然，自然到恍惚間謝珣只覺像是回到了東窗事發之前，女兒與女婿回家用了一頓再簡單不過的食飯。
飯畢，蕭策起身去凈房，謝珣見四下無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阿月為何不說話。”
他記得女兒小時候活潑健談聰敏伶俐，無論多高雅盛大的場合她都能左右逢源眾星捧月，靠著一張小甜嘴哄得所有長輩眉開眼笑。
怎的如今卻變得這般沈默死寂，幾近被毒啞了一般。
謝漪放下碗筷，語氣平靜無波道：“父親想我說些什麽？”
自上回她與謝泫匆忙逃離上京，父親中途被死士救走彼此分別，如今再度相見，早已物是人非，一時間，還真是無話可說。
謝珣看著她，隔著白紗，他看不清，卻也不耽誤他語重心長道：“阿月，陛下心裏是有你的。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堂兄，得陛下照拂，也能入朝做官。”
“為父雖不知你為何會出現在宮中，可陛下既願與你生子便是擡舉你。你應當適當伏小做低哄陛下開心，莫要再這般倔強。”
同為男人，謝珣最懂男人心裏想的是什麽。
他將女兒培養的這樣好，就算放在高門貴女之中也是最耀眼高貴的存在，出身鄉野的男人哪個不想被這樣耀眼的女人崇拜，乖乖俯首稱臣。
“他心裏……有我？”
謝漪聽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哈，父親未免將我看得也太厲害了些。我如今不過是他囚在冷宮無名無分的玩物罷了，您竟還做著靠我就能光覆家族的春秋大夢。”
“何為春秋大夢！”
謝珣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你乃太子生母，陛下元妻！若能再誕皇子，陛下龍顏大悅，後位未必不能是你的！”
“父親。”謝漪擡眼，字字如刀。
“這樣，反正您如今還未到五十，精力尚足。我建議您明日便趁早納幾房年輕好生養的小妾，多生幾個女兒，十六年後盡數打包送進後宮。”
“謝氏女兒個個貌美多才，何愁出不了皇後？到那時皇後太子皆為謝氏血脈，您匡扶家族的大業，豈不更容易落實？”
“謝漪！你放肆！為父在同你好好說話！”
“我也在同您好好說話。”謝漪繼續道:“若是父親實在等不及，不若向陛下毛遂自薦，總之父親年輕時玉樹臨風，雖說老了卻也稱得上是風韻猶存，前朝也不是沒出過男後的例子，比起謝氏的女兒做皇後，謝氏的家主做男後豈不是更能為家族謀福祉——”
“謝漪！”
謝珣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摔了手中象牙筷，筷子摔在金絲楠木桌上，四分五裂。
“你看看你如今是什麽樣子！炎炎夏日系著毛領，就連吃個飯也帶著帷帽，說個話更是陰陽怪氣，竟……竟還叫我一把年紀去做皇後，你你你！為父就是這般教你禮儀的嗎？！”
家仆引著蕭策回來時，剛到飯廳門口，男人一眼便撞見了這父女爭執的一幕。
雖說二人不知是為了何事吵的這般不可開交，連一向溫和儒雅的謝珣都震怒地摔了筷子，可蕭策的腳步還是驟然加快。
正要邁步入內，卻見女人忽的賭氣般擡手，一把摘下帷帽隨手扔在一旁，又猛地扯下脖頸上圍著的毛領。
傾城容顏登時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謝珣的目光直直落上去，瞬間僵在原地——
他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女兒，此刻額角纏著滲血的紗布，脖頸間更是布滿青紫交錯的指痕與深深淺淺的勒痕，新舊傷痕疊在一處，光是看著便叫他膽戰心驚。
“你……”
謝珣當即瞪大雙眼，父女連心，他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聲音都在發顫。
“阿月，這……這是怎麽回事？！”
怎會一身的傷？
誰弄的！
誰！
話音剛落，蕭策已如一陣寒風掠至。
男人擋在了女人面前，臉色鐵青，巨大的身軀將謝漪遮擋的嚴嚴實實，叫謝珣不曾再度看見半分。
“太傅，今日就此告辭。”
謝珣聞言，擡頭看他。
只可惜陽光實在毒辣，刺眼地令他幾乎睜不開眼，堪堪能看到眼前帝王略微收緊的下顎，與微微瞇起卻難掩銳利的眼。
……
千香寺的八十一階青梯被來往香客磨得光滑，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遮天蔽日，將盛夏的暑氣擋去大半，只漏下零星光斑投在石階上。
謝漪扶著膝蓋，微微喘著氣，只覺額間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發疼，渾身酸軟無力，實在沒了再往上爬的力氣。
