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迎歸（二修） 崔景賢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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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迎歸（二修） 崔景賢和離
他不曾信過她那套說辭, 世家貴女自幼被呵護著長大，如何能劃出那樣一道刺目的傷痕，因此在第二回召見那範陽盧氏府醫之時, 他便問了老者這個問題。
老者道，謝漪五年前曾深夜召他入謝府醫治，原因之一便是剜肉之痛, 彼時謝漪臉色慘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他問起時她只說傷口是意外，其餘的半句不提。
他令女兒替自己望她傷口，女兒道那傷口絕非尋常利器所傷，像是被人用小刀反覆刮磨過, 皮肉翻卷, 猙獰得很。
上回他聽聞之時, 只當是她服用過五石散後瘙癢難耐放血緩解。
如今想來, 許是與這探子一般，為了毀去刺青, 不惜自己上手劃的。
蕭策蹲在那探子的屍體旁, 膝上還沾染著未幹的血, 他擡眼看向趙闔吉，語氣裏帶上幾分探究。
“世家豢養的死士會以刺青表忠誠, 那世家之人本身，也會這般做嗎？”
趙闔吉不知道自家王爺怎的將話題拐到這上邊兒了，連忙苦笑著擺了擺手。
“王爺，您知道的，屬下跟世家的那群官員都沒說過十句話，哪裏能知道這個……”
中正官選上來的那麽些世家出身官員, 個個都是用鼻孔看他們鄉野上來的泥腿子。
先帝在時還尚且有所收斂，如今太後親世家，世家們連裝都不肯裝了，根本不屑與草根為伍。
“不過世家那幫嬌生慣養的，最是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尋思，除非是對某個人的忠誠已經超過了對父母的孝順，亦或者是在身上刺的就是父母或家紋，否則是斷斷不會做這種事的。”
蕭策聞言，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孝順——
他沒體會過父愛，也想象不出來正常人家的孩子與父親是如何相處的，感情深淺與否。
難不成是妻子與妻兄感恩岳丈與家族對其悉心培養，胸前紋的是岳丈或是謝氏家紋，以感念培養之恩……？
聽著倒也合情合理。
蕭策向來信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準則，既然先前已經答應了妻子不再揪著她過往的事猜忌，便不該因為這具死士的屍體，就又對她兄妹二人生出猜疑。
左不過尋個機會找妻兄一驗便知。
這般想著，壓在心底的那點疑慮便漸漸淡了。他起身拍了拍衣袍，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
“把這具屍體在菜市口吊上三天。”蕭策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後再遇到暗中跟蹤的探子，不必再活捉回來審訊，見一個殺一個便是。”
趙闔吉一楞，隨即明白過來，連忙問道:“王爺的意思是，以殺止殺？”
“正是。”蕭策波瀾不驚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狠戾，“本王倒想看看，是那些世家培養死士快，還是我們殺的快。”
誠然他蕭策培養出的探子絕然沒有世家豢養的這般忠心，然而就算是再忠心的人，面對必死的結局，也總會有動搖的那一刻。
趙闔吉重重點頭：“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話音剛落，地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捧著令牌快步進來，單膝跪地道：“王爺！宮中傳旨，聖上令您即刻出城，迎歸南齊送回的都水禦史範成賢，以及前任青州州牧。”
蕭策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龍紋，確定是慕容霆的令牌後，不禁眉頭微蹙。
南北和談剛定，南齊便主動送回範成賢，還順帶將朝廷在姚烽投南齊前派去青州就任、卻就任失敗的青州州牧也還回來了。
這誠意——未免也太足了些。
“知道了。”他將令牌遞給親兵，沈聲道，“趙闔吉，備馬，即刻出城。”
趙闔吉本來都想好下值後去醉紅樓尋美妓喝喝花酒的，上回那西域妓子中有個喚蘭婭的頗得他心意，本欲今日與蘭婭敘敘舊，沒成想突然來了任務——
縱使心中千般不願，他也只能心中罵罵咧咧地去安排，安慰自己大不了一會兒尋個沒人處渾水摸魚一番。
迎歸的車隊駛出上京城門，往青州方向而去。兩個時辰後，車隊行至河西地界。
此處正是上回謝漪與容淵遇襲的地方，蕭策掀開車簾，望見了路邊熟悉的景致。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路邊的樹林裏竄出，鉆進了蕭策的馬車裏。
“王爺，土匪之事已調查清楚。”
蕭策示意他繼續回話，那探子壓低聲音道：“這群土匪本是青州水患時上京京郊的流民，逃到河西山上後便占山為王，平日裏極為低調，在山上開墾土地種菜，自給自足，所以朝廷才一直未曾察覺。”
否則皇城天子腳下有土匪招搖過市，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次之所以敢攔路偷襲，是因為有人洩露消息，說有一隊貴人攜帶巨額珍寶進京，他們想幹一票大的，這才設下埋伏。”
蕭策問:“可知消息是從何處洩露的？”
探子搖頭，“暫時還未查到，對方行事極為隱秘，像是刻意引導土匪來劫道。”
“繼續查。”蕭策語氣冷靜，“掘地三尺，也要把洩露消息的人找出來。”
險些害了他的妻子與孩兒，蕭策決心要將那人找出來抽筋剝皮。
“是！”探子應聲，隨即便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鉆出了馬車，頃刻便消失在樹林中。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蕭策的眼底卻凝起一層寒霜。
容淵曾說那夥土匪自兗州便盯上了他們，可想而知土匪背後之人，定是想借此機會一舉斬殺容淵與謝漪。
敢同時得罪陳郡謝氏與南齊皇室，還要影響兩國和談的——
蕭策心中登時就有了猜測。
……
城門之外，朔風卷著殘雪，冷意更甚，刮得人臉頰生疼。
蕭策勒馬立於官道中央，玄色披風被風獵獵揚起。他目光冷冽地望著遠處緩緩駛來的車隊，身後的親兵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不多時，車隊行至近前。
為首的是一輛並不奢華的馬車，車簾被人從裏面掀開，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從裏頭跳了下來。
他面容清瘦，頷下留著三縷短須，眼神沈穩，步履從容，正是被南齊送回的都水禦史範成賢。
