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野種 你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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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野種 你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快馬加鞭踏入宮門之時, 天色已完全暗透。宮墻在雪光裏泛著冷硬的白，禦書房前的銅鶴嘴裏吐出裊裊香煙，混著雪氣, 聞起來竟有些嗆人。
蕭策皺了皺眉，不知為何，他近些日子對熏香很是敏.感, 每每聞到都十分不適。
穿過層層回廊，到了禦書房門口，小黃門早已候著，見蕭策來忙躬身掀簾，“晉陵王，陛下與太後已在裏頭等著了。”
蕭策推門而入, 禦書房格局闊朗, 北墻是一排書架, 南窗下是一張寬大的龍案, 龍案後，天成帝身著常服, 正接過身後大宮女遞來的茶水。
那宮女擡眼時與蕭策短暫對視, 眼神平靜無波, 仿佛只是例行公事，隨即又垂下眼簾, 退至一旁。
右側靠窗的位置鋪著一張軟墊，秦太後端坐其上，臉上帶著一貫的慈和，手中撚著一串佛珠，佛珠在她指間轉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下方, 謝泫與幾位文臣早已跪坐在左側的軟墊上。
蕭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妻兄，對方身著朝服，腰系玉帶，不知為何也戴了一方面具，乍一看更是與那容淵相似。
蕭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臣蕭策，參見陛下，參見太後。”
“免禮。”天成帝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賜座。”
幾個小黃門立刻搬來幾張軟墊，一眾臣子皆被引入坐席。
天成帝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道：“今日召諸位進宮，是有兩件事頗為棘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其一，我大梁與南齊和談不過一月，齊文帝便派使臣來，請求和親，希望求娶柔達帝姬為後，以修兩國之好。”
眾人神色微動，卻都未說話。
天成帝繼續道：“其二，西域蠻族老單於歿了，他的第七子呼延樽上位。此人兇狠殘暴，砍了六位兄長的頭顱做酒壺，又將反對他的臣子盡數誅殺，飲其血，啖其肉，手段之狠令人發指。”
他說到這裏，語氣加重了幾分，“此等兇徒，迄今對我朝態度依舊模糊，朕憂心若不早日將其鏟除，待到來年天暖草肥，他未必不會領兵進犯我大梁。倘若再與南齊聯合，我大梁便會腹背受敵。”
禦書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秦太後手中佛珠轉動的聲音。
天成帝看著眾人，緩緩道：“朕以為，不若將柔達帝姬送往南齊和親，穩住南方齊文帝，再趁開春之際，蠻族牲畜繁殖、戰馬瘦弱，男人們食不果腹，女人們懷有身孕，我大梁趁機出兵，直搗其老巢，拿下西域。”
慕容霆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顯然對這個計劃充滿了信心。
他身後的大宮女及時上前為他捏了捏肩膀，似乎滿心滿眼都是這位威武的帝王。
有老臣眉頭緊皺，與同僚對視一眼，皆是心知肚明。
說白了，陛下就是好戰。大梁水患剛平，國力尚未恢覆，他卻急於立功，好從太後手中奪回更多的權力。這場議事不過是他做給太後看的一場戲，一場假模假樣的廣納諫言罷了。
謝泫這時緩緩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和親一事尚可斟酌，然進攻西域，卻需從長計議。”
“大梁水患剛平，百姓尚未恢覆元氣，如今又是寒冬臘月，兵馬糧草皆不足。先前晉陵王擊退南齊犯邊餘孽之時，便險些因糧草不濟而不戰自敗。如今我大梁宜韜光養晦，不宜輕啟戰端。”
他話音剛落，幾位文臣也紛紛起身附和。
“謝大人所言極是。”
“西域路途遙遠，補給困難，此刻出兵，實非明智之舉。”
“願陛下以民生為重，暫緩用兵啊。”
秦太後這時也停下了手中的佛珠，慈和地開口道：“阿彌陀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滿頭珠翠的婦人朱唇輕啟，“帝姬首百姓福澤，理當為國舍身，和親一事哀家允了。”
有人暗道，先前那姚烽求娶帝姬之時，您可不是這個態度，無非就是那齊文帝高鑠年輕英俊，帝姬嫁其為後名正言順也不吃虧罷了。
“然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百姓剛遭水患，流離失所哀鴻遍野，若再起戰事只怕生靈塗炭。哀家以為，謝大人的建議甚合天意。”
天成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人表面上恭敬他，實則一個個都在反駁他的意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蕭策身上，語氣帶著一絲期待，“晉陵王，你以為如何？”
蕭策垂眸。
一年前部下將士們沒有東西吃，只能啃樹皮、吃草根的慘狀歷歷在目。
於是他緩緩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亦讚成謝大人的建議。”
“眼下正是寒冬，糧草匱乏，兵馬疲憊，此時出兵西域，實非上策。大梁宜先修內政，恢覆國力，待時機成熟，再圖西域不遲。”
天成帝的臉色，陰沈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不明白過去一直支持他做一切決定的蕭愛卿，為何這兩回都與那尚書令站在同一陣營！
莫不是他蕭策娶回家中的那位貴女真就如此有本事，憑借些手段便叫蕭策反水易主了！
