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疑心 他見妻兄與人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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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疑心 他見妻兄與人擁吻
謝漪僵住許久後, 才擡頭看向謝泫，眼裏滿是震驚：“阿兄……這……”
他二人如影隨形地當了這麽多年兄妹，面容甚至有三分相像, 從未懷疑過他們不是一母同胞。
如今卻發現他們竟是非親生的
——這簡直荒唐！
謝泫倒是平靜，他緩緩合上紙卷，將它放回箱篋裏, 又重新鎖好，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轉身看向謝漪，囑咐道:“阿月，我們就當從未見過這個箱篋。”
要是被謝珣知道了，他們或許真的會死。
謝漪連忙點頭，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嗯嗯！你永遠都是我的阿兄！”
自那以後, 謝珣忙碌更甚, 兄妹二人照舊相依照拂。
十四歲時, 因著他們已是名滿上京的謝氏雙璧，謝珣又被困於朝堂之事, 對他們的管束便漸漸松了些。
謝泫照舊被當家主培養, 忙於學業。謝漪卻是如同脫韁野馬, 與崔靖斐在上京玩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先是在樊樓與人賭琴。對方是隴西李氏的女郎，見了謝漪便出言輕慢, 說長生客是老眼昏花才收了這麽支花瓶。
謝漪當即下註賭琴，用琴技贏了對方一大筆銀兩還嫌不夠，甚至抄起琴與那李氏女郎打了起來。
李氏一介閨閣女子，哪裏打得過謝氏小霸王，加之有更為蠻橫的崔靖斐幫忙，最終她只能頂著一臉的傷痕灰溜溜地離了樊樓。
謝泫在家中聽聞此事, 被謝漪的膽大妄為驚得險些暈厥，回過神來當即吩咐金玉備好禮品，決定親自登門向那李氏女郎致歉。
然還不等他這邊壓下此事，那頭謝漪贏了賭局拉著崔靖斐在樊樓裏喝了個半醉後，兩人竟又縱馬在長街狂奔起來。
好在天色已晚，街道上沒多少行人，沿途少數百姓紛紛避讓，巡城的兵卒想攔，卻被謝漪隨手扔出的謝氏令牌砸了頭。
兵卒們誰人不認得那道世家令牌，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們縱馬遠去，在背後暗罵一聲“紈絝”。
再一回東窗事發，謝珣氣的發抖，將折子狠狠扔在地上，大喊一聲“跪下！”
謝泫與謝漪並肩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明明二人都低著頭，可謝珣卻看不出他們有半分認錯的模樣。
“你們——謝泫，你打開折子！你們睜大眼睛給為父好好看看！”
謝泫不卑不亢撿起折子，折子是禦史臺參上禦前，又被聖上用於敲打謝珣的，折子上細數了他兄妹二人的荒唐事：
縱馬鬧市驚百姓、樊樓折辱李氏女郎、掘人祖墳惹非議、謝漪出入伶人館壞了士族名節……
細致的像是睡在他們床底下記的起居註。
謝珣只覺得這樁樁件件，都像巴掌一樣打在他的臉上。
妻子盧氏撒手人寰後，他花了無數心血為這雙兒女造勢，重金請了最好的老師，自己更是嘔心瀝血親自教導，這才讓天下人都知道陳郡謝氏有一雙驚才絕艷的謝氏雙璧。
然歷經這件事，坊間已經有人在議論他二人非是“雙璧”，而是一對不折不扣的“黑龍惡鳳”，一個惹禍一個收尾，將他這位老父親好不容易攢下的名聲摔得稀碎。
“……北方叛賊接連取勝，昨日那蕭氏小兒更連取五十城，為父本旨在借著你二人的名聲，在朝堂上拉攏其餘士族支持，可你們呢——”
謝珣的目光掃過兩人，最終落在謝泫身上，“你是兄長，是將來我陳郡謝氏的掌家家主！小妹胡鬧，你不加以制止，反而百般縱容，可知錯！”
謝泫擡眼與父親對視，平靜解釋：“縱馬是酒後失儀，我已讓阿月張榜道歉。賭琴是李氏女郎先出言不遜，我亦登門賠禮了。掘墳是事出有因，我不過是以牙還牙。至於阿月去伶人館，無非就是聽曲解悶，更是算不得什麽過錯。”
“算不得什麽過錯？”
