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謝華年掉馬 他要整個陳郡謝氏給他們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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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謝華年掉馬 他要整個陳郡謝氏給他們陪……
主動提出要包攬滿月宴一事的男人卻消失了整整一天, 謝漪也因此被賓客圍了整整一天。
獨自忙於應酬的女人沐浴完便憤憤地坐在榻上，連看話本的心情都沒有，免不得對他心生怨懟。
因此當不知上哪兒喝醉酒的男人重重踢開門時, 她對他也沒有好臉色。
“王爺還知道回來？”
謝漪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瓷杯與茶盞相碰發出輕響。她斜眼瞥著邁入室內卻一言不發的男人，指尖捏著杯沿, 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
“你白日去哪裏了？明明是你說你會安排好今日的一切，可最終所有活計卻都落到我頭上了。”
“菜色酒水這等小事問我也就罷了，你那群下屬個個都是武將粗人，身上臭氣熏天，你竟也叫我去同他們應酬！”
說著，她又憤憤然喝了口茶水, 茶水的溫熱卻壓不住她心頭的火氣。
“而且, 你可知昀兒被奶娘抱回來時手上竟有針孔！針孔啊！你趕緊查查是何人所刺, 此人對稚子尚且下得去手, 定是不懷好意之人！”
母子連心，天知道她忙的團團轉之後從奶娘手中接過兒子, 卻發現他手上有被針紮過的痕跡時是多麽的痛心。
“你還知道關心你兒子。”蕭策終於開了金口。
他扶著墻, 整個人被燭火的光影半明半晦地籠罩著, 身上的酒氣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在暖香的臥房內顯得格外突兀。
蕭昀手上的針孔他再清楚不過, 試問在這王府中除卻他攝政王，誰還敢對他兒下手。
無非就是氣急敗壞的男人試圖滴血驗親證明兒子的血脈而已。
蕭策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忽然低笑一聲，聲音沙啞道:“你生氣了？”
謝漪冷哼，別過臉去，不肯再看他。
蕭策緩緩走近, 腳步帶著酒意的虛浮。
“……是，是該生氣。是我們不懂事，讓你忙得都沒時間同你那奸.夫幽會了。”
此話一出，謝漪攥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只覺一股寒意直沖頭頂，凍得她整個人說不出話來。
“什……你在說什麽……”
她呆楞楞地擡起頭，看著男人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爺你……你喝醉了，我今日忙了一天……”
男人決心不回答她先前的問題，只是緩緩走到她身後，舉起右手輕而易舉地掐住了她修長的脖頸，只使出一分力道，於她而言卻有十分不容掙脫的壓迫感。
另一只手則像蟒蛇般纏上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懷裏。
二人緊緊相貼，謝漪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濃烈酒氣，下意識皺起眉。
“王爺不曾沐浴過嗎？”
反常，太反常了。
蕭策依舊沒有理會她的話，溫熱的氣息噴薄在她頭頂，讓她莫名打了個寒顫。
“你方才不是問本王今日做什麽去了嗎？本王可以回答你。”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你猜猜本王今日見了誰？你一定想不到，是蘇六娘。”
“昔日蘇六娘被先帝看中做了司寢宮女，先帝被姚烽困住餓死時，也不知她是如何逃出來的，竟活到了現在。”
蕭策的眼前浮現出一張令他惡心的臉。
“只可惜本王一看到她，就想起了她同她兄長的腌臜事。索性沒了先帝庇護，本王便將她殺了。”
說到這裏，他放在她脖頸處的手驀然收緊了幾分，令的謝漪呼吸一滯，驚得渾身顫抖。
“是淩遲處死，在她活著的時候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被一片一片的切下來擺盤，如同魚生那般。”
蕭策的聲音冰冷刺骨。“本王知曉你救過她，你不忍。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本王派人將她深愛的兄長也殺了。”
“二人一同上路，免得去地獄的路上太孤單。”
謝漪被他說的心臟狂跳，卻還是強裝鎮定地尬笑幾聲。
“王爺說笑了，蘇六娘覬覦兄長誠然有錯，可她兄長……似乎並沒有做錯什麽罷。”
“怎的沒做錯？”
蕭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戾氣。
“他若不引誘他妹妹，就憑蘇六娘那樣單純膽小的女子，如何敢色膽包天地對兄長生出那樣不該有的心思？”
“不過依本王看，他二人都該死，黃泉路上，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不是喜歡做野鴛鴦嗎，那就殺了，都殺了。
他成人之美，令他們在地底下團聚，做一雙茍且的野鬼。
謝漪聽著他的話，只覺呼吸都帶著疼。
實則前幾日她才見過蘇六娘，那個曾經被她救下、又被蕭策趕走的女人，進宮一趟後成熟了許多。
彼時蘇六娘跪在她面前說，說她不愛兄長了，她愛上了那個一心為她的少年帝王。
因他給了她旁人給不了的尊貴，在深宮護住了她。即便在後來的生死存亡之際，慕容霆也將皇宮中唯一一條逃生通道讓給了她，自己卻活生生被反賊餓死在了宮中。
她說她想隨慕容霆而去，謝漪還記得自己當初勸她人世間除了愛，還有許多值得留戀的事，依照約定給了她一大筆銀錢，讓她即日啟程離開上京。
誰知今日再聽到她的名字，竟是死訊。
蘇六娘究竟做錯了什麽，她不過是喜歡上了對她體貼的兄長。
她甚至都沒有做出實質行動，僅僅是暗中傾慕，可卻依舊為家族所不容，即便僥幸逃出生天，卻也難逃死劫，甚至是被淩遲處死。
而她謝漪除卻家世又同那蘇六娘有何不同，難不成也要落得個被淩遲處死的下場嗎？
謝漪沈浸在思緒中久久不能抽離，下一刻，蕭策的手卻順著她的脖頸滑到她的柔軟處猛地捏住，強迫她擡頭看著自己。
身後的男人眼神陰鷙得可怕，像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在想什麽？”
謝漪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強笑道：“沒……沒想什麽。”
蕭策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謝漪幾乎要被他的眼神逼瘋，忽然下一刻她整個人便被他打橫扛了起來。
蕭策的肩膀硌得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掙紮著想下來，卻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牢牢鎖在背後。
謝漪吃痛，下意識道:“王爺，我們不是昨日才……”
“你不會以為本王當年娶你回來僅僅為了讓你生個兒子罷？”
蕭策嗤笑一聲，將她重重扔在床榻上，錦被被砸得陷下去一塊。
謝漪還未及翻身，手腕便被他一把攥住，反剪至頭頂用一只手牢牢扣住，叫她動彈不得。
而他的另一只手則粗暴地扯開她的衣襟，常年習武的手掌摩擦過她的肌膚，帶著一陣陣連密刺癢的疼。
“本王娶了你，若是不好好用。”
他俯身逼近，呼吸間酒氣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熏得她幾欲作嘔。
“豈不是枉費你父兄的良苦用心？”
謝漪被他壓得死死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床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戾氣將她層層包裹，幾乎要令她窒息。
“王爺。”
她感受到蠻橫的沖擊，吃痛地咬著唇，顫抖道:“能不能……溫柔些？”
明明前些日子他已然開始溫柔許多，今夜卻是前所未有的橫沖直撞。
謝漪心頭一萬個疑問，卻被他不管她死活的行徑堵的說不出來話。
“溫柔？”
蕭策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沒有半分溫度地笑著道:“謝漪，本王在反思自己過去就是太溫柔了，這才讓你有恃無恐。”
他大開大合，手也沒閑著，順著她的鎖骨一路下滑，攥在她腰間活生生將柳腰當成了把手，力道大得像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謝漪渾身都疼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呵……這就受不了了？”
蕭策的聲音壓得極低，
“放心罷，以後這樣的時候多的是，從今往後本王做這種事只想依從本心，你受不了也得受。”
事實證明她先前說的對，他就是野獸，在這事上就喜歡最原始的狂野，反正他不溫柔，有的是人替他溫柔。
好賴都讓她一個人享受完了，蕭策想，憑什麽？
謝漪被他折騰得渾身發疼，理智卻在疼痛中一點點回籠。
她就是再傻也意識到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身上留下痕跡，故意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折磨她。
可沒理由，沒理由他會突然這般——
謝漪自認為行事密不透風，她與謝聞音之事除卻她二人這世間再無第三人知曉，她不信蕭策會在一日之內憑空得知。
思及此，她的恐懼消散許多，篤定他純粹就是在發酒瘋，終於忍不住咬著牙罵出聲。