範成賢拍了拍灰撲撲的破舊官服，走到蕭策面前拱手行禮，“晉陵王。”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索性孤臣一位，沒什麽怕得罪人的。
蕭策下馬看向他，“範大人，久違了。”
趙成賢在朝中獨樹一幟，誰的拉攏他都權當看不見，一心只為百姓，蕭策對這樣的人很是欣賞。
馬車中的趙闔吉看到趙成賢，也趕忙搓著手跑了下來，方才他嫌騎馬渾身冷，求著要與蕭策一同乘車。
誰料王爺嫌他臭，寧願自己下來騎馬也不與他共處一室。
趙闔吉有些委屈。
過去他跟隨王爺南征北戰，形影不離，王爺從沒說過他臭，怎的突然就嫌棄起來了。
就在趙闔吉還在碎碎念之時，另一輛馬車的車簾也被掀開了。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先探了出來，緊接著，一個身著絳色華服的年輕男子被人從車裏扶了下來。他面容俊朗，臉色有些蒼白，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傲氣，下巴微擡，眼神睥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正是就任不成悻悻而歸的青州州牧，崔景賢。
扶著他的是一個身形纖弱的女子，穿著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間滿是怯意。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崔景賢，身子微微發顫地蹲在他身側，顯然是沒見過這般陣仗。
蕭策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崔景賢。
“小崔大人，”他開口。
崔景賢側過頭去，沒理他。
他堂堂博陵崔氏嫡次子，在世家子弟中也稱得上是翹楚，根本不願同一泥腿子說話。
趙闔吉指著崔景賢朝天的鼻孔大笑道:“……哈！崔大人，照我說你不必仰頭仰的這般辛苦，若你當真傲氣，也不會在青州城郊東躲西藏，生怕被姚烽抓住祭旗了！”
崔景賢的臉色“唰”地一下更白了。
他猛地擡頭瞪向趙闔吉，眼中怒火翻湧，卻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誰讓對方……說的是實話。
當初天成帝為他授官許久，任令卻遲遲不下，在朝為官的叔父屢屢為他上述提及此事，這才讓他得了個青州州牧的官銜。
誰料赴任途中姚烽便造反了，他卻是進了青州才知曉此事，在青州根本待不住，只能孤身一人像喪家之犬一樣東躲西藏，生怕被姚烽抓住，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偏偏還不慎跌落山崖摔傷了眼睛，若非被人所救，他可能都沒命回到上京了。
這段日子，是他這輩子最狼狽、最不堪回首的記憶，如今乍一被趙闔吉當眾說出，崔景賢甚至懷疑自己被派去青州就任的背後有蕭策的手筆。
趙闔吉見崔景賢被他說得面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緊緊攥著拳頭，更覺快意，繼續道:
“你大哥崔景貽駐守西域邊塞，常年與蠻族廝殺，立下赫赫戰功。而小崔大人如今不過是遇到一點小小的插曲，便嚇得魂飛魄散，躲在青州鄉下不敢出來，現如今下個馬車還要女人扶著你，虧你們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崔景賢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對蕭策冷哼一聲，“晉陵王，你便是這般禦下的嗎？”
蕭策看著他那副又氣又憋屈的模樣，示意身後的親兵上前，“把兩位大人請上車，本王護送你們入城。”
他乃天子鷹犬，一舉一動都象征著陛下所思所想。
崔景賢不敢再與他做爭辯，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扶著那弱不禁風的女子，僵硬地登上了馬車。
範成賢則顯得從容得多，他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道了聲“多謝王爺”後，便也上了另一輛馬車。
車隊重新啟程，往上京城內緩緩駛去。
……
晉陵王府中，小廝正引著金玉走進院子，他二人手裏各提著十幾個精致的食盒，金玉肩上還背著沈甸甸的幾個錦袱，一看便知裏面裝的都是貴重東西。
蕭老夫人正坐在長廊曬太陽，遠遠見到二人提著這麽多東西進來，當即眼前一亮，連忙問管家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管家道:“……此乃謝公子侍從，想來又是奉謝公子之命給王妃送補品的。”
蕭老夫人聞言，臉上先是露出幾分詫異，隨即立刻堆起笑容，遠遠就對金玉喊道:“喲，這謝公子又送來這般多的東西吶！”
金玉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回老夫人，我家公子記掛王妃，特意讓小人送些補品過來，當然也給老夫人您帶了一份，略表心意。”
語罷，趕忙將幾個精致的食盒整整齊齊地擺放到了蕭老夫人身側的石桌上。
蕭老夫人瞥了一眼那些食盒，雖然知曉價格不菲，心裏卻多少有些不以為然。
自那謝氏女四年半前嫁入王府，她那父兄便隔三差五送補品來，皆是些人參、鹿茸、阿膠之類的珍品。
可那謝氏女喝了這樣久，肚子一直沒動靜，反倒是喝了她從潁州老家弄來的求子湯才懷上孩子。
這麽一想，蕭老夫人愈發覺得這些名貴補品也不過些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哎呀，謝公子真是有心了。”
蕭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敷衍，“只是要我說呢，這些補品我兒媳婦喝了這麽多年，也沒見多大成效，倒是我那求子湯，嘿，一喝就靈驗了。”
“你只管回去告訴你家公子，就說王妃懷的是個男孩兒。”
言外之意便是，這全都是她潁州求子湯的功勞！
“老夫人說笑了，我家公子送補品不圖其他，更沒有重男輕女一說，只是圖個心安。”金玉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裏卻暗自腹誹。
他家公子送來的都是上等珍品，豈是那些民間偏方可比的？
金玉當即將剛剛放在石桌上的食盒又拎了回來，“既然老夫人覺得這些補品沒用，那小人便都送到王妃的弦月閣去了。”
說罷，他也不等蕭老夫人回話，便讓小廝繼續引路，二人徑直往弦月閣走去。
沒想到謝府一個侍從也能這般伶俐，看著金玉逐漸遠去的背影，蕭老夫人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悔得腸子都青了。
她想起那些被金玉提走的精致食盒，不禁暗暗叫苦，“哎呀，瞧我這張嘴！”
要知道謝府富得流油，送來的可都是上好的東西！再不濟留下給箏兒吃，定能叫她她臉上的傷好得更快啊！
