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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父親發覺 一雙兒女,不著寸縷,相擁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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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父親發覺 一雙兒女,不著寸縷,相擁而……

去謝府一事就定在次日, 蕭策換下朝服掀簾上馬車時,謝漪已經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她今日穿著一件月白的交領長衫,棗紅色百疊裙, 外頭罩了件銀狐鬥篷,妝容明媚,看得出精心打扮了一番。

蕭策不知妻子為何回一趟家如此隆重, 他記得,往常只有出席宮宴她才會打扮的如此艷麗。

他的目光又落在腳邊那堆禮品上。

幾個錦盒隨意堆著,上面連封條都沒貼,一看就是從庫房裏隨手拎出來的。最上面那個盒子上,還印著“鹿茸”“虎鞭”的字樣,紅底金字, 格外刺眼。

蕭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知道妻子與岳丈的關系素來不算親近, 可再怎麽說, 到底也是回娘家探望, 妝容這般盛重,可送禮卻是這般敷衍……未免太過了些。

蕭策伸手, 指了指那堆禮品, 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岳丈當了多年鰥夫, 你送這些壯陽之物,是不是……不太妥當?”

謝漪睜開眼, 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這才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楞了楞,隨即不在意道:“無妨,反正父親又不會真的吃這些。”

每日給謝府送禮的人千千萬,若是父親真的都吃了, 豈不是得撐死。

“不妥。”蕭策沈聲道,“即便岳丈不會吃,傳出去也不好聽。咱們久違回府探望,理當用心些。”

謝漪被他說得有些煩躁,卻沒反駁,只小聲道:“那……依王爺之意?”

蕭策看了她一眼,見她難得露出些自然的表情,心裏的那點兒無奈也淡了許多。

他掀開車簾,對外面的侯著的明光道:“去庫房,重新取些合時宜的禮品來。”

不多時,新的禮品便被金玉搬了上來。補氣的藥材,精致的點心,還有幾匹江南新貢的綢緞,都是些體面又不張揚的東西。

謝漪看著那整整齊齊碼放著的禮品,問道:“這下可以走了?”

蕭策滿意地點點頭,對車夫道:“走罷。”

馬車緩緩駛動,謝漪重新靠回軟墊上,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一路平坦順遂,終於在靠近皇宮之時,馬車在陳郡謝氏的老宅前停下。

蕭策率先下車,剛站穩,便望向門口。

雪後初陽灑在謝府門口的石獅子上,獅子旁立著一個修長的身影,身著一襲月白鑲藍邊的長袍,容貌出塵,衣袂翻飛,宛若天人。

是妻兄。

“大哥。”他對謝泫作了一鞠

謝泫也朝他回禮,“恨水。”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謝漪從裏面探出頭來。謝泫當即上前一步,伸出手,動作自然而流暢地扶她下車。

“怎的染指甲了?”謝泫看著謝漪的指尖。

蕭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兩只交疊的手上。

妻子的手很小,十指纖細,皮膚白皙得在陽光下近乎透明,指甲上卻多了一層淡淡的緋色。

這是何時染的?

他日日與她同床共枕,若非妻兄提及,他竟從未發覺,妻子何時染了指甲。

謝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泰然自若地笑了笑,“阿兄,昨日我去崔府見靖斐,她非要拉著我一起染,我便同她染了。”

蕭策這才回過神,在一旁下意識地開口責備,“胡鬧,鳳仙花有活血的功效,你懷著身孕,怎可同她一樣染指甲。”

他話說出口,才忽覺自己的語氣似乎有些重了。

妻子卻只是楞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輕聲道:“王爺言之有理,我回去磨掉便是。”

謝泫卻笑了笑,不以為意道:“恨水不必這般草木皆兵。我見許多身懷六甲的女子也染了指甲,想來也無甚大礙。恨水,你應當對自己的子嗣放心一些。”

又道:“如若恨水實在擔憂,我聽聞一種學名為紫茉莉的也可以染指甲,不日我讓人送至晉陵王府,讓阿月用那個染。”

妻兄音色平緩,令人聽之心靜,蕭策朝他頷首,“有勞大哥費心。”

