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結珠胎 一對婚前茍且偷歡的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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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結珠胎 一對婚前茍且偷歡的狗男女……
清晨天光微亮, 上京雪後初霽，寒意未消。紫宸殿外，文武百官三兩成群散去。
這幾日的朝會, 因著與南齊和談成功，氣氛比往日輕松了許多，陛下與太後之間的關系也和諧了不少, 官員們三三兩兩低聲交談，透過談話間呼出的白霧，隱約可見諸人臉上皆帶著幾分喜氣。
蕭策獨身走出大殿，走在朝班前列，他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引得兩側官員紛紛側目, 卻無人敢上前搭話。
誰人不知, 晉陵王向來不喜歡朝堂上的虛與委蛇, 若非職責在身，他更願意與刀槍為伍。
然今日卻與往常不同, 就在蕭策即將行至馬匹旁邊時, 一道身影卻主動朝他走來。
“晉陵王。”
蕭策側頭, 但見盧淮水站在他身側，對方身著青色官袍, 面容俊雅，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
盧淮水拱手行禮，動作得體，語氣也十分客氣，“敢問王爺，王妃近日可好？某聽聞王妃有孕在身, 本想登門探望，又怕叨擾，只得在此問一聲安。”
蕭策的眉頭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便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平日裏，他們擡頭不見低頭見，卻連眼神交流都無，今日盧淮水突然主動上前搭話，倒是破天荒頭一遭。
盧淮水。
先不論他對這人態度如何，也不論對方是否曾與妻子有過一段旖旎，單是作為兄長，盧淮水與他胞妹蕭箏走得極近。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被盧淮水迷得神魂顛倒，整日魂不守舍，恨不得天天黏在盧淮水身邊，他最見不得這種不知羞恥的行徑，對盧淮水自然也沒什麽好感。
蕭策冷冷地看著他，語氣疏離，“勞盧大人掛心，內子安好。”
他的冷淡足以讓任何熱臉貼冷屁股的人感到難堪。
果不其然，盧淮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卻又很快恢覆如常，“那便好，王妃有孕在身，還需多保重。”
說完，他又拱手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蕭策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人今日的舉動未免太過反常，很難說不是因著有什麽目的。
直至盧淮水上了盧氏馬車，蕭策才收回目光，轉身出了宮門，徑直往演武場而去。
演武場的風比宮中更烈，夾雜著雪後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蕭策本欲先清點人數，誰知才走進演武場靶場，就遠遠看到前方圍了一群將士正在吵吵嚷嚷的，似乎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他趕忙加快了腳步。
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寧懷遠和祝采薇。
祝采薇向來是羞怯膽小的性子，今日卻不顧形象地在人群中大哭著，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地對著寧懷遠大吼大叫。
寧懷遠則低著頭，做錯事般雙手背在身後，一言不發，任由她責罵。
周圍的將士們圍成一圈，卻無一人敢上前勸架，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燒身。
隨著蕭策愈發走近，祝采薇的怒罵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寧懷遠！你這個混蛋！你竟然去醉紅樓那種地方狎妓！”
“我為了你，隨軍做了那麽久的廚娘，吃了那麽多苦，一雙手因著洗菜洗得通紅，每逢冬日便生凍瘡，癢得鉆心……可你呢？你就是這般回報我的！”
寧懷遠低聲道:“我……我只是去喝了點酒，看了歌舞，又沒做什麽過分的事。”
“沒做什麽過分的事？”祝采薇冷笑一聲，眼淚掉得更兇了，“去那種地方，還需要做什麽過分的事？我光是聽到‘醉紅樓’三字就已然夠惡心了！寧懷遠，我父母與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決絕道:“我告訴你，咱們倆的親事從今日便一刀兩斷了！解除婚約！我祝采薇從此往後與你再無半分關系！”
寧懷遠猛地擡起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慌亂：“采薇，你別鬧了！不就是去了趟醉紅樓嗎？”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尋花問柳更是再正常不過了！何況我也沒把人帶回家，只是在外面玩玩而已！”
“玩玩？”
“而已？”
祝采薇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指著寧懷遠，氣得渾身發抖。
“寧懷遠，你給我聽清楚了！我祝采薇寧願明月高懸獨不照我，也不願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你若心裏除卻我還有別人，我便不要你了！”
祝采薇說完，從胸口處掏出一個不知是何物的物什狠狠扔在寧懷遠頭上。
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轉身就跑，哭聲經久不散。寧懷遠回過神來，也顧不上周圍的將士，捂著腦袋便追了出去。
“采薇！你等等我！求你了！你聽我解釋！”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演武場的盡頭。周圍看熱鬧的將士們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辦。
蕭策走上前，目光掃過眾人，肅然道:“熱鬧看夠了？都圍在這裏幹什麽！快快給本王列隊訓練！”
將士們被他一喝，連忙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演武場很快就只剩下兵器碰撞的聲音。
蕭策很是無奈，卻也十分疑惑。
昨日他與寧懷遠等人才去的醉紅樓，怎的今日就傳到了祝采薇耳朵裏，他們行蹤算得上是隱蔽，除非是……
有人告密。
思索間，他不知不覺走到剛剛寧懷遠和祝采薇站的位置上，忽覺踩到些什麽。蕭策挪開腳，低頭看向地上。
一只比翼鳥。
……
自演武場回到王府後，還不等蕭策換身幹凈衣裳，便見到胞妹蕭箏正站在院子裏。
她今日穿著一身鮮艷的粉色襦裙，裙擺繡著精致的桃花紋樣，頭上梳著雙環髻，還插著一支金步搖，整個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顯然是準備出門。
蕭策表情逐漸嚴肅。
他已經許久沒見過蕭箏了。
她迷上盧淮水那廝後就很少回家，自上次不歡而散後，蕭箏更是整日在外同盧淮水游蕩，他曾派明光去抓回過她幾次，然而有母親從中多次阻攔，蕭策就是有心也無力。
“你要去哪兒？”蕭策冷聲道。
蕭箏被突然出現的大哥嚇了一跳，臉上登時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卻又揚起下巴，不耐煩道:“不用你管！”
蕭策走上前，擋住她的去路，目光銳利地看著她：“是不是又要去找盧淮水？”
蕭箏的臉色微微一變，“我去找誰與你何關！你是我爹還是我娘！”
蕭策冷笑，“我是你大哥！父親死了，長兄為父！”
“我可沒見過哪家的兄長要將妹妹嫁給泥腿子的！”
她可還記得蕭策當初想將她嫁給他手下鄉野出身的都尉一事。
蕭箏像是故意氣他似的，補充道：“況且，母親已經正式在替我和盧家談婚事了，我與盧淮水，我們很快就要成親了！”
蕭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上回他問母親，母親還道只是蕭箏單相思，怎的就突然正式談婚事了！
他竟從未聽母親提起！
“你說什麽？”蕭策的聲音陡然提高，震驚道:“母親什麽時候開始談的？本王怎麽不知道？”
蕭箏冷哼一聲：“你天天在外練兵，回來就陪那謝氏女，近來還忙著安頓你那些送出後院的鶯鶯燕燕，哪裏會關心我的死活！”
她說完，繞過他就要走。
蕭策卻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給本王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否則今日我便不放你走！”
他眼下滿腦子都是盧淮水今日下朝時的懷疑舉止，疑心此事與蕭箏有關，他必須問清楚，一時沒控制好手勁，力道有些大。