“真是老糊塗了！”她低罵一聲，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蕭老夫人越想越後悔，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可金玉已經走遠，再喊回來又失了身份，只能坐在廊下，唉聲嘆氣。
另一邊，金玉跟著管家穿過九曲回廊，很快便到了弦月閣。
閣內的蘭花已迎春初綻，暗香浮動，雪落在花苞上，像覆了一層白絨。
飛星早已聞訊等在門口，見金玉來了，連忙上前接過他手裏的食盒和包裹，笑著道：“又辛苦金大哥跑一趟了，女郎囑咐我問，謝公子近來可好？”
金玉笑了笑：“公子一切安好，就是記掛王妃，常常吩咐我讓我多送些東西過來。”
他說著，目光狀似無意掃過一旁的管家，又道，“這些補品勞煩飛星姑娘好生收著，尤其是那盒鹿油膏，公子特意交代，讓王妃每日塗在腹部，能安胎養神。”
飛星連連應下，將東西接過去。
把補品交給飛星後，金玉又從身後錦袱中擡出一只精致的青釉花盆。
那花盆釉色溫潤，隱隱泛著水光，一看便知是上等的青瓷。花盆裏栽著一株蘭花，葉片修長柔韌，呈深碧色，如同被春水浸過一般，清冷昂然地挺立著。
“這是……”飛星有些驚訝，連忙上前幫忙接過。
這蘭花的香氣不似普通蘭花那般濃郁，清淡卻沁人心脾。
金玉笑了笑，“這是公子在前些日子在青州郊外山谷裏尋到的蘭花，世間罕見，想來王妃見了定然歡喜，便讓我端來讓王妃解解悶。”
公子這般忙碌，竟還不忘女郎喜愛蘭花。
飛星連忙點頭，金玉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告辭，被小廝帶著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弦月閣。
與此同時，弦月閣內間，室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婆娑。
謝漪正窩在謝泫的懷裏，頭靠在他的肩頭，手裏握著一支羊毫筆，在宣紙上細細勾勒。
謝泫背靠軟榻，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在她的小腹上輕輕撫摸，神色溫柔。
二人面前的宣紙上，謝泫早已畫好了一幅《寒江獨釣圖》，江水悠悠，孤舟蓑笠，唯獨缺了垂釣的漁翁。
謝漪抿著唇思索片刻，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隨即落下，寥寥幾筆，一個手持魚竿的漁翁便躍然紙上。
“阿兄你看，這樣是不是就活了？”謝漪按捺不住興奮地問他。
謝泫低頭看著她，眼中的柔情簡直要溢出來，他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何止是活了，我們阿月一出手，隨意一點便是點睛之筆。”
謝漪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將筆擱進一旁的筆洗裏，笑道：“那是自然，最近我畫技突飛猛進，阿兄你可得有點緊迫感，說不定哪天我就超過你了。”
“哈……”謝泫低笑出聲，胸膛的震動透過衣衫傳到謝漪身上，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低頭在她發頂上印下一個輕吻，語氣認真，“在我心裏，阿月一直都比我優秀。”
謝漪的臉頰微微泛紅，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卻被他攬得更緊。
“阿兄，虧得你自持正人君子，可回回來這晉陵王府，你不是翻墻便是爬樹，我看你該是梁上君子才對。”
她靠在他懷裏，明明這般溫馨的時刻是成婚前常常有的場景，可此刻卻是覺得許久不曾這般，心裏的煩躁漸漸散去，卻也擔憂起共處時分的轉瞬即逝。
要是能永遠不分開就好了。
謝泫嘆了口氣，“若非想你想的緊，我也不願爬樹，阿月是不知道，爬樹時那枝上厚雪頻頻從領口灌進脖子裏，我氣的想將樹砍了。”
“阿兄冷靜。”謝漪勸道:“將樹砍了，你下回來爬什麽。”
四目相對，二人皆笑彎了眼。
“阿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謝漪輕聲問道。
她指尖撩開他的衣襟，在那方刺青上輕輕畫著圈。
謝泫胸口的刺青，是一副上弦月。
與她胸口曾有過的那副如出一轍。
謝泫的眼底罕見閃過一絲疲憊，卻還是笑道：“還好，阿月不必擔心，不過是忙著處理些朝政上的事，我已然習慣了，再加上把產業往南齊轉移……”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忙得腳不沾地是次要，可連好好陪你說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謝漪擡眼看向他，“阿兄現在不就在陪我嗎？”
旋即又有些擔憂道:“那先前借著水患賑災匿名轉移的那些銀兩，都轉移好了嗎？”
“放心吧。”謝泫蹭著她的腦袋道:“做得極為隱秘，就算有人查到是謝家的手筆，也只會以為是父親又在做善事，絕然不會懷疑到我頭上。”
畢竟謝珣樂善好施的名聲，無人不知。
謝漪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多虧了父親，幫我們省了不少事。”
“是啊。”謝泫頓了頓，又想起什麽，笑道：“對了，蕭策那廝辦事倒是有效率，傳聞中的天山雪蓮，已在運回上京的路上了。”
“竟這般快！不愧是阿兄選的妹夫！”謝漪笑得靠在他懷裏直顫。
“待天山雪蓮到了，叫蕭策知道他被我們兄妹倆當成了墊腳石，怕是要氣得跳腳。”
謝泫低笑出聲，伸手緊緊抱住，“那他也只能認栽，誰讓他當初娶了我家阿月呢。”
若非這場算計，泥腿子連給貴女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謝漪在他懷抱中舒服地閉了閉眼，然而等她再睜眼，整間屋子仿佛都亮了一瞬
——不是燭火那種暖黃的光，而是一種溫潤柔和、仿佛深海中才能看見的幽藍光澤。
一對耳珰靜靜躺在謝泫的掌心。
一對夜明珠耳珰靜靜躺在謝泫的掌心，珠子渾圓飽滿，泛著淡淡的柔光，像兩團凝固的月光，通透得能看見裏面細細的紋路。
明珠光芒流動不定，映得她湊近之時，眼睫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銀光。
謝漪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她見過不少珍寶，可從未見過這樣精致的耳珰。
更為重要的是，這與他在秋獵之時為他贏下的那枚夜明珠釵何其相配。
“阿兄……”她輕聲喚道，眼底寫滿了驚艷與驚喜。
沒有女人不喜歡珠寶，更何況還是心愛之人送的。
謝泫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將手中耳珰遞近到她面前，輕聲問:“喜歡嗎？”
謝漪“嗯嗯”兩聲，幾乎就要伸手去接，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珠子時，她猛地頓住了。
