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兄長相親 弘農楊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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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兄長相親 弘農楊氏
“是崔景賢親口與你說的？還是你聽旁人嚼舌根？他才成婚不過半年,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和離？是他提的，還是他妻子趙清嘉提的？”
蕭策的話音剛落，謝漪幾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一連串問題像珠子似的蹦了出來。
男人剛脫下一半的外袍僵在半空，他看著妻子因好奇心而變得亮晶晶的眼睛，張了張嘴, 最後卻只吐出半句。
“……我只是聽他跟身邊那女子提了一嘴——”
“女子？！”謝漪捏著書卷的指尖猛的一收，身體微微前傾，神情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記得崔景賢當初赴青州上任，可是不曾帶他妻子啊，那女子又是何人？”
蕭策補充了剩下半句話，“——其餘的什麽本王都不知道。”
謝漪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去, 她白了他一眼, 重新拿起書卷, 卻沒再看進去一個字。
忍不住暗自腹誹道:難不成男人都是這樣嗎？只知道傳個半截子八卦, 內裏原因卻是一問三不知。
阿兄是這樣她還能原諒，畢竟他心思都在家族、朝堂和她身上, 可蕭策這廝居然也這般！
蕭策正要問她何故發這般大的火, 謝漪卻是頭也不擡地揮了揮手, 語氣帶著不耐與嘲諷。
“王爺，下回沒打聽清楚的事, 您就別跟我說了。您對我多疑得很，倒是對別人的事，怎的就不知道多問一嘴。”
只知勾起人的好奇心，卻不說前因後果，這樣的人和事叫最她心煩。
這下蕭策徹底不知如何回答了，原本到了嘴邊的“寧懷遠和祝采薇的婚事也黃了”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著妻子冷淡的側臉, 心裏莫名堵了一下，索性閉了嘴，默默將外袍遞給侍女，轉身解著中衣的系帶。
然而直到夜深人靜，兩人躺到榻上，那股香味卻越來越濃，像一張他人蓋過的被子將他包裹其中。
蕭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想起來了這陌生香味中的熟悉之感從何而來
——這分明就是妻兄身上的味道。
他忍不住偏頭，看著身旁背對著他的妻子，聲音帶著幾分他自己也不易察覺到的探究。
“怎麽臥房中一股大哥身上的味道？”
謝漪心裏一驚，暗罵蕭策的鼻子比狗還靈，卻懶得跟他解釋，只是往被子裏縮了縮，敷衍道：
“都說了下午金玉來送禮，想來是他身上沾了我阿兄的熏香。也有可能是那邊那盆蘭花，蘭花的味道。”
蕭策看向角落裏，果然那方景致突然多出來一盆蘭花。妻兄與蘭花香，二者香味都是雪松一掛的清冽，他粗人一個，聞不出多少區別。
再者金玉是謝泫的貼身侍從，身上帶著主子的熏香本就正常。
他便沒再深究，只假裝了然地點點頭，將手臂輕輕搭在妻子的腰上，累了一天，蕭策很快便沈沈睡去。
而謝漪卻睜著眼睛，轉身平躺看著帳頂的流蘇，久久無法入眠。
她突然意識到習慣很可怕，她與阿兄自幼一起長大，早已對彼此身上的氣味熏香再熟悉不過，就算聞到也不會覺得有何不適或驚奇。
可她忘了蕭策會聞出來。
今日的事被她搪塞過去了，那明日呢？後日呢？接下來的五個月呢？
謝漪隱約覺得男人疑心越來越重，甚至到了前五年加起來都不曾有過的高度。
她不敢再奢求他打消疑慮，只求孩兒出生前他能少些回來，免得令她在自己意識不到的地方不慎暴露，栽了跟頭。
……
次日，天剛蒙蒙亮蕭策便要去上早朝。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了謝漪。
然剛披上外袍，就見謝漪也坐了起來，長發松散地披在肩上，眼底帶著一絲未褪盡的睡意。
“怎的起這麽早？”蕭策走過去替她攏了攏被子，尤其將她愈發明顯的小腹蓋緊了些。
他好不容易與她有的孩兒，須得萬分註意才行。
“本王先前已經跟母親說了，你懷著身孕，不必像以前那樣早起去請安。”
謝漪揉了揉眼睛，掀開被褥走下床，聲音裏還有早起特有的慵懶。
“我不是去請安的。崔景賢從青州回來了，崔靖斐約我去崔氏府中小聚。”
她喚來兩名侍女為她更衣，接著又從梳妝臺上拿起一支玉簪，對著銅鏡慢慢綰發。
蕭策見她正半瞇著眼睛梳頭，突然很想問一句:崔景賢回來，與她和崔靖斐小聚有什麽關系？
明明就是她們兩位閨中密友借著崔景賢歸來的名頭去崔氏見面，左不過再聊些八卦罷了。
可話剛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蕭策怕自己一說，妻子又要指責他多疑。
他只能悶悶地“嗯”了一聲，轉身去洗漱。
謝漪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得撇了撇嘴，她知道這廝心裏在想什麽。
虧他還說她呢，他不也在心裏暗自蛐蛐她？
……
蕭策下朝時，方才行到宮門處，正盤算著何時去崔氏接妻子回府，就被寧懷遠攔住了。
幾日不見，寧懷遠的臉上滿是憔悴之意，眼眶泛紅。
他一把抓住蕭策的手臂，啞著嗓子道:“王爺，今日我做東，請您和趙闔吉等人去樊樓吃酒，其餘同僚都已經到了，您可務必也要賞臉啊！”
趙闔吉從後邊兒走上來，勾住寧懷遠地肩膀，仰天嗤笑一聲。
“寧懷遠，我可去你娘的！前些日子老子有空不見你鐵公雞拔毛，今日老子與蘭婭說好了要去醉紅樓找她，你偏生挑今日做東，莫不是存心不想老子去罷！”
寧懷遠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趙闔吉，虧得你還天天將咱們兄弟情掛在嘴邊呢！現如今我采薇都不要我了，你不安慰我不說，我做東想讓你們陪陪我，你竟還要拋下兄弟去醉紅樓尋歡作樂！”
趙闔吉一楞，眼睛瞪得溜圓，拔高音量道:“什麽？祝采薇不要你了？”
寧懷遠登時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同僚，確保禦史臺那群酸儒沒看這邊之後，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寧懷遠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采薇說……采薇說她要退婚。”
蕭策本來也想與趙闔吉一同拒絕，然看著寧懷遠這副模樣，心裏不免五味雜陳。
他拍了拍寧懷遠的肩膀，沈聲道：“行，去樊樓吧。”
男人的情誼很奇怪，在戰場上能痛痛快快地有事說事，可但凡誰露怯需要安慰，如同蕭策這般的卻是一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樊樓雅間裏，寧懷遠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下肚，很快便醉了。