蕭箏被他拉得手腕生疼，忍不住皺起眉頭：“蕭策——蕭……大哥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她掙紮了一下，想要掙脫他的手，可蕭策到底武將出身，力氣太大了，她根本掙不開。
試了許久，蕭箏的手一軟，袖口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滑落出來。“啪嗒”一聲輕響，那東西掉在地上。
蕭策低頭一看，又是一只比翼鳥。
同他在演武場撿到的那只，一模一樣。
好罷，看來他今日是跟這比翼鳥過不去了！
蕭策的臉色愈發陰沈，攥著胞妹手腕的力道絲毫未松，拉著她便往母親的院子走。
蕭箏掙紮著又喊又罵，跳腳道:“你到底要作甚！放開我！我還要出門去呢！”
盧淮水可還在等著她！
蕭策看也沒回頭看她，只道:“今日若不把此事說清楚，你休想本王會放你走！”
甫一踏進母親院中，蕭策便聞到了院子裏飄著濃郁藥香，轉角就見母親正站在小廚房檐下，踮著腳指揮下人往砂盅裏添加藥材。
苦澀的藥味朝他撲面而來，味道竟叫他覺得有些熟悉，像是先前母親逼著他喝的求子湯。然其中卻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怪異腥甜。
蕭策松開蕭箏的手腕，目光掃過那口咕嘟作響的砂盅，心中警鈴大作，“母親，您又在燉什麽？！”
一天天除了熬湯就是熬藥的，像是想毒翻全家人的老巫婆！
兒子的聲音驟然傳來，蕭老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裏的湯勺差點掉在地上。
“策兒……你，你怎麽來了……”
她轉過身，臉上堆起不自然的笑，眼神躲躲閃閃的，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麽的……就是普通的補湯，娘尋思天冷了，喝了暖身子。”
“補湯？”蕭策皺眉，顯然不信。
他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二嬸劉桂香，語氣帶上不容置疑的威壓道:“二嬸，你來說。”
劉桂香偷偷看了蕭老夫人一眼，見老夫人別開臉不敢看她，嘆了一口氣，低聲回道：“王爺，這是求子湯。”
“求子湯？”蕭策的怒火瞬間竄了上來，他上前一步，指著那鍋湯藥，聲音陡然拔高。
“母親！您怎麽又在熬這個？我不是說過了這湯喝了除了讓人燥熱不安，根本半點用處都沒有！”
他可沒忘了前些日子他被這“求子湯”逼著浸雪水桶、還無奈去妻兄宅院避風頭的事！
蕭老夫人被兒子吼得縮了縮脖子，卻依舊梗著脖子辯解：“怎麽沒用？那謝氏女當初不就是喝了我這湯才懷上的兒子嗎！你不信自個兒算算日子，可不就是剛喝完那晚就有了？”
蕭策氣得胸口發悶，剛要反駁，卻又聯想到謝漪的確是那時懷的，更不知該如何說了。
他轉而對劉桂香問:“二嬸，你如實說，這湯藥中還加了什麽！”
他聞得出來，這可不是簡單的求子湯！
劉桂香低頭，如實道:“……王爺，這是求龍鳳雙胎的方子，比之求子湯……多加了味藥材。”
原來如此！
蕭策看向了蕭老夫人，只見對方眼神愈發心虛，根本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等等，母親說這湯是給人喝的，可謝氏已經懷了身孕……那這湯，是給誰準備的？
他的目光又猛地掃向一旁始終不發一言的蕭箏，隨即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中頓時了然！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明光！去把府醫給本王叫過來！”
明光應聲而去，轉身就去傳喚府醫。
老夫人的院子裏氣氛瞬間緊繃，見蕭策臉色陰沈得嚇人，下人們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被遷怒。
老夫人乖若鵪鶉，蕭箏臉色慘白地踱步至母親身後，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尖泛白，根本不敢擡頭，生怕與蕭策對上視線。
她的肚子還不明顯，可在自家大哥銳利的目光下，卻仿佛無所遁形。
不多時，府醫匆匆趕來，一進門就感受到了院中的低氣壓。
他擡頭看到蕭策冷若冰霜的臉，心裏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拱手行禮，聲音發虛：“王、王爺……”
“給她把脈。”蕭策指了指蕭箏。
府醫聞言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看向蕭老夫人。
蕭老夫人也正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幾分慌張，又夾雜著一絲威脅。
府醫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他不知怎麽辦，只好張了張嘴，卻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怎麽？”蕭策向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府醫幾乎喘不過氣來，“不敢？”
府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本王讓你把脈。”蕭策環繞四周，最終將目光停留在自家母親身上，“有本王在，沒人敢越過我動你，你只管實話實說！”
府醫這才顫顫巍巍地起身，走至蕭箏面前。蕭箏的身子亦抖得厲害，還是明光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她的抖動才好了些。
府醫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上，指尖才觸到她的脈搏臉色就變了，他的手微微一抖，又仔細確認了一遍，臉色愈發難看。
“說。”蕭策盯著他，眼神像要吃人。
他已然預料到她母女二人做了什麽驚天駭俗的事情來。
府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回、回王爺……箏女郎她……已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轟”的一聲，仿佛有驚雷在院中炸開。
診斷結果字字真切，蕭策再沒忍住，徑直走向蕭箏，使足全身的力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枉我還當你只是貪玩享樂，沒想到你竟真做出這等不知廉恥之事！蕭箏，你可還知‘羞恥’二字怎寫！”
蕭箏被他這一巴掌打得整個人原地旋轉一圈，腳步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當即摔倒在地。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地擡頭看向自己大哥，右臉頰迅速浮起一道通紅的掌印，嘴角甚至滲出血絲，眼淚瞬間洶湧而出，她抖著嘴唇哀嚎道:“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誰知道母親熬的求子湯竟如此管用，叫她才偷嘗禁果一回便身懷有孕，眼下生米已然煮成熟飯，總不可能叫她不要這個孩子罷！
“不是故意的？”蕭策冷笑一聲，若非她心甘情願，難不成那盧淮水還會逼迫她的嗎！
“夠了！”蕭老夫人扶起女兒，心疼地看著她臉上的巴掌印。
想當初兒子打那謝氏女的時候，她還覺得兒子打的好，可如今這同樣的巴掌落在女兒的臉上，她才發覺這一掌有多重！
幾乎要將她的心頭肉女兒打成豬頭了！
蕭老夫人心中一陣絞痛。
蕭策沒理會她二人的母女情深，繼續收拾府醫，“告訴本王！你是不是早就知曉此事！”
府醫嚇得腿一軟，又跪了下去，頭磕得如搗蒜一般，“王爺饒命，小人也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蕭策的怒火更盛，他朝明光喝道，“明光！取本王的大刀來！”
他的大刀許久不見血，今日便要斬盡這些欺瞞他的人！
明光臉色一變，卻不敢勸，轉身就要去取刀。
蕭老夫人趕忙將女兒護在懷中，府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求饒：“王爺饒命！小人說！小人什麽都說！”
蕭策冷冷道：“本王給你半炷香的時間。”
府醫哭喪著臉，聲音顫抖地說道：“前幾日，我為箏女郎把脈之時，便已知曉此事，是、是老夫人……老夫人說讓我保密，否則就殺了我……”
“我道箏女郎腹中只有一個孩子，老夫人卻怕盧家嫌棄是個女兒，不認這門親事，讓小人想辦法……想辦法調成男孩，可小人哪有那個本事啊！”
“老夫人不聽，說若我做不到，便也要殺了我，後來小人聽說，青州有一口著名的雙子井，若是身懷有孕的女子飲下此井中水，便能生出龍鳳胎。傳言當年陳郡謝氏的主母盧氏就是喝了這口井的水，才生下謝氏雙璧的。”
“所以小人就……就建議老夫人在求子湯裏，加入雙子井的井水……”
蕭策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一股氣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他怎麽也想不到，母親竟然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甚至為了一口所謂的“雙子井井水”，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簡直荒唐至極！