等一下。
世間僅有兩顆夜明珠，一顆乃是秋獵之時阿兄奪得頭籌，秦太後親手賞賜。
另一顆則是在——
謝漪收回手，“千香寺！千香寺的鎮寺之寶！阿兄竟奪來為我做耳珰！”
須知那姻緣譜便是與夜明珠保存在一處，傳聞得夜明珠照耀之佳偶，會白頭偕老。
可就是這麽兩件世間難尋的寶物，阿兄竟都給她弄來了……
謝泫看著她，卻並沒有收回手，只寵溺道:“怎的了？”
謝漪的指尖輕輕拂過夜明珠耳珰，瑩潤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讓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擡頭看向謝泫，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阿兄，這太貴重了。”
謝泫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將她的臉轉過來。
“阿月，夜明珠再貴重世間也有兩顆，可我只有一個阿月，故而此物再貴重也不及你分毫。”
他擡手，將那對耳珰輕輕為她戴上。夜明珠的光芒映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肌膚襯得愈發白皙。
“你不是常埋怨我在那年七夕贈你玉釵之時一言不發，令你苦思不得其解許久嗎？那今日我便將功補過，以此耳珰證明我心中只你一人。”
謝泫認真道:“‘何以至區區，耳中雙明珠’。”
謝漪別過臉，指尖輕輕撫過耳上的明珠，耳尖卻悄悄紅了，“油嘴滑舌。”
謝泫低笑，“珠寶配美人，我們阿月絕代佳人，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
心中抗拒悄然融化，謝漪輕哼一聲，“算你有眼光。”
謝泫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啄了一下：“這才乖。”
二人相擁之時，飛星端著青釉花盆踏入內室，一縷清冽的蘭香先她一步漫了進來，不似尋常蘭花的甜膩，倒有幾分雪後松針的清透，直直鉆入鼻腔。
謝漪靠在謝泫肩頭的頭擡了起來，目光瞬間被那盆蘭花勾了過去。
青瓷花盆襯得碧葉更翠，她的眼睛倏然亮了，驚喜地轉頭看向謝泫，連呼吸都輕了幾分：“阿兄，哪裏來的蘭花！”
今日他給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驚喜，簡直讓她眼花繚亂了。
謝泫看著她這副模樣，便知送對了，他道:“前些日子在青州郊外的山谷裏尋到的。”
他微微偏頭，帶著幾分邀功似的笑意：“我們阿月喜歡嗎？”
“當然喜歡！”謝漪連忙點頭，眼底的雀躍藏都藏不住。
飛星也及時附和道:“女郎，金玉可說這蘭花世間罕見，只怕公子得來花費了好一番功夫呢。”
語罷，她將蘭花擱於桌前，掩唇笑著退了出去。
謝泫忽然斂了笑意，垮下臉撇著嘴道:“虧得阿兄今日送了你夜明珠耳珰，又尋了這株你最愛的蘭花，接連贈了你兩樣驚喜，我們阿月就沒點獎勵給我？”
謝漪聞言一楞，隨即反應過來，看著他故意做出的委屈模樣，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腳尖，擡手勾住他的脖頸，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口，只留下一點淡淡的口脂紅印。
“這樣阿兄滿意否？”她松開手，眼底還漾著笑。
謝泫臉上的笑意剛要浮起來，就被謝漪伸手按住了臉。
她湊近了，用指腹輕輕擦了擦那處紅印，又不放心地打量了一番，叮囑道：“對了阿兄，一會兒出去前你記得把臉上的口脂印擦幹凈，若是被蕭策那廝撞見，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麽疑心。”
謝泫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懲罰般地輕輕咬了一下。
過去他們親密無間，如今僅僅只是親個臉而已，竟還要偷偷摸摸擦去痕跡。
他又委屈又無奈道:“怎的感覺我像是那見不得光的外室。”
……
傍晚時分，雪越下越大，弦月閣的院子裏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
纖雲和飛星正在院子裏指揮下人掃雪。
她二人撐著傘靠的愈發近，最後索性共撐一把，壓低聲音蛐蛐起來。
飛星對纖雲問道:“那死老太太真派人來問你生龍鳳胎的偏方了？”
纖雲一聽這話就笑的捂住肚子，直到肚子疼才站直腰，“是啊……我隨便編了個方子——”
她湊近到飛星耳邊，將溲便一事盡數告知。
這下輪到飛星笑了，二人同撐一把傘，在樹下笑的前仰後翻，其餘小廝看見這一幕，都心照不宣地站遠了些。
兩位掌事姑姑好像是瘋了。
許久後，飛星揉著笑酸脹的腰側，對纖雲道:“今日我見女郎與公子的模樣，咱們大抵是很快就能回謝府了。”
纖雲擡頭，幽幽長嘆道:“唉，先前那泥腿子打女郎之時，公子便忍不住提前讓女郎和離歸家，為此不惜與家主大鬧一場，我還當咱們那時就能回去了，歡天喜地地將衣裳都收拾好了。可如今女郎身懷有孕，只怕再快也得等五個月。”
飛星用手拱了拱她，“五年都等了，五個月卻等不……怎的？就這般思念你在謝府的小情郎？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去去去！”纖雲漲紅了臉，“不關情郎的事，主因這晉陵王府的管事都沒咱們謝府的小廝生的好看，我想回去看俊俏郎君不行嗎？”
“行行行。”飛星拍拍她紅透的臉頰道:“不過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接下來的日子你可不能再胡說八道了，不說什麽報覆不報覆的，咱們都要回去了，千萬不能再給女郎惹禍了。”
她指的當然是纖雲那日故意提及龍鳳胎偏方，引出的溲便一事。當時女郎便知曉纖雲要使壞，及時阻止了，誰料那死老太太還不死心來問。
這可就不能再怪纖雲了。
纖雲點點頭，“知道啦，哎呀，我這不是想著先前咱們女郎在死老太太手中吃了多少虧，想著以牙還牙嘛……放心吧，以後我不會了。”
二人閑聊間，忽見蕭策遠遠走來，趕忙分開各自去做事。
蕭策推門而入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桌上的那些補品上，眉頭微挑：“這些都是大哥送來的？”
送的東西這樣多，他乍一眼看到，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到庫房了。
謝漪點點頭，“是啊，阿兄派金玉下午送來的。”
蕭策“嗯”了一聲，將披風遞給一旁的侍女。
內室裏暖香濃郁依舊，蕭策聞著卻忽然皺了皺眉，今夜的熏香似乎不同於尋常。
鼻息間的氣味叫他感覺熟悉又陌生，既縈繞著妻子常用的熏香，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異香，是清冽中帶著些許冷意的氣息。
他沒多想，只當是新換的熏香。