“蕭策……你是狗！你就是一條不折不扣的瘋狗！”
蕭策的動作停頓一瞬，笑聲裏帶著一絲詭異的愉悅，“狗？”
他俯身，在她耳邊緩緩吐氣，“那你不也乖乖地任狗索取？”
他垂下頭，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眶，眼底的寒意更濃，隨即愈發埋頭苦幹，甚至開始掠奪蕭昀的口糧。
“狗尚且知忠義曉廉恥，只可惜世間許多人連狗都不如。”
謝漪被他弄得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索性別過臉，眼淚卻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蕭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股煩躁與暴戾卻沒有絲毫消減。
哭哭哭！
哭若是有用，他蕭策應當嚎啕大哭！
哭到天下人都知道他被妻子帶了綠帽子才對！
氣急敗壞的男人也管不上去擦拭嘴邊的白漬，猛地將她翻了個身，力道之大，險些將她甩下床去。
謝漪的額頭磕在床沿，疼得眼前發黑，不禁驚呼一聲。
“你只管再大聲些。”
蕭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總之你兄長就在隔壁，你再大聲些他也算是加入咱們了，本王反正是不介意讓他知曉咱們在做什麽。”
謝漪渾身一僵，喉嚨裏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壓抑的喘息。
她想起今日一直不曾露面的蕭策忽然在謝聞音即將告辭回通天苑時出現，好說歹說也要讓謝聞音在王府中住一晚。
說是明日三人一同回謝府看父親，父親看到他們三人帶著昀兒一同回來定然會更加高興。
蕭策盛情難卻，阿兄顧及天山雪蓮還在他手中，沒有多想便答應了。
誰知蕭策這廝竟直接讓謝聞音住進了弦月閣的廂房，如今與他們僅有一墻之隔……
思及此處，謝漪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牙齒幾乎要將唇瓣咬破，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墻壁不隔音，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的細微動靜，還能想象出謝聞音此刻或許正坐在窗前看書或許正提筆寫字。
而她，她又在做什麽呢。
在被一條狗折辱。
屈辱、憤怒……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蕭策的耕耘終於結束。
他像是憋了許久忍了許久，連衣裳都顧不上穿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踉蹌著撲到桌邊，抓起一早就備好的痰盂，背對著她幹嘔起來。
男人的肩膀劇烈起伏，喉嚨深處傳來劇烈的痙攣，一股股強烈的翻江倒海從胃部直沖而上，帶著灼燒般的酸腐氣和酒氣狠狠撞向他的喉頭。
白日積壓的惡心感又不受控制地在此刻徹底爆發，每每眼前閃過妻子與妻兄的臉，便不自覺設想出他兄妹二人茍且的畫面。
這令同樣有妹妹的蕭策一度作嘔，而每一次發自內心的幹嘔都帶著胸腔的震顫，令他額角青筋暴起臉色慘白。
謝漪趁他混亂的空檔，慌忙抓過榻上的錦被裹住自己赤著腳就往浴室沖。她沒有多想只想立刻洗掉身上屬於他的氣味和東西。
然而剛跑出兩步她的後頸就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蕭策不知何時直起身站至她身後，眼神死死盯著她。
“你又要去沐浴？”
他的手就像是五指山，壓的她動彈不得，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壓抑的暴怒。他就是記性再差也沒忘了那鸚鵡說的！
“你是不是每回同本王雲雨過後都要去沐浴？謝漪啊謝漪本王念及你愛幹凈每每尋你前都仔細沐浴，可你呢——”
“你就是這麽對本王的嗎？本王在你眼中就是這麽臟嗎？！”
謝漪被他吼得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蕭策卻一把將她拎回榻上，不僅用厚重的被衾將她卷成一團，還往她腰間硬塞了個枕頭。
謝漪被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弄得懵了，“……王爺這又是何意？”
蕭策掀開另一張被子躺了進去，將她牢牢圈在懷裏。
“本王喜歡多子多福，想讓你再多生幾個，你不準洗掉也不準漏出去。”
蕭策深知一個孩子栓不住母親，於是他決定以後讓她不停的生不停的生，生到最後總會愛上他這個孩子親爹的。
謝漪震驚地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隔著一張被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胸膛的起伏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酒氣和血腥味。
蕭策瘋了，他這麽瘋了，他竟然敢這般對待她，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麽而她又姓什麽！
狗雜種！
次日一早，回謝府的馬車上，謝泫早早便坐在了蕭策為他準備的寬敞馬車裏。
車簾半卷，晨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愈發顯得君子如玉。
只是謝泫才剛拿起一本書來看，車簾便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隨即便見到蕭策彎著腰鉆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酒氣。
謝泫擡眸看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翻書。
不是說這輛馬車是為他準備的嗎？蕭策這廝坐進來是想作甚？
“大哥不愧是世家公子，當真是準時守禮。”蕭策主動同他打招呼。
“還好，習慣了起早。”謝泫問他:“昀兒呢？”
蕭策勾了勾唇角，“昀兒還沒醒，下回再帶他去看外公。”
滴血驗親，令他確認了兒子是他的兒子，可他不願順謝氏二人的意，他的兒子可不能管舅舅叫爹！
還不等謝泫同他周旋回去，就見謝漪也被蕭策一把扯了上來。
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絲毫不憐香惜玉。
謝漪又因他昨夜的折騰至今還腿軟，腳下一絆，險些摔倒。
蕭策卻絲毫不避諱妻兄還在馬車裏，一把便抱住了險些摔倒的女人，直接將她坐在了自己懷裏，手十分自然地攬住她的腰，指尖甚至還在她腰上方輕輕摩挲了一下，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
原本還擔心謝漪摔跤的謝泫見狀，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準備去攙扶的手，並且十分知禮地移開了視線，將書卷翻得更開了些。
蕭策這廝過去從未這般魯莽，他不正常。
謝泫心中已然生疑。
謝漪也不願在謝聞音面前同蕭策這般親熱，登時臉頰微紅又氣又惱，掙紮著從他懷裏坐起來，挪到了謝泫對面默不作聲地坐著。
好在蕭策並未如往常那般強行禁錮她，只是靠在車壁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泫的側臉。
“昨夜大哥睡得可好？”
謝泫翻著書卷，淡淡答道：“很是安穩。”
蕭策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那便好。昨夜本王同阿漪的房事劇烈了些，本王還擔心叫大哥聽了去，吵到大哥休息了呢。”
謝泫拿著書卷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蕭策坐直身子湊近他，“大哥怎的不說話？”
謝泫笑笑道:“恨水，你們夫妻二人的私事，我不便回答。”
“原來如此，看來大哥還真是君子。”
蕭策笑得愈發意味深長，話鋒一轉，又問，“聽聞那西域舞姬媚色動人，大哥此行西域，可有嘗試一番？”
謝泫終於擡起頭，對蕭策心平氣和道：“恨水知曉，我一向對此事不感興趣。”
“哈哈哈……”
蕭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若非我去千香寺時曾見大哥與一女郎在馬車中吻得難舍難分，就真信了大哥這番鬼話了！”
他蕭策過去也沒想到，他苦尋不得的奸.夫不是別人，正是眼前光風霽月宛若謫仙的好大哥！他的妻子的大哥啊！
“只可惜，大哥的心上人夫君還未死，大哥若真想光明正大地與人開葷，只怕要等上許久了。”
拜他兄妹二人所賜，他蕭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他想好好活著，活著知曉這冠冕堂皇的二人在床笫之間是否還會這般體面，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矜貴公子也會如他這般在最後一刻失態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
蕭策的話太過瘋狂，叫謝泫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君子不同瘋狗爭高下，他索性放下書卷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裝作閉目養神，不再回答蕭策的問題。
坐在他對面的謝漪也心有靈犀地閉上了眼睛，鴉羽般眼睫輕輕顫動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唯一睜著眼的蕭策趁此機會仔仔細細打量起了二人。