他恨不得打開母親的腦子問她，“您怎麽會信這種東西？！”
蕭老夫人被他說得臉色發白，卻抱著蕭箏，依舊嘴硬道：“我不也是為了箏兒好！為了我們蕭家好嘛！若是箏兒真嫁給了盧仆役，你這做哥哥的不也是臉上有光嗎！”
“且還是你說的那盧家是什麽人家？範陽盧氏！他們怎麽會願意娶一個懷了女兒的媳婦？若能生個龍鳳胎，盧家自然就滿意了！自然就同意讓箏兒進門了！”
“滿意？”蕭策氣得發笑，“範陽盧氏門風清□□中男子不允納妾，娶妻娶賢看門第，生男生女都不論，您怎會認為蕭箏靠未婚先孕懷雙生子就能入他範陽盧氏的家門！”
他說著走上前，端起那盅剛熬好的湯藥就要往外倒。
“不要！”
蕭老夫人見狀，連忙松開蕭箏撲上來阻攔，嚎啕大哭道:“策兒！這是娘花了三千兩雪花銀買來的啊！你可不能倒啊！你倒的不是湯藥，是娘辛辛苦苦攢下的銀子啊！”
“幾千兩？！”蕭策的手倏然頓住。
蕭老夫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小聲道：“就……就三千兩……”
“就三千兩！”蕭策當即將盅湯放了回去。
如果可以，他真想也給母親來一巴掌！
“母親！我一直讓府中上行下效，勤儉持家，您倒好，為了一口不知真假的井水，竟然花了三千兩銀子——”
“您是忘了自己當初怎麽從潁川老家為了討一口吃的磨破雙腳走至兗州的嗎！”
被兒子這樣罵，蕭老夫人登時哭的更兇了。
蕭策過去從來看不得母親掉眼淚，可今日不知為何，他看著對方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只覺心裏的怒火更盛。
他深吸一口氣，冷冷道：“好。既然是雙子井的井水，又與謝氏雙璧有關，那本王就讓人去請王妃來，讓她親自說說，這井水到底有沒有用！”
他轉頭對明光道：“去弦月閣，請王妃過來！”
明光應聲而去。
蕭老夫人楞在原地，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看著兒子冰冷的側臉，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蕭箏站在一旁，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哥這麽反對她嫁給盧淮水，就算她未婚先孕，可盧郎已經答應要娶她了啊……
劉桂香不知說些什麽，只好給母女倆一人遞了一條手帕，讓她們擦擦眼淚。
院子裏一片死寂，只剩下女人們的啜泣聲。
弦月閣到老夫人院子並不算遠，可謝漪一路卻走得極慢。
明光在前面帶路，顧及王妃有孕，他步子不敢邁得太大，只敢側著身子，低聲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老夫人熬求子湯求龍鳳雙胎，被王爺撞破，又牽扯出箏女郎有孕一月，府醫招供雙子井的井水，老夫人花了三千兩銀子等等……
謝漪的指尖在袖口裏一點點收緊，指甲掐進掌心，這才掩蓋住笑的幾乎要抽動的肩膀。
她當然知道“雙子井”。
青州那口井，在民間傳得神乎其神，說什麽“飲之可得雙胎”，甚至還有人編出“當年陳郡謝氏主母盧氏，便是喝了這井水，才生下謝氏雙璧”的話。
笑死人了，那不是她讓“美男子殺手”編出來騙那些青州貴胄銀錢的嗎！怎的遠在上京的蕭老夫人也聽說了啊！
還為她謝氏的產業貢獻了整整三千兩雪花銀！
哈哈哈！
她簡直想趴在床榻上笑的翻滾起來！
“女郎。”飛星攙扶住謝漪的動作更加緊密，旨在提醒她家女郎要笑等回了弦月閣再笑，不要在明光面前一不小心笑出聲來。
謝漪只好強壓嘴角，不多時，一行四人便到了老夫人的小院門口。
院子裏依舊靜得可怕，謝漪剛踏進門，果然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味。
她一眼望去，只見蕭老夫人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哭過。
蕭箏站在她身旁，發髻微散，臉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見。
蕭策則是背對著她站在院中，肩背卻繃得極緊，像是一根拉到極致、隨時都會斷裂的弓弦。
聽到腳步聲，蕭策緩緩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的瞬間，謝漪心裏微微一凜。
只見蕭策的臉色陰沈得可怕，眼底布滿血絲，顯然是怒到了極點。
如若不是事先知曉他今日為何大動肝火，她險些都要懷疑是否是她與阿兄的事叫他知曉了。
還是說屆時他會更生氣？
“王妃。”蕭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終是來了。”
他感覺等她等了一個四季。
謝漪走上前，福身行禮，語氣平靜道：“王爺喚我來，不知是有何要事？”
蕭策指了指那口還在咕嘟作響的砂鍋，冷硬問道:“母親說，這鍋求子湯加了青州雙子井的井水，喝了便能生龍鳳雙胎。還說，當年你母親便是喝了這井水，適才生下你與大哥。”
他壓低聲音，湊到謝漪耳邊，補充道:“你方才從青州回來，這口井便名聲大噪——”
“王妃，你說，這青州的雙子井，是否真的這麽有用？喝了就能生雙生子？還是有人從中作梗，虛假造勢，就為了騙人錢財？”
謝漪負氣從潁州逃至青州、被姚烽扣押一事，蕭老夫人與蕭箏只知前半段，蕭策對她們只說謝漪沒幾日便被他部下尋回，因此母女二人並不知曉謝漪去過青州一事。
空氣瞬間凝固。
蕭老夫人不知兒子偷偷跟謝氏女說了什麽，只能死死地盯著謝漪，生怕她說錯話害得自己這鍋湯藥須得倒掉。
蕭箏也淚眼朦朧地瞪著謝漪。她知這謝氏女一向與自己不對付，定會趁此機會故意發難她的！
劉桂香在一旁偷偷打量著自己這位出身名門的侄媳婦，心道:許久不來，她依舊是好美好美好美！
謝漪瞥了蕭箏一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裏裂痕被修補過的玉佩，心裏冷笑一聲。
誠然蕭策的疑心又疑對了點上，可就算他猜對了這件事確有她的手筆，那又如何？
編出這種無稽之談，她本以為只有青州的傻豪紳才會相信，為其一擲千金。
沒想到蕭老夫人竟也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一口所謂的“井水”，這能怨得了誰？
怪自己傻唄！
一家子都是傻子，出了問題不去找祖墳，找她有什麽用！
謝漪再度忍著心底的嘲笑，迎上蕭策的目光，淡淡道:“怎麽可能？”
“王爺，這種說法，我確實在青州的民間聽過，說是‘飲之可得雙胎’，不過這只是因著一本著名話本流傳，引得一些無知之人信以為真，這才叫傳言愈來愈廣。”
“我聽的時候都是當笑話聽的，還以為只有青州那些沒見過世面的人才會信，沒想到……母親也會信……還花了那麽多錢……”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蕭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謝氏女這是……這是擺明了在嘲諷她沒見過世面！
受此大辱，蕭老夫人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胸口劇烈起伏著，氣的心臟抽痛，指著謝漪的手都在發抖。
“你……你竟敢嘲諷我沒見過世面？”
謝漪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怒意，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甚至語氣中還帶了幾分“惋惜”。
“母親誤會了，我只是實話實說呀！況且這口雙子井，說起來還在我謝氏於青州的一方宅院裏呢！那井水常年擺在那兒，下人們都嫌味道發澀，誰也不愛喝，竟沒想到母親會這般看重，還花了三千兩千裏迢迢去買……”
“早知道母親想要這井水，我直接派青州謝家的掌櫃送幾大缸來便是，哪裏用得著花三千兩銀子去買那麽一丁點兒？還平白浪費了這麽多銀錢，實在可惜，那可是整整三千兩呢！”
她將“三千兩”反覆提及，咬字極重。
別說蕭老夫人了，就是蕭策的心也在滴血！
他帶兵打仗多年才存了幾千兩，因著朝廷軍費不足，他還自掏腰包、甚至還不惜被同僚嘲笑“吃軟飯”，也不得已挪用了妻子的嫁妝作為軍餉。
這些年他省吃儉用，可母親卻是在背後一擲千金！
個敗家玩意！
而蕭老夫人本人，則更是被謝漪的話狠狠紮進了心裏。
這謝氏女太歹毒了，說話的跟冰刀似的，紮的她只覺得眼前發黑，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手指抖得幾乎抓不住身邊的椅子扶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好半天才蓄足力大喊:“你你你給我住口！”
謝漪見狀，連忙斂了神色，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福身行禮，“母親息怒，是我失言了。”
可垂下的眼簾後，眼底卻藏著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蕭老夫人很想死。
她花了整整三千兩，又是托關系又是排隊，足足等了一個月，才換了一小瓢井水。
可謝漪一開口就是不要錢送她幾大缸——
那她的三千兩算什麽？
算笑話嗎！
思及此，她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我的三千兩雪花銀啊……”