謝珣怒極反笑，連地點都顧不得挑了，尚在書房便讓管家取來久不見血的長鞭，長鞭揚起，狠狠抽在謝泫背上。
“這些年為父教你們的禮義廉恥，難不成都餵了狗！”
謝泫安靜受著，一言不發。
然卻未曾想到，這一次與往日不同，謝珣的長鞭沒有只對著他，抽完他，又反手抽向謝漪。
“啪”的一聲，長鞭落在謝漪的脖頸上，瞬間泛起一道紅痕。
謝漪疼得身子一顫，險些倒下。
父親從未用這長鞭抽過她，如今頭一回體驗，她才發現竟是這般疼！
那阿兄——
阿兄過去是怎麽忍下來的啊！
謝泫的瞳孔猛地收縮，反應過來後，幾乎是本能地撲到謝漪身上，將她死死護在懷裏，他跪著擡頭看向謝珣，背脊第一次彎下。
“求您了父親，是我管教不力，是兒子的錯，兒子知錯了，求您了，要打就打我，別打阿月。”
“你以為我不敢？”謝珣雙目赤紅，長鞭又一回落在謝泫身上。
這回他一連抽了兒子十餘下，直到謝泫被打的發不聲音，謝珣的長鞭又開始毫無章法地落在二人身上。
謝漪埋在謝泫的懷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還有長鞭落在他身上時他喉間發出的悶哼。
她再也忍不住，從謝泫懷中掙紮出來，跪著對謝珣一邊磕頭一邊哭著喊道：“父親！求您別打了！我知錯了！阿兄是無辜的！您要打就打我罷！您就是要女兒死女兒也願意！只要您別再打阿兄了！”
女兒的哀求如此真摯，謝珣這才喘著氣停手。
書房桌案下，謝泫與謝漪渾身是傷。
謝漪的傷尚且能看，謝泫的背上卻是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浸透了他的錦袍，滴落在書房地板上，簡直慘不忍睹。
謝珣看著他們，眼中無半分憐惜，唯有失望與憤怒：“從今往後，你們給我在府裏禁足，沒有我的允許，半步都不許踏出謝府！”
語罷，他再一次轉身拂袖離去。
他一走，謝泫終是撐不住了，像是卸下了發條的人偶，“啪”的一聲便倒在了血泊裏。
年少時的傷總是好的格外快，謝泫到底是男子，在府醫的精心照料下，一個月便好了大半。
可謝漪的傷卻沒有那麽容易好。她自小金尊玉貴地養著，何曾挨過這樣厲害的打。
府醫說她的膝蓋被長鞭抽得傷了骨頭，往後每逢梅雨天，膝蓋便會鉆心地疼。
而她幼時被謝珣罰跪祠堂、不給吃飯落下的胃病也愈發嚴重，但凡沾一點辣，便會腹痛難忍，疼得直不起腰。
五石散便是這時染上的。
……
謝氏在京郊的溫泉山莊山清水秀。起初，一切都都在按預想的發展，謝漪感覺自己的身子似乎也在慢慢變好。
可就是再好的地方，無端待上許久，也會感覺無聊過了頭，好在伺候她的兩個小伶頗得她心意，尤其是那個叫夏侯尊的，乖巧溫順，常常能逗得她開懷大笑。
某一日，夏侯尊神神秘秘地說給謝漪帶了個好東西，說是他從一個落魄的名士那裏得來的，名為“五石散”。
起初謝漪只是覺得新奇，這東西明明是醫者用的，可試著吸了之後卻會覺得迷幻輕盈，整個人飄飄然，仿佛所有的疼痛與不適都消失了。
這讓她如何輕易戒掉。
溫泉莊子的夜，總是靜得過分。
窗外的竹林被風拂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屋內混著藥香與酒氣，謝漪半倚在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紗衣。
她的臉色比之先前更加蒼白，卻透著一種病態的潮紅。兩個小伶坐在她身旁，一個在彈琵琶，一個在唱曲。
唱到動情處，夏侯尊放下琵琶，討好地朝謝漪爬來，“女郎，今日我帶來新得了一壇上好的酒，您要不要嘗嘗？”
謝漪笑了笑，“拿來。”
酒盞被夏侯尊雙手捧著遞到她手中，她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入肚，她只覺一陣眩暈。
不過眩暈也好，無需想今後會被父親嫁與誰一事，無需想那送了發釵卻又對她置之不理的謝泫，無需想將來這天下是誰說了算……
“繼續唱。”她閉上眼，懶懶靠在枕頭上。
夏侯尊是西域人，琵琶彈得極好，另一名小伶唱的也不錯，可這些聲音落在謝漪耳中，卻是愈發模糊。
眩暈過後，她的頭開始隱隱作痛，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腹部也開始隱隱作痛。
“水……”她艱難地開口。