大抵如寧懷遠所說，女為悅己者容，在他面前將近半年不施粉黛的妻子，今日又盛裝打扮了一番，濃妝盛衣，隆重的仿佛要去參加九重天上的蟠桃宴。
令的蕭策甚至懷疑起當初大婚之時妻子不是因為要做新娘子才打扮的，而是因為妻兄要參加婚禮才打扮的。
思及此他咬牙看著二人，看著他們如出一轍的動作、看著他們閉上眼後三分相似的側臉、又腦補起他二人頂著這兩張臉顛鸞倒鳳的模樣——
胸口那股熟悉的惡心感又湧了上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慌忙偏過頭抓起馬車內備好的痰盂又開始嘔起來。
不是嘔吐，是更狼狽的幹嘔。
聲音之大令馬匹都受了驚，馬車倏然震了兩下。
謝泫被這死動靜驚的睜開眼，看著蕭策這副模樣，他擔憂道：“恨水，你這是怎的了？若有不適不若問問醫者？”
謝漪在一旁補了一句，“阿兄，他從昨夜開始便一直這般了。”
她就是孕吐最厲害的時候也不似他這般，不知道的還當是他蕭策懷孕了呢。
謝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可能是暑熱導致。說起來彼時阿月身懷有孕之時，我這做大哥的反倒還吐過幾回。”
謝漪驚訝地看著他，“我竟還不知這事。”
“問過府醫，說是憂心太深導致的替女子孕吐。”
謝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覺得說不出口，便不曾告知你。”
蕭策幹嘔了半天，他的胃部痙攣著抽搐著可他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徒勞的收縮，汗水倏地從他額角沁了出來，貼著鬢發滑過他太陽穴處突突狂跳的青筋。
男人難受得厲害，偏偏他一擡頭就看見對面兄妹二人相談甚歡旁若無人的模樣，這叫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眼底的寒意卻越來越濃。
先漢高祖劉邦逃亡途中將一雙兒女踹下了馬車，而此時此刻蕭策也想效仿此行，將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一腳踹飛出去。
他擡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嘴角，蹭掉那並不存在的穢物，也像是要蹭掉某種無形的恥辱。
“多謝大哥關心，本王無礙。”
蕭策聲音沙啞，卻是詭異的平靜。
“只是看到了惡心的東西。”
所以想嘔，僅此而已。
馬車裏的氣氛瞬間又詭異了下來。
三個人，一對夫妻，一對兄妹，一對情敵，就這麽默契地誰也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回到謝府時，日頭已然升得很高，照得門楣上的銅環都亮閃閃的。管家遠遠看見攝政王府的馬車，連忙迎了上來。
“攝政王安，王妃安，大公子安。家主和王大人正在書房前的小院子裏練書法呢。”
王大人，王珩。蕭策清算世家，不知為何放過了過去參他最厲害的王珩。
然而憑借男人現在的地位與實力，誰也不敢妄加議論憑空猜測。
蕭策“嗯”了一聲，率先下了馬車。
他臉色依舊難看，眼底帶著未散盡的戾氣，卻還是維持著攝政王該有的威儀。
謝漪跟在他身後下車，腳步還有些虛浮。
謝泫則是最後一個下來的，神色依舊溫潤平和，半年未歸，他面上不見半分對家和對父親的思念。
三人被管家沿著回廊往小院子走去，途徑大堂時，蕭策特意留意了玄關處，發覺那副等身全家福不知何時被人撤了下來。
及至謝珣院中，蕭策遠遠便看見了謝珣和王珩正相對而立同寫書法，他二人面前各擺著一張案幾，上鋪有宣紙，硯臺旁彌漫著淡淡的墨香。
兄妹二人故技重施，朝謝珣請安過後便相攜而去。謝漪走在前面，謝泫跟在她身側。
蕭策站在廊下，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眸瞳晦暗不明。
他這回很謹慎，特意分出幾分註意力，盯著岳父謝珣的面容看了又看，卻沒從那張爽朗的臉上看出半分可疑痕跡。
岳丈依舊是那副不問世事的模樣，頭也沒擡地揮手讓他兄妹二人自去，蕭策收回視線，轉身走近正在比試的兩個老東西。
今日的謝珣穿著一身寬松的常服，頭發隨意地用玉簪綰著，手裏握著一支狼毫筆，正寫得興起。
他的字一如既往地蒼勁有力，筆鋒淩厲，帶著一股特有的豪邁之氣。
王珩則是一身素色長衫，胡須微微翹起，神情專註。
他的字與謝珣截然不同，線條松散，結構隨意，連綿奔放，在蕭策看來是寫得極其潦草。
蕭策隱約記得高祖帝教他識字寫字時提過一嘴，這似乎是叫什麽……草書？
兩人一言不發，手上卻是誰也不讓誰，墨汁在宣紙上飛快地游走，連空氣中的墨香都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終於停筆，王珩到底比謝珣年輕許多，放下筆便叉著腰，心滿意足地開始欣賞起自己的墨寶。
秒！字如其人！妙極了！王珩滿意的不得了。
蕭策的目光在兩人的字上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對王珩道:“世叔的字真是悠然瀟灑，與岳丈大人的筆鋒淩厲截然不同。”
王珩被誇的愈發傲嬌，嘴上卻道:“侄兒好眼光！吾此乃狂草也！”
謝珣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王珩，你這狂草是如何來的可敢告知我這好女婿？”
王珩一臉警惕地看著謝珣，果真這廝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拍了拍蕭策的肩膀道:“王爺，我來同您說！”
“前北齊之時，你王世叔就因著寫得一手好字被帝姬看中了。那帝姬也是個有手段的，已然擁有上百面首還不滿足，竟不顧他有妻有子，逼迫他和離要與他成婚。”
“你王世叔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故意放浪形骸，不僅將原先的一手好行楷寫得錯漏百出、懶洋洋的，還頭發不梳、胡須不剃，把自己整成了乞兒一般，帝姬被他這副鬼模樣嚇得再也不提成婚的事。”
謝珣說著，還指了指王珩的字，笑得更歡。
“你看看，你看看，他現在這字，就像是幾百條死狀各異的蟲子躺在一起，難看死了！還大言不慚地自封了個狂草，我都懶得說他！”
王珩在一旁聽得胡須直翹，氣得吹胡子瞪眼。他指著謝珣，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你個謝珣！當年一事自北齊覆滅後便再無人知曉，你今日竟在小輩面前提及，你是存心要叫我晚節不保哇！”
謝珣笑得前仰後合，“哎呀呀，你這人開不起玩笑啊，我這是實話實說嘛！”
王珩冷哼一聲，竟連墨寶也不要了，徑直拂袖而去，朝著謝珣的書房方向走。
一邊走還一邊憤憤道：“謝珣老兒，今日我不順走你謝氏的幾本孤本，我便愧對我瑯琊王氏！”
謝珣在他身後爽快地喊道：“任君自取！”
隨即從自己的墨寶下方抽出一張畫至一半的宣紙出來。
蕭策定睛一看，只見紙上是一幅即將完成的嶄新的全家福。
畫中的五個人，謝珣坐在主位，眉眼舒展。妻子站在左側，一身素雅襦裙溫婉恬靜。妻兄立在右側，身姿挺拔氣質溫潤。
而他蕭策，則抱著繈褓中的蕭昀，站在兄妹二人中間，也就是謝珣的正後方，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蕭策的目光落在畫中抱著孩子的自己身上，眼底的寒意稍稍退了些。
這幅畫筆觸細膩，每個人的神態都栩栩如生，就連昀兒的那雙小小的瑞鳳眼也畫的生動，顯然是謝珣花了不少心思。
誠然謝氏兄妹再不是東西，可謝珣對他這個女婿卻是真心的。
“岳丈大人，這是……”他明知故問道。
“這是全家福。”謝珣換了支羊毫筆，“先前王爺同王妃大婚之時我便想換上一副有王爺的全家福，只是當時身子骨不好，便耽擱了。”
“近些日子得王爺頻繁送補品，精神好了許多，加之昀兒出世，便索性畫一幅有咱們昀兒的。”
謝珣說著，還指著畫上的稚兒對蕭策道:“王爺您瞧，昀兒的膚色像您，鼻子嘴巴都同您一般無二，將來必定是如王爺這般挺拔俊朗。眼睛傳自王妃，王妃的眼睛又似我遺孀。”
謝珣的眼前又浮現出當年範陽盧氏那位美麗嫻靜的女人。
“昀兒真會挑，這樣好看的眼睛竟教他挑去了。”
蕭策笑了笑，沒接謝珣的話，轉而目光落在畫上謝泫溫潤的眉眼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既如此……那大哥的容貌又是遺傳了誰？”
他沒見過那死了多年的岳母，只知妻子與妻兄側容有三分相似，卻又說不上來究竟哪裏像。
謝珣拿著筆的手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隨即又恢覆了笑容。
“他啊，約莫也隨了他母親。不過我這做老子的也不好盯著兒子多看，只知道他長得不醜。”
豈止不醜，簡直是天人之姿！
蕭策心道，謝泫其人不僅迷的上京貴女為之瘋狂，出個門都被人圍的水洩不通投擲瓜果不說，還勾的自己親妹妹都罔顧人倫與其沈溺。
該死的狐貍精，該死的謝泫！
蕭策按捺住即將脫口而出的謾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看了一會兒岳丈作畫後，他又對謝珣拱了拱手，語氣恭敬道：“岳丈大人，我去看看世叔。”
謝珣沒想太多，只當蕭策好奇那王珩是否真生氣了，當即揮了揮手。
“去罷去罷！我同他認識了三十多年，他就是那副脾氣，過一會兒就好了。”
蕭策笑著轉身朝著書房方向走去，再轉過頭時，笑意全無。
他一路壓抑著心頭情緒翻湧，腳步匆忙地走進了謝珣的書房。
王珩走得慢，方才拿起一孤本就見蕭策突然來尋自己，心裏咯噔一下，當即後退幾步。
如今這尊殺神將得罪過她的世家流放，有錢的世家抄家，有兵的世家剿私兵收兵器，誰還敢惹！
他瑯琊王氏誠然交了兵交了錢，可到底還沒摸清蕭策是否還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王珩沒忘記自己過去總是參他的事，顫顫巍巍道:“王爺你你您來找我幹嘛？”