蕭老夫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拍著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那可是我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啊！就這麽……就這麽沒了！”
她的哭聲在院子裏回蕩，聽起來格外刺耳。
蕭策煩躁的快要抓狂，正要過去捂住她嘴，就在這時，人群中忽得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這笑聲雖然很輕，可在這寂靜的院子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蕭箏猛地轉頭，刀子一樣的目光直直看向謝漪身後的婢女，“你笑什麽笑？！一個奴婢也敢在這裏放肆？！”
蕭老夫人也哭著看了過去，如若她沒記錯，謝氏女的這名陪嫁侍女是叫纖雲。
生的倒是貌美，她原本還想給她兒納做妾室來著。
纖雲被蕭箏吼得一楞，連忙跪倒在地，臉色發白，連連磕頭道:“箏女郎，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蕭箏冷笑一聲，“那你是什麽意思？覺得我母親被騙了很好笑嗎？”
“箏女郎息怒。”纖雲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顫抖道:“奴婢只是……只是想起了生龍鳳胎真正的偏方，覺得老夫人被人騙了，心裏替老夫人不值而已……”
“真正的偏方？”蕭老夫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小跑至纖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裏瞬間閃過幾分亮光，急切地問道:“什麽偏方？快說！”
只要能讓箏兒生龍鳳胎，成功嫁進範陽盧氏，什麽招式她都願意試試！
纖雲被她抓得生疼，下意識地看向謝漪，謝漪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神冷冷掃過纖雲，夾雜著幾分警告。
纖雲心裏一凜，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哪兒有什麽偏方？”謝漪擋在纖雲面前開口，“母親，是我的侍女不懂事，胡說八道罷了。”
她又轉頭看向蕭策，“王爺，您說是不是？若世間真有這麽神的方子，那這麽多生不出孩子的達官貴族，也就不用求神拜佛了。”
要知道當今大梁佛教盛行，少不得受是家家戶戶子嗣雕零的影響。
蕭策的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
妻子說的對，母親就是被人騙了，若是他這做兒子的再不作為，只怕她還會鬧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蕭策又將視線落在了那口咕嘟作響的盅湯上，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只走上前，端起那盅剛熬好的湯藥，猛地往外一倒。
“嘩啦——”一聲，湯藥冒著熱氣，很快便滲入泥土裏，消失地無影無蹤。
“母親。”蕭策果斷將砂盅摔碎，“這東西以後不許再熬了，若再叫我發現，我便見一次摔一次。”
似乎是怕蕭老夫人又對他陽奉陰違，蕭策還叫明光這幾日就在蕭老夫人的院中做事，說是做事，實為監督。
蕭老夫人看著地上的湯藥，心疼得直跺腳，卻也不敢再阻攔。
蕭策壓下心頭的怒火，又對蕭箏道:“別以為你做出了這等不知廉恥之事，本王就會同意你嫁進範陽盧氏。”
他聲音一字一句地落下：“這門親事，本王會親自去跟盧淮水說，就此作罷，往後不許再提。”
蕭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蕭策，“大哥！你不能這麽做！我喜歡他！我喜歡盧淮水！我都懷了他的孩子了！他也答應要娶我了啊大哥！您不能這樣棒打鴛鴦——”
“你給閉嘴！”蕭策厲聲喝斷她，“你再多說一個字，本王給你另半張臉也扇腫！”
蕭箏當即乖乖噤聲。
“還棒打鴛鴦——”蕭策掃了眼蕭箏的肚子，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謝漪，語氣若有所指一般。
“你們算得上是哪門子鴛鴦？頂多稱得上是一對婚前茍且偷歡的狗男女！”
蕭箏沒想到他會說的這麽直白，被扇腫的臉一時間更紅，她涕泗漣漣道:“那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怎麽辦……”
“這個孩子，以後由本王這個親舅舅來養！你若再膽敢提盧淮水三個字，本王打斷你的腿！”
蕭策說完，不再看這個不省心的胞妹一眼，轉身走到謝漪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們走。”
……
弦月閣溫暖如春，卻壓不住蕭策周身的戾氣。他拉著謝漪進門，反手就將門關得“砰”一聲響，震得窗欞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蕭策隨後松開她手，徑直走到桌邊，抓起茶盞就往嘴裏灌，滾燙的茶水嗆得他喉嚨發疼，卻絲毫沒緩解心頭的火氣。
他是喝爽了，然謝漪看得卻很是心疼。
這茶是謝泫特意托人從江南運來的雨前龍井，阿兄自己一點沒留，全給她送來了。
謝漪平日裏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如今見他這般牛飲，心疼得眉峰直蹙，連忙給身旁的飛星使了個眼色。
飛星心領神會，先拿起一旁的茶罐給謝漪斟了一杯新茶，這才轉身去了偏房，換了一壺最普通的粗茶過來給蕭策的茶盞續上。
蕭策又喝了一口，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新換的茶水茶味寡淡，帶著幾分澀口，遠不如剛才那杯醇厚。
不過他沒往心裏去，只當是自己心緒不寧嘗不出滋味，將茶盞往桌上一放，瓷盞撞著桌面，發出刺耳的響。
謝漪坐在他對面，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聲音柔緩道:“王爺，消消氣吧。阿箏她……她定是太喜歡那盧仆役了，這才會做出這般糊塗事。”
她這話本是想勸和，好叫蕭策消了氣趕緊走，卻不料蕭策聽後眼底的怒火確實褪去些許，然取而代之的卻是幾分探究。
“王妃此言，是為何意？”
他怎會忘了，妻子與盧淮水當年那檔子事，青梅竹馬，口頭婚約，七夕告白……
如今蕭箏被盧淮水哄得甘願與其珠胎暗結，難保妻子與盧淮水當年不曾——
蕭策越想心越沈，手指不自覺緩緩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尤其是那範陽盧氏的老醫者還說，妻子婚前便已然知曉了自己難有身孕一事。
試問哪個未成婚的姑娘會去看不孕之癥！
思及此，蕭策忽然向前傾身，與謝漪四目相對，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
“王妃不妨說說，依你看，那盧淮水到底有什麽好？”
謝漪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一頓，只覺得蕭策很煩。她懷著孕，卻還要應付他時不時就探出苗頭的疑心。
然到底是婚前經過阿兄演技培訓，再擡眼時，她眼底已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王爺還不知曉吧？那盧仆役乃是我母親那邊的表親，我們自小一起長大，說起來也算總角之交。”
“盧仆役最擅丹青，尤工仕女圖，年少時為不少世家公子都畫過像。而且他性子也算潔身自好，身邊伺候的都是十來歲的小童子，府裏更是連個通房侍妾都沒有，比起京中那些流連風月的紈絝，不知強了多少。”
她說得坦然，仿佛真的只是表姐在陳述對表弟的客觀評價。
可於蕭策而言，妻子這番話卻像是刻意的維護，叫他心底的疑雲更濃。
呵，潔身自好？
若真如她所說，那盧淮水怎會與蕭箏偷嘗禁果，不等她出閣便珠胎暗結！
蕭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寡淡的粗茶，茶澀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戾氣。
“難不成那盧淮水一直如此？”
謝漪楞了一下，“什麽一直如此？”
她不明白他話裏的深意，“王爺是指哪方面？是擅丹青，還是潔身自好？”
蕭策看著她這副茫然的模樣，心底冷笑一聲。他就知道她會裝糊塗！
他一問她事情，她要麽就說是巧合，要麽就裝傻！
老天爺！這晉陵王府究竟有沒有人將他當做可以坦誠相待的一家之主啊！！
蕭策向前傾身，距離謝漪又近了幾分，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鬢角，一字一句地問道：
“本王是問，他向來便喜歡與女子在婚前做出這等逾矩之事麽？”
