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和離 條件
關燈
小
中
大
第88章 和離 條件
明光跪在龍椅旁側, 因著心下權衡到底該如何稱呼謝漪，半晌才磕磕絆絆地出聲。
“陛下……謝氏她……她自縊了！”
自縊？
蕭策聞言周身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女人有幾條命？竟真敢尋死！
他猛地從龍椅上起身，一言不發, 大步朝著冷宮的方向而去。
方才還亂作一團的文武百官見狀驟然僵住，紛紛停了手。
等等，陛下怎的不打聲招呼就走了？
趙闔吉的手還扣在一名文臣的頸間, 那文臣舉到半空的笏板頓在原地，滿殿皆是驚惶錯愕的神色。
武帝登基以來，素來冷硬暴戾，不聽諫言是常事，可這般啥也不是中途拂袖而去。
卻還是頭一遭。
他們不會——
不會真的惹陛下不快了罷！
偌大的太極殿瞬間靜得可怕，方才的喧囂打鬧煙消雲散, 只剩下眾人面面相覷的惶恐。
高令儀一早便守在蕭策必經的長道旁。
昨夜新婚之夜, 她不知自己究竟何處惹陛下不快, 只隱約聽聞昨夜陛下怒離寢宮後, 又召了三名貌美豐腴的宮女入顯陽宮侍奉。
她心下不安，因而天不亮便起身親自熬了一盅溫潤滋補的湯藥, 立在風中等候許久, 只求能消去他心頭怒火。
蕭策步履沈猛, 裹挾著狂風驟雨般的戾氣席卷而來，身後烏壓壓跟著一隊禦林軍。
高令儀遠遠望去, 只見禦林軍們皆是玄甲明光，刀刃森寒，隊列整齊肅穆，個個都是萬裏挑一的驍勇衛士，護在帝王左右，威儀懾人。
可即便在這般精銳之中, 帝王依舊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腰窄，不像是被禦林軍保護著的君主，反倒像是親臨戰場揮師破陣的主將。
高令儀光是看著便心頭一緊，雙腿不由自主發軟。
她曾聽堂兄齊文帝說，武帝年少征戰，勇冠三軍，今日再一見，才更覺那傳言半分不虛。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懼意，提著裙擺小步上前，屈膝欲禮，剛輕輕喚出一聲：
“陛下——”
蕭策便被這冷不丁的一聲激的喉間驟然泛起一陣熟悉的惡心，酸水直往上湧。
他連看都未看高令儀一眼，眉頭緊鎖，強忍胃中翻湧，只當沒聽到她的聲音一般大步從她身側掠過，絲毫不帶停留。
劉順跟在其後，路過高令儀時，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憐惜，卻不敢多言，慌忙匆匆跟上。
緊隨其後的禦林軍列隊而過，甲葉摩擦之聲整齊劃一，高令儀連忙後退數步，心頭驚悸未平。
侍女蘭苕連忙扶住她，低聲道：“娘娘，陛下他……”
“勿要多言。”高令儀立刻打斷她，指尖微微攥緊。
“不可妄議陛下。”
武帝本就是英武果決的君主，帶兵打仗多年，長在武將堆裏，性子強硬些也是應當。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既入了宮，無論陛下待她如何，她都該全盤承受。
只是——
她望著蕭策遠去的方向，不禁心下疑竇叢生。
只是此刻尚未下朝，以陛下傳聞中冷硬執拗的性子，斷不會無故中途離朝。
定是宮中出了天大的事。
高令儀側首，對蘭苕低聲吩咐道：“你且悄悄跟上去，莫要讓人發現，看看陛下究竟去往何處。”
蘭苕連忙應聲，悄然而去。
冷宮內，早已被禦林軍圍得水洩不通。
蕭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踏入內殿。
殿內陰冷潮濕，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女醫竹茹早已候在榻邊，見他進來，連忙屈膝跪地垂首行禮。
“陛下。”
蕭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榻邊。
“她如何了？”
來時路上，明光已一五一十盡數稟報。
道是謝漪再度被纖雲解開鐐銬，得了自由後竟將衣櫃中的薄紗撕成條縷，擰成長繩，懸於梁間試圖自縊。
只可惜那紗衣本就輕薄脆弱，不堪承重，她剛懸身片刻長繩便應聲斷裂，自半空重重摔落，被院中聽到動靜的灑掃宮女救下，這才撿回一條性命。
蕭策在榻邊坐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她頸間那道勒出來的紅痕，只覺好笑。
這女人當真是剛烈到了骨子裏，竟寧死也不肯屈就於他。
竹茹垂首，語氣恭謹道:“……回陛下，娘娘性命無憂，只是昨夜那處受損，創口未愈，還需得靜養數日，近日暫不可再行房事。”
昨夜她被慌忙喚來診治，到今日鼻腔還依稀能聞到昨夜那濃郁的血腥味。
蕭策收回手，看著榻上貌美無雙的女人，指腹微微摩挲，眼底神色晦暗難辨。
“靜養幾日方可？”
竹茹一怔，低聲回道：“娘娘體質本就嬌弱，比不得尋常宮人，至少需靜養七日，創口方能痊愈。”
“七日？！”
蕭策眉峰驟然一蹙，顯然不耐。
“有無更快之法？”
武將本就一身使不完的勁兒，更何況現在沒有仗打，只能在床笫間發洩。
別說七日了，他七個時辰都等不了。
“這……”
竹茹心底暗暗一驚。
她出身醫學世家，父親乃是先範陽盧氏府醫，而今在上京自立醫館，婦科聖手之名遠揚。
她自幼得耳濡目染，也學得一手千金之術，也也因此被武帝召進宮做了太醫。
可她跟隨父親見了許多病例，見過女子同樣這般被劇烈房事弄出創口的，卻還不曾見過如武帝這般粗蠻且急切同房的夫君。
然竹茹不敢多言，沈吟片刻，她還是自藥箱中取出一小盒青瓷膏藥，雙手奉上。
“陛下，此藥用於溫潤滋養，若事出不得已，可用此藥緩和，不至傷上加傷。”
蕭策單手接過，榻上的謝漪恰在此時輕輕掀開眼簾，一眼便看清那藥膏的模樣。
與昔日蕭策強行用在她身上的烈藥包裝如出一轍，她瞬間意識到那藥怕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當初那股如同被萬蟻啃噬的感覺再度傳來，謝漪已然能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果然不出她所料，蕭策早已迫不及待，揮手示意竹茹退下。
竹茹擡眼，頗有些憐憫地看了一眼榻上面無血色的女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終究不敢多言，提著藥箱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被輕輕合上。
蕭策傾身，指尖挖起一坨藥膏，垂眸細細為她塗抹患處。
男人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克制。
“謝漪，你當真是翅膀硬了，竟敢上吊。”
他指尖微微用力，引得她身子輕輕一顫。