外面那些管家下人做什麽吃的！這麽大個蕭策怎麽就給放進來了！
蕭策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徑直走到王珩身側的書案前，將懷裏的一疊紙攤開。
紙上抄著好幾首詩，字跡潦草。
“世叔不必緊張。”
蕭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本王來尋您，是有一事想請教。”
王珩狐疑地看著他，“王爺請講。”
“這些詩，”蕭策指了指紙上的內容，深吸一口氣。
“本王偶然得到，卻不知出自哪幾位大家之手。想起王大人乃瑯琊王氏子弟，飽讀詩書，想必能看出些說法。”
王珩:“？？”
這個世界太瘋狂，泥腿子找他當侍郎！
“……論詩賦鑒賞，聞音更勝於我，他還是你妻兄，你怎麽不去找他？”
蕭策如今一聽“聞音”二字就想殺人，只可惜王珩暫時殺不得，故而他垂著眼，喉間滾動兩下。
“本王自有考量，世叔只管看詩便好。”
王珩見蕭策似乎當真沒有旁的意思，這才定了定神，拿起詩稿仔細看了起來。
蕭策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王珩。
那紙上抄著幾首詩，皆是他摘出來的，其中有有從寶月閣拍下的《年華引》中摘出的句子，有謝漪留在弦月閣的隨筆，還有幾首是蕭策從從市面上搜集而來的她十五六歲時的舊作。
王珩起初漫不經心，畢竟這字奇醜無比，只當是蕭策又被哪個酸儒糊弄。
畢竟一個連讀書寫字還是十幾歲時才啟蒙的大文盲，怎會突然對詩詞歌賦感興趣。
可看著看著，王珩卻愈覺這詩文采斐然，還有幾分熟悉之意，便也認真起來。
過了許久，王珩才放下紙，擡眼看向蕭策，語氣篤定道:“王爺，這些詩很顯然都是一個人寫的。”
蕭策心裏猛地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問，“何以見得？”
“這還不簡單？”
王珩拿起其中紙張指著其中一首。
“你看，這首是此人少時的手筆，辭藻華麗，鋒芒畢露。”
他又指著另一張紙上的詩，“再看這首，雖然情意還在，卻多了幾分幽怨與克制，筆鋒也收斂了許多。”
“嗯……我猜想應當是經歷了何種變故。”
王珩說著，又翻到《年華引》中的句子，蕭策呼吸一滯。
王珩恍若未聞，繼續道：“尤其是這幾首五言律詩，看得出此人年少時頗愛用‘月華’‘‘流星’‘弓弦’啊這些字眼，後來雖說用得少了，卻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蕭策不死心道:“就不會是他人模仿？”
王珩瞥他一眼，“王爺不寫詩不知道，許多習慣都是旁人模仿不來的，懂詩的人一看便知。”
“就拿蘇大家來說罷，他早年寫下‘大江東去，浪淘盡’，滿紙疏朗豪邁。可後來屢遭貶謫顛沛流離，卻又曠達道:‘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還有杜大家，他年少時登高望遠，寫‘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可親歷國破家亡時局動蕩後，他卻又寫‘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王珩忽然感覺自己給一個武夫講這些無異於雞同鴨講，對牛彈琴，或許有些多餘。
“咳……總之，王爺只需知曉‘文如其人’的道理，詩風與心境會隨著年歲與經歷會變，人生起起伏伏實乃常事，但遣詞造句的習慣、意境營造的方式，乃至某些獨特的用詞，是一輩子都改不了的。”
王珩沒說，譬如他年少時規矩內斂，一手楷書天下無雙。然如今歷經千帆，只覺隨心所欲最為珍貴，因而筆勢愈發奔放，行文愈發不羈。
文人騷客的事，蕭策這種粗人是不會懂的。
“哦，原來如此。”
蕭策點點頭，雖沒聽懂王珩說的那一堆是什麽，但他提取出了重點。
——那便是這些詩都是一人所做。
他還有問題想問，“不瞞世叔，這些詩都是我從市井小攤裏搜羅回來的，那攤販說，詩的作者乃是謝華年。可本王似乎從未在京中聽過這號人……”
王珩一楞，“啊？謝華年？”
蕭策緩慢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是的，謝華年。”
王珩更加一頭霧水，“那不就是阿月嗎？”
他同謝珣老兒認識三十餘年，大梁未立國前他還常聽對方“謝華年”“謝華年”的叫阿月。只是如今阿月做了王妃，他便沒聽謝珣這般喊過了。
王珩怕蕭策又沒聽懂，忙又補充道:“你妻子的字你都不知道？”
“謝華年本是阿月在範陽盧氏的舅父取給阿泫的字，她少時頑皮，聽了這字好聽嚎啕大哭非要搶奪，阿泫向來不同她爭，便讓給她了，後來給自己取了個‘聞音’。”
只一刻，蕭策如遭雷擊。
他的識海中轟然一聲，將那些亂七八糟拼湊起來的線索與胡言亂語隱約的猜測，炸得粉碎粉碎又重新凝合。
書房靜得可怕，只有銅漏在滴答滴答緩慢而清晰地提醒他流逝的時間，而那滴答聲也帶走了男人最後一絲殘存的又或許是從未存在過的僥幸。
千香寺九九八十一階通天雲梯，陡峭得讓人望而生畏。而金尊玉貴的妻子同妻兄年少時卻願意徒步相攜而上。
彼時他們定然如同他在千香寺遇到的那一堆新婚眷侶一般面帶笑意地向那玄清法師求來姻緣譜，迷信地在第九百九十九號位一筆一劃刻上了自己的名姓祈求天地垂憐賜予他們白首。
多好的愛情多深的感情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華年就是謝漪！
謝漪就是謝華年！
那個在千香寺求姻緣譜與謝泫刻下白首之約的謝華年從來都不是什麽外人就是他引以為傲的妻子！
而他被蒙在鼓中做了這天底下最可憐頭頂最綠的王八蛋！
可憐他還質疑人家為何手握兩顆夜明珠，敢情他們已經被夜明珠照了多少年多少年啊！謝泫你為什麽不直接把夜明珠送到你們床榻上照啊！
蕭策恨不得仰頭大笑卻又想掩面痛哭。
虧得他還將盧淮水當作了謝華年！為此記恨盧家記恨整個範陽盧氏這樣久！連帶著自己親妹妹身懷有孕也不允許她嫁進去！敢情他恨來恨去恨竟錯了人！
半晌後，頂著王珩直楞楞的目光，蕭策才用盡最後一絲理智，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指尖在接觸到那些單薄的紙張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然後才抽了過去。
蕭策垂下眼，快速將那些紙張塞進衣袍中，擡起的手止不住顫抖。
就算這樣他還不忘道謝:“……多謝世叔指點。”
王珩是個直腸子，見他臉色蒼白，還當是這文盲突然聽到這麽多詩句接受不了，神情恍惚也是難免。
卻也不好多問，只擺擺手道：“嗨，王爺客氣了。”
蕭策沒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待到行至長廊無人的盡頭，他終於再也忍不住猛地彎下腰，一只手死死撐住墻沿，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再次幹嘔了起來。
“呃……嗬……咳……”
又是什麽都吐不出。
又是只有酸水燒著喉嚨燒得他眼眶通紅。
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來一點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過了許久，一名探子忽然出現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遞來一方手帕，稟告道:
“王爺，謝氏旁支帶著餘下產業盡數轉至南齊，有幾隊馬車因著運的錢財太多，在邊境被扣下了，咱們是照常放行還是——”
“給本王通通剿了。”
高大的男人接過手帕，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直起身。
他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蒼白。
被安插在陳郡謝氏五年的探子一臉不解地看著眼前攝政王。
“可是王爺，您先前不是說但凡陳郡謝氏的車隊都通關放行，還吩咐沿途守將州牧等多加照拂嗎？”
五姓七望皆被雷霆手段的男人蛻了一層皮，唯獨陳郡謝氏受了點皮外傷。
人人都知曉攝政王如珠如寶地呵護著王妃不願讓她因母家之事難過，可如今怎會——
“本王過去說的，都作廢。”
陽光重新照亮蕭策的臉。
那雙總是沈靜銳利的鷹眼此刻混沌一片，血絲蛛網般蔓延，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迅速坍塌，又仿佛被他一點一點異常冷靜地將那堆廢墟重新拼湊起來。
“傳本王口諭，陳郡謝氏所有的特權，即日起全部作廢。過往關卡通行的指令，收回。沿途州牧守將的照拂，取消。”
“從今往後，但凡是陳郡謝氏的人，陳郡謝氏的產業，比之其他世家，本王要你們以三倍力度去查，但凡有一絲錯處，便按律從重處置，絕不姑息。”
陽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分毫。
多可笑，曾幾何時，他竟相信了她床笫間糊弄他而隨口說出的愛意。
因而給了她整個家族連同她在乎的發小世叔讓旁人難以企及和想象的照拂。
但……他現如今改主意了。
他不好過，他們也休想好過！
他不僅要讓他們兄妹一起死，還要拉上他們整個家族一同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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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你恨來恨去不過是恨她不愛你。
距離她逃他追強取豪奪:倒計時四天
妹:哥哥回來了我就安心了
蕭狗:安的什麽心
【哥妹小劇場】
第一次發現心有靈犀，是妹心裏隨便想一個字哥也能猜到的時候。
後來哥送出那枚玉釵卻一言不發，妹不知他心意徹夜失眠，只能抱著他裏衣睡才能睡著。