秦太後一言不發，慕容霆猛地將茶盞摜在案上，青瓷碎瓷飛濺，他盛怒之下拂袖而去，禦書房裏瞬間陷入死寂。
眾臣子面面相覷。
秦太後睥睨過一眾臣子，最終將視線停留在謝泫身上，她對他問道:“謝愛卿今日何故戴面具？”
謝泫面具後被墻沿劃傷的傷疤幻痛一瞬，卻坦然道:“叫貍奴抓傷了。”
“怎的這般不小心。”秦太後的擔憂不似作假，當即便讓宮女取了她用的祛痕霜來賜予謝泫。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太後對他的偏愛，臣子們紛紛躬身告退，謝泫也領了祛痕霜從容退出大殿。
蕭策走在最後，剛跨過門檻就見妻兄行於廊下，邊負手邊望著漫天飛雪，衣袍在寒風裏微微揚起。
蕭策走上前去與其同行，主動搭話道：“大哥，你說，朝廷若是選派出使西域的使者，你認為當是何人？”
自上回不歡而散後，這還是二人第一次說話，蕭策自認為他給了對方個臺階。
可平心而論，蕭策也不認為自己當日做錯了。
妻子與妻兄吵架，他這做丈夫的沒理由站在妻子的對立面幫妻兄，萬一此事傳出去，保不準還會有人編排他與妻兄不清不楚。
謝泫側過頭，眼底的溫潤裏依舊摻了幾分淺淡的笑意，“有張騫被匈奴扣下十餘年的先例，便知此行兇險，尋常官員斷不願攬下此事。如若陛下與太後不棄，我倒願走這一遭。”
蕭策挑眉，語氣直截了當，“大哥可是為尋天山雪蓮一事？你放心，雪蓮已在運回上京的途中，待到阿漪產子，我便會將那雪蓮送至謝府。”
謝泫卻搖了搖頭，平靜道：“非也。此乃惠及兩國之事，我此舉只為造福我朝與黎民。”
好一位心懷大義的謙謙君子。
廊下的宮燈映著雪光，兩個男人並肩而立，遠遠看去竟像是相談甚歡，仿佛都忘了那日在樊樓門口傘柄相撞的劍拔弩張。
蕭策笑了笑，“原來如此。我還當大哥不為天山雪蓮，是為了謀奪西域兵權呢。畢竟那楊氏貴女的叔父，正是西域典軍將軍。大哥不圖其家世，那便是圖她本人。莫不是我當初在千香寺偶遇的，正是大哥與那位楊氏貴女？”
他可沒忘了妻兄與那女子吻的難舍難分。
謝泫也笑了，“恨水這是在套我的話？”
“是又如何。”蕭策坦然承認，“誰讓大哥不願說。”
謝泫的目光掠過遠處的宮墻，“這沒什麽不願說的，我確然有心上人。”
蕭策來了興致，追問道：“不知究竟是哪家女郎這般優異，竟叫大哥念念不忘這麽多年，寧願此身不娶，也要為她守身如玉。”
謝泫的笑容淡了些，“非是我不願娶，而是那女子已然有丈夫了。”
蕭策楞住了，下意識道：“什麽？”
名動天下的世家公子，竟愛上別人的妻子？
荒唐！
謝泫對他的震驚毫不在意，轉頭看他，“恨水，其實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蕭策更加不解了。
“是，羨慕你。”
謝泫道:“因為你青梅竹馬的夫君死了。”
蕭策徹底僵在原地。
瘋了！這叫什麽話！
可沒等他開口追問，妻兄已經轉身，衣袂翻飛間，很快消失在廊盡頭的風雪裏。
……
謝漪坐在窗前，就著暖黃的琉璃燈作畫，素白的宣紙上一黑一白兩只鳥振翅高飛，羽翼舒展，仿佛要沖破紙頁坦坦蕩蕩翺翔於天際。
蕭策推門進來時，弦月閣裏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宣紙的輕響。
謝漪對男人的存在已然習慣，便沒有擡頭，只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身後。
卻不料下一刻，一只帶著厚繭的手便輕車熟路地探進她的衣襟。
謝漪驚得當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猛地將他的手拍開，“別碰我！”
與阿兄冰釋前嫌後，蕭策於她而言就沒了價值。就像曾經被她拋棄的那兩名用於氣謝泫的小伶一樣。
蕭策收回手，昨夜的疑問還籠罩在他心頭，叫他莫名有些想笑。
“前幾日不都這樣，怎的今日反應這般大？”
“前幾日是我瘋了。”謝漪將筆擱回筆架上，頭也不擡地說。
“瘋了？你也知道自己瘋了！”
蕭策終是笑了，笑聲裏卻帶著壓抑的怒火，“本王都還沒怪你同那奸.夫顛鸞倒鳳，險些讓本王的孩兒都沒了！你竟還敢在本王面前張牙舞爪！”
“謝漪，是不是本王太過縱容你了？！”
她仗著他的愛為所欲為，是真當他沒有脾氣嗎？！
謝漪終於擡起頭，眼神裏滿是不耐，“你又發什麽瘋！誰有奸夫！你不要自己同白柳絮不清不楚就看誰都有鬼！”
“本王最後再跟你說一次，本王與白柳絮清清白白！”
蕭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裏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倒是你，本王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你——你婚前失貞，本王不計較。你送奸.夫畫作，本王也忍了。可你將人帶進本王的王府，是當我死了嗎！你別以為這弦月閣裏都是你的人，就敢這般放肆！”
謝漪意識到他話中的意思，臉色瞬間煞白，“你換了我院中的仆從？”
那以後阿兄又該如何潛進來找她！
“是啊。”蕭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換了又如何？這整個王府都是本王的，本王想換什麽就換什麽，包括你也是！”
謝漪使勁掙紮，聲音裏帶著哭腔，“蕭策！我是你的物什嗎？你心情好就來睡，心情不好就對我發脾氣！我是人，是先帝指婚給你的妻子！”
蕭策氣極反笑，眼神裏滿是嘲諷，“你還知道你是本王的妻子！你給本王戴綠帽一事暫且不論，你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誰的！你如實說來！”
謝漪狠狠地盯著他，倔強道:“王爺如若認為這不是你的兒子，你就只管將他打掉！”
“你以為本王不敢嗎！”
他說:“一個野種，說死就死了！若是不幸一屍兩命，本王也認了！明日我便再娶一家貴女，給我生上十個八個兒子！”
謝漪冷笑一聲，眼神裏滿是篤定：“你不會的。”
“你憑什麽認為本王不會！”
“因為你愛我。”
蕭策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繼續道:“你說過的，你愛我。”
當初告白時的真摯如今化作回旋鏢狠狠紮進他心中。