“令你婚前失貞的狂徒，究竟是他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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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AAA比翼鳥批發蕭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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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微亮, 上京雪後初霽，寒意未消。紫宸殿外，文武百官三兩成群散去。
這幾日的朝會, 因著與南齊和談成功，氣氛比往日輕松了許多，陛下與太後之間的關系也和諧了不少, 官員們三三兩兩低聲交談，透過談話間呼出的白霧，隱約可見諸人臉上皆帶著幾分喜氣。
蕭策獨身走出大殿，走在朝班前列，他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引得兩側官員紛紛側目, 卻無人敢上前搭話。
誰人不知, 晉陵王向來不喜歡朝堂上的虛與委蛇, 若非職責在身，他更願意與刀槍為伍。
然今日卻與往常不同, 就在蕭策即將行至馬匹旁邊時, 一道身影卻主動朝他走來。
“晉陵王。”
蕭策側頭, 但見盧淮水站在他身側，對方身著青色官袍, 面容俊雅，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
盧淮水拱手行禮，動作得體，語氣也十分客氣，“敢問王爺，王妃近日可好？某聽聞王妃有孕在身, 本想登門探望，又怕叨擾，只得在此問一聲安。”
蕭策的眉頭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便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平日裏，他們擡頭不見低頭見，卻連眼神交流都無，今日盧淮水突然主動上前搭話，倒是破天荒頭一遭。
盧淮水。
先不論他對這人態度如何，也不論對方是否曾與妻子有過一段旖旎，單是作為兄長，盧淮水與他胞妹蕭箏走得極近。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被盧淮水迷得神魂顛倒，整日魂不守舍，恨不得天天黏在盧淮水身邊，他最見不得這種不知羞恥的行徑，對盧淮水自然也沒什麽好感。
蕭策冷冷地看著他，語氣疏離，“勞盧大人掛心，內子安好。”
他的冷淡足以讓任何熱臉貼冷屁股的人感到難堪。
果不其然，盧淮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卻又很快恢覆如常，“那便好，王妃有孕在身，還需多保重。”
說完，他又拱手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蕭策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人今日的舉動未免太過反常，很難說不是因著有什麽目的。
直至盧淮水上了盧氏馬車，蕭策才收回目光，轉身出了宮門，徑直往演武場而去。
演武場的風比宮中更烈，夾雜著雪後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蕭策本欲先清點人數，誰知才走進演武場靶場，就遠遠看到前方圍了一群將士正在吵吵嚷嚷的，似乎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他趕忙加快了腳步。
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寧懷遠和祝采薇。
祝采薇向來是羞怯膽小的性子，今日卻不顧形象地在人群中大哭著，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地對著寧懷遠大吼大叫。
寧懷遠則低著頭，做錯事般雙手背在身後，一言不發，任由她責罵。
周圍的將士們圍成一圈，卻無一人敢上前勸架，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燒身。
隨著蕭策愈發走近，祝采薇的怒罵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寧懷遠！你這個混蛋！你竟然去醉紅樓那種地方狎妓！”
“我為了你，隨軍做了那麽久的廚娘，吃了那麽多苦，一雙手因著洗菜洗得通紅，每逢冬日便生凍瘡，癢得鉆心……可你呢？你就是這般回報我的！”
寧懷遠低聲道:“我……我只是去喝了點酒，看了歌舞，又沒做什麽過分的事。”
“沒做什麽過分的事？”祝采薇冷笑一聲，眼淚掉得更兇了，“去那種地方，還需要做什麽過分的事？我光是聽到‘醉紅樓’三字就已然夠惡心了！寧懷遠，我父母與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決絕道:“我告訴你，咱們倆的親事從今日便一刀兩斷了！解除婚約！我祝采薇從此往後與你再無半分關系！”
寧懷遠猛地擡起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慌亂：“采薇，你別鬧了！不就是去了趟醉紅樓嗎？”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尋花問柳更是再正常不過了！何況我也沒把人帶回家，只是在外面玩玩而已！”
“玩玩？”
“而已？”
祝采薇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指著寧懷遠，氣得渾身發抖。
“寧懷遠，你給我聽清楚了！我祝采薇寧願明月高懸獨不照我，也不願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你若心裏除卻我還有別人，我便不要你了！”
祝采薇說完，從胸口處掏出一個不知是何物的物什狠狠扔在寧懷遠頭上。
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轉身就跑，哭聲經久不散。寧懷遠回過神來，也顧不上周圍的將士，捂著腦袋便追了出去。
“采薇！你等等我！求你了！你聽我解釋！”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演武場的盡頭。周圍看熱鬧的將士們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麽辦。
蕭策走上前，目光掃過眾人，肅然道:“熱鬧看夠了？都圍在這裏幹什麽！快快給本王列隊訓練！”
將士們被他一喝，連忙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演武場很快就只剩下兵器碰撞的聲音。
蕭策很是無奈，卻也十分疑惑。
昨日他與寧懷遠等人才去的醉紅樓，怎的今日就傳到了祝采薇耳朵裏，他們行蹤算得上是隱蔽，除非是……
有人告密。
思索間，他不知不覺走到剛剛寧懷遠和祝采薇站的位置上，忽覺踩到些什麽。蕭策挪開腳，低頭看向地上。
一只比翼鳥。
……
自演武場回到王府後，還不等蕭策換身幹凈衣裳，便見到胞妹蕭箏正站在院子裏。
她今日穿著一身鮮艷的粉色襦裙，裙擺繡著精致的桃花紋樣，頭上梳著雙環髻，還插著一支金步搖，整個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顯然是準備出門。
蕭策表情逐漸嚴肅。
他已經許久沒見過蕭箏了。
她迷上盧淮水那廝後就很少回家，自上次不歡而散後，蕭箏更是整日在外同盧淮水游蕩，他曾派明光去抓回過她幾次，然而有母親從中多次阻攔，蕭策就是有心也無力。
“你要去哪兒？”蕭策冷聲道。
蕭箏被突然出現的大哥嚇了一跳，臉上登時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卻又揚起下巴，不耐煩道:“不用你管！”
蕭策走上前，擋住她的去路，目光銳利地看著她：“是不是又要去找盧淮水？”
蕭箏的臉色微微一變，“我去找誰與你何關！你是我爹還是我娘！”
蕭策冷笑，“我是你大哥！父親死了，長兄為父！”
“我可沒見過哪家的兄長要將妹妹嫁給泥腿子的！”
她可還記得蕭策當初想將她嫁給他手下鄉野出身的都尉一事。
蕭箏像是故意氣他似的，補充道：“況且，母親已經正式在替我和盧家談婚事了，我與盧淮水，我們很快就要成親了！”
蕭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上回他問母親，母親還道只是蕭箏單相思，怎的就突然正式談婚事了！
他竟從未聽母親提起！
“你說什麽？”蕭策的聲音陡然提高，震驚道:“母親什麽時候開始談的？本王怎麽不知道？”
蕭箏冷哼一聲：“你天天在外練兵，回來就陪那謝氏女，近來還忙著安頓你那些送出後院的鶯鶯燕燕，哪裏會關心我的死活！”
她說完，繞過他就要走。
蕭策卻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給本王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否則今日我便不放你走！”
他眼下滿腦子都是盧淮水今日下朝時的懷疑舉止，疑心此事與蕭箏有關，他必須問清楚，一時沒控制好手勁，力道有些大。
蕭箏被他拉得手腕生疼，忍不住皺起眉頭：“蕭策——蕭……大哥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她掙紮了一下，想要掙脫他的手，可蕭策到底武將出身，力氣太大了，她根本掙不開。