與此同時，哥的懷中也有一枚巴掌大的小衣。
兩個人都曾在失眠的夜裏極度渴求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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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提出要包攬滿月宴一事的男人卻消失了整整一天, 謝漪也因此被賓客圍了整整一天。
獨自忙於應酬的女人沐浴完便憤憤地坐在榻上，連看話本的心情都沒有，免不得對他心生怨懟。
因此當不知上哪兒喝醉酒的男人重重踢開門時, 她對他也沒有好臉色。
“王爺還知道回來？”
謝漪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瓷杯與茶盞相碰發出輕響。她斜眼瞥著邁入室內卻一言不發的男人，指尖捏著杯沿, 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
“你白日去哪裏了？明明是你說你會安排好今日的一切，可最終所有活計卻都落到我頭上了。”
“菜色酒水這等小事問我也就罷了，你那群下屬個個都是武將粗人，身上臭氣熏天，你竟也叫我去同他們應酬！”
說著，她又憤憤然喝了口茶水, 茶水的溫熱卻壓不住她心頭的火氣。
“而且, 你可知昀兒被奶娘抱回來時手上竟有針孔！針孔啊！你趕緊查查是何人所刺, 此人對稚子尚且下得去手, 定是不懷好意之人！”
母子連心，天知道她忙的團團轉之後從奶娘手中接過兒子, 卻發現他手上有被針紮過的痕跡時是多麽的痛心。
“你還知道關心你兒子。”蕭策終於開了金口。
他扶著墻, 整個人被燭火的光影半明半晦地籠罩著, 身上的酒氣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在暖香的臥房內顯得格外突兀。
蕭昀手上的針孔他再清楚不過, 試問在這王府中除卻他攝政王，誰還敢對他兒下手。
無非就是氣急敗壞的男人試圖滴血驗親證明兒子的血脈而已。
蕭策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忽然低笑一聲，聲音沙啞道:“你生氣了？”
謝漪冷哼，別過臉去，不肯再看他。
蕭策緩緩走近, 腳步帶著酒意的虛浮。
“……是，是該生氣。是我們不懂事，讓你忙得都沒時間同你那奸.夫幽會了。”
此話一出，謝漪攥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只覺一股寒意直沖頭頂，凍得她整個人說不出話來。
“什……你在說什麽……”
她呆楞楞地擡起頭，看著男人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爺你……你喝醉了，我今日忙了一天……”
男人決心不回答她先前的問題，只是緩緩走到她身後，舉起右手輕而易舉地掐住了她修長的脖頸，只使出一分力道，於她而言卻有十分不容掙脫的壓迫感。
另一只手則像蟒蛇般纏上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懷裏。
二人緊緊相貼，謝漪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濃烈酒氣，下意識皺起眉。
“王爺不曾沐浴過嗎？”
反常，太反常了。
蕭策依舊沒有理會她的話，溫熱的氣息噴薄在她頭頂，讓她莫名打了個寒顫。
“你方才不是問本王今日做什麽去了嗎？本王可以回答你。”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你猜猜本王今日見了誰？你一定想不到，是蘇六娘。”
“昔日蘇六娘被先帝看中做了司寢宮女，先帝被姚烽困住餓死時，也不知她是如何逃出來的，竟活到了現在。”
蕭策的眼前浮現出一張令他惡心的臉。
“只可惜本王一看到她，就想起了她同她兄長的腌臜事。索性沒了先帝庇護，本王便將她殺了。”
說到這裏，他放在她脖頸處的手驀然收緊了幾分，令的謝漪呼吸一滯，驚得渾身顫抖。
“是淩遲處死，在她活著的時候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被一片一片的切下來擺盤，如同魚生那般。”
蕭策的聲音冰冷刺骨。“本王知曉你救過她，你不忍。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本王派人將她深愛的兄長也殺了。”
“二人一同上路，免得去地獄的路上太孤單。”
謝漪被他說的心臟狂跳，卻還是強裝鎮定地尬笑幾聲。
“王爺說笑了，蘇六娘覬覦兄長誠然有錯，可她兄長……似乎並沒有做錯什麽罷。”
“怎的沒做錯？”
蕭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戾氣。
“他若不引誘他妹妹，就憑蘇六娘那樣單純膽小的女子，如何敢色膽包天地對兄長生出那樣不該有的心思？”
“不過依本王看，他二人都該死，黃泉路上，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不是喜歡做野鴛鴦嗎，那就殺了，都殺了。
他成人之美，令他們在地底下團聚，做一雙茍且的野鬼。
謝漪聽著他的話，只覺呼吸都帶著疼。
實則前幾日她才見過蘇六娘，那個曾經被她救下、又被蕭策趕走的女人，進宮一趟後成熟了許多。
彼時蘇六娘跪在她面前說，說她不愛兄長了，她愛上了那個一心為她的少年帝王。
因他給了她旁人給不了的尊貴，在深宮護住了她。即便在後來的生死存亡之際，慕容霆也將皇宮中唯一一條逃生通道讓給了她，自己卻活生生被反賊餓死在了宮中。
她說她想隨慕容霆而去，謝漪還記得自己當初勸她人世間除了愛，還有許多值得留戀的事，依照約定給了她一大筆銀錢，讓她即日啟程離開上京。
誰知今日再聽到她的名字，竟是死訊。
蘇六娘究竟做錯了什麽，她不過是喜歡上了對她體貼的兄長。
她甚至都沒有做出實質行動，僅僅是暗中傾慕，可卻依舊為家族所不容，即便僥幸逃出生天，卻也難逃死劫，甚至是被淩遲處死。
而她謝漪除卻家世又同那蘇六娘有何不同，難不成也要落得個被淩遲處死的下場嗎？
謝漪沈浸在思緒中久久不能抽離，下一刻，蕭策的手卻順著她的脖頸滑到她的柔軟處猛地捏住，強迫她擡頭看著自己。
身後的男人眼神陰鷙得可怕，像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在想什麽？”
謝漪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強笑道：“沒……沒想什麽。”
蕭策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謝漪幾乎要被他的眼神逼瘋，忽然下一刻她整個人便被他打橫扛了起來。
蕭策的肩膀硌得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掙紮著想下來，卻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牢牢鎖在背後。
謝漪吃痛，下意識道:“王爺，我們不是昨日才……”
“你不會以為本王當年娶你回來僅僅為了讓你生個兒子罷？”
蕭策嗤笑一聲，將她重重扔在床榻上，錦被被砸得陷下去一塊。
謝漪還未及翻身，手腕便被他一把攥住，反剪至頭頂用一只手牢牢扣住，叫她動彈不得。
而他的另一只手則粗暴地扯開她的衣襟，常年習武的手掌摩擦過她的肌膚，帶著一陣陣連密刺癢的疼。
“本王娶了你，若是不好好用。”
他俯身逼近，呼吸間酒氣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熏得她幾欲作嘔。
“豈不是枉費你父兄的良苦用心？”
謝漪被他壓得死死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床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戾氣將她層層包裹，幾乎要令她窒息。
“王爺。”
她感受到蠻橫的沖擊，吃痛地咬著唇，顫抖道:“能不能……溫柔些？”
明明前些日子他已然開始溫柔許多，今夜卻是前所未有的橫沖直撞。
謝漪心頭一萬個疑問，卻被他不管她死活的行徑堵的說不出來話。
“溫柔？”
蕭策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沒有半分溫度地笑著道:“謝漪，本王在反思自己過去就是太溫柔了，這才讓你有恃無恐。”
他大開大合，手也沒閑著，順著她的鎖骨一路下滑，攥在她腰間活生生將柳腰當成了把手，力道大得像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謝漪渾身都疼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呵……這就受不了了？”
蕭策的聲音壓得極低，
“放心罷，以後這樣的時候多的是，從今往後本王做這種事只想依從本心，你受不了也得受。”
事實證明她先前說的對，他就是野獸，在這事上就喜歡最原始的狂野，反正他不溫柔，有的是人替他溫柔。
好賴都讓她一個人享受完了，蕭策想，憑什麽？
謝漪被他折騰得渾身發疼，理智卻在疼痛中一點點回籠。
她就是再傻也意識到他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身上留下痕跡，故意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折磨她。
可沒理由，沒理由他會突然這般——
謝漪自認為行事密不透風，她與謝聞音之事除卻她二人這世間再無第三人知曉，她不信蕭策會在一日之內憑空得知。
思及此，她的恐懼消散許多，篤定他純粹就是在發酒瘋，終於忍不住咬著牙罵出聲。
“蕭策……你是狗！你就是一條不折不扣的瘋狗！”