謝漪趁機抱住他精壯的腰身，小腹還不顯懷，兩人緊緊相貼，中間隔著他們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仰望著他，眼神裏帶著幾分得意。
“王爺，你不是說你愛我嗎？愛一個人不是要包容她的一切嗎？過去我能忍受你姬妾成群，你為何就不能忍讓我有別人？”
“這不是一回事！我是男子！”
蕭策任由她抱著，聲音帶著一絲無力的辯解。
“這跟男子女子無關！”謝漪的聲音帶著哽咽。
蕭策不忍推開她，他受不了她那張又漂亮又梨花帶淚還夾雜著些許持愛行兇的臉，看著只覺愈發心軟。
幾乎是逃避似的移開目光，他憤憤道:“你別跟本王扯這些有的沒的，你就說你腹中孩兒究竟是不是本王的！”
“是！”謝漪看著他的側臉，一字一句道。
“王爺，我用性命發誓，這孩子一定是王爺您的！我長這麽大，除了王爺和父兄之外就沒有接觸過別的男子，您盡管放心。”
這句話就是實話，所以她說的毫不臉紅。
蕭策回過頭，望見她眼底的真誠，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
他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說的是真話否？”
還好他與她不是相逢在戰場上，否則戰無不勝的晉陵王很有可能要打人生第一場敗仗。
“是。”謝漪的站在他身側，堅定道:“如若不是，我便天打雷劈。”
沒人比她更確定這個孩子是蕭策的，她也為此一度很懊惱。倒是阿兄看的坦然，只說從她腹中出來的便是他們的孩子。
爭吵過後，氣氛一時陷入沈默。
二人恩恩愛愛幾天，爆發起來爭吵也是大起大合。
蕭策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的風雪，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似乎是被她氣的不輕。謝漪見狀也沒再安慰他，只是重新拿起筆繼續畫那兩只飛鳥。
許久後，他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筆下的那幅畫上。
蕭策看不懂妻子這高雅的筆墨，只覺得那兩只一黑一白的飛鳥振翅欲飛，羽翼間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勁兒，像是要沖破紙頁的桎梏比翼雙飛。
他莫名想起曾經聽人談及詩人畫家，道這些人筆墨之下，皆是其心中所想。
那她呢？
她畫的這兩只被禁錮的鳥兒，又是在含沙射影何人？
謝漪察覺到他的目光，筆尖一頓，卻沒有回過頭，只是重新蘸了蘸墨，繼續勾勒飛鳥的羽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筆，沒來由地問了句：“想不想吃夜宵？”
謝氏貴女何等高傲，這算是她為數不多主動拋出的橄欖枝。
偏偏男人賭氣似的沒有說話。
為了大計，謝漪忍著惡心走過去，牽起他的手，聲音放軟了些。
“王爺，您想不想吃夜宵？”
蕭策擡頭看她，眉頭微皺：“什麽是夜宵？”
他方才還當她在說哪個男人。
謝漪忍不住笑了，眉眼彎彎，“我還當王爺無所不知呢，竟然連夜宵都不知道。”
“別笑了！”蕭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夜宵究竟是何物？”
他到底是潁州鄉下人，根本就沒聽過她口中說的勞什子“夜宵”。
“我可以告知您此為何物。”
謝漪眨了眨眼，狡黠道：“但王爺須得答應我，最近不許再碰我，也不許疑神疑鬼，更不許對我發脾氣，我就告訴你。”
女人的約法三章叫他終於看清她提及此物的真面目。
蕭策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松口，“……行。”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偏偏英雄難過美人關，他認了。
謝漪即刻拉著他走到弦月閣的後墻下。
墻不高，覆著一層薄雪，她踮腳指了指墻頂，“王爺帶我過去。”
蕭策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依言俯身，雙臂一收就將她打橫抱起。
他習武多年，臂力驚人，抱著她縱身一躍，毫不費力地翻過了圍墻，穩穩落在墻外的雪地上。
謝漪窩在他懷裏，驚訝之餘不免心裏暗忖：若是阿兄也有這般武藝，便不用每回來尋她都費力爬樹翻墻，以至於險些破相了。
落地後，他放下她，帶他往一條熱鬧的街巷走去。
夜裏風大，尚且還帶著雪後的寒氣，吹得人臉頰生疼。蕭策脫下身上的黑色大氅，不由分說地裹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都罩在有他身上氣息的溫暖中。
“王爺將衣服脫給我，自己不冷嗎？”謝漪仰頭看他，鼻尖凍得通紅。
蕭策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妻子的手。
他的掌心滾燙得活像一團火，瞬間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嘖，武夫果然魯莽，大冬天的渾身都像揣著個暖爐。
她帶著蕭策熟門熟路地穿過九曲十八彎的小巷，最後停在一家小食鋪前。
鋪子很小，門面也破舊，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字跡卻模糊得叫人看不清，屋檐下掛著幾串風幹的辣椒，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紅光。
唯獨門口支著個木架，架上擺著個舊鳥籠，裏頭一只綠毛鸚鵡正縮在角落，見有客人來，立刻撲棱著翅膀叫：“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算得上是這間小鋪最貴的東西。
掌櫃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嫗，見了謝漪當即眼睛一亮，笑著招呼道：“女郎許久未來！怎的不見謝公子同行？”
她話音剛落，這才註意到女郎身側跟了個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玄色，自黑暗中走出，身形高大，氣勢迫人，與這破舊的小鋪格格不入。