他側著趴在桌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左眼流至右眼再流到桌子上，不停地往下掉。
“……我在潁州老家的時候，就常常給采薇家挑水耕地，把舍不得吃的都給了她。”
“隨軍期間，我也跟所有人說她是我的未婚妻。她想要的愛和名分我都給了她，她怎麽能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無人應答。
良久後，一名同為副史的武將才對寧懷遠說了句，“……節哀。”
寧懷遠卻像是沒聽懂一般，繼續道:“夫妻之間，究竟怎樣的情誼才能算深厚……”
趙闔吉終於能接話，“我與我老妻乃是父母之命，沒多少感情，這麽多年了我依舊只當她是家人，不過這樣的情誼早就超越尋常的情情愛愛了，她的地位是外頭哪個女人都比不上的。”
有人接著說，他對妻子是一見鐘情，百般追求娶回家中後，又覺得無甚意思，如今照樣在外頭花天酒地。
亦有人說，與妻子是婚後日久生情，婚前誠然處處留情，可婚後卻因著與妻子生出的情分，收斂許多。
蕭策聽著眾人發表的言論，不由得切身處地想到自己。
他與謝漪……
天子之命，兩方聯姻，各取所需。
硬要說的話，她對他是婚後日久生情，而他對她——
大抵是睡出來的情分。
蕭策飲了一口茶水，頂級門閥謝氏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嫡女，腰肢纖軟，貌美天成。
初成婚時他一邊嫌棄她失貞，卻又一邊忍不住日日困於她床笫，弄得他自己都矛盾困宥。
可如今看清了自己的心，答應她不再糾結過去，行事倒是坦然了許多，恨不得日日與她廝混。
再看寧懷遠，這廝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
“……而且祝采薇……祝采薇居然還想要我在婚前保持忠貞！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我可是男子啊！我又不是太監……我也有欲.望啊！我為何要為了她忍耐，為何要為她守身如玉啊！”
本來還不知如何安慰寧懷遠的男人們，聽到這番話後當即福至心靈，身為男人天生的團結同盟之情，令他們紛紛站出來替寧懷遠打抱不平。
一個武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道：“他娘的！反了天了！老子只聽過女人要守貞潔，哪有男人也得幹幹凈凈的說法？這祝采薇怕不是要瘋罷！”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啊！男人都有七情六欲，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那些只納一兩個個小妾的都算潔身自好了！懷遠你還未納妾與通房呢，祝采薇竟還不知足！她還想要哪般啊！”
趙闔吉也跟著附和：“男人越有本事，就越多女人投懷送抱。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會到成婚時才碰第一個女人。”
似乎是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趙闔吉還眼巴巴將視線投向蕭策——他心中認定的男人中的男人，他最最最崇拜的王爺。
“您說是吧，王爺？”
他眨巴眨巴還沒有眉毛粗的眼睛，十分渴求曾經創下同時擁有三十六房姬妾的風流王爺的認同。
然而蕭策卻只是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地喝著，臉色愈發陰沈，對趙闔吉的媚眼視而不見。
趙闔吉嚇得不敢再看自家王爺的方向。
而寧懷遠在聽了同僚們的力挺後哭得更兇了，他捶著桌子，嚎啕大哭道:“女子沒了貞潔，還能偽造落紅。可我一個男人能怎麽辦？總不能也去弄點雞血來偽造吧？！”
他身畔同僚嘆了口氣，拍了拍寧懷遠的背，“一個女人而已，沒了就沒了。以你寧小將軍的身份，什麽樣的女人找不到？”
另一同僚也勸慰道:“是了，你沒了祝采薇還能再找，可那祝采薇若是丟了你，就再也嫁不到像你這樣優秀的男子了！畢竟她跟了你這麽多年，名聲早就壞了，哪個男子敢娶她！我且勸你，你切莫要去哄她，也莫這般要死要活的，且等著她後悔回過頭來找你罷！”
趙闔吉也湊過來，醉醺醺地說，“實在不行，你就先認個錯，表面答應她以後再也不亂來了。她要是不信，你就發個毒誓，先把婚成了。等她懷了孩子，心思就不在管你這上邊兒了，到時候你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在外頭養上幾個形色各異的外室，多生幾個兒子，比什麽都強！”
寧懷遠眼睛一亮，連忙問道，“闔吉兄，你怎的這般了解？”
趙闔吉酒勁上來，舌頭都有些打結，卻還是拍著胸脯逞強道：“不瞞你說……老子外頭早就有外室了！外室生的兒子，只比我家那個丫頭片子——小一個月！”
這話無異於沈石墜水，在樊樓雅間裏炸開。
所有人都楞住了，看向趙闔吉的眼神裏充滿了驚訝，更有人夾雜著幾分艷羨。
“趙闔吉！你家閨女才四歲，你就養了四年的外室！還有個同樣四歲的兒子！可以啊你！”
不知道是誰來了句，“就是啊！咱們王爺曾經美妾外室比你多的多，如今也就妻子與外室肚子裏各有一個沒出生的，不曾想你趙闔吉還憋了個大的一直沒說！”
蕭策終是忍不住站起身，臉色鐵青，他轉身徑直走了出去，只留下滿室錯愕的眾人面面相覷，開始思索自己說錯了哪句話得罪了王爺。
……
京郊小院中的臘梅開得正盛，白柳絮正坐在梅樹下的矮凳上，她穿著不顯眼的青布棉襖，肚子圓鼓鼓的，懷裏抱著一團明黃絨線，手指靈巧地織著一頂虎頭帽。
轉頭卻看到許久不來的蕭策突然造訪，她眼中滿是驚訝，“王爺怎的來了！”
她幾乎是立刻丟下絨線就站了起來，雙臂張開，要像從前那樣撲進他懷裏。
她當蕭策會如同過去那般，任由她抱著他的腰身。可這一次，他卻微微後退半步，正不偏不倚地避開了她的擁抱。
“王爺……”她不解。
蕭策眉頭微蹙，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疏離，“你快要生了，不要如此冒失。”
白柳絮的雙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楞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也隨之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下頭，小聲道：“知道了，王爺。”
她語氣裏的小心翼翼幾乎要溢出來，顯然男人的突然到來令她有些手足無措。
“王爺，您怎的這樣久都沒來？是不是公務很忙？”
蕭策沒回。
白柳絮只好一會兒擡頭看他，一會兒又低頭絞著手指，因著男人的態度，她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王爺，你渴了罷？”
