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生完和離（修） 山陰公主，吾輩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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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生完和離（修） 山陰公主，吾輩楷模……
謝泫最先察覺身後的動靜, 他在泉水中站直，側身看向蕭策，臉上的溫柔未褪, 表情卻格外坦蕩。
“恨水，怎的這麽快就玩完牌局了？”
說話間，他與謝漪很自然地拉開了距離, 仿佛二人方才的親昵只是闖入者的一場錯覺。
謝漪也順勢往池壁靠了靠，擡手攏了攏被水汽浸得半透的裏衣，自然地對上了蕭策的目光。
蕭策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掃過氤氳的溫泉池，眸色沈沈。
“大哥和阿漪這麽快就泡上了？我還以為要等天黑。”
男人此刻正是對妻子最癡迷的時候，恨不得將方圓十裏的雄性都屠戮殆盡。
盡管他一直告誡自己, 妻子與妻兄一母同胞, 生來便親近些, 可獨屬於男人的占有欲, 還是讓他渾身都透著一股戾氣。
他玩個牌，二人卻在這裏泡上了, 不知道還當他們是在鴛鴦戲水。
謝漪胡編亂謅道:“這溫泉水都是山上下來的, 我想泡卻又害怕裏面有蛇, 便叫阿兄來陪我了。”
意思是你大驚小怪做什麽。
謝泫也道:“是啊恨水，方才阿月說她腹中孩兒似乎動了動, 讓我聽一下他的動靜，這孩子很是活潑，你要不要也來聽一下？”
蕭策心道我還不至於那樣變態，在妻兄面前同妻子親昵，就算是要聽孩子的動靜也該是關上門去床榻上聽，誰會如他兄妹二人這般。
男人心裏這麽想著, 臉上卻照常沒什麽表情，只是任誰也察覺的到他周身的不悅。
他脫下身上的大氅大步走到池邊，彎腰將妻子從水中撈了起來，不容拒絕地為她披上。
大氅帶著他身上的霸道氣息，似乎是在提醒她究竟是誰的人。
謝泫也快速從溫泉中走了出去披上披風，水珠順著他的發梢滑落，打濕了內裏的中衣，令的他的身形在濕衣下無處遁形。
蕭策一擡眼便清晰地看見妻兄背後密密麻麻的鞭痕，縱橫交錯，如同一張猙獰的網。
怎麽回事——
妻子與妻兄貴不可言，身上怎的都會有這般可怖的疤痕。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側著看清了妻兄胸前的刺青。
一副清晰的上弦月圖案就這麽呈現在他的眼前。
“大哥怎的後背這麽多傷？”
蕭策按捺住對刺青的疑問，選擇性地問出了他更想知曉答案的問題。
謝泫飛速將金玉遞來的披風系帶系好，“少時不懂事，被父親用長鞭打的。”
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蕭策正要追問刺青的事，懷中的妻子卻在這時打了個寒顫。
見狀他只好按捺住追問下去的沖動，半擁著她往內間走去。
“先進去更衣，別凍著了。”
裏間跟室外仿佛不是一個季節，水汽一進來便化作細碎的水珠。
蕭策守在屏風外，聽著裏面布料摩擦的輕響，狀似無意地對妻子問道：“岳丈對大哥下手如此之狠嗎？”
就連他那跟寡婦跑了的父親蕭成義，雖然也對小時候的他非打即罵，卻也不曾下過死手。
謝漪正在擦拭濕發，聞言隨口應道：“是啊，父親對阿兄就跟佃戶抽磨驢似的，時不時就打一回，每回都打得阿兄遍體鱗傷，好幾次連床榻都下不來。”
蕭策眉頭微蹙，愈發不解，“為何他對大哥這般嚴苛？”
明明岳丈，在他眼中是很溫和儒雅的形象。
“我也不知。”
謝漪漫不經心的聲音透過屏風傳來，“許是愛之深，責之切。想來大哥將來要接替父親的家主之位，掌管整個陳郡謝氏，父親不允他出錯罷。”
蕭策點點頭，心裏卻存了疑。
他繞過屏風，走到方才擦拭完身上水珠、還來不及穿好衣裳的妻子面前，目光驟然凝固在她胸口那幾道同樣猙獰的疤痕上。
疤痕泛著淡粉的光澤，與她白皙的肌膚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些，也是岳丈打的嗎？”他問。
謝漪拿著衣服的手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將衣服往胸前攏了攏，試圖擋住男人的視線。