“多謝阿兄。”謝漪亦對謝泫點點頭,二人牽著手一同步入謝府。

蕭策早已對他們兄妹之間自然流露的親昵習以為常,只跟在妻子身側。

三人被管家領著踏入長廊,隱約看見幾處飛檐翹角,兩側是修剪得極為精細的竹林,竹竿細而挺,竹葉在風裏沙沙作響,穿出長廊,更覺天地驟然開闊。

管家一路引著他們穿過前院,繞過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池水未凍,只在邊緣結了一圈薄冰,水面映著雪後的天光。池中央立著一塊瘦石,石上刻有墨寶,字跡清峻。蕭策認得,這是妻兄的手筆。

剛走到正廳門口,便聽見裏面傳來極輕的墨香,混著淡淡的檀香,管家輕輕將大門敞得更開,躬身道:“家主,王爺與王妃回來了。”

廳內光線有些暗,四處皆是滿架的珍本,墻上掛著古畫,南邊的窗半開著,冷風被窗欞外的竹影擋了大半,只漏進一點,正在吹拂著案上的宣紙邊角。

不知怎的,這樣好的宅院,蕭策卻在今日莫名察覺到一股壓抑。

謝珣正坐在案前寫書法。他騎著深青色的家常長衫,頭發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神情專註地握著手中兼毫。

聽到管家聲音,他並未立刻擡頭,只是手上的筆頓了頓,隨即又繼續寫了下去,直到寫完最後一筆,他才緩緩放下筆,擡起頭來。

“父親。”

“父親。”

一雙兒女一同低頭,叫了一聲。

蕭策也讓明光放下手中成堆的禮品,拱手行禮,聲音沈穩道:“岳丈大人。”

謝珣的目光淡淡掃過兒女,又停留在高大的女婿身上。相比之下,女婿倒像是最懂禮數的那一個。

謝珣“嗯”了一聲,讓三人隨意落座,又看向謝漪,語氣不鹹不淡地對她問道:“最近可有多讀書?”

謝漪垂著眼,輕聲道:“不曾落下。”

“那便好。”謝珣應了一聲,卻沒什麽情緒,“不要總看那些野史話本,於身無益。多看看《女則》《女訓》,將來也好教導子女。”

“我知。”謝漪乖巧地應道,眉眼溫順。

“若是真知曉,為父也就放心了。”謝珣望向女兒臉上的妝容,皺了皺眉,“即將為人母,為何還要打扮的這般艷麗,你究竟是回家還是選秀?”

謝漪低頭,一言不發。

父親這話叫她如何回答,總不能說女為悅己者容,她是打扮給阿兄看的這類話罷。

蕭策在一旁看著,不動聲色飲了一口茶。

他知曉岳父對妻子向來管得十分嚴厲,便笑著打圓場,“岳丈放心,阿漪日日手不釋卷,看的也都是對孩子有益的書。至於妝容,是本王叫她化的,這樣也好看些。”

謝珣的臉色這才和煦了些,看向蕭策時的表情甚至帶笑,“有王爺監督,那我便放心了。”

他從始至終都不曾與兒子說上一句話,對女婿的態度,明顯比對兒子好得多。

謝泫站在一旁,神色平靜,仿佛早已習慣了父親的冷淡。他垂著眼,像在看地上的紋路,又像什麽都沒看。

片刻後,他才擡起頭,對謝珣道:“父親,小妹久未回府,兒子想帶她去後院轉轉。”

謝珣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只是淡淡道:“你既已然想好了,又何必假模假樣來問為父?去便是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答應了。就是聽著不算動聽。

謝泫似乎也不在意,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對蕭策拱了拱手:“恨水,失陪了。”

他動作從容,禮數周全,加之今日本就是為讓妻子高興而來,蕭策當然不會阻攔。

“大哥請便。”

謝泫這才轉身,與謝漪一前一後地離開了正廳。正廳裏只剩下蕭策與謝珣。

謝珣重新起身拿起筆,似乎想繼續寫方才的字,卻因著什麽原因,又將兼毫放下了。

他擡眼看向蕭策,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禮盒,嘆了口氣道:“王爺怎的又帶了這麽多補品來,上回您拿來的我還沒吃完呢,回回來都帶,太叫王爺破費了。”

一個普普通通的王爺,月俸才多少錢,他謝氏在上京哪怕是最尋常的一間鋪子,掙得也比蕭策多。

謝珣不太好意思花窮人錢。

蕭策笑了笑,語氣誠懇,“無妨。這不僅是禮節,也是我與阿漪的一點心意,岳丈身體要緊。”

他說這話是真心的。在他眼中,岳丈儒雅謙和,很難讓人不心生敬意。難怪能培養出妻兄那樣光風霽月的人。

蕭策心裏這樣想著,目光便落在了岳丈案上那幅剛寫完的字上。宣紙鋪得很開,上面寫著一行行行氣貫通的字,暢若行雲流水。蕭策不懂書法,更看不出門道,只是覺得這字好看。

謝珣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將那幅字往他這邊推了推:“王爺覺得,老夫這字如何?”