蕭策終於有了回應，盡管只是閉目點點頭。
白柳絮連忙轉身朝屋裏走去，“那我去給您沏茶！上好的碧螺春，我前兩日剛托人買的！”
她一邊走一邊說，語速極快，像是怕一停下來，蕭策就會立刻離開。
“還是您不想喝碧螺春，那龍井？或者……我給您煮點姜茶？冬日裏喝姜茶好，暖身子！”
蕭策聽得頭疼，只道:“隨便什麽都可以。”
終於白柳絮歡天喜地地捧出來一杯綠茶，盯著蕭策喝下，問她:“王爺，茶水還合您口味嗎？”
蕭策低聲道:“綠茶性寒，你身懷有孕，少喝些為好。”
白柳絮聞言一怔，“王爺……您何時對茶性如此了解了……”
男人有些不悅地將茶盞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探究一事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一種隱形威壓，白柳絮是如何膽敢抓他話柄的。
白柳絮心知自己又惹了蕭策不快，連忙乖巧地閉上了嘴。
二人對坐無言許久，白柳絮只好又拿起那絨線，繼續百無聊賴地織起了虎頭帽。
她無一技之長，卻勝在有一雙巧手。蕭策看她十指翻轉間千變萬化，一只伶俐可愛的虎頭帽便逐漸現形出來，心下逐漸平靜。
白柳絮很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她低著頭，一邊織著帽子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王爺，您似乎有煩心事。”
男人心中的女人無非兩種，一種是玫瑰花，帶在身邊用作裝飾。另一種是解語花，與之交談可以忘憂。
白柳絮知曉謝氏女於王爺而言乃第一種，於是她決心扮演好第二種。
果不其然，蕭策闔目嘆了口氣，將蕭箏與盧淮水珠胎暗結一事盡數說出。
白柳絮聽得是心驚膽戰，捏著針的手微微一頓，線頭歪了，她卻沒心思管。
她低著頭，指尖在絨線裏絞著，狀似不經意地順著蕭策的話往下說。
“……王爺，箏兒是真心喜歡那盧公子，這是其一。其二，盧家是世家望族，若是箏兒真能嫁過去，一來能了了她的心願，二來也能為王爺拉攏世家勢力，三來……”
白柳絮頓了頓，側眼飛快地瞥了蕭策一眼，見他神色平靜，這才壯著膽子接著道：“三來，箏兒嫁入那名門望族，往後王爺在朝堂上，也多了個助力，不是嗎。”
這一番話行雲流水，像是在她心裏盤桓了許久，此刻終於有機會說出來。
她等了許久沒等來回覆，只好主動轉頭，眼底帶著試探看向蕭策，卻在觸到他的目光時，猛地一僵。
蕭策正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卻像能看穿她之所思所想，讓白柳絮瞬間便慌了神。
“王爺，怎麽了……絮絮是說錯什麽了嗎？”
白柳絮連忙低下頭，雙眸快速閃過幾分慌亂。
蕭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綠茶，輕輕抿了一口，淡淡道：“沒有，絮絮，你說的很好。”
白柳絮才松了一口氣，卻聽得他又道：“本王只是在想，你方才說的那些，究竟是臨時起意，還是早就準備好的措辭。”
她臉色瞬白，強撐著笑了笑，指尖下意識卻把絨線絞得更緊。
“王爺說什麽呢，絮絮只是一心想為王爺好。這些話，也是方才聽王爺您說了箏兒的事，才臨時想到的，僅此而已。”
旨在她對此事並不知曉。
“王爺是我的天，我自然事事都為王爺考慮。”
為了讓蕭策相信，她甚至提起了從前的事，表情有些委屈。
“幾月前王爺您回潁州奔一趟喪，把您的二嬸接來上京。那劉桂香當年待您何等刻薄，讓您吃不飽穿不暖，如果不是我省吃儉用接濟您幾回，您恐怕早就——”
餓死了。
她為他少時的那些事打抱不平，旨在令他想起他們同甘共苦的曾經，卻沒註意到身側男人握著茶盞的手愈來愈緊。
蕭策看向白柳絮，“當年光景不好，人人都吃不飽穿不暖，甚至有人易子而食，這不是二嬸的錯。在我父母走後，無人管我，是她好心拉扯了我幾年，讓我不至於無家可歸。她待我很好。”
白柳絮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她看著蕭策，聲音哽咽。
“……但是王爺，我大著肚子等了您這麽久，您承諾過娶我為側妃，護我與孩兒周全，然如今我即將生產，您卻始終不曾再提及接我入府。”
“我為您考慮，哪怕是鄰裏都認為我是哪家貴人養的見不得人的外室，我也甘之如飴，覺得是您忙，是您忘了——”
“可那劉桂香比我晚來上京，卻是一來就住進了晉陵王府。王爺，在您心裏，難不成我與孩兒加起來，也比不過一個待您不如何的鄉野村婦嗎？”
白柳絮越說越激動，像是要將這段時間的苦水倒幹凈，然而直至說完才發現，對面男人的臉色已經沈得像冰一樣冷。
白柳絮心裏一慌，連忙服軟，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王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說夠了？”蕭策雙眸晦暗不明，這副模樣莫名令白柳絮打個個寒顫。
她看著蕭策冷漠的眼神，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還是強忍著沒掉下來。
“王爺……”
她語氣更加溫柔，“阿策，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她起身上前一步，似乎又想靠近他，卻在看到蕭策冰冷的眼神後，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王爺，您是不是嫌棄我了？”
她眼神裏多了一味卑微的討好，“是不是因為我腹中孩子不是王爺您的，所以您不高興？”
“可當初我也是被迫嫁與那人的，那年您參軍後便再無音訊傳來，爹娘收了那病癆鬼半擔糧食，逼迫我嫁給她，否則就要將我生生餓死。我也是沒有辦法呀王爺，我要活命，我不是故意不等您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承諾道:“沒關系的王爺，您不要為此介意，更不要憂慮。待這個孩子生下來，我出了月子，我一定會盡早給您生個大胖小子，將來好讓他為你分憂！”
蕭策只覺他不想再待了。
“本王自己有兒子了，不需要你生。”
時至今日，他終於不得不承認，母親當初說的對，納側妃一事還得當機立斷些。
否則一拖再拖，及至眼下，連蕭策自己都說不清為何不想再推進此事。
似乎任由白柳絮住在這小院中，三兩仆人，衣食無憂，日子也不錯。
“本王還有事，下回再來看你。”
蕭策沒再看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待他回到晉陵王府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很巧的是，他甫一踏入內院，就遇到了提著禮盒的劉桂香。
劉桂香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錦緞衣裳，臉上帶著紅光，看到蕭策，連忙笑著迎上來。
“策娃子——啊，瞧我這記性，總習慣不了改口，王爺，您可回來了！”