試了許久，蕭箏的手一軟，袖口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滑落出來。“啪嗒”一聲輕響，那東西掉在地上。
蕭策低頭一看，又是一只比翼鳥。
同他在演武場撿到的那只，一模一樣。
好罷，看來他今日是跟這比翼鳥過不去了！
蕭策的臉色愈發陰沈，攥著胞妹手腕的力道絲毫未松，拉著她便往母親的院子走。
蕭箏掙紮著又喊又罵，跳腳道:“你到底要作甚！放開我！我還要出門去呢！”
盧淮水可還在等著她！
蕭策看也沒回頭看她，只道:“今日若不把此事說清楚，你休想本王會放你走！”
甫一踏進母親院中，蕭策便聞到了院子裏飄著濃郁藥香，轉角就見母親正站在小廚房檐下，踮著腳指揮下人往砂盅裏添加藥材。
苦澀的藥味朝他撲面而來，味道竟叫他覺得有些熟悉，像是先前母親逼著他喝的求子湯。然其中卻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怪異腥甜。
蕭策松開蕭箏的手腕，目光掃過那口咕嘟作響的砂盅，心中警鈴大作，“母親，您又在燉什麽？！”
一天天除了熬湯就是熬藥的，像是想毒翻全家人的老巫婆！
兒子的聲音驟然傳來，蕭老夫人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裏的湯勺差點掉在地上。
“策兒……你，你怎麽來了……”
她轉過身，臉上堆起不自然的笑，眼神躲躲閃閃的，支支吾吾道：“沒、沒什麽的……就是普通的補湯，娘尋思天冷了，喝了暖身子。”
“補湯？”蕭策皺眉，顯然不信。
他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二嬸劉桂香，語氣帶上不容置疑的威壓道:“二嬸，你來說。”
劉桂香偷偷看了蕭老夫人一眼，見老夫人別開臉不敢看她，嘆了一口氣，低聲回道：“王爺，這是求子湯。”
“求子湯？”蕭策的怒火瞬間竄了上來，他上前一步，指著那鍋湯藥，聲音陡然拔高。
“母親！您怎麽又在熬這個？我不是說過了這湯喝了除了讓人燥熱不安，根本半點用處都沒有！”
他可沒忘了前些日子他被這“求子湯”逼著浸雪水桶、還無奈去妻兄宅院避風頭的事！
蕭老夫人被兒子吼得縮了縮脖子，卻依舊梗著脖子辯解：“怎麽沒用？那謝氏女當初不就是喝了我這湯才懷上的兒子嗎！你不信自個兒算算日子，可不就是剛喝完那晚就有了？”
蕭策氣得胸口發悶，剛要反駁，卻又聯想到謝漪的確是那時懷的，更不知該如何說了。
他轉而對劉桂香問:“二嬸，你如實說，這湯藥中還加了什麽！”
他聞得出來，這可不是簡單的求子湯！
劉桂香低頭，如實道:“……王爺，這是求龍鳳雙胎的方子，比之求子湯……多加了味藥材。”
原來如此！
蕭策看向了蕭老夫人，只見對方眼神愈發心虛，根本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等等，母親說這湯是給人喝的，可謝氏已經懷了身孕……那這湯，是給誰準備的？
他的目光又猛地掃向一旁始終不發一言的蕭箏，隨即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中頓時了然！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明光！去把府醫給本王叫過來！”
明光應聲而去，轉身就去傳喚府醫。
老夫人的院子裏氣氛瞬間緊繃，見蕭策臉色陰沈得嚇人，下人們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被遷怒。
老夫人乖若鵪鶉，蕭箏臉色慘白地踱步至母親身後，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尖泛白，根本不敢擡頭，生怕與蕭策對上視線。
她的肚子還不明顯，可在自家大哥銳利的目光下，卻仿佛無所遁形。
不多時，府醫匆匆趕來，一進門就感受到了院中的低氣壓。
他擡頭看到蕭策冷若冰霜的臉，心裏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拱手行禮，聲音發虛：“王、王爺……”
“給她把脈。”蕭策指了指蕭箏。
府醫聞言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看向蕭老夫人。
蕭老夫人也正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幾分慌張，又夾雜著一絲威脅。
府醫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他不知怎麽辦，只好張了張嘴，卻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怎麽？”蕭策向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府醫幾乎喘不過氣來，“不敢？”
府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本王讓你把脈。”蕭策環繞四周，最終將目光停留在自家母親身上，“有本王在，沒人敢越過我動你，你只管實話實說！”
府醫這才顫顫巍巍地起身，走至蕭箏面前。蕭箏的身子亦抖得厲害，還是明光搬了把椅子讓她坐下，她的抖動才好了些。
府醫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上，指尖才觸到她的脈搏臉色就變了，他的手微微一抖，又仔細確認了一遍，臉色愈發難看。
“說。”蕭策盯著他，眼神像要吃人。
他已然預料到她母女二人做了什麽驚天駭俗的事情來。
府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開口：“回、回王爺……箏女郎她……已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轟”的一聲，仿佛有驚雷在院中炸開。
診斷結果字字真切，蕭策再沒忍住，徑直走向蕭箏，使足全身的力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枉我還當你只是貪玩享樂，沒想到你竟真做出這等不知廉恥之事！蕭箏，你可還知‘羞恥’二字怎寫！”
蕭箏被他這一巴掌打得整個人原地旋轉一圈，腳步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當即摔倒在地。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地擡頭看向自己大哥，右臉頰迅速浮起一道通紅的掌印，嘴角甚至滲出血絲，眼淚瞬間洶湧而出，她抖著嘴唇哀嚎道:“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啊！”
誰知道母親熬的求子湯竟如此管用，叫她才偷嘗禁果一回便身懷有孕，眼下生米已然煮成熟飯，總不可能叫她不要這個孩子罷！
“不是故意的？”蕭策冷笑一聲，若非她心甘情願，難不成那盧淮水還會逼迫她的嗎！
“夠了！”蕭老夫人扶起女兒，心疼地看著她臉上的巴掌印。
想當初兒子打那謝氏女的時候，她還覺得兒子打的好，可如今這同樣的巴掌落在女兒的臉上，她才發覺這一掌有多重！
幾乎要將她的心頭肉女兒打成豬頭了！
蕭老夫人心中一陣絞痛。
蕭策沒理會她二人的母女情深，繼續收拾府醫，“告訴本王！你是不是早就知曉此事！”
府醫嚇得腿一軟，又跪了下去，頭磕得如搗蒜一般，“王爺饒命，小人也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蕭策的怒火更盛，他朝明光喝道，“明光！取本王的大刀來！”
他的大刀許久不見血，今日便要斬盡這些欺瞞他的人！
明光臉色一變，卻不敢勸，轉身就要去取刀。
蕭老夫人趕忙將女兒護在懷中，府醫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求饒：“王爺饒命！小人說！小人什麽都說！”
蕭策冷冷道：“本王給你半炷香的時間。”
府醫哭喪著臉，聲音顫抖地說道：“前幾日，我為箏女郎把脈之時，便已知曉此事，是、是老夫人……老夫人說讓我保密，否則就殺了我……”
“我道箏女郎腹中只有一個孩子，老夫人卻怕盧家嫌棄是個女兒，不認這門親事，讓小人想辦法……想辦法調成男孩，可小人哪有那個本事啊！”
“老夫人不聽，說若我做不到，便也要殺了我，後來小人聽說，青州有一口著名的雙子井，若是身懷有孕的女子飲下此井中水，便能生出龍鳳胎。傳言當年陳郡謝氏的主母盧氏就是喝了這口井的水，才生下謝氏雙璧的。”
“所以小人就……就建議老夫人在求子湯裏，加入雙子井的井水……”
蕭策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一股氣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他怎麽也想不到，母親竟然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甚至為了一口所謂的“雙子井井水”，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簡直荒唐至極！
他恨不得打開母親的腦子問她，“您怎麽會信這種東西？！”
蕭老夫人被他說得臉色發白，卻抱著蕭箏，依舊嘴硬道：“我不也是為了箏兒好！為了我們蕭家好嘛！若是箏兒真嫁給了盧仆役，你這做哥哥的不也是臉上有光嗎！”