“不是。”她答。
男人的疑心又來了，他想問她刺青的事，而她的腦中亦在飛快思考對策。
就在這時，兄長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恨水，阿月，你們可收拾好了？要不要出來玩牌？”
謝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聲應道：“來了！”
她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幾乎是逃一般地沖了出去。
還是阿兄好！阿兄是救世主！
蕭策看著妻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只好認命地拿起她落在榻上的披風，快步追了出去。
到了正院，只見妻子已然端坐在牌桌前，手裏捏著骰子，正同一眾發小說話，談笑間眉眼彎彎。
蕭策鮮少見她這般鮮活的模樣，便也不自知地勾起嘴角走過去，將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卻不經意間將目光落在了妻子面前的小抽屜裏。
那裏放著厚厚一疊紙，印著朱紅的印章。
“這是什麽？”他問。
謝漪剛擲出骰子，頭也不擡地說：“地契啊。”
“地契？！”蕭策猛的吸了一口冷風。
他看向妻兄，只見對方正站在妻子身後的另一側。
他二人分別立於妻子兩端，令坐在謝漪對面的王大不禁咽了口唾沫，莫名有些害怕。
不是，誰家打牌還帶倆保鏢啊！
謝泫見他不解，語氣平淡地解釋道：“恨水，方才他們覺得純玩沒意思，便帶了籌碼。”
索性在這溫泉莊子裏也沒有長輩，這些小輩們可不得趁此機會好好放飛。
蕭策訝然:“籌碼竟是地契？”
他在潁州老家的一整個村子一年的收入，都夠不上謝氏在上京最不顯眼的一間鋪子一日的流水。
可現下妻子竟輕飄飄地將這地契當做籌碼，輸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眼睜睜看著她接連輸了三把，輸出去十幾張地契，臉上卻連一點心疼的神色都沒有。
輸得更慘的鄭蘭庭更是輸出去二十幾張地契，還在照常哼著小曲，仿佛那些地契不過是幾張廢紙。
雖已離開家鄉多年，在上京也有了自己的府邸與產業，可此刻蕭策的心依舊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一下叫他倏然意識到，自己和這些世家子弟之間隔著的不僅是身份，更是他無法想象的底氣與松弛。
他之所以參軍，為的是母親和胞妹能拿到撫恤金。他在戰場上拼命廝殺，為的是讓將士們能都能建功結業吃飽飯。
而這些一點苦頭都不曾吃過的世家子弟，此刻卻將價值千金的地契當成了玩樂的籌碼。
這種“何不食肉糜”的差距，讓他一時竟有些喘不過氣。
他忍不住問妻兄，“陳郡謝氏名下究竟有多少間鋪子，竟能讓阿漪輸得眼睛都不眨？”
謝泫想了想，“記不清了。”
隨之又有些寵溺道:“總之她這些年輸出去的鋪子，沒有幾百也有上千了。”
蕭策徹底啞然。
難怪她敢這麽敗家，敢情是家底豐厚到了這種地步。那他用於賠償挪用她嫁妝的那三間鋪子，豈非還不夠妻子打牌用？
這時第六把結束，謝漪抽屜裏原先厚厚的那疊地契已然一張不剩。
她捂著臉驚呼：“你們竟如此欺辱我！等著！我這就叫我阿兄來贏回我謝氏臉面！”
說著，她一把摁住謝泫，將他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謝泫垂頭啞笑，乖乖地順著她坐下，開始替她報仇。
謝漪伏在他的肩頭，靜靜看著他執棋，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說些悄悄話，不多時就這樣就將謝漪輸出去的地契盡數贏了回來。
妻子捏著妻兄的耳垂高興地歡呼，無數貴女看一眼便羞紅了臉的貴公子，此刻在妻子面前如同一尊隨意褻.玩的雕像。
二人在他面前將腦袋緊緊相貼，蕭策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交談時的語調落在他的耳中，明明輕柔又細小，卻令他聽之十分刺耳，愈發認定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他甚至在想，哪怕他此刻突然消失，甚至死了，妻子都不會發覺旁邊少了一個人。