掌櫃的連忙又問：“這是你夫君嗎？”
謝漪極其敷衍地“嗯”了一聲，拉著蕭策往裏走。
“真是郎才女貌！”掌櫃的笑得合不攏嘴。
蕭策掃了一眼鋪子裏的環境，板凳上沾著些面粉，桌面也有些油膩。
他皺了皺眉，雖沒說什麽，卻是用自己的袖口將離妻子最近的臟板凳仔細擦了一遍。
謝漪毫不客氣地坐下，對掌櫃的喊道：“來一碗湯餅，一碗水引餅，再要一塊白環餅，棗汁多淋一些。”
“好嘞！”掌櫃的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
蕭策看著她過於熟稔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過去經常來這裏吃？”
“沒成婚前，經常同阿兄來。”
“哦。”
二人又陷入了沈默。
謝漪懶得同他沒話找話，便又起身去逗那綠毛鸚鵡，下定論道:蕭策這廝就是一條瘋狗，硬碰硬沒好下場，不如當閨中密友相處，同吃同住同睡，時不時說些八卦……總之，再忍四個月就能和離了。
很快掌櫃的就端著吃食過來了，湯餅湯色清亮，面上飄著一層飄著蔥花，裹著肉醬的水引餅細如銀絲，白環餅淋著厚厚的棗汁，甜香撲鼻。
蕭策看了一眼便覺沒食欲，“這就是夜宵？”
謝漪一邊依依不舍地從鸚鵡那邊往凳子方向走，一邊答道:“是也不是，夜宵指的就是晚上吃的食物，只要是晚上吃的都叫夜宵。”
蕭策指著那碗追問:“這些甜不甜鹹不鹹的混著吃會不會腹痛？”
她昨日突然落血一事尚還令他心有餘悸，他好不容易才與她有了這個孩子，蕭策幾乎視其如命。
謝漪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湯餅遞到他嘴邊，“會不會腹痛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蕭策本想拒絕，卻架不住她亮晶晶的眼神，只好張嘴咬了一口。
湯餅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麥香和蔥花的鮮，竟意外的好吃。他又嘗了一口水引餅，勁道十足，肉醬的鹹香在嘴裏散開。只是那白環餅的棗汁，甜得發膩，叫他實在有些難以下咽。
謝漪見他皺著眉，笑著把白環餅拉到自己面前，換了雙筷子道:“你不吃我吃。”
她就愛這清淡又有滋味的。
掌櫃的看在眼裏，笑著問蕭策道：“公子，我們這裏有辣椒，要不要加一些？”
蕭策剛想點頭，瞥見謝漪碗裏的清淡吃食，又改了口道：“不用了。”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娶了個不愛吃辣的妻子，便委屈一回吃點清淡的罷。
他就坐在一旁看著謝漪小口小口地吃著。她胃口很小，又習慣只吃七分飽，因此不消片刻就放下筷子。
蕭策瞥了一眼那三碗吃食，經過她一番品嘗，幾乎都只受了點皮外傷。
“你不吃了？”他覺得很是浪費。
謝漪揉著肚子道：“吃飽了。”
話音剛落，她便見他拿起她吃剩的碗，三兩下就將剩下的吃了個幹凈。
謝漪楞楞地看著他：“不臟嗎？”
她家吃不下的食物可都是倒掉！
蕭策放下碗，擦了擦嘴答:“本王見不得浪費食物。”
到底是兒時要過飯的，哪怕是宮宴上冷透了的吃食他也能吃的精幹。
實則蕭策沒有說，他也不是誰吃剩的都會吃幹凈，只是因為是她吃剩的，所以不臟。
吃飽過後，二人又小坐了會兒，謝漪似乎很是喜歡那綠毛鸚鵡，幾乎一直在逗弄它。
臨走前，蕭策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牽起妻子的手就往外走。
掌櫃忙活完才發覺他給了這麽多，連忙拿起銀子在後面追著喊，“公子，不用這麽多！”
蕭策腳步一停，對掌櫃的問道:“多餘的錢可否買下你這只鸚哥兒？”
“當然成！”掌櫃的想也沒想就點了點頭，趕忙將那鸚鵡遞了過去，還對鸚鵡碎碎念道:
“……老娘我是過不上好日子了，你小子命好，被大戶人家看上了，以後就只管吃香的喝辣的去罷！”
鸚鵡扯著嗓子覆述道:“命好！命好！”
蕭策接過那鸚鵡，謝漪在一旁笑得開懷，正要去繼續逗弄新寵，手就被身畔男人一把握住。
她本想掙脫他的手，卻知曉這廝一向力氣大，也就懶得費力了。
她打趣道：“嘖，王爺可真是大善人，就連發脾氣的方式也是亂花銀子。”
蕭策只當沒聽出妻子的陰陽怪氣“見你喜歡便買下了，怎的能說是亂花銀子。”
女人噤了聲，他趁著小巷夜色深重，偷偷側過頭看她。
妻子的臉頰被風吹得泛紅，大氅將她整個人緊緊圍住，只留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離開王府的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卻少了幾分主母的端莊，多了幾分靈動張揚。
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少女時期的模樣，被父兄寵著長大，任性妄為，無憂無慮的貴女，在樊樓下騎走了他的烈馬，在秋獵時搶走了他的白狐。
口中後知後覺泛起白環餅的甜膩，蕭策忽然認為，或許趙闔吉說得對，妻子是信任出來的，不是用疑心推遠的。
一個願意與他一介武夫生兒育女的世家貴女，他怎能疑心她紅杏出墻。
或許那血跡，真就是他不知輕重造就的，他竟不僅不承認，還試圖將此事扣在她那興許不存在的奸.夫頭上。
蕭策啊蕭策，他問自己，你何時變得這般沒有擔當了。
謝漪終於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轉頭問道：“嗯？你在看什麽？”
她臉上要叫他盯出個洞來了。
“沒什麽。”
蕭策收回目光，伸手撫上她的小腹，聲音放柔。
“孩子就要出生了，可想好了名字？”
他粗人一個，堪堪識字，不似她滿腹經綸，於是他決心將為孩子取名這件大事交由她全權處理。
謝漪點頭：“想好了。”
“說說看。”
“昀兒。”她輕聲道。
昀，日光也。寓意光明與希望。
她希望她與阿兄，能早日光明坦蕩地行走在陽光下，不再畏懼世俗偏見。
蕭策不懂其含義，但是他選擇相信妻子。
“真是個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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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真就純自我攻略的。