“今日陛下派我出城迎歸趙成賢與崔景賢。”他隨口道:
“崔景賢似乎是要和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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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曾信過她那套說辭, 世家貴女自幼被呵護著長大，如何能劃出那樣一道刺目的傷痕，因此在第二回召見那範陽盧氏府醫之時, 他便問了老者這個問題。
老者道，謝漪五年前曾深夜召他入謝府醫治，原因之一便是剜肉之痛, 彼時謝漪臉色慘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他問起時她只說傷口是意外，其餘的半句不提。
他令女兒替自己望她傷口，女兒道那傷口絕非尋常利器所傷，像是被人用小刀反覆刮磨過, 皮肉翻卷, 猙獰得很。
上回他聽聞之時, 只當是她服用過五石散後瘙癢難耐放血緩解。
如今想來, 許是與這探子一般，為了毀去刺青, 不惜自己上手劃的。
蕭策蹲在那探子的屍體旁, 膝上還沾染著未幹的血, 他擡眼看向趙闔吉，語氣裏帶上幾分探究。
“世家豢養的死士會以刺青表忠誠, 那世家之人本身，也會這般做嗎？”
趙闔吉不知道自家王爺怎的將話題拐到這上邊兒了，連忙苦笑著擺了擺手。
“王爺，您知道的，屬下跟世家的那群官員都沒說過十句話，哪裏能知道這個……”
中正官選上來的那麽些世家出身官員, 個個都是用鼻孔看他們鄉野上來的泥腿子。
先帝在時還尚且有所收斂，如今太後親世家，世家們連裝都不肯裝了，根本不屑與草根為伍。
“不過世家那幫嬌生慣養的，最是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尋思，除非是對某個人的忠誠已經超過了對父母的孝順，亦或者是在身上刺的就是父母或家紋，否則是斷斷不會做這種事的。”
蕭策聞言，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孝順——
他沒體會過父愛，也想象不出來正常人家的孩子與父親是如何相處的，感情深淺與否。
難不成是妻子與妻兄感恩岳丈與家族對其悉心培養，胸前紋的是岳丈或是謝氏家紋，以感念培養之恩……？
聽著倒也合情合理。
蕭策向來信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準則，既然先前已經答應了妻子不再揪著她過往的事猜忌，便不該因為這具死士的屍體，就又對她兄妹二人生出猜疑。
左不過尋個機會找妻兄一驗便知。
這般想著，壓在心底的那點疑慮便漸漸淡了。他起身拍了拍衣袍，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上。
“把這具屍體在菜市口吊上三天。”蕭策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後再遇到暗中跟蹤的探子，不必再活捉回來審訊，見一個殺一個便是。”
趙闔吉一楞，隨即明白過來，連忙問道:“王爺的意思是，以殺止殺？”
“正是。”蕭策波瀾不驚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狠戾，“本王倒想看看，是那些世家培養死士快，還是我們殺的快。”
誠然他蕭策培養出的探子絕然沒有世家豢養的這般忠心，然而就算是再忠心的人，面對必死的結局，也總會有動搖的那一刻。
趙闔吉重重點頭：“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話音剛落，地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捧著令牌快步進來，單膝跪地道：“王爺！宮中傳旨，聖上令您即刻出城，迎歸南齊送回的都水禦史範成賢，以及前任青州州牧。”
蕭策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龍紋，確定是慕容霆的令牌後，不禁眉頭微蹙。
南北和談剛定，南齊便主動送回範成賢，還順帶將朝廷在姚烽投南齊前派去青州就任、卻就任失敗的青州州牧也還回來了。
這誠意——未免也太足了些。
“知道了。”他將令牌遞給親兵，沈聲道，“趙闔吉，備馬，即刻出城。”
趙闔吉本來都想好下值後去醉紅樓尋美妓喝喝花酒的，上回那西域妓子中有個喚蘭婭的頗得他心意，本欲今日與蘭婭敘敘舊，沒成想突然來了任務——
縱使心中千般不願，他也只能心中罵罵咧咧地去安排，安慰自己大不了一會兒尋個沒人處渾水摸魚一番。
迎歸的車隊駛出上京城門，往青州方向而去。兩個時辰後，車隊行至河西地界。
此處正是上回謝漪與容淵遇襲的地方，蕭策掀開車簾，望見了路邊熟悉的景致。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路邊的樹林裏竄出，鉆進了蕭策的馬車裏。
“王爺，土匪之事已調查清楚。”
蕭策示意他繼續回話，那探子壓低聲音道：“這群土匪本是青州水患時上京京郊的流民，逃到河西山上後便占山為王，平日裏極為低調，在山上開墾土地種菜，自給自足，所以朝廷才一直未曾察覺。”
否則皇城天子腳下有土匪招搖過市，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次之所以敢攔路偷襲，是因為有人洩露消息，說有一隊貴人攜帶巨額珍寶進京，他們想幹一票大的，這才設下埋伏。”
蕭策問:“可知消息是從何處洩露的？”
探子搖頭，“暫時還未查到，對方行事極為隱秘，像是刻意引導土匪來劫道。”
“繼續查。”蕭策語氣冷靜，“掘地三尺，也要把洩露消息的人找出來。”
險些害了他的妻子與孩兒，蕭策決心要將那人找出來抽筋剝皮。
“是！”探子應聲，隨即便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鉆出了馬車，頃刻便消失在樹林中。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蕭策的眼底卻凝起一層寒霜。
容淵曾說那夥土匪自兗州便盯上了他們，可想而知土匪背後之人，定是想借此機會一舉斬殺容淵與謝漪。
敢同時得罪陳郡謝氏與南齊皇室，還要影響兩國和談的——
蕭策心中登時就有了猜測。
……
城門之外，朔風卷著殘雪，冷意更甚，刮得人臉頰生疼。
蕭策勒馬立於官道中央，玄色披風被風獵獵揚起。他目光冷冽地望著遠處緩緩駛來的車隊，身後的親兵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不多時，車隊行至近前。
為首的是一輛並不奢華的馬車，車簾被人從裏面掀開，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從裏頭跳了下來。
他面容清瘦，頷下留著三縷短須，眼神沈穩，步履從容，正是被南齊送回的都水禦史範成賢。