她晃了晃手裏的禮盒，笑得合不攏嘴，“王爺您看，這些都是王妃讓我拿的。陳郡謝氏送來這些好東西可都是珍寶，王妃卻讓侍女領我去庫房隨意挑。”
“我不好意思挑太貴的，只拿了一個，王妃看到了，竟還讓侍女往我手裏塞了一大堆，讓我別客氣，吃完了用完了還可以再去找她，您說您如何娶來這樣一位賢妻啊！”
她妙語連珠地誇了謝漪一堆好，又忍不住羅列道：“王爺，您娶的這位王妃真是個天上有地上無的好女郎，出身高貴，貌美如花，還會持家，待人又好。我來王府這些日子，沾她的光，都長胖了些。”
“二嬸在此心情愉悅便好。”蕭策聽著劉桂香的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旋即又想起妻子那日與他抱怨王府中無人可傾訴一事，他又對劉桂香道:“阿漪向來待人這般真誠大方，二嬸若平日無事，可多去她院中坐坐。”
“哎——”劉桂香正要回他，可看著蕭策的笑容，卻是忽的楞住了。
她鮮少見蕭策笑，策娃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從小喜怒不形於色，何曾提及女子時有過這般開懷。
蕭策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震驚的婦人。
“二嬸，怎的了？”
他臉上是有何物？為何劉桂香這般看著他？
劉桂香適時收回眼底的震驚，並不打算將這一發現告訴侄兒。
“沒什麽。”她說，“王爺，您放心，有您這句話，往後我會多多去陪王妃說話的。”
……
剛進弦月閣，蕭策就看到謝漪已然回來，正坐在窗邊看書。
她穿著一紅色的褙子，看得出來她出門前必定是靜心挑選過一番的，長發松松地挽了個髻，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她身上，她有些享受地側過頭。
睜開眼，看到是蕭策，謝漪微微楞了一下，“王爺回來了，可用過午膳否？”
蕭策“嗯”了一聲，將手裏提著的食盒擺在她面前的桌上。
“這是什麽？”謝漪放下書卷，有些疑惑地盯著眼前之物。
“今日去樊樓吃酒，見這幾道點心做得清淡，想著你今日去崔府見崔靖斐，怕是只顧著說話，未曾好好用膳，便給你帶了些合你胃口的回來。”蕭策語氣平淡地說道。
謝漪看了那食盒一眼，卻沒有打開的意思，只是重新舉起書卷，回他道:“多謝王爺記掛，但不用了，我已然在崔府用過午膳了。”
是用過了還是不想吃。
蕭策的手頓了頓，糾結了幾瞬這個問題，才對一旁的明光道：“端出去罷。”
王爺從不浪費食物，這是讓他們這些下人分著吃了的意思。
“是。”明光連忙上前，高高興興地端起食盒退了出去。
蕭策走到謝漪身邊，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聲問道：“今日與你那閨中密友久別相見，高興與否？”
謝漪翻了一頁書，答道：“自然。”
實則很平常，今日崔靖斐不知為何說話支支吾吾，叫人聽得難受，謝漪與她共同用過午膳便興致缺缺地回來了。
按照這麽多年對崔靖斐的了解來看，她只覺崔靖斐有事瞞著自己。
蕭策又問，“那你可是問了崔靖斐，崔景賢為何要和離一事？”
謝漪看他一眼，神色有些怪異，卻又很快恢覆了自然，“問了。”
“那是為何？”蕭策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謝漪卻只是笑了笑，將書卷合上，語氣平靜地說道：“王爺不是一向對世家之事毫無興趣的嗎？怎麽今日倒是關心起崔景賢的家務事來了？”
難不成這疑心，已然打到她與崔景賢頭上來了？
蕭策被她一句話堵得說不出半個字來。
醞釀許久，他才有些不自然地說道：“崔景賢到底也是跟你一起長大的，本王關心一下妻子的發小，有何不妥嗎？”
謝漪被他的厚顏無恥弄得無言以對，她看著他，半晌才緩緩道：“……沒什麽不妥的，只是崔景賢和離一事有什麽好說的，不用問也知道，原因定是他移情別戀了，想納那女子為妾，他妻子趙清嘉一心只想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自然不同意，他這才想與舊人和離，迎娶新人。”
蕭策沒想到她會這般坦坦蕩蕩地說明緣由，問道：“為何天下女子，見夫君變心亦或者風流，都會吵鬧？未成婚的鬧著要退婚，成婚的鬧著要和離。”
謝漪暗自驚訝於他的這番話，可她敷衍慣了，也就沒多想，只順口道:“‘求全之毀，不虞之隙’。女子認定一人便想著從一而終，要求對方待自己如初，可男子的心卻總是容易變的。吵鬧不過是因為在乎罷了。”
蕭策看著她，忽然追問了一句：“那為何你從不曾這般？”
謝漪聞言，放下書，給他的回應是伸了個綿長的懶腰。
女子只會對自己心愛之人的變心無法接受，不願意與其他女子共享的也僅僅是心愛之人。
可她又不愛蕭策，因此他就是納一百房小妾，她也不會有絲毫意見。反正他們註定要和離，他怎麽樣都與她沒關系。
謝漪的懶腰伸了很久，久到蕭策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就在這時，她才懶洋洋開口，“我不知王爺為何突然這般問，明明過去五年裏，王爺一直很滿意我的賢惠大度，為何現在又問我這樣的問題？”
蕭策盯著她，目光銳利：“是嗎？我還當你會變。”
“我一直如此。”
“天生如此嗎？”
謝漪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語氣堅定：“天生如此。”
蕭策的心莫名地沈了下去。
婚前，他聽傳聞說，妻子依仗家世為非作歹，睚眥必報，心眼小的很，倘若誰得罪了她，就等著被妻兄收拾罷。
然婚後他一度驚覺，傳聞不可盡信。
他的妻子，明明乖巧溫順，賢惠知理。無論他將多少戰友的遺孀納作妾室，甚至還要娶白柳絮為側妃，她都不曾有過任何不忿，甚至連一絲不滿的神色都沒有。
如她所說，他為此對她很是滿意。
可如今，他卻忽然希望，她能如同祝采薇與趙清嘉那般，痛痛快快地同他鬧一場。
哪怕是哭，是鬧，是質問，是歇斯底裏，就像今日白柳絮控訴他一般，也好過總是這樣的雲淡風輕。
至少那樣，他能確定，她是一絲在乎他的。
“無妨，只要你能高興些。”蕭策沒來由地說了句，“臨近年關，不若明日本王陪你回一趟謝府，上回我去探望岳丈，見他似乎很是記掛你。”
謝漪神情不變，依舊平靜自若，握著書卷的手動都不曾動半分。
“王爺安排即可。”
看到她這幅興致缺缺的模樣，蕭策忽的將到嘴邊的話又一回咽了下去。
他原先還想說，今日離開樊樓之時，眼見大哥與一女子並肩入了包房，那女子所乘馬車繡有弘農楊氏圖紋，他聽馬車車夫間交談得知，妻兄在與楊氏貴女相看，或許不日就要娶親了。
可既然妻子對回家一事都不感興趣，想來也不會願意聽妻兄的八卦。
他到底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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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求全之毀，不虞之隙。
【因要求完美而常有責難，因相處親密而常有料不到的矛盾。越親近的人，越容易因細節產生分歧。】