蕭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岳丈見笑了,我對書法一竅不通,只平心而論覺得您寫的很好。”

謝珣聞言也不介意,反而耐心解釋道:“此乃《九章·懷沙》,是屈子名篇,不少人為兒女取名,都從這篇裏擇字。”

“就說我們這一輩,按謝氏族規是王字旁,我取了‘珣’,瑯琊王氏的王珩與我同輩,他父與我父交好,便為其取了‘珩’,皆是從玉,寓意君子如玉。”

他指著一字,又道:“王妃與我兒那一輩,族規是三水旁,所以他們兄妹之名由此而來。範陽盧氏與我謝氏乃是姻親,旁系之定,盧仆役亦是同取水旁,淮水河畔的‘淮’。”

蕭策恍然,“原來如此,取名一事,竟是有這般講究。”

思索起來,他與蕭箏之名似乎是村中算命的瞎子算出來的。母親連名帶姓叫了他許多年,迄今她卻連“策”字如何寫都不知曉。

比之妻子,他的名字取得實在草率。

“是啊。”謝珣又揚起嘴角,語氣裏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倘若將來我有了孫兒,按族譜,當用日字作旁。”

“想來大哥很快就要成婚,岳丈大人須得好好想想孫兒的名字。”蕭策附和道。

“他啊——”謝珣看著女婿,忽然話鋒一轉,笑道:“說起來,王爺,我忽覺您的名字也取得極好。”

“‘策’者,謀略也,《孫子》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您少年成名,征戰四方,恰合此字。”

“字‘恨水’,更是有‘恨水長東’之意,藏著志在四方、不戀溫柔鄉的氣魄,好,好得很!先帝為您取的字,當真是好!”

這番誇讚來得突然,蕭策雖是武將,臉皮卻不算厚,面上依舊是那副冷硬的模樣,耳尖卻悄悄泛紅,心裏更是泛起一絲莫名的局促。

他的名是瞎子取的,字是後來先帝所賜,他從未深究過其中深意。如今被謝珣這樣一解讀,倒像是真有幾分來歷似的。

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微微有些發燙,連忙轉移話題,“岳父謬讚了。倒是大哥的字‘聞音’,聽之如有靜水流深之意境,不知是如何取的?”

謝珣提筆的動作頓了頓,緩緩道:“按照常理,男子取字,多在弱冠之年。可我兒的字,卻是在他十五歲時,由母家盧氏的舅父取的。”

他說到這裏,停了停,像是在回憶什麽,“至於為何取‘聞音’,具體緣由……說來慚愧,我也未曾細問。大抵是因為他舅父覺得他自幼喜好音律,便取了‘聞音’二字吧。”

蕭策點頭。謝珣卻似乎不願多談此事,便又轉而說起另一件事,語氣輕快了些。

“說起來,那時候王妃見兄長有了字,便也吵著要。她舅父說,女子無取字之先例,她便在盧府裏大哭大鬧,怎麽勸都勸不住。”

他搖了搖頭,像是無奈,又像是帶著幾分寵溺,“她舅父舅母還有表弟,誰勸她都不聽,都拿她沒辦法,只好將他們兄妹二人一同送了回來。從盧府到謝府九裏路,已經到了謝府,王妃竟還在哭。”

蕭策聽得有些意外。

他眼中的妻子,安靜溫順,從未有過這般胡鬧的時候,他忍不住道:“沒想到她小時候竟這般頑皮。”

謝珣深深地嘆了口氣,頗有些疲憊地感慨道:“她婚後性情改了許多,都是王爺教得好。只是……大抵骨子裏還是有些嬌蠻任性,偶爾會胡鬧。還望王爺多多擔待。”

就怕將來他的小外孫也會如同女兒那般混世。

蕭策不以為意,連忙道:“岳父言重了。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會包容她的一切。”

說起來,他倒還希望她能回歸本真,不要再那般端莊賢淑,胡鬧些反倒更好。

蕭策又隨口問了一句:“那阿漪最後,如願得了字嗎?”