“你難不成忘了你的好情郎同你分別前，是如何告誡你的嗎？”
他替她記得，替她清清楚楚記得。
妻兄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她好好活著。
謝漪睫羽輕顫，卻偏過頭去，不肯看他也不肯應他。
唇瓣被她死死咬住，直到嘗到一絲腥甜，也不肯發出半分聲響。
他道:“你若是再敢讓你那侍女私自放你自由，朕保證你前腳剛死，她後腳便被五馬分屍隨你而去。”
謝漪依舊不理他。
她心知肚明，此刻在他眼中她與供人洩憤的妓子毫無分別，因此哪怕嘗到血腥味也不肯再發出一絲聲響不回應他任何舉動。
蕭策瞧著她這副死寂模樣，心頭火氣漸起，卻又無可奈何。
他看得清楚她眼尾已然因動情泛起一層薄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卻依舊硬撐著一言不發。
男人眼底戾氣翻湧，索性不再克制，手上力道驟然加重。
一聲細碎的嚶嚀自她喉間溢出，快得像是錯覺。
蕭策得逞地低笑出聲。
“謝漪，你為何寧死也不肯直視自己的心？”
他俯身湊近她耳畔，氣息灼熱，語氣嘲弄。
“你口口聲聲說不愛朕，可你的身子，卻比你誠實百倍。”
說著，他竟惡趣味地模仿起她方才那聲輕哼，語調輕佻。
謝漪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的嘲諷。
“陛下說笑了，我往日尋小伶伺候，也是這般作態。”
她擡眼，直直望向他。
“難不成我還愛那卑賤的小伶？”
蕭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他懲罰般地收回手，從袖口抽出錦帕，面無表情地擦拭指尖。
看著女人如同從半空重重摔下般逐漸恢覆平靜的眼眸，他沈默許久，終是開口。
“謝漪，朕真的不知，你究竟想要什麽。”
他坐擁萬裏江山，手握生殺大權，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唯獨這個女人，他使盡百般手段，卻始終看不清她的心。
謝漪再度閉上雙眼，語氣平靜無波。
“我想和離。”
就這麽簡單，她想同他分開，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打攪誰。
為此她可以什麽都不要了。
家族兒子名譽。
她統統都可以舍棄。
她只想離開這座宮殿離開他的身邊，同謝聞音做一對尋常夫妻安穩度日再無紛爭。
殿內又是一陣死寂。
蕭策將目光移向她那被藥膏糊住的傷口，情不自禁輕輕撫了撫，像是在欣賞一件紅白相間的藝術品。
對於女人的想法，他忽然低低一笑。
“你想的美。”
話音落，他不再給她半分反應的機會，一手掀開衣袍下擺，俯身便迫不及待地覆了上去。
謝漪如同木偶一般將所有聲音盡數咽回腹中，約莫一個時辰後，蕭策才終於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好龍袍。
榻上的女子從始至終一動不動。
謝漪緩緩伸直手臂，啞著嗓子開口道:“可否給我松開，我想去凈房。”
蕭策挑眉，“要小解？朕叫宮女進來侍奉你。”
“不必。”
謝漪緩緩睜開眼，靜靜望著他。
“我想自己去，算我求你了。”
蕭策本想脫口拒絕，可對上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竟又莫名咽了回去。
他心下一軟，終究是松了口。
片刻後，鐐銬被輕輕解開。
謝漪緩緩坐直身子，微微轉動著手腕，緩解那積攢許久的酸麻。
她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可否讓開。”
蕭策沈默地讓開半步。
謝漪再無半分言語，側著身子，一步一步，緩緩朝著凈房的方向挪動。
她腳步極慢，每一步都僵硬得像是提不起力氣，小巧的腳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其間還綴著點點刺目的透白腥液。
蕭策立在原地，靜靜望著她的背影。
看她步履蹣跚，似乎真的只是想去小解，他惴惴不安的疑心才漸漸穩了下來。
他素來喜歡乖順聽話的女子，若謝漪肯一直這般安分，他不介意給她幾分微薄的自由。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心神松懈的那一瞬，原本緩步前行的女子竟忽然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殿中那根粗壯的木柱狠狠撞了過去！
蕭策瞳孔驟縮，心頭巨震，下意識伸手去抓，手指還是擦著女人的發尾而過終究是晚了一步。
“咚——”
伴隨著一聲沈悶的巨響，殷紅的鮮血瞬間自謝漪額間湧出，順著她蒼白美艷的臉頰緩緩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滴滴答答。
不著寸縷的女人軟軟倒在地上，雙目緊閉，當即昏死過去。
蕭策僵在原地，呼吸驟然一滯，他快步上前將她抱起，顫抖著指尖探向她的鼻息。
感受到那微弱卻尚存的溫熱氣息時，他緊繃的心弦才稍稍一松，隨即被滔天的恐慌取代。
他猛地擡頭，朝著殿外厲聲嘶吼，連聲音都在發顫。
“太醫！太醫！快給朕傳太醫！！”
禦書房內，謝珣早已等候多時。
方才入宮時他路遇王珩，王珩對他問道:“謝珣老兒，你身子素來羸弱，近來怎的還頻頻上早朝？你家聞音呢？還未痊愈麽？”
謝珣心頭一緊，面上卻強裝平靜。
新帝發妻謝氏暴斃，帝王登基後追封其為孝皇後。與其一母同胞的兄長聞訊時便大病一場，迄今還未好。
這是陳郡謝氏對外的說法。
謝珣早已忘了自己是怎樣將王珩搪塞過去。
只是再有活著之感時，他已然坐在了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裏。
不多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卻恭敬的唱喏：“陛下駕到——”
謝珣當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殿門方向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策大步而入，懷中還抱著一個繈褓，嬰兒獨有的奶香味隨著他的腳步一同飄了進來。
他男人瞥見謝珣躬身的模樣，頭也不擡地擺了擺手。
“太傅不必多禮。”
隨即對身旁的小黃門吩咐道：“賜座。”
自天成帝與先帝接連駕崩，謝珣這帝師之位早已名不副實。
蕭策登基後，索性讓他這位親外公親自教導蕭昀，昔日的帝師搖身一變成了太傅，任誰也想不到，風光無限的陳郡謝氏，曾險些在龍椅上這男人的盛怒之下滿門覆滅。
“多謝陛下。”
謝珣謝恩後，伸手扶住一旁木椅的扶手緩緩落座，遲緩到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病態的虛弱。