範成賢拍了拍灰撲撲的破舊官服，走到蕭策面前拱手行禮，“晉陵王。”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索性孤臣一位，沒什麽怕得罪人的。
蕭策下馬看向他，“範大人，久違了。”
趙成賢在朝中獨樹一幟，誰的拉攏他都權當看不見，一心只為百姓，蕭策對這樣的人很是欣賞。
馬車中的趙闔吉看到趙成賢，也趕忙搓著手跑了下來，方才他嫌騎馬渾身冷，求著要與蕭策一同乘車。
誰料王爺嫌他臭，寧願自己下來騎馬也不與他共處一室。
趙闔吉有些委屈。
過去他跟隨王爺南征北戰，形影不離，王爺從沒說過他臭，怎的突然就嫌棄起來了。
就在趙闔吉還在碎碎念之時，另一輛馬車的車簾也被掀開了。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先探了出來，緊接著，一個身著絳色華服的年輕男子被人從車裏扶了下來。他面容俊朗，臉色有些蒼白，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傲氣，下巴微擡，眼神睥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正是就任不成悻悻而歸的青州州牧，崔景賢。
扶著他的是一個身形纖弱的女子，穿著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間滿是怯意。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崔景賢，身子微微發顫地蹲在他身側，顯然是沒見過這般陣仗。
蕭策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崔景賢。
“小崔大人，”他開口。
崔景賢側過頭去，沒理他。
他堂堂博陵崔氏嫡次子，在世家子弟中也稱得上是翹楚，根本不願同一泥腿子說話。
趙闔吉指著崔景賢朝天的鼻孔大笑道:“……哈！崔大人，照我說你不必仰頭仰的這般辛苦，若你當真傲氣，也不會在青州城郊東躲西藏，生怕被姚烽抓住祭旗了！”
崔景賢的臉色“唰”地一下更白了。
他猛地擡頭瞪向趙闔吉，眼中怒火翻湧，卻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誰讓對方……說的是實話。
當初天成帝為他授官許久，任令卻遲遲不下，在朝為官的叔父屢屢為他上述提及此事，這才讓他得了個青州州牧的官銜。
誰料赴任途中姚烽便造反了，他卻是進了青州才知曉此事，在青州根本待不住，只能孤身一人像喪家之犬一樣東躲西藏，生怕被姚烽抓住，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偏偏還不慎跌落山崖摔傷了眼睛，若非被人所救，他可能都沒命回到上京了。
這段日子，是他這輩子最狼狽、最不堪回首的記憶，如今乍一被趙闔吉當眾說出，崔景賢甚至懷疑自己被派去青州就任的背後有蕭策的手筆。
趙闔吉見崔景賢被他說得面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緊緊攥著拳頭，更覺快意，繼續道:
“你大哥崔景貽駐守西域邊塞，常年與蠻族廝殺，立下赫赫戰功。而小崔大人如今不過是遇到一點小小的插曲，便嚇得魂飛魄散，躲在青州鄉下不敢出來，現如今下個馬車還要女人扶著你，虧你們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崔景賢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對蕭策冷哼一聲，“晉陵王，你便是這般禦下的嗎？”
蕭策看著他那副又氣又憋屈的模樣，示意身後的親兵上前，“把兩位大人請上車，本王護送你們入城。”
他乃天子鷹犬，一舉一動都象征著陛下所思所想。
崔景賢不敢再與他做爭辯，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扶著那弱不禁風的女子，僵硬地登上了馬車。
範成賢則顯得從容得多，他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道了聲“多謝王爺”後，便也上了另一輛馬車。
車隊重新啟程，往上京城內緩緩駛去。
……
晉陵王府中，小廝正引著金玉走進院子，他二人手裏各提著十幾個精致的食盒，金玉肩上還背著沈甸甸的幾個錦袱，一看便知裏面裝的都是貴重東西。
蕭老夫人正坐在長廊曬太陽，遠遠見到二人提著這麽多東西進來，當即眼前一亮，連忙問管家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管家道:“……此乃謝公子侍從，想來又是奉謝公子之命給王妃送補品的。”
蕭老夫人聞言，臉上先是露出幾分詫異，隨即立刻堆起笑容，遠遠就對金玉喊道:“喲，這謝公子又送來這般多的東西吶！”
金玉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回老夫人，我家公子記掛王妃，特意讓小人送些補品過來，當然也給老夫人您帶了一份，略表心意。”
語罷，趕忙將幾個精致的食盒整整齊齊地擺放到了蕭老夫人身側的石桌上。
蕭老夫人瞥了一眼那些食盒，雖然知曉價格不菲，心裏卻多少有些不以為然。
自那謝氏女四年半前嫁入王府，她那父兄便隔三差五送補品來，皆是些人參、鹿茸、阿膠之類的珍品。
可那謝氏女喝了這樣久，肚子一直沒動靜，反倒是喝了她從潁州老家弄來的求子湯才懷上孩子。
這麽一想，蕭老夫人愈發覺得這些名貴補品也不過些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哎呀，謝公子真是有心了。”
蕭老夫人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敷衍，“只是要我說呢，這些補品我兒媳婦喝了這麽多年，也沒見多大成效，倒是我那求子湯，嘿，一喝就靈驗了。”
“你只管回去告訴你家公子，就說王妃懷的是個男孩兒。”
言外之意便是，這全都是她潁州求子湯的功勞！
“老夫人說笑了，我家公子送補品不圖其他，更沒有重男輕女一說，只是圖個心安。”金玉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裏卻暗自腹誹。
他家公子送來的都是上等珍品，豈是那些民間偏方可比的？
金玉當即將剛剛放在石桌上的食盒又拎了回來，“既然老夫人覺得這些補品沒用，那小人便都送到王妃的弦月閣去了。”
說罷，他也不等蕭老夫人回話，便讓小廝繼續引路，二人徑直往弦月閣走去。
沒想到謝府一個侍從也能這般伶俐，看著金玉逐漸遠去的背影，蕭老夫人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悔得腸子都青了。
她想起那些被金玉提走的精致食盒，不禁暗暗叫苦，“哎呀，瞧我這張嘴！”
要知道謝府富得流油，送來的可都是上好的東西！再不濟留下給箏兒吃，定能叫她她臉上的傷好得更快啊！