若是愛的人變了心，女鵝當然會吵鬧，只是這個人不是你蕭狗罷了。[無奈][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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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崔景賢親口與你說的？還是你聽旁人嚼舌根？他才成婚不過半年,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和離？是他提的，還是他妻子趙清嘉提的？”
蕭策的話音剛落，謝漪幾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一連串問題像珠子似的蹦了出來。
男人剛脫下一半的外袍僵在半空，他看著妻子因好奇心而變得亮晶晶的眼睛，張了張嘴, 最後卻只吐出半句。
“……我只是聽他跟身邊那女子提了一嘴——”
“女子？！”謝漪捏著書卷的指尖猛的一收，身體微微前傾，神情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記得崔景賢當初赴青州上任，可是不曾帶他妻子啊，那女子又是何人？”
蕭策補充了剩下半句話，“——其餘的什麽本王都不知道。”
謝漪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去, 她白了他一眼, 重新拿起書卷, 卻沒再看進去一個字。
忍不住暗自腹誹道:難不成男人都是這樣嗎？只知道傳個半截子八卦, 內裏原因卻是一問三不知。
阿兄是這樣她還能原諒，畢竟他心思都在家族、朝堂和她身上, 可蕭策這廝居然也這般！
蕭策正要問她何故發這般大的火, 謝漪卻是頭也不擡地揮了揮手, 語氣帶著不耐與嘲諷。
“王爺，下回沒打聽清楚的事, 您就別跟我說了。您對我多疑得很，倒是對別人的事，怎的就不知道多問一嘴。”
只知勾起人的好奇心，卻不說前因後果，這樣的人和事叫最她心煩。
這下蕭策徹底不知如何回答了，原本到了嘴邊的“寧懷遠和祝采薇的婚事也黃了”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著妻子冷淡的側臉, 心裏莫名堵了一下，索性閉了嘴，默默將外袍遞給侍女，轉身解著中衣的系帶。
然而直到夜深人靜，兩人躺到榻上，那股香味卻越來越濃，像一張他人蓋過的被子將他包裹其中。
蕭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想起來了這陌生香味中的熟悉之感從何而來
——這分明就是妻兄身上的味道。
他忍不住偏頭，看著身旁背對著他的妻子，聲音帶著幾分他自己也不易察覺到的探究。
“怎麽臥房中一股大哥身上的味道？”
謝漪心裏一驚，暗罵蕭策的鼻子比狗還靈，卻懶得跟他解釋，只是往被子裏縮了縮，敷衍道：
“都說了下午金玉來送禮，想來是他身上沾了我阿兄的熏香。也有可能是那邊那盆蘭花，蘭花的味道。”
蕭策看向角落裏，果然那方景致突然多出來一盆蘭花。妻兄與蘭花香，二者香味都是雪松一掛的清冽，他粗人一個，聞不出多少區別。
再者金玉是謝泫的貼身侍從，身上帶著主子的熏香本就正常。
他便沒再深究，只假裝了然地點點頭，將手臂輕輕搭在妻子的腰上，累了一天，蕭策很快便沈沈睡去。
而謝漪卻睜著眼睛，轉身平躺看著帳頂的流蘇，久久無法入眠。
她突然意識到習慣很可怕，她與阿兄自幼一起長大，早已對彼此身上的氣味熏香再熟悉不過，就算聞到也不會覺得有何不適或驚奇。
可她忘了蕭策會聞出來。
今日的事被她搪塞過去了，那明日呢？後日呢？接下來的五個月呢？
謝漪隱約覺得男人疑心越來越重，甚至到了前五年加起來都不曾有過的高度。
她不敢再奢求他打消疑慮，只求孩兒出生前他能少些回來，免得令她在自己意識不到的地方不慎暴露，栽了跟頭。
……
次日，天剛蒙蒙亮蕭策便要去上早朝。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吵醒了謝漪。
然剛披上外袍，就見謝漪也坐了起來，長發松散地披在肩上，眼底帶著一絲未褪盡的睡意。
“怎的起這麽早？”蕭策走過去替她攏了攏被子，尤其將她愈發明顯的小腹蓋緊了些。
他好不容易與她有的孩兒，須得萬分註意才行。
“本王先前已經跟母親說了，你懷著身孕，不必像以前那樣早起去請安。”
謝漪揉了揉眼睛，掀開被褥走下床，聲音裏還有早起特有的慵懶。
“我不是去請安的。崔景賢從青州回來了，崔靖斐約我去崔氏府中小聚。”
她喚來兩名侍女為她更衣，接著又從梳妝臺上拿起一支玉簪，對著銅鏡慢慢綰發。
蕭策見她正半瞇著眼睛梳頭，突然很想問一句:崔景賢回來，與她和崔靖斐小聚有什麽關系？
明明就是她們兩位閨中密友借著崔景賢歸來的名頭去崔氏見面，左不過再聊些八卦罷了。
可話剛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蕭策怕自己一說，妻子又要指責他多疑。
他只能悶悶地“嗯”了一聲，轉身去洗漱。
謝漪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得撇了撇嘴，她知道這廝心裏在想什麽。
虧他還說她呢，他不也在心裏暗自蛐蛐她？
……
蕭策下朝時，方才行到宮門處，正盤算著何時去崔氏接妻子回府，就被寧懷遠攔住了。
幾日不見，寧懷遠的臉上滿是憔悴之意，眼眶泛紅。
他一把抓住蕭策的手臂，啞著嗓子道:“王爺，今日我做東，請您和趙闔吉等人去樊樓吃酒，其餘同僚都已經到了，您可務必也要賞臉啊！”
趙闔吉從後邊兒走上來，勾住寧懷遠地肩膀，仰天嗤笑一聲。
“寧懷遠，我可去你娘的！前些日子老子有空不見你鐵公雞拔毛，今日老子與蘭婭說好了要去醉紅樓找她，你偏生挑今日做東，莫不是存心不想老子去罷！”
寧懷遠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趙闔吉，虧得你還天天將咱們兄弟情掛在嘴邊呢！現如今我采薇都不要我了，你不安慰我不說，我做東想讓你們陪陪我，你竟還要拋下兄弟去醉紅樓尋歡作樂！”
趙闔吉一楞，眼睛瞪得溜圓，拔高音量道:“什麽？祝采薇不要你了？”
寧懷遠登時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同僚，確保禦史臺那群酸儒沒看這邊之後，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寧懷遠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采薇說……采薇說她要退婚。”
蕭策本來也想與趙闔吉一同拒絕，然看著寧懷遠這副模樣，心裏不免五味雜陳。
他拍了拍寧懷遠的肩膀，沈聲道：“行，去樊樓吧。”
男人的情誼很奇怪，在戰場上能痛痛快快地有事說事，可但凡誰露怯需要安慰，如同蕭策這般的卻是一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樊樓雅間裏，寧懷遠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下肚，很快便醉了。