蕭策正低頭逗弄繈褓中的蕭昀，指尖輕輕戳了戳嬰兒柔軟的臉頰，嘴角難得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卻還是不忘問道：
“太傅今日入宮見朕，可是有何要事？”
蕭策不相信謝珣會不知天山雪蓮被兄妹二人偷走一事，如今他沒了救命的藥，蕭策也不想再多管閑事。
要怨，就怨他沒將子女教育好。
竟教的親兄妹做出那種罔顧人倫之事。
謝珣沈默了許久，終是鼓足勇氣看向蕭策，目光覆雜，硬著頭皮開口。
“陛下，臣今日下了早朝後，左思右想，只覺早朝之時王秘書監所言甚是。”
蕭策逗弄孩子的動作一頓，斜眼瞥了他一眼，眼底沒什麽情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不悅。
謝珣心頭一凜，卻還是咬牙繼續道：“國不可一日無後，中宮虛懸，於國於家皆非吉兆。昔日孝皇後在時，雖未能久伴陛下，卻也賢良淑德，深得朝臣敬重，如今她已離世，可中宮之位不能一直空著。”
見蕭策不語，他頓了頓，繼續搬出三寸不爛之舌。
“中宮不定，則後宮無主，天下百姓，亦會人心浮動。陛下如今正值壯年，當以社稷為重，早日選定賢良女子立為皇後，以安民心，以固國本。”
“再者，太子尚幼，雖有乳母照料，卻終究缺了母親的庇護與教導。若能立一位賢德的皇後，既能悉心照料昀兒視如己出，又能為陛下打理後宮，讓陛下無後顧之憂，專心朝政。這於陛下、於昀兒、於天下，皆是百利而無一害之事，故鬥膽進言，還望陛下三思！”
蕭策臉上的笑意隨著他的話越說越多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
他再一次細細打量著謝珣。
這老頭瘦得實在不像話，臉頰深陷，顴骨突出，往日裏那份文人雅士的儒雅風骨消失大半，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頹敗之感。
“太傅所言甚是。”
蕭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既如此，敢問太傅，可有推選之人？”
謝珣連忙拱手道：“陛下乃九五之尊，立後之事，自然是陛下的意見最為重要，臣不敢擅自舉薦。”
“只是世家多有好女，或賢良淑德，或才貌雙全，皆可堪當皇後之任。陛下不妨說說您心中的條件，老朽願盡己所能，為陛下尋訪合適之人，以充中宮。”
蕭策的目光重新落回繈褓中的兒子身上。
蕭昀還不到百天，眉眼間已有了母親的攝人心魄，一雙瑞鳳眼水靈靈地一眨一眨地盯著他，小嘴無意識地一張一合吐著泡泡。
全然不知可憐的他已被母親所拋棄。
幸好，幸好他還有自己這個父王全身心愛他。
思及此，蕭策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柔和，緩緩道：“朕的要求不高。”
“要貌美豐腴，身世高貴，且冰清玉潔，家中無兄長的。”
他說了一萬次的條件，可惜天底下無人滿足。
謝珣低著頭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難以置信，像是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蕭策看著他這副模樣，冷笑一聲。
“太傅不必如此訝異。當年誠然朕是貪圖你陳郡謝氏的門閥才同意高祖賜婚，可你謝珣不也算計了朕，將你那不貞不潔的女兒送到了朕的身邊，你莫不是真當朕沒接觸過女人就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冰冷，直直看向側下方不久前還講他畫到全家福裏的白鬢老人。
一再遏制，卻還是遏制不住心頭湧上來陣痛。
在纖雲將當年謝珣在溫泉莊子發現兄妹二人不倫告知於他之前。
蕭策都還天真地以為謝珣是整個陳郡謝氏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謝珣渾身發軟，踉蹌著走出禦書房，殿外的涼風吹過，拂動他花白的胡須。
然他只覺得頭暈目眩，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恍惚間，他忽的想起當年溫泉莊子的第二日，他將謝泫拖回祠堂打了個半死。
他痛心疾首對兒子質問道，這天下這樣多的好女郎，你為何偏偏心悅她！
他還當兒子會說出今日帝王的那番話來。
譬如美貌，譬如豐腴，譬如單純想要與其雲雨等等利他性回答。
然彼時謝泫卻道，父親，你問我原因，我亦不知，哪怕她只是站在那裏，亦引我為之傾倒。
烈日當頭，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如當年大軍攻破上京城門之時，他登高遠眺時的炙熱。
及至此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後悔。
他千算萬算堪堪保全了家族，卻令的一雙兒女生死不明。
百年家業，堪堪保住，卻也終究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
再度醒來之時，謝漪像溺水將死之人浮上水面，吸進幾口新鮮空氣。
旋即額間一陣尖銳刺痛直沖頭頂，她下意識擡手去摸，指尖只觸到層層纏繞的粗麻紗布。
緊隨而來的是小腹深處的酸軟墜痛，渾身黏膩發潮，身下榻墊早已被濡得冰涼濕潤，緊貼著肌膚難受得她不知何處可躲。
她動了動手指，卻連喚人更換的力氣都沒有。
換了又如何？
不過是徒勞。
入夜之後，蕭策還是會來。
上吊沒死成，撞柱也還活著，她這命，倒比想象中更硬。
謝漪自嘲般閉了閉眼，心底一片死寂，只暗暗打定主意趁此刻無人好生歇息，攢足力氣。
這一回不成，便等下一回，總有一日能徹底了斷。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忽然聽得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高令儀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脊背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貴嬪的端莊，靜靜望著攔路的禦林軍。
身側蘭苕立刻上前一步，柳眉倒豎，厲聲呵斥。
“放肆！貴嬪娘娘奉陛下命令前來，你們也敢阻攔？耽擱了要事，仔細你們的項上人頭！”
兩名禦林軍相視一眼，面露難色。
一人抱拳躬身，語氣遲疑道:“娘娘，此處乃是冷宮禁地，無陛下親諭，末將等實在不敢放行……”
原來此處是冷宮，高令儀心道。
蘭苕冷笑一聲，上前半步，目光淩厲道：“你們是不信娘娘還是不信陛下？陛下親口吩咐，你們確定要抗旨不遵？”