蕭策的動作停頓一瞬，笑聲裏帶著一絲詭異的愉悅，“狗？”
他俯身，在她耳邊緩緩吐氣，“那你不也乖乖地任狗索取？”
他垂下頭，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眶，眼底的寒意更濃，隨即愈發埋頭苦幹，甚至開始掠奪蕭昀的口糧。
“狗尚且知忠義曉廉恥，只可惜世間許多人連狗都不如。”
謝漪被他弄得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索性別過臉，眼淚卻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蕭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股煩躁與暴戾卻沒有絲毫消減。
哭哭哭！
哭若是有用，他蕭策應當嚎啕大哭！
哭到天下人都知道他被妻子帶了綠帽子才對！
氣急敗壞的男人也管不上去擦拭嘴邊的白漬，猛地將她翻了個身，力道之大，險些將她甩下床去。
謝漪的額頭磕在床沿，疼得眼前發黑，不禁驚呼一聲。
“你只管再大聲些。”
蕭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總之你兄長就在隔壁，你再大聲些他也算是加入咱們了，本王反正是不介意讓他知曉咱們在做什麽。”
謝漪渾身一僵，喉嚨裏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壓抑的喘息。
她想起今日一直不曾露面的蕭策忽然在謝聞音即將告辭回通天苑時出現，好說歹說也要讓謝聞音在王府中住一晚。
說是明日三人一同回謝府看父親，父親看到他們三人帶著昀兒一同回來定然會更加高興。
蕭策盛情難卻，阿兄顧及天山雪蓮還在他手中，沒有多想便答應了。
誰知蕭策這廝竟直接讓謝聞音住進了弦月閣的廂房，如今與他們僅有一墻之隔……
思及此處，謝漪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牙齒幾乎要將唇瓣咬破，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墻壁不隔音，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的細微動靜，還能想象出謝聞音此刻或許正坐在窗前看書或許正提筆寫字。
而她，她又在做什麽呢。
在被一條狗折辱。
屈辱、憤怒……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蕭策的耕耘終於結束。
他像是憋了許久忍了許久，連衣裳都顧不上穿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踉蹌著撲到桌邊，抓起一早就備好的痰盂，背對著她幹嘔起來。
男人的肩膀劇烈起伏，喉嚨深處傳來劇烈的痙攣，一股股強烈的翻江倒海從胃部直沖而上，帶著灼燒般的酸腐氣和酒氣狠狠撞向他的喉頭。
白日積壓的惡心感又不受控制地在此刻徹底爆發，每每眼前閃過妻子與妻兄的臉，便不自覺設想出他兄妹二人茍且的畫面。
這令同樣有妹妹的蕭策一度作嘔，而每一次發自內心的幹嘔都帶著胸腔的震顫，令他額角青筋暴起臉色慘白。
謝漪趁他混亂的空檔，慌忙抓過榻上的錦被裹住自己赤著腳就往浴室沖。她沒有多想只想立刻洗掉身上屬於他的氣味和東西。
然而剛跑出兩步她的後頸就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蕭策不知何時直起身站至她身後，眼神死死盯著她。
“你又要去沐浴？”
他的手就像是五指山，壓的她動彈不得，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壓抑的暴怒。他就是記性再差也沒忘了那鸚鵡說的！
“你是不是每回同本王雲雨過後都要去沐浴？謝漪啊謝漪本王念及你愛幹凈每每尋你前都仔細沐浴，可你呢——”
“你就是這麽對本王的嗎？本王在你眼中就是這麽臟嗎？！”
謝漪被他吼得渾身僵硬不敢動彈。
蕭策卻一把將她拎回榻上，不僅用厚重的被衾將她卷成一團，還往她腰間硬塞了個枕頭。
謝漪被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弄得懵了，“……王爺這又是何意？”
蕭策掀開另一張被子躺了進去，將她牢牢圈在懷裏。
“本王喜歡多子多福，想讓你再多生幾個，你不準洗掉也不準漏出去。”
蕭策深知一個孩子栓不住母親，於是他決定以後讓她不停的生不停的生，生到最後總會愛上他這個孩子親爹的。
謝漪震驚地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隔著一張被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胸膛的起伏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酒氣和血腥味。
蕭策瘋了，他這麽瘋了，他竟然敢這般對待她，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麽而她又姓什麽！
狗雜種！
次日一早，回謝府的馬車上，謝泫早早便坐在了蕭策為他準備的寬敞馬車裏。
車簾半卷，晨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愈發顯得君子如玉。
只是謝泫才剛拿起一本書來看，車簾便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隨即便見到蕭策彎著腰鉆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酒氣。
謝泫擡眸看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翻書。
不是說這輛馬車是為他準備的嗎？蕭策這廝坐進來是想作甚？
“大哥不愧是世家公子，當真是準時守禮。”蕭策主動同他打招呼。
“還好，習慣了起早。”謝泫問他:“昀兒呢？”
蕭策勾了勾唇角，“昀兒還沒醒，下回再帶他去看外公。”
滴血驗親，令他確認了兒子是他的兒子，可他不願順謝氏二人的意，他的兒子可不能管舅舅叫爹！
還不等謝泫同他周旋回去，就見謝漪也被蕭策一把扯了上來。
男人的力氣大得驚人，絲毫不憐香惜玉。
謝漪又因他昨夜的折騰至今還腿軟，腳下一絆，險些摔倒。
蕭策卻絲毫不避諱妻兄還在馬車裏，一把便抱住了險些摔倒的女人，直接將她坐在了自己懷裏，手十分自然地攬住她的腰，指尖甚至還在她腰上方輕輕摩挲了一下，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
原本還擔心謝漪摔跤的謝泫見狀，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準備去攙扶的手，並且十分知禮地移開了視線，將書卷翻得更開了些。
蕭策這廝過去從未這般魯莽，他不正常。
謝泫心中已然生疑。
謝漪也不願在謝聞音面前同蕭策這般親熱，登時臉頰微紅又氣又惱，掙紮著從他懷裏坐起來，挪到了謝泫對面默不作聲地坐著。
好在蕭策並未如往常那般強行禁錮她，只是靠在車壁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謝泫的側臉。
“昨夜大哥睡得可好？”
謝泫翻著書卷，淡淡答道：“很是安穩。”
蕭策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那便好。昨夜本王同阿漪的房事劇烈了些，本王還擔心叫大哥聽了去，吵到大哥休息了呢。”
謝泫拿著書卷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蕭策坐直身子湊近他，“大哥怎的不說話？”
謝泫笑笑道:“恨水，你們夫妻二人的私事，我不便回答。”
“原來如此，看來大哥還真是君子。”
蕭策笑得愈發意味深長，話鋒一轉，又問，“聽聞那西域舞姬媚色動人，大哥此行西域，可有嘗試一番？”
謝泫終於擡起頭，對蕭策心平氣和道：“恨水知曉，我一向對此事不感興趣。”
“哈哈哈……”
蕭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若非我去千香寺時曾見大哥與一女郎在馬車中吻得難舍難分，就真信了大哥這番鬼話了！”
他蕭策過去也沒想到，他苦尋不得的奸.夫不是別人，正是眼前光風霽月宛若謫仙的好大哥！他的妻子的大哥啊！
“只可惜，大哥的心上人夫君還未死，大哥若真想光明正大地與人開葷，只怕要等上許久了。”
拜他兄妹二人所賜，他蕭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他想好好活著，活著知曉這冠冕堂皇的二人在床笫之間是否還會這般體面，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矜貴公子也會如他這般在最後一刻失態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妹妹。
蕭策的話太過瘋狂，叫謝泫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君子不同瘋狗爭高下，他索性放下書卷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裝作閉目養神，不再回答蕭策的問題。
坐在他對面的謝漪也心有靈犀地閉上了眼睛，鴉羽般眼睫輕輕顫動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唯一睜著眼的蕭策趁此機會仔仔細細打量起了二人。
大抵如寧懷遠所說，女為悅己者容，在他面前將近半年不施粉黛的妻子，今日又盛裝打扮了一番，濃妝盛衣，隆重的仿佛要去參加九重天上的蟠桃宴。