“真是老糊塗了！”她低罵一聲，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蕭老夫人越想越後悔，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可金玉已經走遠，再喊回來又失了身份，只能坐在廊下，唉聲嘆氣。
另一邊，金玉跟著管家穿過九曲回廊，很快便到了弦月閣。
閣內的蘭花已迎春初綻，暗香浮動，雪落在花苞上，像覆了一層白絨。
飛星早已聞訊等在門口，見金玉來了，連忙上前接過他手裏的食盒和包裹，笑著道：“又辛苦金大哥跑一趟了，女郎囑咐我問，謝公子近來可好？”
金玉笑了笑：“公子一切安好，就是記掛王妃，常常吩咐我讓我多送些東西過來。”
他說著，目光狀似無意掃過一旁的管家，又道，“這些補品勞煩飛星姑娘好生收著，尤其是那盒鹿油膏，公子特意交代，讓王妃每日塗在腹部，能安胎養神。”
飛星連連應下，將東西接過去。
把補品交給飛星後，金玉又從身後錦袱中擡出一只精致的青釉花盆。
那花盆釉色溫潤，隱隱泛著水光，一看便知是上等的青瓷。花盆裏栽著一株蘭花，葉片修長柔韌，呈深碧色，如同被春水浸過一般，清冷昂然地挺立著。
“這是……”飛星有些驚訝，連忙上前幫忙接過。
這蘭花的香氣不似普通蘭花那般濃郁，清淡卻沁人心脾。
金玉笑了笑，“這是公子在前些日子在青州郊外山谷裏尋到的蘭花，世間罕見，想來王妃見了定然歡喜，便讓我端來讓王妃解解悶。”
公子這般忙碌，竟還不忘女郎喜愛蘭花。
飛星連忙點頭，金玉又叮囑了幾句，便轉身告辭，被小廝帶著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弦月閣。
與此同時，弦月閣內間，室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婆娑。
謝漪正窩在謝泫的懷裏，頭靠在他的肩頭，手裏握著一支羊毫筆，在宣紙上細細勾勒。
謝泫背靠軟榻，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在她的小腹上輕輕撫摸，神色溫柔。
二人面前的宣紙上，謝泫早已畫好了一幅《寒江獨釣圖》，江水悠悠，孤舟蓑笠，唯獨缺了垂釣的漁翁。
謝漪抿著唇思索片刻，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隨即落下，寥寥幾筆，一個手持魚竿的漁翁便躍然紙上。
“阿兄你看，這樣是不是就活了？”謝漪按捺不住興奮地問他。
謝泫低頭看著她，眼中的柔情簡直要溢出來，他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何止是活了，我們阿月一出手，隨意一點便是點睛之筆。”
謝漪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將筆擱進一旁的筆洗裏，笑道：“那是自然，最近我畫技突飛猛進，阿兄你可得有點緊迫感，說不定哪天我就超過你了。”
“哈……”謝泫低笑出聲，胸膛的震動透過衣衫傳到謝漪身上，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低頭在她發頂上印下一個輕吻，語氣認真，“在我心裏，阿月一直都比我優秀。”
謝漪的臉頰微微泛紅，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卻被他攬得更緊。
“阿兄，虧得你自持正人君子，可回回來這晉陵王府，你不是翻墻便是爬樹，我看你該是梁上君子才對。”
她靠在他懷裏，明明這般溫馨的時刻是成婚前常常有的場景，可此刻卻是覺得許久不曾這般，心裏的煩躁漸漸散去，卻也擔憂起共處時分的轉瞬即逝。
要是能永遠不分開就好了。
謝泫嘆了口氣，“若非想你想的緊，我也不願爬樹，阿月是不知道，爬樹時那枝上厚雪頻頻從領口灌進脖子裏，我氣的想將樹砍了。”
“阿兄冷靜。”謝漪勸道:“將樹砍了，你下回來爬什麽。”
四目相對，二人皆笑彎了眼。
“阿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謝漪輕聲問道。
她指尖撩開他的衣襟，在那方刺青上輕輕畫著圈。
謝泫胸口的刺青，是一副上弦月。
與她胸口曾有過的那副如出一轍。
謝泫的眼底罕見閃過一絲疲憊，卻還是笑道：“還好，阿月不必擔心，不過是忙著處理些朝政上的事，我已然習慣了，再加上把產業往南齊轉移……”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忙得腳不沾地是次要，可連好好陪你說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謝漪擡眼看向他，“阿兄現在不就在陪我嗎？”
旋即又有些擔憂道:“那先前借著水患賑災匿名轉移的那些銀兩，都轉移好了嗎？”
“放心吧。”謝泫蹭著她的腦袋道:“做得極為隱秘，就算有人查到是謝家的手筆，也只會以為是父親又在做善事，絕然不會懷疑到我頭上。”
畢竟謝珣樂善好施的名聲，無人不知。
謝漪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多虧了父親，幫我們省了不少事。”
“是啊。”謝泫頓了頓，又想起什麽，笑道：“對了，蕭策那廝辦事倒是有效率，傳聞中的天山雪蓮，已在運回上京的路上了。”
“竟這般快！不愧是阿兄選的妹夫！”謝漪笑得靠在他懷裏直顫。
“待天山雪蓮到了，叫蕭策知道他被我們兄妹倆當成了墊腳石，怕是要氣得跳腳。”
謝泫低笑出聲，伸手緊緊抱住，“那他也只能認栽，誰讓他當初娶了我家阿月呢。”
若非這場算計，泥腿子連給貴女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謝漪在他懷抱中舒服地閉了閉眼，然而等她再睜眼，整間屋子仿佛都亮了一瞬
——不是燭火那種暖黃的光，而是一種溫潤柔和、仿佛深海中才能看見的幽藍光澤。
一對耳珰靜靜躺在謝泫的掌心。
一對夜明珠耳珰靜靜躺在謝泫的掌心，珠子渾圓飽滿，泛著淡淡的柔光，像兩團凝固的月光，通透得能看見裏面細細的紋路。
明珠光芒流動不定，映得她湊近之時，眼睫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銀光。
謝漪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她見過不少珍寶，可從未見過這樣精致的耳珰。
更為重要的是，這與他在秋獵之時為他贏下的那枚夜明珠釵何其相配。
“阿兄……”她輕聲喚道，眼底寫滿了驚艷與驚喜。
沒有女人不喜歡珠寶，更何況還是心愛之人送的。
謝泫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將手中耳珰遞近到她面前，輕聲問:“喜歡嗎？”
謝漪“嗯嗯”兩聲，幾乎就要伸手去接，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珠子時，她猛地頓住了。
等一下。
世間僅有兩顆夜明珠，一顆乃是秋獵之時阿兄奪得頭籌，秦太後親手賞賜。
另一顆則是在——
謝漪收回手，“千香寺！千香寺的鎮寺之寶！阿兄竟奪來為我做耳珰！”