僵持片刻，禦林軍終究不敢擔上抗旨罪名，緩緩收回按在劍柄上的手，齊齊退至兩側。
“貴嬪娘娘，請。”
高令儀面色平靜地邁步而入，直到徹底遠離禦林軍視線，她才暗暗松了口氣，側首對蘭苕低聲道：“好樣的蘭苕！”
越往深處，景象越是荒涼。
斷壁殘垣林立，瘋長的雜草長得有人小腿高，墻上爬滿暗綠苔蘚，處處透著陰冷破敗。
高令儀停下腳步，望著滿目荒蕪心頭微沈，忍不住開口道：“蘭苕，你確然看見陛下進了此處？”
這地方看著不像是能住人，比她的芙蓉宮差遠了。
蘭苕堅定點頭。
“千真萬確！奴婢一路跟隨，親眼見陛下入了這片宮苑，足足待了近兩個時辰才離去！”
高令儀這才稍稍安心，深吸一口氣，繼續前行。
好在是傍晚，還有些天光，若是換了夜晚，就憑這般陰森景象，她是半步也不敢踏足。
又走片刻，前方忽然出現一座相對完整的宮殿，雖也陳舊，卻比周遭殘垣好上許多。
高令儀心頭一動，加快腳步走去。
奇怪的是，殿外竟無一人看守。
她遲疑片刻，伸手推開虛掩的殿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吱呀，擡眼望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榻上竟躺著一名不著寸縷的女子！
“別進來！”
高令儀猛地回頭，對蘭苕吩咐道:“你速速回芙蓉宮等候，我片刻便歸。”
她疑心此間宮殿有秘密。
蘭苕擔憂地望了一眼自家主子，還想勸說，卻被高令儀眼神制止，只得應聲退去。
高令儀反手合上殿門，緩步走向榻邊。
榻上女子合著眼，長睫如鴉羽垂落，肌膚瑩白似玉，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光澤，身段玲瓏窈窕，曲線柔美。
即便昏沈躺著，也難掩風華絕代。
可她手腳卻被鐐銬死死束縛，腕踝處磨得紅腫破皮，脖頸處一道鮮艷紅痕，白皙肌膚上新舊青紫指痕與掌印交錯縱橫，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額間紗布更是早已被暗紅血跡浸透，落眼處觸目驚心。
高令儀心頭一縮，倒吸一口涼氣，眼眶瞬間泛紅。
她連忙褪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輕柔地披在女子身上，試圖為其遮上些許狼狽。
察覺到一陣柔潤清香襲來，謝漪緩緩睜開眼。
榻前跪坐的女子身著華服，眉眼溫婉，眼底滿是憐惜，正一瞬不瞬望著她。
“你是哪家女郎，怎會被囚於此，身上還受了這麽重的傷……”
高令儀見她醒來，連忙開口。
謝漪沒有答她，目光落在身上的外袍上，淡淡反問道：“你是蕭策新封的妃子？”
高令儀點頭，思索片刻，眼中瞬間閃過驚色，試探著開口。
“你莫不是……謝女郎？”
這般模樣！這樣的氣質！
普天之下，除卻那位貴女還能有誰！
謝漪默然不語，算是認下。
“謝女郎！”
高令儀心頭一震，撲到榻邊聲音哽咽道:“外頭都傳您早已薨逝，追封孝皇後，怎會……怎會被囚在這種地方？”
謝漪輕輕搖頭，眼底一片沈寂。
蕭策暴虐成性，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眼前這人在不知她身份時便肯褪衣相護全她衣冠，給她最後一點體面，她絕不能拖其入險境。
高令儀瞧她緘默，心中已然明了，連忙自報身份。
“女郎，我是南齊高令儀。年少時我曾拜讀您的詩集，臨摹您的字帖，我做夢都想見您一面！”
她心底酸澀難當，昔日才名滿天下的雙璧之一，本該立於高閣之上，提筆成詩撫琴成韻，如同過去般受人敬仰追捧。
何曾想過，竟是會落到這般狼狽不堪滿身傷痕的模樣。
謝漪望著她眼底純粹的情緒，心底泛起一絲微瀾。
“多謝。”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昔日的風光。
“女郎，我該如何幫你？”
高令儀手指緊緊摳著榻沿，眼神堅定。
謝漪垂眸，“我不用你幫，你快走。”
蕭策就要過來了。
“可您不該如此……”高令儀眼眶泛紅。
謝漪卻依舊搖頭，語氣加重道:“我真的不用你幫，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獨屬於男人的腳步聲沈穩有力，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磚石上，由遠及近，威壓盡顯。
是蕭策。
謝漪臉色驟變，急聲低語:“快，他來了！你快躲起來！”
高令儀嚇得手足無措，環顧四周，“我……我躲去哪裏？”
“衣櫃！快躲進衣櫃！”
裏面的紗衣已經被她用於自縊掏空，如今藏人正好。
“哦哦！”
高令儀慌不擇路，提起裙擺便朝著殿角衣櫃跑去。
“外袍！”謝漪猛地提醒。
高令儀一怔，慌忙扯下身上外袍抱在懷中，踉蹌鉆進衣櫃，輕輕合上櫃門。
櫃門合上的剎那，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蕭策大步而入，敏銳地察覺出鼻息間縈繞著幾分不同於往的柔潤芬芳。
然經此兩回，男人的目光還是第一時間掃向榻上，未聽見她動靜，他臉色瞬間掠過一絲慌亂，腳步不自覺加快。
待到看清榻上女子靜靜躺著，烏黑長發如綢緞鋪散，他才緩緩放下心來。
隔得甚遠，那股熟悉的發香便鉆入鼻尖，勾得蕭策心頭發癢。
他快步走到榻邊，動作熟稔地解開她腳踝鐐銬，將她雙腿輕放至自己腰間，擡手掀開衣擺，俯身覆上。
謝漪對他的開門見山無語至極且毫無招架之力。
衣櫃裏還藏著高令儀，她不能發出半點聲響，只能僵著身子閉目承受。
冷宮死寂，有規律的巨大碰撞聲與男人時不時的叫罵清晰傳進衣櫃中。
高令儀緊緊捂住嘴，臉頰耳根通紅一片，心臟狂跳。
然心底那道對君王的崇敬之感卻隨著這一聲聲逐漸分崩離析。
她當他是英武神勇的梟雄，想不到卻是這樣強人所難的小人。
許久後，得了暢快的男人才緩緩起身，他看著自己被夾好的成果，扯出幾分笑意，慢條斯理地整好龍袍。
他蕭策今夜顯然是有備而來，只是輕咳一聲，殿門外，一名宮女立刻端著一碗漆黑湯藥躬身入內，輕放於榻邊案上。
謝漪擡眼，瞥向那碗散發苦澀氣息的湯藥，只覺熟悉。
“此乃何物。”
她下意識認為蕭策又要使出什麽陰狠招式折磨她。
蕭策目光落在藥碗上，如實道:“求子湯。”
他忽然說:“你想和離，可以。”
“可你須得答應朕一個條件。”
謝漪笑了，顯然不信。
他知曉她定然不會輕易相信，可他不想解釋，只是擡頭，目光透過那雕花木窗，看向了外面那輪耀眼的明月。
明月依舊高懸，一如當年他至潁州乞討之時望見的那般清冷高貴，觸不可及。
“你害朕不能人道，可這萬裏江山，總不能只靠昀兒一個人守。”
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
“你只需再為朕生一個皇子，十個月後，朕便放你離開。”