坐在謝泫對面的王二抱頭咆哮，拍著桌子喊：“阿月姐姐！你過去就仗著聞音哥百戰不殆的技術報覆我們，如今都成婚了竟還來這一套！”
謝漪傲然一笑，下巴微揚道：“那又如何！若是你們不服氣，大可以也去尋幫手啊！”
“這話可是你說的！”王二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蕭策，“那我可以尋晉陵王做幫手嗎？”
謝漪一聽當即不樂意，連忙邁步至蕭策身邊，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將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那當然不行！晉陵王也是我的人，你要尋只能尋別人！”
心下一暖，蕭策方才那點被忽略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他低頭看了看妻子挽著自己手臂的手，指尖細膩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叫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謝泫回過頭，恰巧瞥見二人緊緊相貼的手臂。
他眼神微微一沈，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王大和王二兩兄弟抱頭痛哭，先是互相安慰彼此，旋即卻又開始指責對方牌技太爛。
鄭蘭庭在一旁顫顫巍巍地又掏出一疊地契，聲音帶著哭腔，“……行了！你們別吵了！你兩兄弟加起來都沒我輸的多！我已經快輸光家底了，回家要被我爹家法伺候了！”
他身後的貌美女郎心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鄭蘭庭也毫不猶豫地倚靠在她懷中佯裝哭泣。
同在牌桌上的崔景賢同情地看了鄭蘭庭一眼，故作痛心地安慰他道:“無妨的蘭庭兄，你過去輸得更多的時候也沒被打死，想來鄭世叔此次也會留你一命的。”
說著，他又不經意地朝鄭蘭庭展示了一下自己贏回的那一大疊籌碼。牌桌上除卻謝泫之外，贏得第二多的就是他崔景賢。
一場牌局就在這樣的嬉鬧中散了。眾人三三兩兩地起身，有的圍到烤爐邊查看肉串的火候，有的已經迫不及待地脫了鞋襪，將腳泡進正院兩側的溫泉池裏，舒服地喟嘆出聲。
蕭策見幾個小廝烤肉時手忙腳亂，忍不住上前幫忙翻了翻。
片刻後，他挑了一串烤得外焦裏嫩的肉串，拿起行至謝漪面前。
妻子正坐在溫泉池邊泡腳，一邊用腳隨意撥著水花，一邊跟崔靖斐和趙清嘉聊天。
崔靖斐咬著唇，語氣裏滿是憤憤不平：“……果然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大哥崔景貽駐守西域邊塞多年，與一眾武將風餐露宿，都不曾聽聞他身畔有什麽通房侍妾。”
“可二哥卻是去青州赴任一遭，任還未赴呢，就帶回個女子，真是枉顧我曾經還當他是好男人！”
女人生來便是同一陣營。
謝漪看了身畔的發小一眼。
過去崔靖斐還對崔景賢娶了一個平民出身的嫂子一事憤憤不平，甚至背地裏多次吐槽趙清嘉容貌平平卻叫她二哥神魂顛倒。
可如今她二哥真變心了，她卻又站在趙清嘉這邊替她打抱不平，甚至在崔景賢帶回那個青州女子後，一直都不願同他說上一句話。
趙清嘉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一言不發。
婚姻一事本就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可就連她也想不通，為何曾經深愛著她、甚至不惜為了娶她同整個家族分庭抗禮的丈夫，竟有一日會坦白他愛上了別人。
他的愛，燦若流星，卻又如此短暫。每每思及他過去那濃烈的愛意，她就不免喉間哽咽，眼眶泛紅。
謝漪看著她垂然欲泣的模樣，不禁勸慰她道:“清嘉，你也別太委屈自己，他說和離你答應他便是，心裏不痛快就叫他多賠些錢，屆時你手上有了銀錢，隨便學個安身立命的本事，這天下男人多的是，還不是任由你挑選！”
“就是！阿月姐姐說的對！”崔靖斐也附和道:“……前朝那山陰公主劉楚玉你們可知曉否？三十多個面首，就連親弟弟也——不過這些也沒什麽，咱們女子就須得向她看齊！”