夏侯尊機靈些，見狀連忙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謝漪接過，卻因為突然的手抖，水灑了一身。
“女郎？女郎！”飛星和纖雲慌了，連忙飛奔至床邊扶著她的身子。
謝漪的雙手開始愈發不受控制地顫抖，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
飛星等人嚇得魂飛魄散，“女郎！女郎你究竟如何了！”
謝漪很想回答，可她說不出話。
她只覺眼前一陣發黑，身體一軟，便徹底沒了意識。
……
謝泫連夜帶上謝府府醫趕到溫泉莊子。
不知為何，他今夜毫無困意，總覺得心裏不安。甚至頭一回搬出謝氏的身份，不顧宵禁也要奔襲至京郊，只為確認一眼她安否。
事實證明通感不會騙人，剛進院子，他便察覺到了不對。
平日裏，謝漪的寢房總是幹凈安靜的。可今日卻是一片狼藉，酒壇倒在地上，酒液流了一地，還有兩個小伶慌慌張張地從內間跑出來。
看到謝泫，他二人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下：“謝……謝公子……”
謝泫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他沒有看他們，而是快步沖進了屋內。
屋內的景象，更是令他如遭雷擊。
謝漪躺在床上，身體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阿月！”謝泫的心瞬間被揪緊，他沖過去一把將謝漪抱進懷裏。她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他顫抖著撫上她的額頭，只覺一片滾燙。
“怎麽回事！怎的連醫官都不見！”他冷聲問她身側侍女。
纖雲哭的說不出話，飛星顫顫巍巍道:“……女郎，女郎她病發突然……莊上醫官白日離開了，已經派人去請，還未請來……”
原是如此！
“阿月！你醒醒！阿月！”謝泫連聲呼喊。
謝氏嫡長子自幼被按照家主來培養，謝珣要求他喜怒不形於色，可如今謝泫恐懼驚呼吶喊，他何曾有過這般失態。
謝漪被人喊醒，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兄長，眼裏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痛苦取代。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吟。
謝泫抱著她，終於看出，她這是五石散發作了。
而且，發作得很嚴重。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小伶，震怒道：“你們誰讓她碰這些東西的？！”
小伶們嚇得連連磕頭，夏侯尊坦誠跪著上前道：“是我……是我！謝公子，是我帶來的！我本意是僅僅讓女郎嘗個樂子，可不料她一沾上便沈迷其中……我多次勸過女郎的，可她不聽……”
謝泫的拳頭猛地握緊，指節泛白。
他知道這小伶說的是實話。以阿月的性子，若是她執意要做的事，沒人能攔得住。
況且她一身病痛，五石散確能為她紓解。
“快快將我帶來的府醫喚來！”謝泫怒吼道。
飛星連忙跑出去請醫官進來。
府醫趕來時，額上也帶著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疾馳。
他甫一進門，便被屋內的酒氣與藥氣熏得皺了皺眉，來不及多想，他快步走到謝泫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搭在謝漪的脈搏上。
指尖剛觸到那纖細的手腕，醫官的臉色便猛地一變。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收回手。
“怎麽樣？”謝泫眼中布滿了血絲。
府醫臉色凝重，“脈象紊亂，氣若游絲，臟腑皆損……”
“公子，女郎這是……五石散的藥性發作得太厲害，加上本就體虛，怕是……兇多吉少。”
“兇多吉少？！”
謝泫他的身子晃了晃，想起她尚還在他懷中，謝泫死死咬著牙，勉強穩住自己。
他對府醫道:“你若治不了，那便換個人來治！”