“且還是你說的那盧家是什麽人家？範陽盧氏！他們怎麽會願意娶一個懷了女兒的媳婦？若能生個龍鳳胎，盧家自然就滿意了！自然就同意讓箏兒進門了！”
“滿意？”蕭策氣得發笑，“範陽盧氏門風清□□中男子不允納妾，娶妻娶賢看門第，生男生女都不論，您怎會認為蕭箏靠未婚先孕懷雙生子就能入他範陽盧氏的家門！”
他說著走上前，端起那盅剛熬好的湯藥就要往外倒。
“不要！”
蕭老夫人見狀，連忙松開蕭箏撲上來阻攔，嚎啕大哭道:“策兒！這是娘花了三千兩雪花銀買來的啊！你可不能倒啊！你倒的不是湯藥，是娘辛辛苦苦攢下的銀子啊！”
“幾千兩？！”蕭策的手倏然頓住。
蕭老夫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小聲道：“就……就三千兩……”
“就三千兩！”蕭策當即將盅湯放了回去。
如果可以，他真想也給母親來一巴掌！
“母親！我一直讓府中上行下效，勤儉持家，您倒好，為了一口不知真假的井水，竟然花了三千兩銀子——”
“您是忘了自己當初怎麽從潁川老家為了討一口吃的磨破雙腳走至兗州的嗎！”
被兒子這樣罵，蕭老夫人登時哭的更兇了。
蕭策過去從來看不得母親掉眼淚，可今日不知為何，他看著對方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只覺心裏的怒火更盛。
他深吸一口氣，冷冷道：“好。既然是雙子井的井水，又與謝氏雙璧有關，那本王就讓人去請王妃來，讓她親自說說，這井水到底有沒有用！”
他轉頭對明光道：“去弦月閣，請王妃過來！”
明光應聲而去。
蕭老夫人楞在原地，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看著兒子冰冷的側臉，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蕭箏站在一旁，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哥這麽反對她嫁給盧淮水，就算她未婚先孕，可盧郎已經答應要娶她了啊……
劉桂香不知說些什麽，只好給母女倆一人遞了一條手帕，讓她們擦擦眼淚。
院子裏一片死寂，只剩下女人們的啜泣聲。
弦月閣到老夫人院子並不算遠，可謝漪一路卻走得極慢。
明光在前面帶路，顧及王妃有孕，他步子不敢邁得太大，只敢側著身子，低聲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老夫人熬求子湯求龍鳳雙胎，被王爺撞破，又牽扯出箏女郎有孕一月，府醫招供雙子井的井水，老夫人花了三千兩銀子等等……
謝漪的指尖在袖口裏一點點收緊，指甲掐進掌心，這才掩蓋住笑的幾乎要抽動的肩膀。
她當然知道“雙子井”。
青州那口井，在民間傳得神乎其神，說什麽“飲之可得雙胎”，甚至還有人編出“當年陳郡謝氏主母盧氏，便是喝了這井水，才生下謝氏雙璧”的話。
笑死人了，那不是她讓“美男子殺手”編出來騙那些青州貴胄銀錢的嗎！怎的遠在上京的蕭老夫人也聽說了啊！
還為她謝氏的產業貢獻了整整三千兩雪花銀！
哈哈哈！
她簡直想趴在床榻上笑的翻滾起來！
“女郎。”飛星攙扶住謝漪的動作更加緊密，旨在提醒她家女郎要笑等回了弦月閣再笑，不要在明光面前一不小心笑出聲來。
謝漪只好強壓嘴角，不多時，一行四人便到了老夫人的小院門口。
院子裏依舊靜得可怕，謝漪剛踏進門，果然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味。
她一眼望去，只見蕭老夫人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哭過。
蕭箏站在她身旁，發髻微散，臉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見。
蕭策則是背對著她站在院中，肩背卻繃得極緊，像是一根拉到極致、隨時都會斷裂的弓弦。
聽到腳步聲，蕭策緩緩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的瞬間，謝漪心裏微微一凜。
只見蕭策的臉色陰沈得可怕，眼底布滿血絲，顯然是怒到了極點。
如若不是事先知曉他今日為何大動肝火，她險些都要懷疑是否是她與阿兄的事叫他知曉了。
還是說屆時他會更生氣？
“王妃。”蕭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終是來了。”
他感覺等她等了一個四季。
謝漪走上前，福身行禮，語氣平靜道：“王爺喚我來，不知是有何要事？”
蕭策指了指那口還在咕嘟作響的砂鍋，冷硬問道:“母親說，這鍋求子湯加了青州雙子井的井水，喝了便能生龍鳳雙胎。還說，當年你母親便是喝了這井水，適才生下你與大哥。”
他壓低聲音，湊到謝漪耳邊，補充道:“你方才從青州回來，這口井便名聲大噪——”
“王妃，你說，這青州的雙子井，是否真的這麽有用？喝了就能生雙生子？還是有人從中作梗，虛假造勢，就為了騙人錢財？”
謝漪負氣從潁州逃至青州、被姚烽扣押一事，蕭老夫人與蕭箏只知前半段，蕭策對她們只說謝漪沒幾日便被他部下尋回，因此母女二人並不知曉謝漪去過青州一事。
空氣瞬間凝固。
蕭老夫人不知兒子偷偷跟謝氏女說了什麽，只能死死地盯著謝漪，生怕她說錯話害得自己這鍋湯藥須得倒掉。
蕭箏也淚眼朦朧地瞪著謝漪。她知這謝氏女一向與自己不對付，定會趁此機會故意發難她的！
劉桂香在一旁偷偷打量著自己這位出身名門的侄媳婦，心道:許久不來，她依舊是好美好美好美！
謝漪瞥了蕭箏一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裏裂痕被修補過的玉佩，心裏冷笑一聲。
誠然蕭策的疑心又疑對了點上，可就算他猜對了這件事確有她的手筆，那又如何？
編出這種無稽之談，她本以為只有青州的傻豪紳才會相信，為其一擲千金。
沒想到蕭老夫人竟也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一口所謂的“井水”，這能怨得了誰？
怪自己傻唄！
一家子都是傻子，出了問題不去找祖墳，找她有什麽用！
謝漪再度忍著心底的嘲笑，迎上蕭策的目光，淡淡道:“怎麽可能？”
“王爺，這種說法，我確實在青州的民間聽過，說是‘飲之可得雙胎’，不過這只是因著一本著名話本流傳，引得一些無知之人信以為真，這才叫傳言愈來愈廣。”
“我聽的時候都是當笑話聽的，還以為只有青州那些沒見過世面的人才會信，沒想到……母親也會信……還花了那麽多錢……”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蕭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謝氏女這是……這是擺明了在嘲諷她沒見過世面！
受此大辱，蕭老夫人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胸口劇烈起伏著，氣的心臟抽痛，指著謝漪的手都在發抖。
“你……你竟敢嘲諷我沒見過世面？”
謝漪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怒意，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甚至語氣中還帶了幾分“惋惜”。
“母親誤會了，我只是實話實說呀！況且這口雙子井，說起來還在我謝氏於青州的一方宅院裏呢！那井水常年擺在那兒，下人們都嫌味道發澀，誰也不愛喝，竟沒想到母親會這般看重，還花了三千兩千裏迢迢去買……”
“早知道母親想要這井水，我直接派青州謝家的掌櫃送幾大缸來便是，哪裏用得著花三千兩銀子去買那麽一丁點兒？還平白浪費了這麽多銀錢，實在可惜，那可是整整三千兩呢！”
她將“三千兩”反覆提及，咬字極重。
別說蕭老夫人了，就是蕭策的心也在滴血！
他帶兵打仗多年才存了幾千兩，因著朝廷軍費不足，他還自掏腰包、甚至還不惜被同僚嘲笑“吃軟飯”，也不得已挪用了妻子的嫁妝作為軍餉。
這些年他省吃儉用，可母親卻是在背後一擲千金！
個敗家玩意！
而蕭老夫人本人，則更是被謝漪的話狠狠紮進了心裏。
這謝氏女太歹毒了，說話的跟冰刀似的，紮的她只覺得眼前發黑，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手指抖得幾乎抓不住身邊的椅子扶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好半天才蓄足力大喊:“你你你給我住口！”
謝漪見狀，連忙斂了神色，做出一副惶恐的樣子福身行禮，“母親息怒，是我失言了。”
可垂下的眼簾後，眼底卻藏著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蕭老夫人很想死。
她花了整整三千兩，又是托關系又是排隊，足足等了一個月，才換了一小瓢井水。
可謝漪一開口就是不要錢送她幾大缸——
那她的三千兩算什麽？
算笑話嗎！
思及此，她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我的三千兩雪花銀啊……”
蕭老夫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拍著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那可是我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啊！就這麽……就這麽沒了！”