女鵝:呼吸[無奈]
蕭狗:她好愛我[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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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策皺了皺眉，不知為何，他近些日子對熏香很是敏.感, 每每聞到都十分不適。
穿過層層回廊，到了禦書房門口，小黃門早已候著，見蕭策來忙躬身掀簾，“晉陵王，陛下與太後已在裏頭等著了。”
蕭策推門而入, 禦書房格局闊朗, 北墻是一排書架, 南窗下是一張寬大的龍案, 龍案後，天成帝身著常服, 正接過身後大宮女遞來的茶水。
那宮女擡眼時與蕭策短暫對視, 眼神平靜無波, 仿佛只是例行公事，隨即又垂下眼簾, 退至一旁。
右側靠窗的位置鋪著一張軟墊，秦太後端坐其上，臉上帶著一貫的慈和，手中撚著一串佛珠，佛珠在她指間轉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下方, 謝泫與幾位文臣早已跪坐在左側的軟墊上。
蕭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妻兄，對方身著朝服，腰系玉帶，不知為何也戴了一方面具，乍一看更是與那容淵相似。
蕭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臣蕭策，參見陛下，參見太後。”
“免禮。”天成帝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賜座。”
幾個小黃門立刻搬來幾張軟墊，一眾臣子皆被引入坐席。
天成帝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道：“今日召諸位進宮，是有兩件事頗為棘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其一，我大梁與南齊和談不過一月，齊文帝便派使臣來，請求和親，希望求娶柔達帝姬為後，以修兩國之好。”
眾人神色微動，卻都未說話。
天成帝繼續道：“其二，西域蠻族老單於歿了，他的第七子呼延樽上位。此人兇狠殘暴，砍了六位兄長的頭顱做酒壺，又將反對他的臣子盡數誅殺，飲其血，啖其肉，手段之狠令人發指。”
他說到這裏，語氣加重了幾分，“此等兇徒，迄今對我朝態度依舊模糊，朕憂心若不早日將其鏟除，待到來年天暖草肥，他未必不會領兵進犯我大梁。倘若再與南齊聯合，我大梁便會腹背受敵。”
禦書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秦太後手中佛珠轉動的聲音。
天成帝看著眾人，緩緩道：“朕以為，不若將柔達帝姬送往南齊和親，穩住南方齊文帝，再趁開春之際，蠻族牲畜繁殖、戰馬瘦弱，男人們食不果腹，女人們懷有身孕，我大梁趁機出兵，直搗其老巢，拿下西域。”
慕容霆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顯然對這個計劃充滿了信心。
他身後的大宮女及時上前為他捏了捏肩膀，似乎滿心滿眼都是這位威武的帝王。
有老臣眉頭緊皺，與同僚對視一眼，皆是心知肚明。
說白了，陛下就是好戰。大梁水患剛平，國力尚未恢覆，他卻急於立功，好從太後手中奪回更多的權力。這場議事不過是他做給太後看的一場戲，一場假模假樣的廣納諫言罷了。
謝泫這時緩緩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和親一事尚可斟酌，然進攻西域，卻需從長計議。”
“大梁水患剛平，百姓尚未恢覆元氣，如今又是寒冬臘月，兵馬糧草皆不足。先前晉陵王擊退南齊犯邊餘孽之時，便險些因糧草不濟而不戰自敗。如今我大梁宜韜光養晦，不宜輕啟戰端。”
他話音剛落，幾位文臣也紛紛起身附和。
“謝大人所言極是。”
“西域路途遙遠，補給困難，此刻出兵，實非明智之舉。”
“願陛下以民生為重，暫緩用兵啊。”
秦太後這時也停下了手中的佛珠，慈和地開口道：“阿彌陀佛。”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滿頭珠翠的婦人朱唇輕啟，“帝姬首百姓福澤，理當為國舍身，和親一事哀家允了。”
有人暗道，先前那姚烽求娶帝姬之時，您可不是這個態度，無非就是那齊文帝高鑠年輕英俊，帝姬嫁其為後名正言順也不吃虧罷了。
“然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百姓剛遭水患，流離失所哀鴻遍野，若再起戰事只怕生靈塗炭。哀家以為，謝大人的建議甚合天意。”
天成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人表面上恭敬他，實則一個個都在反駁他的意見！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蕭策身上，語氣帶著一絲期待，“晉陵王，你以為如何？”
蕭策垂眸。
一年前部下將士們沒有東西吃，只能啃樹皮、吃草根的慘狀歷歷在目。
於是他緩緩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亦讚成謝大人的建議。”
“眼下正是寒冬，糧草匱乏，兵馬疲憊，此時出兵西域，實非上策。大梁宜先修內政，恢覆國力，待時機成熟，再圖西域不遲。”
天成帝的臉色，陰沈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不明白過去一直支持他做一切決定的蕭愛卿，為何這兩回都與那尚書令站在同一陣營！
莫不是他蕭策娶回家中的那位貴女真就如此有本事，憑借些手段便叫蕭策反水易主了！
秦太後一言不發，慕容霆猛地將茶盞摜在案上，青瓷碎瓷飛濺，他盛怒之下拂袖而去，禦書房裏瞬間陷入死寂。
眾臣子面面相覷。
秦太後睥睨過一眾臣子，最終將視線停留在謝泫身上，她對他問道:“謝愛卿今日何故戴面具？”