“從此以後，天高水遠，你與謝泫無論做什麽。朕，絕不打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明光跪在龍椅旁側, 因著心下權衡到底該如何稱呼謝漪，半晌才磕磕絆絆地出聲。
“陛下……謝氏她……她自縊了！”
自縊？
蕭策聞言周身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女人有幾條命？竟真敢尋死！
他猛地從龍椅上起身，一言不發, 大步朝著冷宮的方向而去。
方才還亂作一團的文武百官見狀驟然僵住，紛紛停了手。
等等，陛下怎的不打聲招呼就走了？
趙闔吉的手還扣在一名文臣的頸間, 那文臣舉到半空的笏板頓在原地，滿殿皆是驚惶錯愕的神色。
武帝登基以來，素來冷硬暴戾，不聽諫言是常事，可這般啥也不是中途拂袖而去。
卻還是頭一遭。
他們不會——
不會真的惹陛下不快了罷！
偌大的太極殿瞬間靜得可怕，方才的喧囂打鬧煙消雲散, 只剩下眾人面面相覷的惶恐。
高令儀一早便守在蕭策必經的長道旁。
昨夜新婚之夜, 她不知自己究竟何處惹陛下不快, 只隱約聽聞昨夜陛下怒離寢宮後, 又召了三名貌美豐腴的宮女入顯陽宮侍奉。
她心下不安，因而天不亮便起身親自熬了一盅溫潤滋補的湯藥, 立在風中等候許久, 只求能消去他心頭怒火。
蕭策步履沈猛, 裹挾著狂風驟雨般的戾氣席卷而來，身後烏壓壓跟著一隊禦林軍。
高令儀遠遠望去, 只見禦林軍們皆是玄甲明光，刀刃森寒，隊列整齊肅穆，個個都是萬裏挑一的驍勇衛士，護在帝王左右，威儀懾人。
可即便在這般精銳之中, 帝王依舊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腰窄，不像是被禦林軍保護著的君主，反倒像是親臨戰場揮師破陣的主將。
高令儀光是看著便心頭一緊，雙腿不由自主發軟。
她曾聽堂兄齊文帝說，武帝年少征戰，勇冠三軍，今日再一見，才更覺那傳言半分不虛。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懼意，提著裙擺小步上前，屈膝欲禮，剛輕輕喚出一聲：
“陛下——”
蕭策便被這冷不丁的一聲激的喉間驟然泛起一陣熟悉的惡心，酸水直往上湧。
他連看都未看高令儀一眼，眉頭緊鎖，強忍胃中翻湧，只當沒聽到她的聲音一般大步從她身側掠過，絲毫不帶停留。
劉順跟在其後，路過高令儀時，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憐惜，卻不敢多言，慌忙匆匆跟上。
緊隨其後的禦林軍列隊而過，甲葉摩擦之聲整齊劃一，高令儀連忙後退數步，心頭驚悸未平。
侍女蘭苕連忙扶住她，低聲道：“娘娘，陛下他……”
“勿要多言。”高令儀立刻打斷她，指尖微微攥緊。
“不可妄議陛下。”
武帝本就是英武果決的君主，帶兵打仗多年，長在武將堆裏，性子強硬些也是應當。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既入了宮，無論陛下待她如何，她都該全盤承受。
只是——
她望著蕭策遠去的方向，不禁心下疑竇叢生。
只是此刻尚未下朝，以陛下傳聞中冷硬執拗的性子，斷不會無故中途離朝。
定是宮中出了天大的事。
高令儀側首，對蘭苕低聲吩咐道：“你且悄悄跟上去，莫要讓人發現，看看陛下究竟去往何處。”
蘭苕連忙應聲，悄然而去。
冷宮內，早已被禦林軍圍得水洩不通。
蕭策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踏入內殿。
殿內陰冷潮濕，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女醫竹茹早已候在榻邊，見他進來，連忙屈膝跪地垂首行禮。
“陛下。”
蕭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榻邊。
“她如何了？”
來時路上，明光已一五一十盡數稟報。
道是謝漪再度被纖雲解開鐐銬，得了自由後竟將衣櫃中的薄紗撕成條縷，擰成長繩，懸於梁間試圖自縊。
只可惜那紗衣本就輕薄脆弱，不堪承重，她剛懸身片刻長繩便應聲斷裂，自半空重重摔落，被院中聽到動靜的灑掃宮女救下，這才撿回一條性命。
蕭策在榻邊坐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她頸間那道勒出來的紅痕，只覺好笑。
這女人當真是剛烈到了骨子裏，竟寧死也不肯屈就於他。
竹茹垂首，語氣恭謹道:“……回陛下，娘娘性命無憂，只是昨夜那處受損，創口未愈，還需得靜養數日，近日暫不可再行房事。”
昨夜她被慌忙喚來診治，到今日鼻腔還依稀能聞到昨夜那濃郁的血腥味。
蕭策收回手，看著榻上貌美無雙的女人，指腹微微摩挲，眼底神色晦暗難辨。
“靜養幾日方可？”
竹茹一怔，低聲回道：“娘娘體質本就嬌弱，比不得尋常宮人，至少需靜養七日，創口方能痊愈。”
“七日？！”
蕭策眉峰驟然一蹙，顯然不耐。
“有無更快之法？”
武將本就一身使不完的勁兒，更何況現在沒有仗打，只能在床笫間發洩。
別說七日了，他七個時辰都等不了。
“這……”
竹茹心底暗暗一驚。
她出身醫學世家，父親乃是先範陽盧氏府醫，而今在上京自立醫館，婦科聖手之名遠揚。
她自幼得耳濡目染，也學得一手千金之術，也也因此被武帝召進宮做了太醫。
可她跟隨父親見了許多病例，見過女子同樣這般被劇烈房事弄出創口的，卻還不曾見過如武帝這般粗蠻且急切同房的夫君。
然竹茹不敢多言，沈吟片刻，她還是自藥箱中取出一小盒青瓷膏藥，雙手奉上。
“陛下，此藥用於溫潤滋養，若事出不得已，可用此藥緩和，不至傷上加傷。”
蕭策單手接過，榻上的謝漪恰在此時輕輕掀開眼簾，一眼便看清那藥膏的模樣。
與昔日蕭策強行用在她身上的烈藥包裝如出一轍，她瞬間意識到那藥怕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當初那股如同被萬蟻啃噬的感覺再度傳來，謝漪已然能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果然不出她所料，蕭策早已迫不及待，揮手示意竹茹退下。
竹茹擡眼，頗有些憐憫地看了一眼榻上面無血色的女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終究不敢多言，提著藥箱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被輕輕合上。
蕭策傾身，指尖挖起一坨藥膏，垂眸細細為她塗抹患處。
男人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克制。
“謝漪，你當真是翅膀硬了，竟敢上吊。”
他指尖微微用力，引得她身子輕輕一顫。
“你難不成忘了你的好情郎同你分別前，是如何告誡你的嗎？”