她的哭聲在院子裏回蕩，聽起來格外刺耳。
蕭策煩躁的快要抓狂，正要過去捂住她嘴，就在這時，人群中忽得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這笑聲雖然很輕，可在這寂靜的院子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蕭箏猛地轉頭，刀子一樣的目光直直看向謝漪身後的婢女，“你笑什麽笑？！一個奴婢也敢在這裏放肆？！”
蕭老夫人也哭著看了過去，如若她沒記錯，謝氏女的這名陪嫁侍女是叫纖雲。
生的倒是貌美，她原本還想給她兒納做妾室來著。
纖雲被蕭箏吼得一楞，連忙跪倒在地，臉色發白，連連磕頭道:“箏女郎，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蕭箏冷笑一聲，“那你是什麽意思？覺得我母親被騙了很好笑嗎？”
“箏女郎息怒。”纖雲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顫抖道:“奴婢只是……只是想起了生龍鳳胎真正的偏方，覺得老夫人被人騙了，心裏替老夫人不值而已……”
“真正的偏方？”蕭老夫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小跑至纖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裏瞬間閃過幾分亮光，急切地問道:“什麽偏方？快說！”
只要能讓箏兒生龍鳳胎，成功嫁進範陽盧氏，什麽招式她都願意試試！
纖雲被她抓得生疼，下意識地看向謝漪，謝漪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神冷冷掃過纖雲，夾雜著幾分警告。
纖雲心裏一凜，連忙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哪兒有什麽偏方？”謝漪擋在纖雲面前開口，“母親，是我的侍女不懂事，胡說八道罷了。”
她又轉頭看向蕭策，“王爺，您說是不是？若世間真有這麽神的方子，那這麽多生不出孩子的達官貴族，也就不用求神拜佛了。”
要知道當今大梁佛教盛行，少不得受是家家戶戶子嗣雕零的影響。
蕭策的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
妻子說的對，母親就是被人騙了，若是他這做兒子的再不作為，只怕她還會鬧出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蕭策又將視線落在了那口咕嘟作響的盅湯上，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只走上前，端起那盅剛熬好的湯藥，猛地往外一倒。
“嘩啦——”一聲，湯藥冒著熱氣，很快便滲入泥土裏，消失地無影無蹤。
“母親。”蕭策果斷將砂盅摔碎，“這東西以後不許再熬了，若再叫我發現，我便見一次摔一次。”
似乎是怕蕭老夫人又對他陽奉陰違，蕭策還叫明光這幾日就在蕭老夫人的院中做事，說是做事，實為監督。
蕭老夫人看著地上的湯藥，心疼得直跺腳，卻也不敢再阻攔。
蕭策壓下心頭的怒火，又對蕭箏道:“別以為你做出了這等不知廉恥之事，本王就會同意你嫁進範陽盧氏。”
他聲音一字一句地落下：“這門親事，本王會親自去跟盧淮水說，就此作罷，往後不許再提。”
蕭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蕭策，“大哥！你不能這麽做！我喜歡他！我喜歡盧淮水！我都懷了他的孩子了！他也答應要娶我了啊大哥！您不能這樣棒打鴛鴦——”
“你給閉嘴！”蕭策厲聲喝斷她，“你再多說一個字，本王給你另半張臉也扇腫！”
蕭箏當即乖乖噤聲。
“還棒打鴛鴦——”蕭策掃了眼蕭箏的肚子，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謝漪，語氣若有所指一般。
“你們算得上是哪門子鴛鴦？頂多稱得上是一對婚前茍且偷歡的狗男女！”
蕭箏沒想到他會說的這麽直白，被扇腫的臉一時間更紅，她涕泗漣漣道:“那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怎麽辦……”
“這個孩子，以後由本王這個親舅舅來養！你若再膽敢提盧淮水三個字，本王打斷你的腿！”
蕭策說完，不再看這個不省心的胞妹一眼，轉身走到謝漪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們走。”
……
弦月閣溫暖如春，卻壓不住蕭策周身的戾氣。他拉著謝漪進門，反手就將門關得“砰”一聲響，震得窗欞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蕭策隨後松開她手，徑直走到桌邊，抓起茶盞就往嘴裏灌，滾燙的茶水嗆得他喉嚨發疼，卻絲毫沒緩解心頭的火氣。
他是喝爽了，然謝漪看得卻很是心疼。
這茶是謝泫特意托人從江南運來的雨前龍井，阿兄自己一點沒留，全給她送來了。
謝漪平日裏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如今見他這般牛飲，心疼得眉峰直蹙，連忙給身旁的飛星使了個眼色。
飛星心領神會，先拿起一旁的茶罐給謝漪斟了一杯新茶，這才轉身去了偏房，換了一壺最普通的粗茶過來給蕭策的茶盞續上。
蕭策又喝了一口，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新換的茶水茶味寡淡，帶著幾分澀口，遠不如剛才那杯醇厚。
不過他沒往心裏去，只當是自己心緒不寧嘗不出滋味，將茶盞往桌上一放，瓷盞撞著桌面，發出刺耳的響。
謝漪坐在他對面，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聲音柔緩道:“王爺，消消氣吧。阿箏她……她定是太喜歡那盧仆役了，這才會做出這般糊塗事。”
她這話本是想勸和，好叫蕭策消了氣趕緊走，卻不料蕭策聽後眼底的怒火確實褪去些許，然取而代之的卻是幾分探究。
“王妃此言，是為何意？”
他怎會忘了，妻子與盧淮水當年那檔子事，青梅竹馬，口頭婚約，七夕告白……
如今蕭箏被盧淮水哄得甘願與其珠胎暗結，難保妻子與盧淮水當年不曾——
蕭策越想心越沈，手指不自覺緩緩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尤其是那範陽盧氏的老醫者還說，妻子婚前便已然知曉了自己難有身孕一事。
試問哪個未成婚的姑娘會去看不孕之癥！
思及此，蕭策忽然向前傾身，與謝漪四目相對，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
“王妃不妨說說，依你看，那盧淮水到底有什麽好？”
謝漪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一頓，只覺得蕭策很煩。她懷著孕，卻還要應付他時不時就探出苗頭的疑心。
然到底是婚前經過阿兄演技培訓，再擡眼時，她眼底已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王爺還不知曉吧？那盧仆役乃是我母親那邊的表親，我們自小一起長大，說起來也算總角之交。”
“盧仆役最擅丹青，尤工仕女圖，年少時為不少世家公子都畫過像。而且他性子也算潔身自好，身邊伺候的都是十來歲的小童子，府裏更是連個通房侍妾都沒有，比起京中那些流連風月的紈絝，不知強了多少。”
她說得坦然，仿佛真的只是表姐在陳述對表弟的客觀評價。
可於蕭策而言，妻子這番話卻像是刻意的維護，叫他心底的疑雲更濃。
呵，潔身自好？
若真如她所說，那盧淮水怎會與蕭箏偷嘗禁果，不等她出閣便珠胎暗結！
蕭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寡淡的粗茶，茶澀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戾氣。
“難不成那盧淮水一直如此？”
謝漪楞了一下，“什麽一直如此？”
她不明白他話裏的深意，“王爺是指哪方面？是擅丹青，還是潔身自好？”
蕭策看著她這副茫然的模樣，心底冷笑一聲。他就知道她會裝糊塗！
他一問她事情，她要麽就說是巧合，要麽就裝傻！
老天爺！這晉陵王府究竟有沒有人將他當做可以坦誠相待的一家之主啊！！
蕭策向前傾身，距離謝漪又近了幾分，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鬢角，一字一句地問道：
“本王是問，他向來便喜歡與女子在婚前做出這等逾矩之事麽？”
“令你婚前失貞的狂徒，究竟是他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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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AAA比翼鳥批發蕭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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