在謝府許久，謝公子的行事手段府醫不是不清楚。他趕緊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補充道:“老朽自會竭盡全力！只是女郎這情況實在緊急，尋常藥物怕是已經無用了——”
“須得是千年人參才救的回來。”
千年人參。
好巧不巧，陳郡謝氏就有一支，是為傳了數百年的鎮族之寶，由歷任家主保管，放置之處只有謝珣知曉。
沒有多想，謝泫當即修書一封連夜傳給父親。
彼時叛軍統領已然在北方自立為王，立國為“梁”，梁高祖麾下猛將蕭氏已然拿下兗州，唇亡齒寒，上京淪陷是早晚的事。
一眾世家聯手，甚至不惜動用私兵，也要為朝廷抵擋北梁，然謝珣為避風頭，卻一頭紮進了山中，說是隱退，實為明哲保身，不蹚這趟渾水。
為等那株人參，謝泫就那樣坐著，眼睛也不眨地看著榻上昏迷的胞妹，然而直到天空已然泛起魚肚白，他也沒等來父親的回信。
謝珣的回信，是第二日晌午才送到的。
金玉策馬奔進溫泉莊子，跌跌撞撞地沖進屋，謝泫接過信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瞳孔驟然收縮。
父親的字淩厲依舊，簡短卻殘忍——
“自甘墮落，辱沒門楣，死不足惜。”
意思是祖傳的千年人參不可能給她。
後來的事謝漪不記得了，她只知曉她醒的時候阿兄已然在她榻邊坐著，他說他運氣很好，從極寒雪山上采下了兩株千年人參，一株給她服用後，府醫替她把脈，說她已然無恙。
謝漪從榻上坐起來問:“那另一株豈不是白費了？”
謝泫笑著將吹溫的湯藥餵至她嘴邊，笑著說:“怎麽會浪費。世家貴女出嫁，多有珍品作陪，餘下這株千年人參，就當阿兄贈與我們阿月的陪嫁。”
“阿兄……”她垂眸，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手腕上有一處傷疤。
那道疤深可見骨，邊緣結著暗紅的痂，她順著那道疤往上摸，未成想竟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胸口，胸口處的繃帶上還滲著淡淡的血印。
謝漪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謝泫的手背上，燙得他微微一怔。
“怎麽回事……阿兄，你這傷是如何來的！”
“手臂上的傷是被雪山的冰棱劃開的，胸口是摔斷肋骨時磕的。”謝泫握緊她手。
“不打緊的阿月，府醫說我運氣好，下來的時候渾身的血都快凍成冰，若再晚半個時辰，怕是連命都要留在那雪山了。你看，佛祖在庇佑我們。”
“阿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被他握著的雙手也在發顫，“你差點死在那裏……就不曾不怪我嗎？”
怪她任性服食五石散，怪她把自己逼到這步田地，怪他為了救她，連命都險些豁出去。
謝泫放擡手替她擦眼淚，他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眼底愈發溫柔。
“怪你什麽？”他笑了笑。
“我永遠不會怪我們阿月的。”
自從知曉自己非謝氏血脈，他想，佛祖既然把他送到謝家，送到她身邊，總該是有緣由的。
後來他想明白了，大抵他生來就是為了護著她的。
“哪怕你把天捅破了，阿兄也會站在你身前，替你把天補好。”
“阿月，”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終其一生，都是如此。”
謝漪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這一刻，玉釵是何意味都不重要了。她也不想再去糾結他究竟對她是何感情。
世間有這樣一人對她用情至深，甚至甘願赴死，她愛他便夠了。思及此，謝漪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悸動，伸手摟住他修長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頸窩，流著淚道:“阿兄，我心悅你。”
這句話說得又急又慌，像怕晚一步，就再也說不出口，“不是妹妹對兄長的情感，是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的那種。”
少年人的表白總是洶湧而濃烈，不計後果。卻不知有些話自說出口的那一刻，就註定該下地獄的。