令的蕭策甚至懷疑起當初大婚之時妻子不是因為要做新娘子才打扮的，而是因為妻兄要參加婚禮才打扮的。
思及此他咬牙看著二人，看著他們如出一轍的動作、看著他們閉上眼後三分相似的側臉、又腦補起他二人頂著這兩張臉顛鸞倒鳳的模樣——
胸口那股熟悉的惡心感又湧了上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慌忙偏過頭抓起馬車內備好的痰盂又開始嘔起來。
不是嘔吐，是更狼狽的幹嘔。
聲音之大令馬匹都受了驚，馬車倏然震了兩下。
謝泫被這死動靜驚的睜開眼，看著蕭策這副模樣，他擔憂道：“恨水，你這是怎的了？若有不適不若問問醫者？”
謝漪在一旁補了一句，“阿兄，他從昨夜開始便一直這般了。”
她就是孕吐最厲害的時候也不似他這般，不知道的還當是他蕭策懷孕了呢。
謝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可能是暑熱導致。說起來彼時阿月身懷有孕之時，我這做大哥的反倒還吐過幾回。”
謝漪驚訝地看著他，“我竟還不知這事。”
“問過府醫，說是憂心太深導致的替女子孕吐。”
謝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覺得說不出口，便不曾告知你。”
蕭策幹嘔了半天，他的胃部痙攣著抽搐著可他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徒勞的收縮，汗水倏地從他額角沁了出來，貼著鬢發滑過他太陽穴處突突狂跳的青筋。
男人難受得厲害，偏偏他一擡頭就看見對面兄妹二人相談甚歡旁若無人的模樣，這叫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眼底的寒意卻越來越濃。
先漢高祖劉邦逃亡途中將一雙兒女踹下了馬車，而此時此刻蕭策也想效仿此行，將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一腳踹飛出去。
他擡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嘴角，蹭掉那並不存在的穢物，也像是要蹭掉某種無形的恥辱。
“多謝大哥關心，本王無礙。”
蕭策聲音沙啞，卻是詭異的平靜。
“只是看到了惡心的東西。”
所以想嘔，僅此而已。
馬車裏的氣氛瞬間又詭異了下來。
三個人，一對夫妻，一對兄妹，一對情敵，就這麽默契地誰也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回到謝府時，日頭已然升得很高，照得門楣上的銅環都亮閃閃的。管家遠遠看見攝政王府的馬車，連忙迎了上來。
“攝政王安，王妃安，大公子安。家主和王大人正在書房前的小院子裏練書法呢。”
王大人，王珩。蕭策清算世家，不知為何放過了過去參他最厲害的王珩。
然而憑借男人現在的地位與實力，誰也不敢妄加議論憑空猜測。
蕭策“嗯”了一聲，率先下了馬車。
他臉色依舊難看，眼底帶著未散盡的戾氣，卻還是維持著攝政王該有的威儀。
謝漪跟在他身後下車，腳步還有些虛浮。
謝泫則是最後一個下來的，神色依舊溫潤平和，半年未歸，他面上不見半分對家和對父親的思念。
三人被管家沿著回廊往小院子走去，途徑大堂時，蕭策特意留意了玄關處，發覺那副等身全家福不知何時被人撤了下來。
及至謝珣院中，蕭策遠遠便看見了謝珣和王珩正相對而立同寫書法，他二人面前各擺著一張案幾，上鋪有宣紙，硯臺旁彌漫著淡淡的墨香。
兄妹二人故技重施，朝謝珣請安過後便相攜而去。謝漪走在前面，謝泫跟在她身側。
蕭策站在廊下，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眸瞳晦暗不明。
他這回很謹慎，特意分出幾分註意力，盯著岳父謝珣的面容看了又看，卻沒從那張爽朗的臉上看出半分可疑痕跡。
岳丈依舊是那副不問世事的模樣，頭也沒擡地揮手讓他兄妹二人自去，蕭策收回視線，轉身走近正在比試的兩個老東西。
今日的謝珣穿著一身寬松的常服，頭發隨意地用玉簪綰著，手裏握著一支狼毫筆，正寫得興起。
他的字一如既往地蒼勁有力，筆鋒淩厲，帶著一股特有的豪邁之氣。
王珩則是一身素色長衫，胡須微微翹起，神情專註。
他的字與謝珣截然不同，線條松散，結構隨意，連綿奔放，在蕭策看來是寫得極其潦草。
蕭策隱約記得高祖帝教他識字寫字時提過一嘴，這似乎是叫什麽……草書？
兩人一言不發，手上卻是誰也不讓誰，墨汁在宣紙上飛快地游走，連空氣中的墨香都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終於停筆，王珩到底比謝珣年輕許多，放下筆便叉著腰，心滿意足地開始欣賞起自己的墨寶。
秒！字如其人！妙極了！王珩滿意的不得了。
蕭策的目光在兩人的字上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對王珩道:“世叔的字真是悠然瀟灑，與岳丈大人的筆鋒淩厲截然不同。”
王珩被誇的愈發傲嬌，嘴上卻道:“侄兒好眼光！吾此乃狂草也！”
謝珣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王珩，你這狂草是如何來的可敢告知我這好女婿？”
王珩一臉警惕地看著謝珣，果真這廝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拍了拍蕭策的肩膀道:“王爺，我來同您說！”
“前北齊之時，你王世叔就因著寫得一手好字被帝姬看中了。那帝姬也是個有手段的，已然擁有上百面首還不滿足，竟不顧他有妻有子，逼迫他和離要與他成婚。”
“你王世叔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故意放浪形骸，不僅將原先的一手好行楷寫得錯漏百出、懶洋洋的，還頭發不梳、胡須不剃，把自己整成了乞兒一般，帝姬被他這副鬼模樣嚇得再也不提成婚的事。”
謝珣說著，還指了指王珩的字，笑得更歡。
“你看看，你看看，他現在這字，就像是幾百條死狀各異的蟲子躺在一起，難看死了！還大言不慚地自封了個狂草，我都懶得說他！”
王珩在一旁聽得胡須直翹，氣得吹胡子瞪眼。他指著謝珣，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你個謝珣！當年一事自北齊覆滅後便再無人知曉，你今日竟在小輩面前提及，你是存心要叫我晚節不保哇！”
謝珣笑得前仰後合，“哎呀呀，你這人開不起玩笑啊，我這是實話實說嘛！”
王珩冷哼一聲，竟連墨寶也不要了，徑直拂袖而去，朝著謝珣的書房方向走。
一邊走還一邊憤憤道：“謝珣老兒，今日我不順走你謝氏的幾本孤本，我便愧對我瑯琊王氏！”
謝珣在他身後爽快地喊道：“任君自取！”
隨即從自己的墨寶下方抽出一張畫至一半的宣紙出來。
蕭策定睛一看，只見紙上是一幅即將完成的嶄新的全家福。
畫中的五個人，謝珣坐在主位，眉眼舒展。妻子站在左側，一身素雅襦裙溫婉恬靜。妻兄立在右側，身姿挺拔氣質溫潤。
而他蕭策，則抱著繈褓中的蕭昀，站在兄妹二人中間，也就是謝珣的正後方，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蕭策的目光落在畫中抱著孩子的自己身上，眼底的寒意稍稍退了些。
這幅畫筆觸細膩，每個人的神態都栩栩如生，就連昀兒的那雙小小的瑞鳳眼也畫的生動，顯然是謝珣花了不少心思。
誠然謝氏兄妹再不是東西，可謝珣對他這個女婿卻是真心的。
“岳丈大人，這是……”他明知故問道。
“這是全家福。”謝珣換了支羊毫筆，“先前王爺同王妃大婚之時我便想換上一副有王爺的全家福，只是當時身子骨不好，便耽擱了。”
“近些日子得王爺頻繁送補品，精神好了許多，加之昀兒出世，便索性畫一幅有咱們昀兒的。”
謝珣說著，還指著畫上的稚兒對蕭策道:“王爺您瞧，昀兒的膚色像您，鼻子嘴巴都同您一般無二，將來必定是如王爺這般挺拔俊朗。眼睛傳自王妃，王妃的眼睛又似我遺孀。”
謝珣的眼前又浮現出當年範陽盧氏那位美麗嫻靜的女人。
“昀兒真會挑，這樣好看的眼睛竟教他挑去了。”
蕭策笑了笑，沒接謝珣的話，轉而目光落在畫上謝泫溫潤的眉眼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既如此……那大哥的容貌又是遺傳了誰？”
他沒見過那死了多年的岳母，只知妻子與妻兄側容有三分相似，卻又說不上來究竟哪裏像。
謝珣拿著筆的手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隨即又恢覆了笑容。
“他啊，約莫也隨了他母親。不過我這做老子的也不好盯著兒子多看，只知道他長得不醜。”
豈止不醜，簡直是天人之姿！
蕭策心道，謝泫其人不僅迷的上京貴女為之瘋狂，出個門都被人圍的水洩不通投擲瓜果不說，還勾的自己親妹妹都罔顧人倫與其沈溺。
該死的狐貍精，該死的謝泫！
蕭策按捺住即將脫口而出的謾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看了一會兒岳丈作畫後，他又對謝珣拱了拱手，語氣恭敬道：“岳丈大人，我去看看世叔。”
謝珣沒想太多，只當蕭策好奇那王珩是否真生氣了，當即揮了揮手。
“去罷去罷！我同他認識了三十多年，他就是那副脾氣，過一會兒就好了。”
蕭策笑著轉身朝著書房方向走去，再轉過頭時，笑意全無。
他一路壓抑著心頭情緒翻湧，腳步匆忙地走進了謝珣的書房。
王珩走得慢，方才拿起一孤本就見蕭策突然來尋自己，心裏咯噔一下，當即後退幾步。
如今這尊殺神將得罪過她的世家流放，有錢的世家抄家，有兵的世家剿私兵收兵器，誰還敢惹！
他瑯琊王氏誠然交了兵交了錢，可到底還沒摸清蕭策是否還要對他們趕盡殺絕。
王珩沒忘記自己過去總是參他的事，顫顫巍巍道:“王爺你你您來找我幹嘛？”
外面那些管家下人做什麽吃的！這麽大個蕭策怎麽就給放進來了！
蕭策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只徑直走到王珩身側的書案前，將懷裏的一疊紙攤開。
紙上抄著好幾首詩，字跡潦草。
“世叔不必緊張。”