謝珣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張了張嘴,一個“當然”幾乎要脫口而出,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當然沒有。”

他混跡官場數十年,游走於兩朝之間,能讓陳郡謝氏明哲保身、毫發無損,行事準則一向簡單得很——

那便是不向任何人承認任何事,哪怕只是小事。

他的語氣平靜,蕭策看著他,心中忽覺有些異樣。

……

與夏日不同,謝府冬日的午膳擺在臨水的暖閣裏,窗外是半池殘荷,雪落在枯瘦的梗上,如同墜水碎玉。

食案是整塊的金絲楠木,光可鑒人,上面鋪著明黃的織錦桌布,邊緣繡著暗紋的謝氏家紋。

菜式一道接一道地被端上來,整整有十五盞,道道看著清淡,卻處處透著的講究。

譬如青瓷盤裏盛著蟹粉豆腐,豆腐切的細得像凝脂。銀碗裏是文火慢燉了三個時辰的鴿子湯,湯色清亮,飄著幾朵紅色枸杞。

還有一盤看似普通的青菜,上菜的小廝卻介紹道此乃從江南運來的霜打過的矮腳青,只取最嫩的菜心,用雞油炒得油潤發亮。

就連面前看似最尋常的飯,也是用五常米混著糯米蒸的,香氣撲鼻,顆粒分明。

布菜的仆人戰戰兢兢地給眾人盛好湯。她剛把一碗湯放在謝漪面前,便聽得謝泫開口,“把清淡些的菜都擺到王妃面前。”

仆人聞言當即手一抖,湯勺“當啷”一聲掉進碗裏,濺出幾滴滾燙的湯汁,險些濺到謝漪臉上。

蕭策緊急擋在妻子身前,這才不至於讓湯汁燙到她。最終那幾滴湯汁落在桌布上,留下小小的漬痕。

那仆人的臉瞬間白了,“噗通”一聲跪在謝泫面前,聲音帶著哭腔道:“公子饒命!奴不是故意的!”

謝泫沒理他,只是親自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到謝漪碗中。

仆人的師傅連忙從一旁躥出,對著謝泫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得近乎卑微。

“公子見諒,這小廝是新來的,不懂規矩。”他說著,朝徒弟使了個眼色,“還不快下去!連布菜都布不好,留著也是礙眼!”

小廝當即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那人拿起湯壺重新給謝漪盛湯,動作熟稔許多,一氣呵成。

他一邊布菜,一邊對謝泫賠笑道:“公子放心,老奴這就把清淡的菜都擺到王妃面前。”

蕭策坐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解。

先不說妻子根本就未被燙到,可妻兄分明是一副斯文和氣的模樣,說話也輕聲細語,下人們卻是怕成這樣。

似乎無論是謝府的下人,還是通天苑的下人,都是如此。

他又看向妻子,她從始至終都沒說過話,只是低頭吃飯,眼底情緒叫人看不真切。

難不成世家暗地裏會虐待下人?

謝珣瞥了兒子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對下人道:“不就是布菜的事,公子也沒說什麽,你們不必這般吳牛喘月,慌慌張張地成何體統。”

言外之意便是,別整得公子苛待他們似的。

“是。”那仆人心領神會,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謝珣的目光又落在兒子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比方才紅潤了許多,透著一絲異樣的光澤。

他又掃了一眼女兒,心裏忽然生出一種眩暈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不由得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試圖壓下那股莫名的煩躁。

就在這時,蕭策主動開口打破了沈默,“聽聞西域老單於病逝了。”

先前老單於臥病在床許久,遲遲不落氣,祈福的祭司換了一波又一波,遺囑卻遲遲不立,以至於大梁也在觀望。

謝珣的動作頓了頓,擡眼看向女婿,“哦?那如今是他哪個兒子繼位成了新單於?”