——
入夜後的弦月閣靜得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
謝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書，她看得入神，連蕭策推門進來的動靜都沒察覺。
直到手腕一輕，手裏的書被人抽走，她才毫不意外地擡眼，“王爺怎的又來了？”
蕭策挑眉，好笑道:“如今本王後院中唯有你這位王妃了，不來你這弦月閣，本王還能去哪兒？”
他垂眼掃了眼手中的書，又是史書，不過這回他認得這是本春秋史卷。
不知怎的，蕭策忽然想起謝漪上回說“隔著肚皮也能熏陶孩子情操”的話，嘴角剛要勾出一點笑意，目光卻被書頁上的內容釘住，笑意逐漸凝固。
書上寫的是齊女文姜的故事。
文姜以才情名動春秋，年少時與鄭國世子議親，卻因“齊大非偶”被拒，抑郁成疾。她的兄長姜諸兒因此入閨照料，兄妹二人本就親密，竟在朝夕相處間生出了逾矩的情愫。
東窗事發那日，“桃有華，燦燦其霞”，成了二人私相授受的信證，齊禧公勃然大怒，為掩這驚天醜聞，將文姜遠嫁魯侯，二人一別十數年。
後來姜諸兒繼位為齊襄公，借伐魯之機逼魯侯帶文姜歸齊，舊情覆燃的二人竟合謀殺了魯侯。
虧得姜諸兒在位時開疆拓土，為齊國稱霸立下根基，卻因與妹不倫，被後世罵作荒.淫。文姜才貌雙絕，卻亦因此事被斥作風□□。
史書末尾，只留一句“有美一人，清揚婉兮”，稱若二人並非血親，憑姜諸兒的專情與文姜的風華，本該是一對璧人。
璧人？
蕭策的指尖劃過這二字，莫名想起了蘇六娘。
當初他之所以將蘇六娘趕出王府，除卻她服侍趙闔吉飲酒時伺候不周之外，還因那女人竟對自己的兄長存了覬覦之心。
他自己便是做兄長的，每每看到她，一想到這種兄妹間還存在悖逆人倫的心思，只覺得胃裏翻湧，惡心得厲害。
“這種書以後別再看了。”他合上書，將其放在一旁的案幾上，“對孩子不好。”
這樣惡心的事，他連看一眼都想吐，也不知謝漪為何看得這般津津有味。
謝漪不以為然，剛想伸手想去拿回書，卻被蕭策按住手腕。
她淡淡道:“王爺不讓我看書，難不成是想讓孩子看你舞刀弄槍？”
蕭策松開她的手，傲然道:“舞刀弄槍有何不好？若是將來孩子隨我一般驍勇善戰，叫那些敵人聞風喪膽，豈不是比看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強？”
謝漪懶得再理他，只是拿起案幾上另一本書，側過身去繼續看了起來。
蕭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又開口道：“往後，你也少往你阿兄那裏跑。”
謝漪翻書的手一頓，“為何？”
“大哥他自己有心悅的姑娘，你總往他跟前湊，擾了人家二人相處，算怎麽回事？”蕭策盯著她的臉頰看。
謝漪終於轉過身，疑惑道:“阿兄哪兒來的喜歡的姑娘？我怎麽不知道？”
蕭策嗤笑一聲，“我先前去千香寺接柔達公主回宮，恰巧撞見大哥的馬車，看到他與一個女子同乘。”
謝漪楞了楞，腦海裏瞬間閃過千香寺外的那日她與謝泫馬車裏的情形。
這點小插曲過去太久，她險些忘了此事。
“同乘豈不是很正常。”謝漪道:“就不能是尋常好友？”
“是嗎？”蕭策繼續看著她，“可是大哥在與那女子擁吻，誰會與尋常好友這般？”
謝漪:“……”
“你就不驚訝？”
蕭策往前走了兩步，俯身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裏找到一絲波瀾。
謝漪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睜大了眼睛，微微張嘴，驚訝道:“啊？阿兄竟有心上人了？我竟從未聽他說過！”
蕭策的目光沈了沈，“是嗎？王妃。可本王看你這表情，倒像是早就知道了。”
謝漪捂住嘴道:“王爺想多了！我怎會知道？阿兄素來不與我說這些事，我連他何時認識的姑娘都不清楚，哪裏還知道是誰。”
她說著，還好奇追問，“那女子長什麽樣？王爺可看清了”
蕭策搖了搖頭：“當時隔著車簾，只看到個側影，沒瞧清模樣。不過後來我問了大哥，看他三緘其口的樣子，像是對那女子上心得很。”
他伸出手，撫著她的肚子。
“所以說你往後少去找大哥，免得惹得他心上人不快，反倒傷了你們兄妹情分。”
謝漪點了點頭，乖巧應著:“知道了王爺。”