他側著趴在桌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左眼流至右眼再流到桌子上，不停地往下掉。
“……我在潁州老家的時候，就常常給采薇家挑水耕地，把舍不得吃的都給了她。”
“隨軍期間，我也跟所有人說她是我的未婚妻。她想要的愛和名分我都給了她，她怎麽能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無人應答。
良久後，一名同為副史的武將才對寧懷遠說了句，“……節哀。”
寧懷遠卻像是沒聽懂一般，繼續道:“夫妻之間，究竟怎樣的情誼才能算深厚……”
趙闔吉終於能接話，“我與我老妻乃是父母之命，沒多少感情，這麽多年了我依舊只當她是家人，不過這樣的情誼早就超越尋常的情情愛愛了，她的地位是外頭哪個女人都比不上的。”
有人接著說，他對妻子是一見鐘情，百般追求娶回家中後，又覺得無甚意思，如今照樣在外頭花天酒地。
亦有人說，與妻子是婚後日久生情，婚前誠然處處留情，可婚後卻因著與妻子生出的情分，收斂許多。
蕭策聽著眾人發表的言論，不由得切身處地想到自己。
他與謝漪……
天子之命，兩方聯姻，各取所需。
硬要說的話，她對他是婚後日久生情，而他對她——
大抵是睡出來的情分。
蕭策飲了一口茶水，頂級門閥謝氏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嫡女，腰肢纖軟，貌美天成。
初成婚時他一邊嫌棄她失貞，卻又一邊忍不住日日困於她床笫，弄得他自己都矛盾困宥。
可如今看清了自己的心，答應她不再糾結過去，行事倒是坦然了許多，恨不得日日與她廝混。
再看寧懷遠，這廝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猛地擡起頭，眼睛通紅。
“……而且祝采薇……祝采薇居然還想要我在婚前保持忠貞！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我可是男子啊！我又不是太監……我也有欲.望啊！我為何要為了她忍耐，為何要為她守身如玉啊！”
本來還不知如何安慰寧懷遠的男人們，聽到這番話後當即福至心靈，身為男人天生的團結同盟之情，令他們紛紛站出來替寧懷遠打抱不平。
一個武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道：“他娘的！反了天了！老子只聽過女人要守貞潔，哪有男人也得幹幹凈凈的說法？這祝采薇怕不是要瘋罷！”
另一人附和道:“就是啊！男人都有七情六欲，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那些只納一兩個個小妾的都算潔身自好了！懷遠你還未納妾與通房呢，祝采薇竟還不知足！她還想要哪般啊！”
趙闔吉也跟著附和：“男人越有本事，就越多女人投懷送抱。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會到成婚時才碰第一個女人。”
似乎是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趙闔吉還眼巴巴將視線投向蕭策——他心中認定的男人中的男人，他最最最崇拜的王爺。
“您說是吧，王爺？”
他眨巴眨巴還沒有眉毛粗的眼睛，十分渴求曾經創下同時擁有三十六房姬妾的風流王爺的認同。
然而蕭策卻只是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地喝著，臉色愈發陰沈，對趙闔吉的媚眼視而不見。
趙闔吉嚇得不敢再看自家王爺的方向。
而寧懷遠在聽了同僚們的力挺後哭得更兇了，他捶著桌子，嚎啕大哭道:“女子沒了貞潔，還能偽造落紅。可我一個男人能怎麽辦？總不能也去弄點雞血來偽造吧？！”
他身畔同僚嘆了口氣，拍了拍寧懷遠的背，“一個女人而已，沒了就沒了。以你寧小將軍的身份，什麽樣的女人找不到？”
另一同僚也勸慰道:“是了，你沒了祝采薇還能再找，可那祝采薇若是丟了你，就再也嫁不到像你這樣優秀的男子了！畢竟她跟了你這麽多年，名聲早就壞了，哪個男子敢娶她！我且勸你，你切莫要去哄她，也莫這般要死要活的，且等著她後悔回過頭來找你罷！”
趙闔吉也湊過來，醉醺醺地說，“實在不行，你就先認個錯，表面答應她以後再也不亂來了。她要是不信，你就發個毒誓，先把婚成了。等她懷了孩子，心思就不在管你這上邊兒了，到時候你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在外頭養上幾個形色各異的外室，多生幾個兒子，比什麽都強！”
寧懷遠眼睛一亮，連忙問道，“闔吉兄，你怎的這般了解？”
趙闔吉酒勁上來，舌頭都有些打結，卻還是拍著胸脯逞強道：“不瞞你說……老子外頭早就有外室了！外室生的兒子，只比我家那個丫頭片子——小一個月！”
這話無異於沈石墜水，在樊樓雅間裏炸開。
所有人都楞住了，看向趙闔吉的眼神裏充滿了驚訝，更有人夾雜著幾分艷羨。
“趙闔吉！你家閨女才四歲，你就養了四年的外室！還有個同樣四歲的兒子！可以啊你！”
不知道是誰來了句，“就是啊！咱們王爺曾經美妾外室比你多的多，如今也就妻子與外室肚子裏各有一個沒出生的，不曾想你趙闔吉還憋了個大的一直沒說！”
蕭策終是忍不住站起身，臉色鐵青，他轉身徑直走了出去，只留下滿室錯愕的眾人面面相覷，開始思索自己說錯了哪句話得罪了王爺。
……
京郊小院中的臘梅開得正盛，白柳絮正坐在梅樹下的矮凳上，她穿著不顯眼的青布棉襖，肚子圓鼓鼓的，懷裏抱著一團明黃絨線，手指靈巧地織著一頂虎頭帽。
轉頭卻看到許久不來的蕭策突然造訪，她眼中滿是驚訝，“王爺怎的來了！”
她幾乎是立刻丟下絨線就站了起來，雙臂張開，要像從前那樣撲進他懷裏。
她當蕭策會如同過去那般，任由她抱著他的腰身。可這一次，他卻微微後退半步，正不偏不倚地避開了她的擁抱。
“王爺……”她不解。
蕭策眉頭微蹙，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疏離，“你快要生了，不要如此冒失。”
白柳絮的雙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楞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也隨之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下頭，小聲道：“知道了，王爺。”
她語氣裏的小心翼翼幾乎要溢出來，顯然男人的突然到來令她有些手足無措。
“王爺，您怎的這樣久都沒來？是不是公務很忙？”
蕭策沒回。
白柳絮只好一會兒擡頭看他，一會兒又低頭絞著手指，因著男人的態度，她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王爺，你渴了罷？”
蕭策終於有了回應，盡管只是閉目點點頭。
白柳絮連忙轉身朝屋裏走去，“那我去給您沏茶！上好的碧螺春，我前兩日剛托人買的！”
她一邊走一邊說，語速極快，像是怕一停下來，蕭策就會立刻離開。