老單於有七子,前六位皆是驍勇善戰之輩,虧得老單於臣於大梁,否則他那六位兒子單拎出來個個都是猛將,足以讓西北邊境乃至大梁不得安寧。

謝泫也放下筷子看了過來,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蕭策笑了笑,語氣平靜答覆道:“不是他屬意的那六個兒子,而是老單於與一個中原女奴生的兒子,是為第七子。”

“那兒子因出身卑微,又有漢人血統,自幼不得他喜愛,本已被他放逐至中原多年,前陣子不知得了哪方支持,竟帶著兵馬殺回了西域,當眾取了他那六個哥哥的項上人頭,成功坐穩了新任單於之位。”

蕭策說這話時,表情頗有些讚許。或許是同為不被父親喜愛的孩子,他竟在這個西域王子上位的經歷中體會到幾分快意。

謝珣點了點頭,感慨道:“能忍常人之不能忍者,方能成大事。”

謝泫也跟著道:“此人確實不容易。”

蕭策又道:“新任單於名叫呼延樽,對朝廷的態度很是模糊。想來陛下與太後不日便會派使者出使西域,旨在試試這位新單於的立場。”

雖說南北兩朝已然議和,然大梁到底處於西域與南齊中間,倘若南齊效仿當年漢朝與月氏聯盟夾擊匈奴,大梁腹背受敵,必然危在旦夕。

“甚好。”謝珣放下茶杯,視線落在窗外的殘荷上,“先漢張騫出使西域,歷經艱險,打破了中原與西域的隔絕狀態,堪稱千古功臣。如今我大梁又要遣使臣前往西域,若是誰能得此殊榮,替我大梁出使,想來定會功在千秋,青史留名。”

謝泫在一旁道:“茲事體大,想來朝廷會從長計議。”

謝珣卻話鋒一轉,看向兒子,“你就暫且別摻和此事了,有那心思不如多替你自己考慮考慮。昨日相看的那楊氏貴女,你覺如何?”

謝泫沒說話,只是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到謝漪碗中。

謝珣又說了一遍:“楊氏家主今晨派人傳話,說他小女昨日對你印象很好。他一族初來上京,對此尚且不熟。臨近年關,想來你最近也不忙,那就多帶那楊氏貴女逛逛上京,培養一下感情。”

謝泫這才答道:“挺忙的。”

就在這時,一直一言不發低頭吃飯的謝漪,突然“啪”地一聲放下了碗。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清晰。

蕭策看向她碗中,裏頭還有不少青菜,方才他見她吃的極歡,卻忽然不繼續吃了,不免有些疑惑,“怎的今日吃這般少?”

謝漪擡起頭,這還是她回府至今第一次看他眼睛。

四目相對,他才發覺她臉色有些蒼白,就連說話時聲音裏也帶著克制不住的顫抖。

“王爺,我沒什麽胃口,還很想吐。如果沒什麽事,我想先回晉陵王府。”

——

告白過後,溫泉莊子的水汽裹著暧昧的氣息,在屋裏繞了一圈又一圈。

意識回籠之時,窗外的天光已從熹微變成了暖黃。

謝漪先醒的,她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自己被兄長圈在懷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呼吸均勻地灑在她的頸窩,夾雜著淡淡的藥氣與他慣用的清冽熏香。

她微微側頭,能看到謝泫熟睡的模樣,他的睫毛很長,比她見過的任何男子都要長,此刻正安靜地垂著。烏發順著臉頰滑落,幾縷貼在額前,遮住了他平日裏清冷的眉眼,只剩下線條柔和的側臉。

她怕驚擾了他,不敢動,只是擡手輕輕描摹著他的眉眼,從微蹙的眉峰,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抿緊的唇。

十六年的朝夕相處撲面而來,他替她挨打,替她撐腰,替她解圍,如今又替她闖了那九死一生的雪山。

她身畔已婚密友頻頻抱怨,男人婚前體貼入微,婚後卻性情大變,抱怨待我如初四字為何就這般難。

然她在謝泫身上卻是體會了十六年的待我如初。

謝泫是被她指尖的觸碰弄醒的,他睜開眼,眼底還帶著剛醒的迷茫,看清是她後,瞬間化作一片溫柔。

“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頭在謝漪額上印了一個吻。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昨夜情難自抑,他抱著她倒在榻上,明明動作是小心翼翼的珍重,卻又藏不住壓抑了多年的急切。