蕭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本王來尋您，是有一事想請教。”
王珩狐疑地看著他，“王爺請講。”
“這些詩，”蕭策指了指紙上的內容，深吸一口氣。
“本王偶然得到，卻不知出自哪幾位大家之手。想起王大人乃瑯琊王氏子弟，飽讀詩書，想必能看出些說法。”
王珩:“？？”
這個世界太瘋狂，泥腿子找他當侍郎！
“……論詩賦鑒賞，聞音更勝於我，他還是你妻兄，你怎麽不去找他？”
蕭策如今一聽“聞音”二字就想殺人，只可惜王珩暫時殺不得，故而他垂著眼，喉間滾動兩下。
“本王自有考量，世叔只管看詩便好。”
王珩見蕭策似乎當真沒有旁的意思，這才定了定神，拿起詩稿仔細看了起來。
蕭策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王珩。
那紙上抄著幾首詩，皆是他摘出來的，其中有有從寶月閣拍下的《年華引》中摘出的句子，有謝漪留在弦月閣的隨筆，還有幾首是蕭策從從市面上搜集而來的她十五六歲時的舊作。
王珩起初漫不經心，畢竟這字奇醜無比，只當是蕭策又被哪個酸儒糊弄。
畢竟一個連讀書寫字還是十幾歲時才啟蒙的大文盲，怎會突然對詩詞歌賦感興趣。
可看著看著，王珩卻愈覺這詩文采斐然，還有幾分熟悉之意，便也認真起來。
過了許久，王珩才放下紙，擡眼看向蕭策，語氣篤定道:“王爺，這些詩很顯然都是一個人寫的。”
蕭策心裏猛地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問，“何以見得？”
“這還不簡單？”
王珩拿起其中紙張指著其中一首。
“你看，這首是此人少時的手筆，辭藻華麗，鋒芒畢露。”
他又指著另一張紙上的詩，“再看這首，雖然情意還在，卻多了幾分幽怨與克制，筆鋒也收斂了許多。”
“嗯……我猜想應當是經歷了何種變故。”
王珩說著，又翻到《年華引》中的句子，蕭策呼吸一滯。
王珩恍若未聞，繼續道：“尤其是這幾首五言律詩，看得出此人年少時頗愛用‘月華’‘‘流星’‘弓弦’啊這些字眼，後來雖說用得少了，卻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蕭策不死心道:“就不會是他人模仿？”
王珩瞥他一眼，“王爺不寫詩不知道，許多習慣都是旁人模仿不來的，懂詩的人一看便知。”
“就拿蘇大家來說罷，他早年寫下‘大江東去，浪淘盡’，滿紙疏朗豪邁。可後來屢遭貶謫顛沛流離，卻又曠達道:‘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還有杜大家，他年少時登高望遠，寫‘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可親歷國破家亡時局動蕩後，他卻又寫‘萬裏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王珩忽然感覺自己給一個武夫講這些無異於雞同鴨講，對牛彈琴，或許有些多餘。
“咳……總之，王爺只需知曉‘文如其人’的道理，詩風與心境會隨著年歲與經歷會變，人生起起伏伏實乃常事，但遣詞造句的習慣、意境營造的方式，乃至某些獨特的用詞，是一輩子都改不了的。”
王珩沒說，譬如他年少時規矩內斂，一手楷書天下無雙。然如今歷經千帆，只覺隨心所欲最為珍貴，因而筆勢愈發奔放，行文愈發不羈。
文人騷客的事，蕭策這種粗人是不會懂的。
“哦，原來如此。”
蕭策點點頭，雖沒聽懂王珩說的那一堆是什麽，但他提取出了重點。
——那便是這些詩都是一人所做。
他還有問題想問，“不瞞世叔，這些詩都是我從市井小攤裏搜羅回來的，那攤販說，詩的作者乃是謝華年。可本王似乎從未在京中聽過這號人……”
王珩一楞，“啊？謝華年？”
蕭策緩慢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是的，謝華年。”
王珩更加一頭霧水，“那不就是阿月嗎？”
他同謝珣老兒認識三十餘年，大梁未立國前他還常聽對方“謝華年”“謝華年”的叫阿月。只是如今阿月做了王妃，他便沒聽謝珣這般喊過了。
王珩怕蕭策又沒聽懂，忙又補充道:“你妻子的字你都不知道？”
“謝華年本是阿月在範陽盧氏的舅父取給阿泫的字，她少時頑皮，聽了這字好聽嚎啕大哭非要搶奪，阿泫向來不同她爭，便讓給她了，後來給自己取了個‘聞音’。”
只一刻，蕭策如遭雷擊。
他的識海中轟然一聲，將那些亂七八糟拼湊起來的線索與胡言亂語隱約的猜測，炸得粉碎粉碎又重新凝合。
書房靜得可怕，只有銅漏在滴答滴答緩慢而清晰地提醒他流逝的時間，而那滴答聲也帶走了男人最後一絲殘存的又或許是從未存在過的僥幸。
千香寺九九八十一階通天雲梯，陡峭得讓人望而生畏。而金尊玉貴的妻子同妻兄年少時卻願意徒步相攜而上。
彼時他們定然如同他在千香寺遇到的那一堆新婚眷侶一般面帶笑意地向那玄清法師求來姻緣譜，迷信地在第九百九十九號位一筆一劃刻上了自己的名姓祈求天地垂憐賜予他們白首。
多好的愛情多深的感情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華年就是謝漪！
謝漪就是謝華年！
那個在千香寺求姻緣譜與謝泫刻下白首之約的謝華年從來都不是什麽外人就是他引以為傲的妻子！
而他被蒙在鼓中做了這天底下最可憐頭頂最綠的王八蛋！
可憐他還質疑人家為何手握兩顆夜明珠，敢情他們已經被夜明珠照了多少年多少年啊！謝泫你為什麽不直接把夜明珠送到你們床榻上照啊！
蕭策恨不得仰頭大笑卻又想掩面痛哭。
虧得他還將盧淮水當作了謝華年！為此記恨盧家記恨整個範陽盧氏這樣久！連帶著自己親妹妹身懷有孕也不允許她嫁進去！敢情他恨來恨去恨竟錯了人！
半晌後，頂著王珩直楞楞的目光，蕭策才用盡最後一絲理智，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指尖在接觸到那些單薄的紙張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然後才抽了過去。
蕭策垂下眼，快速將那些紙張塞進衣袍中，擡起的手止不住顫抖。
就算這樣他還不忘道謝:“……多謝世叔指點。”
王珩是個直腸子，見他臉色蒼白，還當是這文盲突然聽到這麽多詩句接受不了，神情恍惚也是難免。
卻也不好多問，只擺擺手道：“嗨，王爺客氣了。”
蕭策沒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待到行至長廊無人的盡頭，他終於再也忍不住猛地彎下腰，一只手死死撐住墻沿，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再次幹嘔了起來。
“呃……嗬……咳……”
又是什麽都吐不出。
又是只有酸水燒著喉嚨燒得他眼眶通紅。
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來一點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過了許久，一名探子忽然出現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遞來一方手帕，稟告道:
“王爺，謝氏旁支帶著餘下產業盡數轉至南齊，有幾隊馬車因著運的錢財太多，在邊境被扣下了，咱們是照常放行還是——”
“給本王通通剿了。”
高大的男人接過手帕，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直起身。
他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虛脫的蒼白。
被安插在陳郡謝氏五年的探子一臉不解地看著眼前攝政王。
“可是王爺，您先前不是說但凡陳郡謝氏的車隊都通關放行，還吩咐沿途守將州牧等多加照拂嗎？”
五姓七望皆被雷霆手段的男人蛻了一層皮，唯獨陳郡謝氏受了點皮外傷。
人人都知曉攝政王如珠如寶地呵護著王妃不願讓她因母家之事難過，可如今怎會——
“本王過去說的，都作廢。”
陽光重新照亮蕭策的臉。
那雙總是沈靜銳利的鷹眼此刻混沌一片，血絲蛛網般蔓延，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迅速坍塌，又仿佛被他一點一點異常冷靜地將那堆廢墟重新拼湊起來。
“傳本王口諭，陳郡謝氏所有的特權，即日起全部作廢。過往關卡通行的指令，收回。沿途州牧守將的照拂，取消。”
“從今往後，但凡是陳郡謝氏的人，陳郡謝氏的產業，比之其他世家，本王要你們以三倍力度去查，但凡有一絲錯處，便按律從重處置，絕不姑息。”
陽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分毫。
多可笑，曾幾何時，他竟相信了她床笫間糊弄他而隨口說出的愛意。
因而給了她整個家族連同她在乎的發小世叔讓旁人難以企及和想象的照拂。
但……他現如今改主意了。
他不好過，他們也休想好過！
他不僅要讓他們兄妹一起死，還要拉上他們整個家族一同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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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你恨來恨去不過是恨她不愛你。
距離她逃他追強取豪奪:倒計時四天
妹:哥哥回來了我就安心了
蕭狗:安的什麽心
【哥妹小劇場】
第一次發現心有靈犀，是妹心裏隨便想一個字哥也能猜到的時候。
後來哥送出那枚玉釵卻一言不發，妹不知他心意徹夜失眠，只能抱著他裏衣睡才能睡著。
與此同時，哥的懷中也有一枚巴掌大的小衣。
兩個人都曾在失眠的夜裏極度渴求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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