“還是您不想喝碧螺春，那龍井？或者……我給您煮點姜茶？冬日裏喝姜茶好，暖身子！”
蕭策聽得頭疼，只道:“隨便什麽都可以。”
終於白柳絮歡天喜地地捧出來一杯綠茶，盯著蕭策喝下，問她:“王爺，茶水還合您口味嗎？”
蕭策低聲道:“綠茶性寒，你身懷有孕，少喝些為好。”
白柳絮聞言一怔，“王爺……您何時對茶性如此了解了……”
男人有些不悅地將茶盞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探究一事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一種隱形威壓，白柳絮是如何膽敢抓他話柄的。
白柳絮心知自己又惹了蕭策不快，連忙乖巧地閉上了嘴。
二人對坐無言許久，白柳絮只好又拿起那絨線，繼續百無聊賴地織起了虎頭帽。
她無一技之長，卻勝在有一雙巧手。蕭策看她十指翻轉間千變萬化，一只伶俐可愛的虎頭帽便逐漸現形出來，心下逐漸平靜。
白柳絮很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她低著頭，一邊織著帽子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王爺，您似乎有煩心事。”
男人心中的女人無非兩種，一種是玫瑰花，帶在身邊用作裝飾。另一種是解語花，與之交談可以忘憂。
白柳絮知曉謝氏女於王爺而言乃第一種，於是她決心扮演好第二種。
果不其然，蕭策闔目嘆了口氣，將蕭箏與盧淮水珠胎暗結一事盡數說出。
白柳絮聽得是心驚膽戰，捏著針的手微微一頓，線頭歪了，她卻沒心思管。
她低著頭，指尖在絨線裏絞著，狀似不經意地順著蕭策的話往下說。
“……王爺，箏兒是真心喜歡那盧公子，這是其一。其二，盧家是世家望族，若是箏兒真能嫁過去，一來能了了她的心願，二來也能為王爺拉攏世家勢力，三來……”
白柳絮頓了頓，側眼飛快地瞥了蕭策一眼，見他神色平靜，這才壯著膽子接著道：“三來，箏兒嫁入那名門望族，往後王爺在朝堂上，也多了個助力，不是嗎。”
這一番話行雲流水，像是在她心裏盤桓了許久，此刻終於有機會說出來。
她等了許久沒等來回覆，只好主動轉頭，眼底帶著試探看向蕭策，卻在觸到他的目光時，猛地一僵。
蕭策正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卻像能看穿她之所思所想，讓白柳絮瞬間便慌了神。
“王爺，怎麽了……絮絮是說錯什麽了嗎？”
白柳絮連忙低下頭，雙眸快速閃過幾分慌亂。
蕭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綠茶，輕輕抿了一口，淡淡道：“沒有，絮絮，你說的很好。”
白柳絮才松了一口氣，卻聽得他又道：“本王只是在想，你方才說的那些，究竟是臨時起意，還是早就準備好的措辭。”
她臉色瞬白，強撐著笑了笑，指尖下意識卻把絨線絞得更緊。
“王爺說什麽呢，絮絮只是一心想為王爺好。這些話，也是方才聽王爺您說了箏兒的事，才臨時想到的，僅此而已。”
旨在她對此事並不知曉。
“王爺是我的天，我自然事事都為王爺考慮。”
為了讓蕭策相信，她甚至提起了從前的事，表情有些委屈。
“幾月前王爺您回潁州奔一趟喪，把您的二嬸接來上京。那劉桂香當年待您何等刻薄，讓您吃不飽穿不暖，如果不是我省吃儉用接濟您幾回，您恐怕早就——”
餓死了。
她為他少時的那些事打抱不平，旨在令他想起他們同甘共苦的曾經，卻沒註意到身側男人握著茶盞的手愈來愈緊。
蕭策看向白柳絮，“當年光景不好，人人都吃不飽穿不暖，甚至有人易子而食，這不是二嬸的錯。在我父母走後，無人管我，是她好心拉扯了我幾年，讓我不至於無家可歸。她待我很好。”
白柳絮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她看著蕭策，聲音哽咽。
“……但是王爺，我大著肚子等了您這麽久，您承諾過娶我為側妃，護我與孩兒周全，然如今我即將生產，您卻始終不曾再提及接我入府。”
“我為您考慮，哪怕是鄰裏都認為我是哪家貴人養的見不得人的外室，我也甘之如飴，覺得是您忙，是您忘了——”
“可那劉桂香比我晚來上京，卻是一來就住進了晉陵王府。王爺，在您心裏，難不成我與孩兒加起來，也比不過一個待您不如何的鄉野村婦嗎？”
白柳絮越說越激動，像是要將這段時間的苦水倒幹凈，然而直至說完才發現，對面男人的臉色已經沈得像冰一樣冷。
白柳絮心裏一慌，連忙服軟，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王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說夠了？”蕭策雙眸晦暗不明，這副模樣莫名令白柳絮打個個寒顫。
她看著蕭策冷漠的眼神，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還是強忍著沒掉下來。
“王爺……”
她語氣更加溫柔，“阿策，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她起身上前一步，似乎又想靠近他，卻在看到蕭策冰冷的眼神後，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她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王爺，您是不是嫌棄我了？”
她眼神裏多了一味卑微的討好，“是不是因為我腹中孩子不是王爺您的，所以您不高興？”
“可當初我也是被迫嫁與那人的，那年您參軍後便再無音訊傳來，爹娘收了那病癆鬼半擔糧食，逼迫我嫁給她，否則就要將我生生餓死。我也是沒有辦法呀王爺，我要活命，我不是故意不等您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承諾道:“沒關系的王爺，您不要為此介意，更不要憂慮。待這個孩子生下來，我出了月子，我一定會盡早給您生個大胖小子，將來好讓他為你分憂！”
蕭策只覺他不想再待了。
“本王自己有兒子了，不需要你生。”
時至今日，他終於不得不承認，母親當初說的對，納側妃一事還得當機立斷些。
否則一拖再拖，及至眼下，連蕭策自己都說不清為何不想再推進此事。
似乎任由白柳絮住在這小院中，三兩仆人，衣食無憂，日子也不錯。
“本王還有事，下回再來看你。”
蕭策沒再看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待他回到晉陵王府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很巧的是，他甫一踏入內院，就遇到了提著禮盒的劉桂香。
劉桂香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錦緞衣裳，臉上帶著紅光，看到蕭策，連忙笑著迎上來。
“策娃子——啊，瞧我這記性，總習慣不了改口，王爺，您可回來了！”
她晃了晃手裏的禮盒，笑得合不攏嘴，“王爺您看，這些都是王妃讓我拿的。陳郡謝氏送來這些好東西可都是珍寶，王妃卻讓侍女領我去庫房隨意挑。”