他替她記得，替她清清楚楚記得。
妻兄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她好好活著。
謝漪睫羽輕顫，卻偏過頭去，不肯看他也不肯應他。
唇瓣被她死死咬住，直到嘗到一絲腥甜，也不肯發出半分聲響。
他道:“你若是再敢讓你那侍女私自放你自由，朕保證你前腳剛死，她後腳便被五馬分屍隨你而去。”
謝漪依舊不理他。
她心知肚明，此刻在他眼中她與供人洩憤的妓子毫無分別，因此哪怕嘗到血腥味也不肯再發出一絲聲響不回應他任何舉動。
蕭策瞧著她這副死寂模樣，心頭火氣漸起，卻又無可奈何。
他看得清楚她眼尾已然因動情泛起一層薄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卻依舊硬撐著一言不發。
男人眼底戾氣翻湧，索性不再克制，手上力道驟然加重。
一聲細碎的嚶嚀自她喉間溢出，快得像是錯覺。
蕭策得逞地低笑出聲。
“謝漪，你為何寧死也不肯直視自己的心？”
他俯身湊近她耳畔，氣息灼熱，語氣嘲弄。
“你口口聲聲說不愛朕，可你的身子，卻比你誠實百倍。”
說著，他竟惡趣味地模仿起她方才那聲輕哼，語調輕佻。
謝漪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的嘲諷。
“陛下說笑了，我往日尋小伶伺候，也是這般作態。”
她擡眼，直直望向他。
“難不成我還愛那卑賤的小伶？”
蕭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他懲罰般地收回手，從袖口抽出錦帕，面無表情地擦拭指尖。
看著女人如同從半空重重摔下般逐漸恢覆平靜的眼眸，他沈默許久，終是開口。
“謝漪，朕真的不知，你究竟想要什麽。”
他坐擁萬裏江山，手握生殺大權，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唯獨這個女人，他使盡百般手段，卻始終看不清她的心。
謝漪再度閉上雙眼，語氣平靜無波。
“我想和離。”
就這麽簡單，她想同他分開，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打攪誰。
為此她可以什麽都不要了。
家族兒子名譽。
她統統都可以舍棄。
她只想離開這座宮殿離開他的身邊，同謝聞音做一對尋常夫妻安穩度日再無紛爭。
殿內又是一陣死寂。
蕭策將目光移向她那被藥膏糊住的傷口，情不自禁輕輕撫了撫，像是在欣賞一件紅白相間的藝術品。
對於女人的想法，他忽然低低一笑。
“你想的美。”
話音落，他不再給她半分反應的機會，一手掀開衣袍下擺，俯身便迫不及待地覆了上去。
謝漪如同木偶一般將所有聲音盡數咽回腹中，約莫一個時辰後，蕭策才終於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好龍袍。
榻上的女子從始至終一動不動。
謝漪緩緩伸直手臂，啞著嗓子開口道:“可否給我松開，我想去凈房。”
蕭策挑眉，“要小解？朕叫宮女進來侍奉你。”
“不必。”
謝漪緩緩睜開眼，靜靜望著他。
“我想自己去，算我求你了。”
蕭策本想脫口拒絕，可對上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竟又莫名咽了回去。
他心下一軟，終究是松了口。
片刻後，鐐銬被輕輕解開。
謝漪緩緩坐直身子，微微轉動著手腕，緩解那積攢許久的酸麻。
她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可否讓開。”
蕭策沈默地讓開半步。
謝漪再無半分言語，側著身子，一步一步，緩緩朝著凈房的方向挪動。
她腳步極慢，每一步都僵硬得像是提不起力氣，小巧的腳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其間還綴著點點刺目的透白腥液。
蕭策立在原地，靜靜望著她的背影。
看她步履蹣跚，似乎真的只是想去小解，他惴惴不安的疑心才漸漸穩了下來。
他素來喜歡乖順聽話的女子，若謝漪肯一直這般安分，他不介意給她幾分微薄的自由。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心神松懈的那一瞬，原本緩步前行的女子竟忽然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殿中那根粗壯的木柱狠狠撞了過去！
蕭策瞳孔驟縮，心頭巨震，下意識伸手去抓，手指還是擦著女人的發尾而過終究是晚了一步。
“咚——”
伴隨著一聲沈悶的巨響，殷紅的鮮血瞬間自謝漪額間湧出，順著她蒼白美艷的臉頰緩緩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滴滴答答。
不著寸縷的女人軟軟倒在地上，雙目緊閉，當即昏死過去。
蕭策僵在原地，呼吸驟然一滯，他快步上前將她抱起，顫抖著指尖探向她的鼻息。
感受到那微弱卻尚存的溫熱氣息時，他緊繃的心弦才稍稍一松，隨即被滔天的恐慌取代。
他猛地擡頭，朝著殿外厲聲嘶吼，連聲音都在發顫。
“太醫！太醫！快給朕傳太醫！！”
禦書房內，謝珣早已等候多時。
方才入宮時他路遇王珩，王珩對他問道:“謝珣老兒，你身子素來羸弱，近來怎的還頻頻上早朝？你家聞音呢？還未痊愈麽？”
謝珣心頭一緊，面上卻強裝平靜。
新帝發妻謝氏暴斃，帝王登基後追封其為孝皇後。與其一母同胞的兄長聞訊時便大病一場，迄今還未好。
這是陳郡謝氏對外的說法。
謝珣早已忘了自己是怎樣將王珩搪塞過去。
只是再有活著之感時，他已然坐在了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裏。
不多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卻恭敬的唱喏：“陛下駕到——”
謝珣當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殿門方向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策大步而入，懷中還抱著一個繈褓，嬰兒獨有的奶香味隨著他的腳步一同飄了進來。
他男人瞥見謝珣躬身的模樣，頭也不擡地擺了擺手。
“太傅不必多禮。”
隨即對身旁的小黃門吩咐道：“賜座。”
自天成帝與先帝接連駕崩，謝珣這帝師之位早已名不副實。
蕭策登基後，索性讓他這位親外公親自教導蕭昀，昔日的帝師搖身一變成了太傅，任誰也想不到，風光無限的陳郡謝氏，曾險些在龍椅上這男人的盛怒之下滿門覆滅。
“多謝陛下。”
謝珣謝恩後，伸手扶住一旁木椅的扶手緩緩落座，遲緩到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病態的虛弱。