謝泫面具後被墻沿劃傷的傷疤幻痛一瞬，卻坦然道:“叫貍奴抓傷了。”
“怎的這般不小心。”秦太後的擔憂不似作假，當即便讓宮女取了她用的祛痕霜來賜予謝泫。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太後對他的偏愛，臣子們紛紛躬身告退，謝泫也領了祛痕霜從容退出大殿。
蕭策走在最後，剛跨過門檻就見妻兄行於廊下，邊負手邊望著漫天飛雪，衣袍在寒風裏微微揚起。
蕭策走上前去與其同行，主動搭話道：“大哥，你說，朝廷若是選派出使西域的使者，你認為當是何人？”
自上回不歡而散後，這還是二人第一次說話，蕭策自認為他給了對方個臺階。
可平心而論，蕭策也不認為自己當日做錯了。
妻子與妻兄吵架，他這做丈夫的沒理由站在妻子的對立面幫妻兄，萬一此事傳出去，保不準還會有人編排他與妻兄不清不楚。
謝泫側過頭，眼底的溫潤裏依舊摻了幾分淺淡的笑意，“有張騫被匈奴扣下十餘年的先例，便知此行兇險，尋常官員斷不願攬下此事。如若陛下與太後不棄，我倒願走這一遭。”
蕭策挑眉，語氣直截了當，“大哥可是為尋天山雪蓮一事？你放心，雪蓮已在運回上京的途中，待到阿漪產子，我便會將那雪蓮送至謝府。”
謝泫卻搖了搖頭，平靜道：“非也。此乃惠及兩國之事，我此舉只為造福我朝與黎民。”
好一位心懷大義的謙謙君子。
廊下的宮燈映著雪光，兩個男人並肩而立，遠遠看去竟像是相談甚歡，仿佛都忘了那日在樊樓門口傘柄相撞的劍拔弩張。
蕭策笑了笑，“原來如此。我還當大哥不為天山雪蓮，是為了謀奪西域兵權呢。畢竟那楊氏貴女的叔父，正是西域典軍將軍。大哥不圖其家世，那便是圖她本人。莫不是我當初在千香寺偶遇的，正是大哥與那位楊氏貴女？”
他可沒忘了妻兄與那女子吻的難舍難分。
謝泫也笑了，“恨水這是在套我的話？”
“是又如何。”蕭策坦然承認，“誰讓大哥不願說。”
謝泫的目光掠過遠處的宮墻，“這沒什麽不願說的，我確然有心上人。”
蕭策來了興致，追問道：“不知究竟是哪家女郎這般優異，竟叫大哥念念不忘這麽多年，寧願此身不娶，也要為她守身如玉。”
謝泫的笑容淡了些，“非是我不願娶，而是那女子已然有丈夫了。”
蕭策楞住了，下意識道：“什麽？”
名動天下的世家公子，竟愛上別人的妻子？
荒唐！
謝泫對他的震驚毫不在意，轉頭看他，“恨水，其實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蕭策更加不解了。
“是，羨慕你。”
謝泫道:“因為你青梅竹馬的夫君死了。”
蕭策徹底僵在原地。
瘋了！這叫什麽話！
可沒等他開口追問，妻兄已經轉身，衣袂翻飛間，很快消失在廊盡頭的風雪裏。
……
謝漪坐在窗前，就著暖黃的琉璃燈作畫，素白的宣紙上一黑一白兩只鳥振翅高飛，羽翼舒展，仿佛要沖破紙頁坦坦蕩蕩翺翔於天際。
蕭策推門進來時，弦月閣裏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宣紙的輕響。
謝漪對男人的存在已然習慣，便沒有擡頭，只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身後。
卻不料下一刻，一只帶著厚繭的手便輕車熟路地探進她的衣襟。
謝漪驚得當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猛地將他的手拍開，“別碰我！”
與阿兄冰釋前嫌後，蕭策於她而言就沒了價值。就像曾經被她拋棄的那兩名用於氣謝泫的小伶一樣。
蕭策收回手，昨夜的疑問還籠罩在他心頭，叫他莫名有些想笑。
“前幾日不都這樣，怎的今日反應這般大？”
“前幾日是我瘋了。”謝漪將筆擱回筆架上，頭也不擡地說。
“瘋了？你也知道自己瘋了！”
蕭策終是笑了，笑聲裏卻帶著壓抑的怒火，“本王都還沒怪你同那奸.夫顛鸞倒鳳，險些讓本王的孩兒都沒了！你竟還敢在本王面前張牙舞爪！”
“謝漪，是不是本王太過縱容你了？！”
她仗著他的愛為所欲為，是真當他沒有脾氣嗎？！
謝漪終於擡起頭，眼神裏滿是不耐，“你又發什麽瘋！誰有奸夫！你不要自己同白柳絮不清不楚就看誰都有鬼！”
“本王最後再跟你說一次，本王與白柳絮清清白白！”
蕭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裏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倒是你，本王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你——你婚前失貞，本王不計較。你送奸.夫畫作，本王也忍了。可你將人帶進本王的王府，是當我死了嗎！你別以為這弦月閣裏都是你的人，就敢這般放肆！”
謝漪意識到他話中的意思，臉色瞬間煞白，“你換了我院中的仆從？”
那以後阿兄又該如何潛進來找她！
“是啊。”蕭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換了又如何？這整個王府都是本王的，本王想換什麽就換什麽，包括你也是！”
謝漪使勁掙紮，聲音裏帶著哭腔，“蕭策！我是你的物什嗎？你心情好就來睡，心情不好就對我發脾氣！我是人，是先帝指婚給你的妻子！”
蕭策氣極反笑，眼神裏滿是嘲諷，“你還知道你是本王的妻子！你給本王戴綠帽一事暫且不論，你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誰的！你如實說來！”
謝漪狠狠地盯著他，倔強道:“王爺如若認為這不是你的兒子，你就只管將他打掉！”
“你以為本王不敢嗎！”
他說:“一個野種，說死就死了！若是不幸一屍兩命，本王也認了！明日我便再娶一家貴女，給我生上十個八個兒子！”
謝漪冷笑一聲，眼神裏滿是篤定：“你不會的。”
“你憑什麽認為本王不會！”
“因為你愛我。”
蕭策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繼續道:“你說過的，你愛我。”
當初告白時的真摯如今化作回旋鏢狠狠紮進他心中。
謝漪趁機抱住他精壯的腰身，小腹還不顯懷，兩人緊緊相貼，中間隔著他們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仰望著他，眼神裏帶著幾分得意。