她仰頭望著遙遙無際的階梯頂端，一副不願再動彈的模樣。
蕭策早已走到很前方，見女人停在原地不動，又只好折返回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閃過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才爬多久就不行了？”
“你當初陪謝泫來此刻下姻緣譜之時也是這般喊累嗎？還是說只是跟朕出來才這般不情願。”
謝漪沒想到他連她同謝聞音刻過姻緣譜一事都知曉，不由得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男人到底是手眼通天，她算計落空，輸給這樣心思深沈之人，倒也輸得不冤。
蕭策見她雙頰爆紅，也懶得再逗弄她，索性走下階梯走至她身畔，二話不說將她打橫抱起。
驟然失重，謝漪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緊緊攬住他的脖子。
對於她的主動親近，蕭策心情大好，腳步愈發輕快，他穩穩地抱著她一步步踏上剩餘的石階，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已抵達山頂的佛殿。
佛殿內青煙自下而上，一尊鎏金大佛端坐於蓮臺之上，雖不及兗州長生寺的那尊那般龐大，卻也莊嚴神聖寶相慈悲，令人心生敬畏。
謝漪剛要雙手合十，跪下祈願，手心便被蕭策塞進了一樣東西。
她攤開手一看，只見是兗州長生寺方丈贈予她和謝聞音的菩提手串。
再看蕭策，他腕間也戴著一串從謝聞音那裏搶來的。
謝漪被他的無恥激地沈默片刻，還是輕聲道：“你不是不信神佛麽？”
“誰說的。”蕭策答。
他信的，至少是信過的。
只是在他被蕭成義推下山崖時不曾信過，在他初次上戰場殺人時不曾信過，在他腹背受敵深受重傷時不曾信過。
唯獨在她生蕭昀難產之時，他在門外求便漫天神佛卑微乞求，甘心情願用自己二十年陽壽換她母子平安。
僅此一回。
謝漪沒有再說話。
她怕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惹得蕭策不快，他又要在這保管著姻緣譜的千香寺裏大開殺戒。
所幸男人今日的情緒還算平靜。
拜過佛後，他又帶著她往千香寺後院走去。
夏日的後院與冬日的銀裝素裹截然不同，竹林青翠，青石鋪就的小路蜿蜒曲折，別有一番幽靜宜人。
蕭策走著走著，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他想起上一回陪白柳絮來此處時，曾暗暗思忖，有朝一日一定要帶謝漪與孩兒來此，一家三口一同踩過這青石雲板路。
可他懷著滿腔愛意去看了那姻緣譜，卻看到了她與旁的男子在此刻下的名字，欣喜與期待瞬間化為烏有。
“走罷。”他忽然開口。
謝漪不解地看向他。
他們才剛進來，還沒走兩步，怎的就要走了？
可男人的眼神幽深冷暗，她不敢再多問，只好順從地跟著他轉身離開。
短暫得以出宮喘息，再度回到冷宮之時，謝漪還有些不習慣。
蕭策見她興致缺缺，竟破天荒地允了她沐浴。
冷宮的條件自然比不上她昔日居住的近水樓臺，甚至連弦月閣都不如。
簡陋的浴室只有一方小小的浴桶，水溫降得極快，謝漪泡了沒多久便覺得渾身發冷直打噴嚏，只好悻悻然從桶中出來，默默擦幹身上的水珠。
愈到此時，她便愈發想念謝聞音，若是他在，她只需躺在榻上便有他為她擦拭幹凈。
待謝漪穿著幹凈的中衣走出浴室時，蕭策早已合衣躺在榻上。
他閉著眼，呼吸卻算不上均勻，氣息帶著幾分隱忍的灼熱。
就算沒有任何動作，謝漪也依舊能從他身上察覺到那幾分難以掩飾的旖旎氣息。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榻沿，試圖從男人身上跨過去可她方才邁開右腿，腰間便被男人伸出的雙手緊緊攥住。
下一瞬，她整個人便被他用力摟進了懷中。
冷宮的床架早已被蕭策專程尋工匠加固過，此刻搖晃起來再不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今夜果然如約定般，行事溫柔了許多，終是讓她不算太過難受。
兩個時辰後，謝漪氣喘籲籲地窩在他懷裏，冰涼的後背緊貼著男人滾燙的胸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尚未平息的強勁有力的心跳。