“說起來，經此一事，我爹將我二哥一看，怕我將來也嫁個負心漢，已經答應不逼迫我嫁人了，我近日得了幾個用著舒爽的小伶，二嫂若是感興趣我便將人喚來——”
恰在這時，蕭策手持一串烤肉走了過來。
妻子與閨中密友的談話一字不漏地叫他聽了去，他聽的呼吸微滯。
山陰公主？
這般驕奢淫逸罔顧人倫的公主，竟會引世家貴女趨之如騖，還想學她美男成群養小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妻子的發小若都是這般，很難保證妻子不曾有過小伶。
思索間，他在謝漪的身畔緩緩蹲下，但見妻子瞥了一眼那串烤肉，皺了皺眉，聲音不自知地帶著嬌嗔道:“你餵我。”
蕭策知道她是怕弄臟手，便乖乖照做，將肉遞到她嘴邊。
看著妻子紅唇隨著咀嚼輕輕開合，他腦中快速閃過一些畫面，不由得有些口幹舌燥。
謝漪吃了兩口便搖了搖頭，“吃不下了，你去烤些瓜果來罷。”
肉吃多了便膩得慌。
蕭策雖然沒聽過瓜果還能烤著吃，卻只是低聲應了一句“嗯”，很自然地將她吃剩的半串肉盡數吃了，然後轉身去替她烤瓜果。
趙清嘉在一旁遞上一方潔白的手帕給謝漪擦嘴用，又笑著對她道：“王爺對王妃真好，體貼入微，言聽計從。”
謝漪剛想說“這不是他娶了貴女應當做的麽”，話到嘴邊，卻想起趙清嘉與崔景賢正在鬧和離，便又生生咽了下去，只是對她笑了笑。
趙清嘉的目光落在謝漪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輕聲問：“我聽聞王妃已經懷有麟兒六個月了，孕期可有何不適？”
謝漪搖搖頭，“似乎沒有什麽不適，除卻偶然幾次泛惡心外，能吃能睡……”
還能做。
甚至比孕前更頻繁了些。
“竟是這般輕松。”趙清嘉捂嘴笑道:“既如此，待到這一胎瓜熟蒂落，王妃可還要繼續生麽？”
趙清嘉話音剛落，謝漪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道：“當然不會繼續生！說不定生完這胎就和離了！”
正拿著烤好的瓜果往這邊走的蕭策，腳步猛地一頓。
她說什麽？
生完孩子——
要同他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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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泫最先察覺身後的動靜, 他在泉水中站直，側身看向蕭策，臉上的溫柔未褪, 表情卻格外坦蕩。
“恨水，怎的這麽快就玩完牌局了？”
說話間，他與謝漪很自然地拉開了距離, 仿佛二人方才的親昵只是闖入者的一場錯覺。
謝漪也順勢往池壁靠了靠，擡手攏了攏被水汽浸得半透的裏衣，自然地對上了蕭策的目光。
蕭策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掃過氤氳的溫泉池，眸色沈沈。
“大哥和阿漪這麽快就泡上了？我還以為要等天黑。”
男人此刻正是對妻子最癡迷的時候，恨不得將方圓十裏的雄性都屠戮殆盡。
盡管他一直告誡自己, 妻子與妻兄一母同胞, 生來便親近些, 可獨屬於男人的占有欲, 還是讓他渾身都透著一股戾氣。
他玩個牌，二人卻在這裏泡上了, 不知道還當他們是在鴛鴦戲水。
謝漪胡編亂謅道:“這溫泉水都是山上下來的, 我想泡卻又害怕裏面有蛇, 便叫阿兄來陪我了。”
意思是你大驚小怪做什麽。
謝泫也道:“是啊恨水，方才阿月說她腹中孩兒似乎動了動, 讓我聽一下他的動靜，這孩子很是活潑，你要不要也來聽一下？”
蕭策心道我還不至於那樣變態，在妻兄面前同妻子親昵，就算是要聽孩子的動靜也該是關上門去床榻上聽，誰會如他兄妹二人這般。
男人心裏這麽想著, 臉上卻照常沒什麽表情，只是任誰也察覺的到他周身的不悅。
他脫下身上的大氅大步走到池邊，彎腰將妻子從水中撈了起來，不容拒絕地為她披上。
大氅帶著他身上的霸道氣息，似乎是在提醒她究竟是誰的人。
謝泫也快速從溫泉中走了出去披上披風，水珠順著他的發梢滑落，打濕了內裏的中衣，令的他的身形在濕衣下無處遁形。
蕭策一擡眼便清晰地看見妻兄背後密密麻麻的鞭痕，縱橫交錯，如同一張猙獰的網。
怎麽回事——