“王爺，你不是說你愛我嗎？愛一個人不是要包容她的一切嗎？過去我能忍受你姬妾成群，你為何就不能忍讓我有別人？”
“這不是一回事！我是男子！”
蕭策任由她抱著，聲音帶著一絲無力的辯解。
“這跟男子女子無關！”謝漪的聲音帶著哽咽。
蕭策不忍推開她，他受不了她那張又漂亮又梨花帶淚還夾雜著些許持愛行兇的臉，看著只覺愈發心軟。
幾乎是逃避似的移開目光，他憤憤道:“你別跟本王扯這些有的沒的，你就說你腹中孩兒究竟是不是本王的！”
“是！”謝漪看著他的側臉，一字一句道。
“王爺，我用性命發誓，這孩子一定是王爺您的！我長這麽大，除了王爺和父兄之外就沒有接觸過別的男子，您盡管放心。”
這句話就是實話，所以她說的毫不臉紅。
蕭策回過頭，望見她眼底的真誠，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
他無力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說的是真話否？”
還好他與她不是相逢在戰場上，否則戰無不勝的晉陵王很有可能要打人生第一場敗仗。
“是。”謝漪的站在他身側，堅定道:“如若不是，我便天打雷劈。”
沒人比她更確定這個孩子是蕭策的，她也為此一度很懊惱。倒是阿兄看的坦然，只說從她腹中出來的便是他們的孩子。
爭吵過後，氣氛一時陷入沈默。
二人恩恩愛愛幾天，爆發起來爭吵也是大起大合。
蕭策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的風雪，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似乎是被她氣的不輕。謝漪見狀也沒再安慰他，只是重新拿起筆繼續畫那兩只飛鳥。
許久後，他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筆下的那幅畫上。
蕭策看不懂妻子這高雅的筆墨，只覺得那兩只一黑一白的飛鳥振翅欲飛，羽翼間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勁兒，像是要沖破紙頁的桎梏比翼雙飛。
他莫名想起曾經聽人談及詩人畫家，道這些人筆墨之下，皆是其心中所想。
那她呢？
她畫的這兩只被禁錮的鳥兒，又是在含沙射影何人？
謝漪察覺到他的目光，筆尖一頓，卻沒有回過頭，只是重新蘸了蘸墨，繼續勾勒飛鳥的羽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筆，沒來由地問了句：“想不想吃夜宵？”
謝氏貴女何等高傲，這算是她為數不多主動拋出的橄欖枝。
偏偏男人賭氣似的沒有說話。
為了大計，謝漪忍著惡心走過去，牽起他的手，聲音放軟了些。
“王爺，您想不想吃夜宵？”
蕭策擡頭看她，眉頭微皺：“什麽是夜宵？”
他方才還當她在說哪個男人。
謝漪忍不住笑了，眉眼彎彎，“我還當王爺無所不知呢，竟然連夜宵都不知道。”
“別笑了！”蕭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夜宵究竟是何物？”
他到底是潁州鄉下人，根本就沒聽過她口中說的勞什子“夜宵”。
“我可以告知您此為何物。”
謝漪眨了眨眼，狡黠道：“但王爺須得答應我，最近不許再碰我，也不許疑神疑鬼，更不許對我發脾氣，我就告訴你。”
女人的約法三章叫他終於看清她提及此物的真面目。
蕭策沈默片刻，終究還是松口，“……行。”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偏偏英雄難過美人關，他認了。
謝漪即刻拉著他走到弦月閣的後墻下。
墻不高，覆著一層薄雪，她踮腳指了指墻頂，“王爺帶我過去。”
蕭策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依言俯身，雙臂一收就將她打橫抱起。
他習武多年，臂力驚人，抱著她縱身一躍，毫不費力地翻過了圍墻，穩穩落在墻外的雪地上。
謝漪窩在他懷裏，驚訝之餘不免心裏暗忖：若是阿兄也有這般武藝，便不用每回來尋她都費力爬樹翻墻，以至於險些破相了。
落地後，他放下她，帶他往一條熱鬧的街巷走去。
夜裏風大，尚且還帶著雪後的寒氣，吹得人臉頰生疼。蕭策脫下身上的黑色大氅，不由分說地裹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都罩在有他身上氣息的溫暖中。
“王爺將衣服脫給我，自己不冷嗎？”謝漪仰頭看他，鼻尖凍得通紅。
蕭策沒說話，只是反手握住妻子的手。
他的掌心滾燙得活像一團火，瞬間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嘖，武夫果然魯莽，大冬天的渾身都像揣著個暖爐。
她帶著蕭策熟門熟路地穿過九曲十八彎的小巷，最後停在一家小食鋪前。
鋪子很小，門面也破舊，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字跡卻模糊得叫人看不清，屋檐下掛著幾串風幹的辣椒，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紅光。
唯獨門口支著個木架，架上擺著個舊鳥籠，裏頭一只綠毛鸚鵡正縮在角落，見有客人來，立刻撲棱著翅膀叫：“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算得上是這間小鋪最貴的東西。
掌櫃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嫗，見了謝漪當即眼睛一亮，笑著招呼道：“女郎許久未來！怎的不見謝公子同行？”
她話音剛落，這才註意到女郎身側跟了個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玄色，自黑暗中走出，身形高大，氣勢迫人，與這破舊的小鋪格格不入。
掌櫃的連忙又問：“這是你夫君嗎？”
謝漪極其敷衍地“嗯”了一聲，拉著蕭策往裏走。
“真是郎才女貌！”掌櫃的笑得合不攏嘴。
蕭策掃了一眼鋪子裏的環境，板凳上沾著些面粉，桌面也有些油膩。
他皺了皺眉，雖沒說什麽，卻是用自己的袖口將離妻子最近的臟板凳仔細擦了一遍。
謝漪毫不客氣地坐下，對掌櫃的喊道：“來一碗湯餅，一碗水引餅，再要一塊白環餅，棗汁多淋一些。”