夜色漸深，謝漪被迫奔波了一天，又經歷了他的一番啃食，早已疲憊不堪，上下眼皮沈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很快便有了睡意。
然而就在她即將墜入夢鄉之時，手心忽然又被蕭策塞進了一樣東西。
這叫她瞬間清醒了幾分，心頭一陣惱怒，剛要開口問他今日怎的這般愛往她手中塞東西，指尖卻下意識地摸了摸那物什。
觸手粗糙，是個小巧的物什。
她當即將手伸出錦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
竟是一只同她先前那只一模一樣的比翼鳥。
“哪裏來的？”她輕聲問道。
“城南月老廟領的。”蕭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你的好兄長又一次騙了朕。這比翼鳥明明很難領，一個人去根本不發給朕，那死老頭非說只有成雙成對的才能領到。”
他已然能想到謝漪與謝泫當年是為何去了月老廟，又為何領了這對粗制濫造的比翼鳥。
男人將她翻轉過來，把頭埋進她鎖骨下方，嘲然般地嗤笑一聲。
“你二人自幼富貴，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這般不值錢的小物什，竟也得你們貼身攜帶這樣多年。”
謝漪實在困倦，不想再與他爭辯，可男人的頭發蹭得她鎖骨下方癢癢的，實在難受。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道：“……我說過了，我們兩情相悅。”
何止是比翼鳥，他們成雙成對的東西多了去了。
若是蕭策非要揪著不放，那得日日吃味吃到猴年馬月去了。
摟在她腰間的手臂聞言忽然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蕭策將頭埋得更緊。
“當年之事，是你主動？”
謝漪沒有猶豫，輕輕“嗯”了一聲。
“是我主動同他告白。”
蕭策沈默了許久，才又緩緩開口。
“那朕當初同你告白，你又是什麽心情？”
謝漪如實答道:“很不適，也有些愧疚，其實你不說愛我，就像過去那樣對我不冷不熱就挺好。可你突然告白，加之你本來就是個又窮又苦爹不疼娘不愛只能靠自己的可憐鄉巴佬，只讓我覺得自己欺騙了你。”
“愧疚？”蕭策低笑一聲，“朕還以為，你至少會有些動容。”
說實話，他曾經還以為她賢惠溫婉，無論他帶幾個女人回來都不惱不妒，定是愛極了自己。
可如今看來，愛應當是妒恨，是在乎，是眼底揉不得沙子。
而不是如她過去那般當個不會哭不會笑的完美妻子，一個假面人。
謝漪再一次強調，“我說了，我的心裏只有謝聞音。”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因此旁人的任何話任何舉動，都不會令她心下有半分悸動。
蕭策幾乎更要將她摟得喘不過氣。
“可你們這樣，就不怕下地獄嗎？”
謝漪好笑道:“曾經是怕過的，可是後來發現連你這樣的人都還活得好好的，我們什麽都沒做，只是相愛，又沒殺人，憑什麽是我們下地獄？”
是沒殺人，卻是誅心。
比之直接殺了他更叫他難受。
蕭策伏在她胸口，臉頰貼著她溫熱的柔軟，鼻尖縈繞的全是她沐浴後的清淺香氣。
他用力嗅著她的氣味，一字一句悶在她心口。
“可你們到底是親兄妹，這樣做實在惡心實在罔顧人倫。”
謝漪臉上的笑意停滯一瞬，她沒想到，纖雲終究還是留了一手，沒有把謝聞音與她非是親生一事告知蕭策。
可事到如今，縱使她不說他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查到，她也懶得再做任何保留。
謝漪深吸一口氣，擡手輕輕撫過鎖骨下方他緊繃的側臉，清晰而平靜地說道：
“誰說我與他，是親兄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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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了，接下來幾章要虐蕭狗了[眼鏡]
我受夠你了蕭狗，你一直讓我鎖章，改了好久好久，我一定要好好虐你[爆哭][爆哭]
更新一則小劇場:
女鵝:爹你這麽想咱們家出皇後你自己去當唄！
謝珣:你瘋了你瘋了你瘋了！
晚上回去後，謝老爹對著鏡子照了許久，默默思考起了可行性。[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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