妻子與妻兄貴不可言，身上怎的都會有這般可怖的疤痕。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側著看清了妻兄胸前的刺青。
一副清晰的上弦月圖案就這麽呈現在他的眼前。
“大哥怎的後背這麽多傷？”
蕭策按捺住對刺青的疑問，選擇性地問出了他更想知曉答案的問題。
謝泫飛速將金玉遞來的披風系帶系好，“少時不懂事，被父親用長鞭打的。”
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蕭策正要追問刺青的事，懷中的妻子卻在這時打了個寒顫。
見狀他只好按捺住追問下去的沖動，半擁著她往內間走去。
“先進去更衣，別凍著了。”
裏間跟室外仿佛不是一個季節，水汽一進來便化作細碎的水珠。
蕭策守在屏風外，聽著裏面布料摩擦的輕響，狀似無意地對妻子問道：“岳丈對大哥下手如此之狠嗎？”
就連他那跟寡婦跑了的父親蕭成義，雖然也對小時候的他非打即罵，卻也不曾下過死手。
謝漪正在擦拭濕發，聞言隨口應道：“是啊，父親對阿兄就跟佃戶抽磨驢似的，時不時就打一回，每回都打得阿兄遍體鱗傷，好幾次連床榻都下不來。”
蕭策眉頭微蹙，愈發不解，“為何他對大哥這般嚴苛？”
明明岳丈，在他眼中是很溫和儒雅的形象。
“我也不知。”
謝漪漫不經心的聲音透過屏風傳來，“許是愛之深，責之切。想來大哥將來要接替父親的家主之位，掌管整個陳郡謝氏，父親不允他出錯罷。”
蕭策點點頭，心裏卻存了疑。
他繞過屏風，走到方才擦拭完身上水珠、還來不及穿好衣裳的妻子面前，目光驟然凝固在她胸口那幾道同樣猙獰的疤痕上。
疤痕泛著淡粉的光澤，與她白皙的肌膚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些，也是岳丈打的嗎？”他問。
謝漪拿著衣服的手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將衣服往胸前攏了攏，試圖擋住男人的視線。
“不是。”她答。
男人的疑心又來了，他想問她刺青的事，而她的腦中亦在飛快思考對策。
就在這時，兄長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恨水，阿月，你們可收拾好了？要不要出來玩牌？”
謝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聲應道：“來了！”
她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幾乎是逃一般地沖了出去。
還是阿兄好！阿兄是救世主！
蕭策看著妻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只好認命地拿起她落在榻上的披風，快步追了出去。
到了正院，只見妻子已然端坐在牌桌前，手裏捏著骰子，正同一眾發小說話，談笑間眉眼彎彎。
蕭策鮮少見她這般鮮活的模樣，便也不自知地勾起嘴角走過去，將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卻不經意間將目光落在了妻子面前的小抽屜裏。
那裏放著厚厚一疊紙，印著朱紅的印章。
“這是什麽？”他問。
謝漪剛擲出骰子，頭也不擡地說：“地契啊。”
“地契？！”蕭策猛的吸了一口冷風。
他看向妻兄，只見對方正站在妻子身後的另一側。
他二人分別立於妻子兩端，令坐在謝漪對面的王大不禁咽了口唾沫，莫名有些害怕。
不是，誰家打牌還帶倆保鏢啊！
謝泫見他不解，語氣平淡地解釋道：“恨水，方才他們覺得純玩沒意思，便帶了籌碼。”
索性在這溫泉莊子裏也沒有長輩，這些小輩們可不得趁此機會好好放飛。
蕭策訝然:“籌碼竟是地契？”
他在潁州老家的一整個村子一年的收入，都夠不上謝氏在上京最不顯眼的一間鋪子一日的流水。
可現下妻子竟輕飄飄地將這地契當做籌碼，輸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眼睜睜看著她接連輸了三把，輸出去十幾張地契，臉上卻連一點心疼的神色都沒有。
輸得更慘的鄭蘭庭更是輸出去二十幾張地契，還在照常哼著小曲，仿佛那些地契不過是幾張廢紙。