“好嘞！”掌櫃的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
蕭策看著她過於熟稔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過去經常來這裏吃？”
“沒成婚前，經常同阿兄來。”
“哦。”
二人又陷入了沈默。
謝漪懶得同他沒話找話，便又起身去逗那綠毛鸚鵡，下定論道:蕭策這廝就是一條瘋狗，硬碰硬沒好下場，不如當閨中密友相處，同吃同住同睡，時不時說些八卦……總之，再忍四個月就能和離了。
很快掌櫃的就端著吃食過來了，湯餅湯色清亮，面上飄著一層飄著蔥花，裹著肉醬的水引餅細如銀絲，白環餅淋著厚厚的棗汁，甜香撲鼻。
蕭策看了一眼便覺沒食欲，“這就是夜宵？”
謝漪一邊依依不舍地從鸚鵡那邊往凳子方向走，一邊答道:“是也不是，夜宵指的就是晚上吃的食物，只要是晚上吃的都叫夜宵。”
蕭策指著那碗追問:“這些甜不甜鹹不鹹的混著吃會不會腹痛？”
她昨日突然落血一事尚還令他心有餘悸，他好不容易才與她有了這個孩子，蕭策幾乎視其如命。
謝漪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湯餅遞到他嘴邊，“會不會腹痛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蕭策本想拒絕，卻架不住她亮晶晶的眼神，只好張嘴咬了一口。
湯餅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麥香和蔥花的鮮，竟意外的好吃。他又嘗了一口水引餅，勁道十足，肉醬的鹹香在嘴裏散開。只是那白環餅的棗汁，甜得發膩，叫他實在有些難以下咽。
謝漪見他皺著眉，笑著把白環餅拉到自己面前，換了雙筷子道:“你不吃我吃。”
她就愛這清淡又有滋味的。
掌櫃的看在眼裏，笑著問蕭策道：“公子，我們這裏有辣椒，要不要加一些？”
蕭策剛想點頭，瞥見謝漪碗裏的清淡吃食，又改了口道：“不用了。”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娶了個不愛吃辣的妻子，便委屈一回吃點清淡的罷。
他就坐在一旁看著謝漪小口小口地吃著。她胃口很小，又習慣只吃七分飽，因此不消片刻就放下筷子。
蕭策瞥了一眼那三碗吃食，經過她一番品嘗，幾乎都只受了點皮外傷。
“你不吃了？”他覺得很是浪費。
謝漪揉著肚子道：“吃飽了。”
話音剛落，她便見他拿起她吃剩的碗，三兩下就將剩下的吃了個幹凈。
謝漪楞楞地看著他：“不臟嗎？”
她家吃不下的食物可都是倒掉！
蕭策放下碗，擦了擦嘴答:“本王見不得浪費食物。”
到底是兒時要過飯的，哪怕是宮宴上冷透了的吃食他也能吃的精幹。
實則蕭策沒有說，他也不是誰吃剩的都會吃幹凈，只是因為是她吃剩的，所以不臟。
吃飽過後，二人又小坐了會兒，謝漪似乎很是喜歡那綠毛鸚鵡，幾乎一直在逗弄它。
臨走前，蕭策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牽起妻子的手就往外走。
掌櫃忙活完才發覺他給了這麽多，連忙拿起銀子在後面追著喊，“公子，不用這麽多！”
蕭策腳步一停，對掌櫃的問道:“多餘的錢可否買下你這只鸚哥兒？”
“當然成！”掌櫃的想也沒想就點了點頭，趕忙將那鸚鵡遞了過去，還對鸚鵡碎碎念道:
“……老娘我是過不上好日子了，你小子命好，被大戶人家看上了，以後就只管吃香的喝辣的去罷！”
鸚鵡扯著嗓子覆述道:“命好！命好！”
蕭策接過那鸚鵡，謝漪在一旁笑得開懷，正要去繼續逗弄新寵，手就被身畔男人一把握住。
她本想掙脫他的手，卻知曉這廝一向力氣大，也就懶得費力了。
她打趣道：“嘖，王爺可真是大善人，就連發脾氣的方式也是亂花銀子。”
蕭策只當沒聽出妻子的陰陽怪氣“見你喜歡便買下了，怎的能說是亂花銀子。”
女人噤了聲，他趁著小巷夜色深重，偷偷側過頭看她。
妻子的臉頰被風吹得泛紅，大氅將她整個人緊緊圍住，只留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離開王府的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卻少了幾分主母的端莊，多了幾分靈動張揚。
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少女時期的模樣，被父兄寵著長大，任性妄為，無憂無慮的貴女，在樊樓下騎走了他的烈馬，在秋獵時搶走了他的白狐。
口中後知後覺泛起白環餅的甜膩，蕭策忽然認為，或許趙闔吉說得對，妻子是信任出來的，不是用疑心推遠的。
一個願意與他一介武夫生兒育女的世家貴女，他怎能疑心她紅杏出墻。
或許那血跡，真就是他不知輕重造就的，他竟不僅不承認，還試圖將此事扣在她那興許不存在的奸.夫頭上。
蕭策啊蕭策，他問自己，你何時變得這般沒有擔當了。
謝漪終於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轉頭問道：“嗯？你在看什麽？”
她臉上要叫他盯出個洞來了。
“沒什麽。”
蕭策收回目光，伸手撫上她的小腹，聲音放柔。
“孩子就要出生了，可想好了名字？”
他粗人一個，堪堪識字，不似她滿腹經綸，於是他決心將為孩子取名這件大事交由她全權處理。
謝漪點頭：“想好了。”
“說說看。”
“昀兒。”她輕聲道。
昀，日光也。寓意光明與希望。
她希望她與阿兄，能早日光明坦蕩地行走在陽光下，不再畏懼世俗偏見。
蕭策不懂其含義，但是他選擇相信妻子。
“真是個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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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真就純自我攻略的。
女鵝:呼吸[無奈]
蕭狗:她好愛我[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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