須知那姻緣譜便是與夜明珠保存在一處，傳聞得夜明珠照耀之佳偶，會白頭偕老。
可就是這麽兩件世間難尋的寶物，阿兄竟都給她弄來了……
謝泫看著她，卻並沒有收回手，只寵溺道:“怎的了？”
謝漪的指尖輕輕拂過夜明珠耳珰，瑩潤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讓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擡頭看向謝泫，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阿兄，這太貴重了。”
謝泫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將她的臉轉過來。
“阿月，夜明珠再貴重世間也有兩顆，可我只有一個阿月，故而此物再貴重也不及你分毫。”
他擡手，將那對耳珰輕輕為她戴上。夜明珠的光芒映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肌膚襯得愈發白皙。
“你不是常埋怨我在那年七夕贈你玉釵之時一言不發，令你苦思不得其解許久嗎？那今日我便將功補過，以此耳珰證明我心中只你一人。”
謝泫認真道:“‘何以至區區，耳中雙明珠’。”
謝漪別過臉，指尖輕輕撫過耳上的明珠，耳尖卻悄悄紅了，“油嘴滑舌。”
謝泫低笑，“珠寶配美人，我們阿月絕代佳人，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
心中抗拒悄然融化，謝漪輕哼一聲，“算你有眼光。”
謝泫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啄了一下：“這才乖。”
二人相擁之時，飛星端著青釉花盆踏入內室，一縷清冽的蘭香先她一步漫了進來，不似尋常蘭花的甜膩，倒有幾分雪後松針的清透，直直鉆入鼻腔。
謝漪靠在謝泫肩頭的頭擡了起來，目光瞬間被那盆蘭花勾了過去。
青瓷花盆襯得碧葉更翠，她的眼睛倏然亮了，驚喜地轉頭看向謝泫，連呼吸都輕了幾分：“阿兄，哪裏來的蘭花！”
今日他給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驚喜，簡直讓她眼花繚亂了。
謝泫看著她這副模樣，便知送對了，他道:“前些日子在青州郊外的山谷裏尋到的。”
他微微偏頭，帶著幾分邀功似的笑意：“我們阿月喜歡嗎？”
“當然喜歡！”謝漪連忙點頭，眼底的雀躍藏都藏不住。
飛星也及時附和道:“女郎，金玉可說這蘭花世間罕見，只怕公子得來花費了好一番功夫呢。”
語罷，她將蘭花擱於桌前，掩唇笑著退了出去。
謝泫忽然斂了笑意，垮下臉撇著嘴道:“虧得阿兄今日送了你夜明珠耳珰，又尋了這株你最愛的蘭花，接連贈了你兩樣驚喜，我們阿月就沒點獎勵給我？”
謝漪聞言一楞，隨即反應過來，看著他故意做出的委屈模樣，忍不住笑了。
她踮起腳尖，擡手勾住他的脖頸，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口，只留下一點淡淡的口脂紅印。
“這樣阿兄滿意否？”她松開手，眼底還漾著笑。
謝泫臉上的笑意剛要浮起來，就被謝漪伸手按住了臉。
她湊近了，用指腹輕輕擦了擦那處紅印，又不放心地打量了一番，叮囑道：“對了阿兄，一會兒出去前你記得把臉上的口脂印擦幹凈，若是被蕭策那廝撞見，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麽疑心。”
謝泫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懲罰般地輕輕咬了一下。
過去他們親密無間，如今僅僅只是親個臉而已，竟還要偷偷摸摸擦去痕跡。
他又委屈又無奈道:“怎的感覺我像是那見不得光的外室。”
……
傍晚時分，雪越下越大，弦月閣的院子裏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
纖雲和飛星正在院子裏指揮下人掃雪。
她二人撐著傘靠的愈發近，最後索性共撐一把，壓低聲音蛐蛐起來。
飛星對纖雲問道:“那死老太太真派人來問你生龍鳳胎的偏方了？”
纖雲一聽這話就笑的捂住肚子，直到肚子疼才站直腰，“是啊……我隨便編了個方子——”
她湊近到飛星耳邊，將溲便一事盡數告知。
這下輪到飛星笑了，二人同撐一把傘，在樹下笑的前仰後翻，其餘小廝看見這一幕，都心照不宣地站遠了些。
兩位掌事姑姑好像是瘋了。
許久後，飛星揉著笑酸脹的腰側，對纖雲道:“今日我見女郎與公子的模樣，咱們大抵是很快就能回謝府了。”
纖雲擡頭，幽幽長嘆道:“唉，先前那泥腿子打女郎之時，公子便忍不住提前讓女郎和離歸家，為此不惜與家主大鬧一場，我還當咱們那時就能回去了，歡天喜地地將衣裳都收拾好了。可如今女郎身懷有孕，只怕再快也得等五個月。”
飛星用手拱了拱她，“五年都等了，五個月卻等不……怎的？就這般思念你在謝府的小情郎？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去去去！”纖雲漲紅了臉，“不關情郎的事，主因這晉陵王府的管事都沒咱們謝府的小廝生的好看，我想回去看俊俏郎君不行嗎？”
“行行行。”飛星拍拍她紅透的臉頰道:“不過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接下來的日子你可不能再胡說八道了，不說什麽報覆不報覆的，咱們都要回去了，千萬不能再給女郎惹禍了。”
她指的當然是纖雲那日故意提及龍鳳胎偏方，引出的溲便一事。當時女郎便知曉纖雲要使壞，及時阻止了，誰料那死老太太還不死心來問。
這可就不能再怪纖雲了。
纖雲點點頭，“知道啦，哎呀，我這不是想著先前咱們女郎在死老太太手中吃了多少虧，想著以牙還牙嘛……放心吧，以後我不會了。”
二人閑聊間，忽見蕭策遠遠走來，趕忙分開各自去做事。
蕭策推門而入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桌上的那些補品上，眉頭微挑：“這些都是大哥送來的？”
送的東西這樣多，他乍一眼看到，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到庫房了。
謝漪點點頭，“是啊，阿兄派金玉下午送來的。”
蕭策“嗯”了一聲，將披風遞給一旁的侍女。
內室裏暖香濃郁依舊，蕭策聞著卻忽然皺了皺眉，今夜的熏香似乎不同於尋常。
鼻息間的氣味叫他感覺熟悉又陌生，既縈繞著妻子常用的熏香，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異香，是清冽中帶著些許冷意的氣息。
他沒多想，只當是新換的熏香。
“今日陛下派我出城迎歸趙成賢與崔景賢。”他隨口道:
“崔景賢似乎是要和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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