雖已離開家鄉多年，在上京也有了自己的府邸與產業，可此刻蕭策的心依舊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一下叫他倏然意識到，自己和這些世家子弟之間隔著的不僅是身份，更是他無法想象的底氣與松弛。
他之所以參軍，為的是母親和胞妹能拿到撫恤金。他在戰場上拼命廝殺，為的是讓將士們能都能建功結業吃飽飯。
而這些一點苦頭都不曾吃過的世家子弟，此刻卻將價值千金的地契當成了玩樂的籌碼。
這種“何不食肉糜”的差距，讓他一時竟有些喘不過氣。
他忍不住問妻兄，“陳郡謝氏名下究竟有多少間鋪子，竟能讓阿漪輸得眼睛都不眨？”
謝泫想了想，“記不清了。”
隨之又有些寵溺道:“總之她這些年輸出去的鋪子，沒有幾百也有上千了。”
蕭策徹底啞然。
難怪她敢這麽敗家，敢情是家底豐厚到了這種地步。那他用於賠償挪用她嫁妝的那三間鋪子，豈非還不夠妻子打牌用？
這時第六把結束，謝漪抽屜裏原先厚厚的那疊地契已然一張不剩。
她捂著臉驚呼：“你們竟如此欺辱我！等著！我這就叫我阿兄來贏回我謝氏臉面！”
說著，她一把摁住謝泫，將他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謝泫垂頭啞笑，乖乖地順著她坐下，開始替她報仇。
謝漪伏在他的肩頭，靜靜看著他執棋，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說些悄悄話，不多時就這樣就將謝漪輸出去的地契盡數贏了回來。
妻子捏著妻兄的耳垂高興地歡呼，無數貴女看一眼便羞紅了臉的貴公子，此刻在妻子面前如同一尊隨意褻.玩的雕像。
二人在他面前將腦袋緊緊相貼，蕭策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交談時的語調落在他的耳中，明明輕柔又細小，卻令他聽之十分刺耳，愈發認定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他甚至在想，哪怕他此刻突然消失，甚至死了，妻子都不會發覺旁邊少了一個人。
坐在謝泫對面的王二抱頭咆哮，拍著桌子喊：“阿月姐姐！你過去就仗著聞音哥百戰不殆的技術報覆我們，如今都成婚了竟還來這一套！”
謝漪傲然一笑，下巴微揚道：“那又如何！若是你們不服氣，大可以也去尋幫手啊！”
“這話可是你說的！”王二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蕭策，“那我可以尋晉陵王做幫手嗎？”
謝漪一聽當即不樂意，連忙邁步至蕭策身邊，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將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那當然不行！晉陵王也是我的人，你要尋只能尋別人！”
心下一暖，蕭策方才那點被忽略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他低頭看了看妻子挽著自己手臂的手，指尖細膩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叫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謝泫回過頭，恰巧瞥見二人緊緊相貼的手臂。
他眼神微微一沈，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王大和王二兩兄弟抱頭痛哭，先是互相安慰彼此，旋即卻又開始指責對方牌技太爛。
鄭蘭庭在一旁顫顫巍巍地又掏出一疊地契，聲音帶著哭腔，“……行了！你們別吵了！你兩兄弟加起來都沒我輸的多！我已經快輸光家底了，回家要被我爹家法伺候了！”
他身後的貌美女郎心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鄭蘭庭也毫不猶豫地倚靠在她懷中佯裝哭泣。
同在牌桌上的崔景賢同情地看了鄭蘭庭一眼，故作痛心地安慰他道:“無妨的蘭庭兄，你過去輸得更多的時候也沒被打死，想來鄭世叔此次也會留你一命的。”
說著，他又不經意地朝鄭蘭庭展示了一下自己贏回的那一大疊籌碼。牌桌上除卻謝泫之外，贏得第二多的就是他崔景賢。