蕭策正低頭逗弄繈褓中的蕭昀，指尖輕輕戳了戳嬰兒柔軟的臉頰，嘴角難得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卻還是不忘問道：
“太傅今日入宮見朕，可是有何要事？”
蕭策不相信謝珣會不知天山雪蓮被兄妹二人偷走一事，如今他沒了救命的藥，蕭策也不想再多管閑事。
要怨，就怨他沒將子女教育好。
竟教的親兄妹做出那種罔顧人倫之事。
謝珣沈默了許久，終是鼓足勇氣看向蕭策，目光覆雜，硬著頭皮開口。
“陛下，臣今日下了早朝後，左思右想，只覺早朝之時王秘書監所言甚是。”
蕭策逗弄孩子的動作一頓，斜眼瞥了他一眼，眼底沒什麽情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不悅。
謝珣心頭一凜，卻還是咬牙繼續道：“國不可一日無後，中宮虛懸，於國於家皆非吉兆。昔日孝皇後在時，雖未能久伴陛下，卻也賢良淑德，深得朝臣敬重，如今她已離世，可中宮之位不能一直空著。”
見蕭策不語，他頓了頓，繼續搬出三寸不爛之舌。
“中宮不定，則後宮無主，天下百姓，亦會人心浮動。陛下如今正值壯年，當以社稷為重，早日選定賢良女子立為皇後，以安民心，以固國本。”
“再者，太子尚幼，雖有乳母照料，卻終究缺了母親的庇護與教導。若能立一位賢德的皇後，既能悉心照料昀兒視如己出，又能為陛下打理後宮，讓陛下無後顧之憂，專心朝政。這於陛下、於昀兒、於天下，皆是百利而無一害之事，故鬥膽進言，還望陛下三思！”
蕭策臉上的笑意隨著他的話越說越多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
他再一次細細打量著謝珣。
這老頭瘦得實在不像話，臉頰深陷，顴骨突出，往日裏那份文人雅士的儒雅風骨消失大半，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頹敗之感。
“太傅所言甚是。”
蕭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既如此，敢問太傅，可有推選之人？”
謝珣連忙拱手道：“陛下乃九五之尊，立後之事，自然是陛下的意見最為重要，臣不敢擅自舉薦。”
“只是世家多有好女，或賢良淑德，或才貌雙全，皆可堪當皇後之任。陛下不妨說說您心中的條件，老朽願盡己所能，為陛下尋訪合適之人，以充中宮。”
蕭策的目光重新落回繈褓中的兒子身上。
蕭昀還不到百天，眉眼間已有了母親的攝人心魄，一雙瑞鳳眼水靈靈地一眨一眨地盯著他，小嘴無意識地一張一合吐著泡泡。
全然不知可憐的他已被母親所拋棄。
幸好，幸好他還有自己這個父王全身心愛他。
思及此，蕭策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柔和，緩緩道：“朕的要求不高。”
“要貌美豐腴，身世高貴，且冰清玉潔，家中無兄長的。”
他說了一萬次的條件，可惜天底下無人滿足。
謝珣低著頭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難以置信，像是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蕭策看著他這副模樣，冷笑一聲。
“太傅不必如此訝異。當年誠然朕是貪圖你陳郡謝氏的門閥才同意高祖賜婚，可你謝珣不也算計了朕，將你那不貞不潔的女兒送到了朕的身邊，你莫不是真當朕沒接觸過女人就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冰冷，直直看向側下方不久前還講他畫到全家福裏的白鬢老人。
一再遏制，卻還是遏制不住心頭湧上來陣痛。
在纖雲將當年謝珣在溫泉莊子發現兄妹二人不倫告知於他之前。
蕭策都還天真地以為謝珣是整個陳郡謝氏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謝珣渾身發軟，踉蹌著走出禦書房，殿外的涼風吹過，拂動他花白的胡須。
然他只覺得頭暈目眩，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恍惚間，他忽的想起當年溫泉莊子的第二日，他將謝泫拖回祠堂打了個半死。
他痛心疾首對兒子質問道，這天下這樣多的好女郎，你為何偏偏心悅她！
他還當兒子會說出今日帝王的那番話來。
譬如美貌，譬如豐腴，譬如單純想要與其雲雨等等利他性回答。
然彼時謝泫卻道，父親，你問我原因，我亦不知，哪怕她只是站在那裏，亦引我為之傾倒。
烈日當頭，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如當年大軍攻破上京城門之時，他登高遠眺時的炙熱。
及至此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後悔。
他千算萬算堪堪保全了家族，卻令的一雙兒女生死不明。
百年家業，堪堪保住，卻也終究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
再度醒來之時，謝漪像溺水將死之人浮上水面，吸進幾口新鮮空氣。
旋即額間一陣尖銳刺痛直沖頭頂，她下意識擡手去摸，指尖只觸到層層纏繞的粗麻紗布。
緊隨而來的是小腹深處的酸軟墜痛，渾身黏膩發潮，身下榻墊早已被濡得冰涼濕潤，緊貼著肌膚難受得她不知何處可躲。
她動了動手指，卻連喚人更換的力氣都沒有。
換了又如何？
不過是徒勞。
入夜之後，蕭策還是會來。
上吊沒死成，撞柱也還活著，她這命，倒比想象中更硬。
謝漪自嘲般閉了閉眼，心底一片死寂，只暗暗打定主意趁此刻無人好生歇息，攢足力氣。
這一回不成，便等下一回，總有一日能徹底了斷。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忽然聽得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高令儀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脊背挺得筆直，努力維持著貴嬪的端莊，靜靜望著攔路的禦林軍。
身側蘭苕立刻上前一步，柳眉倒豎，厲聲呵斥。
“放肆！貴嬪娘娘奉陛下命令前來，你們也敢阻攔？耽擱了要事，仔細你們的項上人頭！”
兩名禦林軍相視一眼，面露難色。
一人抱拳躬身，語氣遲疑道:“娘娘，此處乃是冷宮禁地，無陛下親諭，末將等實在不敢放行……”
原來此處是冷宮，高令儀心道。
蘭苕冷笑一聲，上前半步，目光淩厲道：“你們是不信娘娘還是不信陛下？陛下親口吩咐，你們確定要抗旨不遵？”
僵持片刻，禦林軍終究不敢擔上抗旨罪名，緩緩收回按在劍柄上的手，齊齊退至兩側。
“貴嬪娘娘，請。”