她的身子還虛,大病初愈的綿軟讓她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他抱著。

而他身上的傷還在疼,每動一下,肋骨處都傳來鈍重的痛,可他低頭,眼中只有她,疼也好,累也罷,都抵不過彼此相擁。

謝漪搖搖頭,往他懷裏縮了縮,聲音還帶著昨夜剛疼哭的鼻音,“沒有。”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忽然想起什麽,眼底閃過一絲懊惱。

昨夜情動之下,他只匆匆應了她的心意,竟連一場正式的告白都沒有。

他待她,該是要極盡鄭重的。

“阿月你先躺著,我去去就回。”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下床。

謝漪看著他的背影,他身上的傷還沒好,走路時腰側還微微發僵,卻依舊走得穩。

眼中之人走到外間的衣架旁,取下自己的衣衫,慢條斯理地換上。又坐在鏡前,用玉梳梳順了墨發,束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簪上一支白玉簪。

明明是極隨意的動作,卻做得一絲不茍,像要去赴一場極重要的約。

謝漪看得怔了,隱約意識到了什麽,心怦怦直跳。

不久後,謝泫轉身回來,手裏捧著一個碩大且重的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上雕著纏枝蓮紋,精致得晃眼。

他走到她榻邊坐下,將盒子端到她面前,眼底帶著幾分期待,又藏著幾分緊張。

“阿月,這是給你的。”

謝漪斜斜起身,指尖撫上盒子,觸到冰涼的木面,心裏的好奇登時被勾了起來。

她打開盒子,只見裏面鋪著暗紅色的錦緞,錦緞上放著一把琴。

琴身是紫檀所制,形制古樸,泛著溫潤貴氣的光澤,冰絲琴弦輕輕一撥,便發出清越的聲響。琴面刻著兩行小篆——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

“這是……”謝漪的聲音顫了顫,擡頭看向他。

她記得他的二十五弦瑟名為“挽星”,難不成這“映月”是他一早就準備好——

“這是我們阿月的及笄禮物。”謝泫看著她,眼中柔情四溢。

“前些日子你一直同我置氣,連你的及笄禮也不曾理我,我不知如何將此物送出,便一直擱著了。”

他伸手,替她輕輕撥了撥琴弦,琴音清泠,如清泉般悅耳。

“三年前,我尋了最好的琴師教我制琴,用了三年才制成這把‘映月’,心中想著,只有這世間最好的琴,才配得上我們阿月的琴藝。”

謝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三年——”

“是啊,三年。”謝泫接話。

無需多言,他在借此說他心中早已有她。

謝漪登時知曉他心意,她指尖撫過琴身的紋路,擡頭看向謝泫,眼裏盛著淚光,卻笑得眉眼彎彎。

“我很喜歡,阿兄。”

謝泫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他將琴放置一旁,伸手將她攬進懷裏,低頭吻住她的唇。這個吻比昨夜的更溫柔,也更纏綿。

溫泉莊子的暖意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他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她的身子也依舊綿軟,可愛意翻湧,壓過了所有的不適。他們再一次相擁。

鴛鴦交頸期千發,琴瑟和鳴願百年。

少男少女初嘗禁果,不免有些上.癮,不知節制。折騰了這兩次,兩人都耗盡了力氣。

她又一次窩在他懷裏,很快便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笑意。而他也抵不住疲憊,抱著她闔上眼,沈沈睡去。

入夜後屋裏的燭火漸漸燃盡,莊中侍從皆被謝泫提前揮退,只留下一盞昏黃的琉璃燈映著榻上相擁的兩人。

因此無人發覺,午夜時分,溫泉莊子的院門外,停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手裏提著一個錦盒,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院子。來人的腳步很輕,卻又帶著幾分迫切,他輕車熟路地走到莊子的臥房外,擡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門軸轉動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本是為救女兒而來,因著不能叫家族旁支知曉他動用族中傳世珍寶一事,耽誤了些日子,卻在迎著風雪趕來之時,見到了眼前這一幕。

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固,謝珣手裏的錦盒掉在地上,裏面的千年人參滾了出來,在這冰鮮雪地的靜謐時分,發出清脆的響。

後來的許多年裏,謝珣每每面對著沈默不語的一雙兒女,他總會想起發覺二人不著寸.縷、相擁而眠的那個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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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父親實則早已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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