一場牌局就在這樣的嬉鬧中散了。眾人三三兩兩地起身，有的圍到烤爐邊查看肉串的火候，有的已經迫不及待地脫了鞋襪，將腳泡進正院兩側的溫泉池裏，舒服地喟嘆出聲。
蕭策見幾個小廝烤肉時手忙腳亂，忍不住上前幫忙翻了翻。
片刻後，他挑了一串烤得外焦裏嫩的肉串，拿起行至謝漪面前。
妻子正坐在溫泉池邊泡腳，一邊用腳隨意撥著水花，一邊跟崔靖斐和趙清嘉聊天。
崔靖斐咬著唇，語氣裏滿是憤憤不平：“……果然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大哥崔景貽駐守西域邊塞多年，與一眾武將風餐露宿，都不曾聽聞他身畔有什麽通房侍妾。”
“可二哥卻是去青州赴任一遭，任還未赴呢，就帶回個女子，真是枉顧我曾經還當他是好男人！”
女人生來便是同一陣營。
謝漪看了身畔的發小一眼。
過去崔靖斐還對崔景賢娶了一個平民出身的嫂子一事憤憤不平，甚至背地裏多次吐槽趙清嘉容貌平平卻叫她二哥神魂顛倒。
可如今她二哥真變心了，她卻又站在趙清嘉這邊替她打抱不平，甚至在崔景賢帶回那個青州女子後，一直都不願同他說上一句話。
趙清嘉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一言不發。
婚姻一事本就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可就連她也想不通，為何曾經深愛著她、甚至不惜為了娶她同整個家族分庭抗禮的丈夫，竟有一日會坦白他愛上了別人。
他的愛，燦若流星，卻又如此短暫。每每思及他過去那濃烈的愛意，她就不免喉間哽咽，眼眶泛紅。
謝漪看著她垂然欲泣的模樣，不禁勸慰她道:“清嘉，你也別太委屈自己，他說和離你答應他便是，心裏不痛快就叫他多賠些錢，屆時你手上有了銀錢，隨便學個安身立命的本事，這天下男人多的是，還不是任由你挑選！”
“就是！阿月姐姐說的對！”崔靖斐也附和道:“……前朝那山陰公主劉楚玉你們可知曉否？三十多個面首，就連親弟弟也——不過這些也沒什麽，咱們女子就須得向她看齊！”
“說起來，經此一事，我爹將我二哥一看，怕我將來也嫁個負心漢，已經答應不逼迫我嫁人了，我近日得了幾個用著舒爽的小伶，二嫂若是感興趣我便將人喚來——”
恰在這時，蕭策手持一串烤肉走了過來。
妻子與閨中密友的談話一字不漏地叫他聽了去，他聽的呼吸微滯。
山陰公主？
這般驕奢淫逸罔顧人倫的公主，竟會引世家貴女趨之如騖，還想學她美男成群養小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妻子的發小若都是這般，很難保證妻子不曾有過小伶。
思索間，他在謝漪的身畔緩緩蹲下，但見妻子瞥了一眼那串烤肉，皺了皺眉，聲音不自知地帶著嬌嗔道:“你餵我。”
蕭策知道她是怕弄臟手，便乖乖照做，將肉遞到她嘴邊。
看著妻子紅唇隨著咀嚼輕輕開合，他腦中快速閃過一些畫面，不由得有些口幹舌燥。
謝漪吃了兩口便搖了搖頭，“吃不下了，你去烤些瓜果來罷。”
肉吃多了便膩得慌。
蕭策雖然沒聽過瓜果還能烤著吃，卻只是低聲應了一句“嗯”，很自然地將她吃剩的半串肉盡數吃了，然後轉身去替她烤瓜果。
趙清嘉在一旁遞上一方潔白的手帕給謝漪擦嘴用，又笑著對她道：“王爺對王妃真好，體貼入微，言聽計從。”
謝漪剛想說“這不是他娶了貴女應當做的麽”，話到嘴邊，卻想起趙清嘉與崔景賢正在鬧和離，便又生生咽了下去，只是對她笑了笑。
趙清嘉的目光落在謝漪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輕聲問：“我聽聞王妃已經懷有麟兒六個月了，孕期可有何不適？”
謝漪搖搖頭，“似乎沒有什麽不適，除卻偶然幾次泛惡心外，能吃能睡……”
還能做。
甚至比孕前更頻繁了些。
“竟是這般輕松。”趙清嘉捂嘴笑道:“既如此，待到這一胎瓜熟蒂落，王妃可還要繼續生麽？”
趙清嘉話音剛落，謝漪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道：“當然不會繼續生！說不定生完這胎就和離了！”
正拿著烤好的瓜果往這邊走的蕭策，腳步猛地一頓。
她說什麽？
生完孩子——
要同他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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