高令儀面色平靜地邁步而入，直到徹底遠離禦林軍視線，她才暗暗松了口氣，側首對蘭苕低聲道：“好樣的蘭苕！”
越往深處，景象越是荒涼。
斷壁殘垣林立，瘋長的雜草長得有人小腿高，墻上爬滿暗綠苔蘚，處處透著陰冷破敗。
高令儀停下腳步，望著滿目荒蕪心頭微沈，忍不住開口道：“蘭苕，你確然看見陛下進了此處？”
這地方看著不像是能住人，比她的芙蓉宮差遠了。
蘭苕堅定點頭。
“千真萬確！奴婢一路跟隨，親眼見陛下入了這片宮苑，足足待了近兩個時辰才離去！”
高令儀這才稍稍安心，深吸一口氣，繼續前行。
好在是傍晚，還有些天光，若是換了夜晚，就憑這般陰森景象，她是半步也不敢踏足。
又走片刻，前方忽然出現一座相對完整的宮殿，雖也陳舊，卻比周遭殘垣好上許多。
高令儀心頭一動，加快腳步走去。
奇怪的是，殿外竟無一人看守。
她遲疑片刻，伸手推開虛掩的殿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吱呀，擡眼望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榻上竟躺著一名不著寸縷的女子！
“別進來！”
高令儀猛地回頭，對蘭苕吩咐道:“你速速回芙蓉宮等候，我片刻便歸。”
她疑心此間宮殿有秘密。
蘭苕擔憂地望了一眼自家主子，還想勸說，卻被高令儀眼神制止，只得應聲退去。
高令儀反手合上殿門，緩步走向榻邊。
榻上女子合著眼，長睫如鴉羽垂落，肌膚瑩白似玉，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光澤，身段玲瓏窈窕，曲線柔美。
即便昏沈躺著，也難掩風華絕代。
可她手腳卻被鐐銬死死束縛，腕踝處磨得紅腫破皮，脖頸處一道鮮艷紅痕，白皙肌膚上新舊青紫指痕與掌印交錯縱橫，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額間紗布更是早已被暗紅血跡浸透，落眼處觸目驚心。
高令儀心頭一縮，倒吸一口涼氣，眼眶瞬間泛紅。
她連忙褪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輕柔地披在女子身上，試圖為其遮上些許狼狽。
察覺到一陣柔潤清香襲來，謝漪緩緩睜開眼。
榻前跪坐的女子身著華服，眉眼溫婉，眼底滿是憐惜，正一瞬不瞬望著她。
“你是哪家女郎，怎會被囚於此，身上還受了這麽重的傷……”
高令儀見她醒來，連忙開口。
謝漪沒有答她，目光落在身上的外袍上，淡淡反問道：“你是蕭策新封的妃子？”
高令儀點頭，思索片刻，眼中瞬間閃過驚色，試探著開口。
“你莫不是……謝女郎？”
這般模樣！這樣的氣質！
普天之下，除卻那位貴女還能有誰！
謝漪默然不語，算是認下。
“謝女郎！”
高令儀心頭一震，撲到榻邊聲音哽咽道:“外頭都傳您早已薨逝，追封孝皇後，怎會……怎會被囚在這種地方？”
謝漪輕輕搖頭，眼底一片沈寂。
蕭策暴虐成性，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眼前這人在不知她身份時便肯褪衣相護全她衣冠，給她最後一點體面，她絕不能拖其入險境。
高令儀瞧她緘默，心中已然明了，連忙自報身份。
“女郎，我是南齊高令儀。年少時我曾拜讀您的詩集，臨摹您的字帖，我做夢都想見您一面！”
她心底酸澀難當，昔日才名滿天下的雙璧之一，本該立於高閣之上，提筆成詩撫琴成韻，如同過去般受人敬仰追捧。
何曾想過，竟是會落到這般狼狽不堪滿身傷痕的模樣。
謝漪望著她眼底純粹的情緒，心底泛起一絲微瀾。
“多謝。”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昔日的風光。
“女郎，我該如何幫你？”
高令儀手指緊緊摳著榻沿，眼神堅定。
謝漪垂眸，“我不用你幫，你快走。”
蕭策就要過來了。
“可您不該如此……”高令儀眼眶泛紅。
謝漪卻依舊搖頭，語氣加重道:“我真的不用你幫，快走！再遲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獨屬於男人的腳步聲沈穩有力，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磚石上，由遠及近，威壓盡顯。
是蕭策。
謝漪臉色驟變，急聲低語:“快，他來了！你快躲起來！”
高令儀嚇得手足無措，環顧四周，“我……我躲去哪裏？”
“衣櫃！快躲進衣櫃！”
裏面的紗衣已經被她用於自縊掏空，如今藏人正好。
“哦哦！”
高令儀慌不擇路，提起裙擺便朝著殿角衣櫃跑去。
“外袍！”謝漪猛地提醒。
高令儀一怔，慌忙扯下身上外袍抱在懷中，踉蹌鉆進衣櫃，輕輕合上櫃門。
櫃門合上的剎那，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蕭策大步而入，敏銳地察覺出鼻息間縈繞著幾分不同於往的柔潤芬芳。
然經此兩回，男人的目光還是第一時間掃向榻上，未聽見她動靜，他臉色瞬間掠過一絲慌亂，腳步不自覺加快。
待到看清榻上女子靜靜躺著，烏黑長發如綢緞鋪散，他才緩緩放下心來。
隔得甚遠，那股熟悉的發香便鉆入鼻尖，勾得蕭策心頭發癢。
他快步走到榻邊，動作熟稔地解開她腳踝鐐銬，將她雙腿輕放至自己腰間，擡手掀開衣擺，俯身覆上。
謝漪對他的開門見山無語至極且毫無招架之力。
衣櫃裏還藏著高令儀，她不能發出半點聲響，只能僵著身子閉目承受。
冷宮死寂，有規律的巨大碰撞聲與男人時不時的叫罵清晰傳進衣櫃中。
高令儀緊緊捂住嘴，臉頰耳根通紅一片，心臟狂跳。
然心底那道對君王的崇敬之感卻隨著這一聲聲逐漸分崩離析。
她當他是英武神勇的梟雄，想不到卻是這樣強人所難的小人。
許久後，得了暢快的男人才緩緩起身，他看著自己被夾好的成果，扯出幾分笑意，慢條斯理地整好龍袍。
他蕭策今夜顯然是有備而來，只是輕咳一聲，殿門外，一名宮女立刻端著一碗漆黑湯藥躬身入內，輕放於榻邊案上。
謝漪擡眼，瞥向那碗散發苦澀氣息的湯藥，只覺熟悉。
“此乃何物。”
她下意識認為蕭策又要使出什麽陰狠招式折磨她。
蕭策目光落在藥碗上，如實道:“求子湯。”
他忽然說:“你想和離，可以。”
“可你須得答應朕一個條件。”
謝漪笑了，顯然不信。
他知曉她定然不會輕易相信，可他不想解釋，只是擡頭，目光透過那雕花木窗，看向了外面那輪耀眼的明月。
明月依舊高懸，一如當年他至潁州乞討之時望見的那般清冷高貴，觸不可及。
“你害朕不能人道，可這萬裏江山，總不能只靠昀兒一個人守。”
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
“你只需再為朕生一個皇子，十個月後，朕便放你離開。”
“從此以後，天高水遠，你與謝泫無論做什麽。朕，絕不打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