“我不好意思挑太貴的，只拿了一個，王妃看到了，竟還讓侍女往我手裏塞了一大堆，讓我別客氣，吃完了用完了還可以再去找她，您說您如何娶來這樣一位賢妻啊！”
她妙語連珠地誇了謝漪一堆好，又忍不住羅列道：“王爺，您娶的這位王妃真是個天上有地上無的好女郎，出身高貴，貌美如花，還會持家，待人又好。我來王府這些日子，沾她的光，都長胖了些。”
“二嬸在此心情愉悅便好。”蕭策聽著劉桂香的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旋即又想起妻子那日與他抱怨王府中無人可傾訴一事，他又對劉桂香道:“阿漪向來待人這般真誠大方，二嬸若平日無事，可多去她院中坐坐。”
“哎——”劉桂香正要回他，可看著蕭策的笑容，卻是忽的楞住了。
她鮮少見蕭策笑，策娃子是她看著長大的，從小喜怒不形於色，何曾提及女子時有過這般開懷。
蕭策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震驚的婦人。
“二嬸，怎的了？”
他臉上是有何物？為何劉桂香這般看著他？
劉桂香適時收回眼底的震驚，並不打算將這一發現告訴侄兒。
“沒什麽。”她說，“王爺，您放心，有您這句話，往後我會多多去陪王妃說話的。”
……
剛進弦月閣，蕭策就看到謝漪已然回來，正坐在窗邊看書。
她穿著一紅色的褙子，看得出來她出門前必定是靜心挑選過一番的，長發松松地挽了個髻，陽光透過窗紙灑在她身上，她有些享受地側過頭。
睜開眼，看到是蕭策，謝漪微微楞了一下，“王爺回來了，可用過午膳否？”
蕭策“嗯”了一聲，將手裏提著的食盒擺在她面前的桌上。
“這是什麽？”謝漪放下書卷，有些疑惑地盯著眼前之物。
“今日去樊樓吃酒，見這幾道點心做得清淡，想著你今日去崔府見崔靖斐，怕是只顧著說話，未曾好好用膳，便給你帶了些合你胃口的回來。”蕭策語氣平淡地說道。
謝漪看了那食盒一眼，卻沒有打開的意思，只是重新舉起書卷，回他道:“多謝王爺記掛，但不用了，我已然在崔府用過午膳了。”
是用過了還是不想吃。
蕭策的手頓了頓，糾結了幾瞬這個問題，才對一旁的明光道：“端出去罷。”
王爺從不浪費食物，這是讓他們這些下人分著吃了的意思。
“是。”明光連忙上前，高高興興地端起食盒退了出去。
蕭策走到謝漪身邊，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聲問道：“今日與你那閨中密友久別相見，高興與否？”
謝漪翻了一頁書，答道：“自然。”
實則很平常，今日崔靖斐不知為何說話支支吾吾，叫人聽得難受，謝漪與她共同用過午膳便興致缺缺地回來了。
按照這麽多年對崔靖斐的了解來看，她只覺崔靖斐有事瞞著自己。
蕭策又問，“那你可是問了崔靖斐，崔景賢為何要和離一事？”
謝漪看他一眼，神色有些怪異，卻又很快恢覆了自然，“問了。”
“那是為何？”蕭策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謝漪卻只是笑了笑，將書卷合上，語氣平靜地說道：“王爺不是一向對世家之事毫無興趣的嗎？怎麽今日倒是關心起崔景賢的家務事來了？”
難不成這疑心，已然打到她與崔景賢頭上來了？
蕭策被她一句話堵得說不出半個字來。
醞釀許久，他才有些不自然地說道：“崔景賢到底也是跟你一起長大的，本王關心一下妻子的發小，有何不妥嗎？”
謝漪被他的厚顏無恥弄得無言以對，她看著他，半晌才緩緩道：“……沒什麽不妥的，只是崔景賢和離一事有什麽好說的，不用問也知道，原因定是他移情別戀了，想納那女子為妾，他妻子趙清嘉一心只想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自然不同意，他這才想與舊人和離，迎娶新人。”
蕭策沒想到她會這般坦坦蕩蕩地說明緣由，問道：“為何天下女子，見夫君變心亦或者風流，都會吵鬧？未成婚的鬧著要退婚，成婚的鬧著要和離。”
謝漪暗自驚訝於他的這番話，可她敷衍慣了，也就沒多想，只順口道:“‘求全之毀，不虞之隙’。女子認定一人便想著從一而終，要求對方待自己如初，可男子的心卻總是容易變的。吵鬧不過是因為在乎罷了。”
蕭策看著她，忽然追問了一句：“那為何你從不曾這般？”
謝漪聞言，放下書，給他的回應是伸了個綿長的懶腰。
女子只會對自己心愛之人的變心無法接受，不願意與其他女子共享的也僅僅是心愛之人。
可她又不愛蕭策，因此他就是納一百房小妾，她也不會有絲毫意見。反正他們註定要和離，他怎麽樣都與她沒關系。
謝漪的懶腰伸了很久，久到蕭策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就在這時，她才懶洋洋開口，“我不知王爺為何突然這般問，明明過去五年裏，王爺一直很滿意我的賢惠大度，為何現在又問我這樣的問題？”
蕭策盯著她，目光銳利：“是嗎？我還當你會變。”
“我一直如此。”
“天生如此嗎？”
謝漪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語氣堅定：“天生如此。”
蕭策的心莫名地沈了下去。
婚前，他聽傳聞說，妻子依仗家世為非作歹，睚眥必報，心眼小的很，倘若誰得罪了她，就等著被妻兄收拾罷。
然婚後他一度驚覺，傳聞不可盡信。
他的妻子，明明乖巧溫順，賢惠知理。無論他將多少戰友的遺孀納作妾室，甚至還要娶白柳絮為側妃，她都不曾有過任何不忿，甚至連一絲不滿的神色都沒有。
如她所說，他為此對她很是滿意。
可如今，他卻忽然希望，她能如同祝采薇與趙清嘉那般，痛痛快快地同他鬧一場。
哪怕是哭，是鬧，是質問，是歇斯底裏，就像今日白柳絮控訴他一般，也好過總是這樣的雲淡風輕。
至少那樣，他能確定，她是一絲在乎他的。
“無妨，只要你能高興些。”蕭策沒來由地說了句，“臨近年關，不若明日本王陪你回一趟謝府，上回我去探望岳丈，見他似乎很是記掛你。”
謝漪神情不變，依舊平靜自若，握著書卷的手動都不曾動半分。
“王爺安排即可。”
看到她這幅興致缺缺的模樣，蕭策忽的將到嘴邊的話又一回咽了下去。
他原先還想說，今日離開樊樓之時，眼見大哥與一女子並肩入了包房，那女子所乘馬車繡有弘農楊氏圖紋，他聽馬車車夫間交談得知，妻兄在與楊氏貴女相看，或許不日就要娶親了。
可既然妻子對回家一事都不感興趣，想來也不會願意聽妻兄的八卦。
他到底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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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求全之毀，不虞之隙。
【因要求完美而常有責難，因相處親密而常有料不到的矛盾。越親近的人，越容易因細節產生分歧。】
若是愛的人變了心，女鵝當然會吵鬧，只是這個人不是你蕭狗罷了。[無奈][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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