今夜他無甚興致，妻子看了會兒書後很快睡去，他替她掖了掖身上的薄毯後，起身行至床邊。
窗外月色柔美醉人，可落在他身上，卻是冷冰冰的。
方才他與謝漪提及妻兄之事，期待看她露出憤憤不平或是好奇的神色。
可妻子卻平靜地沈默著，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哪怕在他追問後，她才露出應有的表情，可那表情來得太快，太刻意，像一張經過提醒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需要換上的面具，連眼底的驚訝都顯得如此生硬。
他蕭策混跡戰場與朝堂多年，看人向來精準。
妻子那副模樣，哪裏是真的驚訝，分明就是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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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真的很多疑很敏銳。
他討厭世家討厭五石散討厭蘇六娘，但是當這些都發生在妻子身上的時候，他又會說服自己接受。
可是蕭狗，東窗事發那天你真的能說服自己嗎。
(淩晨十二點再更一章[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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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漪僵住許久後, 才擡頭看向謝泫，眼裏滿是震驚：“阿兄……這……”
他二人如影隨形地當了這麽多年兄妹，面容甚至有三分相像, 從未懷疑過他們不是一母同胞。
如今卻發現他們竟是非親生的
——這簡直荒唐！
謝泫倒是平靜，他緩緩合上紙卷，將它放回箱篋裏, 又重新鎖好，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轉身看向謝漪，囑咐道:“阿月，我們就當從未見過這個箱篋。”
要是被謝珣知道了，他們或許真的會死。
謝漪連忙點頭，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嗯嗯！你永遠都是我的阿兄！”
自那以後, 謝珣忙碌更甚, 兄妹二人照舊相依照拂。
十四歲時, 因著他們已是名滿上京的謝氏雙璧，謝珣又被困於朝堂之事, 對他們的管束便漸漸松了些。
謝泫照舊被當家主培養, 忙於學業。謝漪卻是如同脫韁野馬, 與崔靖斐在上京玩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先是在樊樓與人賭琴。對方是隴西李氏的女郎，見了謝漪便出言輕慢, 說長生客是老眼昏花才收了這麽支花瓶。
謝漪當即下註賭琴，用琴技贏了對方一大筆銀兩還嫌不夠，甚至抄起琴與那李氏女郎打了起來。
李氏一介閨閣女子，哪裏打得過謝氏小霸王，加之有更為蠻橫的崔靖斐幫忙，最終她只能頂著一臉的傷痕灰溜溜地離了樊樓。
謝泫在家中聽聞此事, 被謝漪的膽大妄為驚得險些暈厥，回過神來當即吩咐金玉備好禮品，決定親自登門向那李氏女郎致歉。
然還不等他這邊壓下此事，那頭謝漪贏了賭局拉著崔靖斐在樊樓裏喝了個半醉後，兩人竟又縱馬在長街狂奔起來。
好在天色已晚，街道上沒多少行人，沿途少數百姓紛紛避讓，巡城的兵卒想攔，卻被謝漪隨手扔出的謝氏令牌砸了頭。
兵卒們誰人不認得那道世家令牌，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們縱馬遠去，在背後暗罵一聲“紈絝”。
再一回東窗事發，謝珣氣的發抖，將折子狠狠扔在地上，大喊一聲“跪下！”
謝泫與謝漪並肩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明明二人都低著頭，可謝珣卻看不出他們有半分認錯的模樣。
“你們——謝泫，你打開折子！你們睜大眼睛給為父好好看看！”
謝泫不卑不亢撿起折子，折子是禦史臺參上禦前，又被聖上用於敲打謝珣的，折子上細數了他兄妹二人的荒唐事：
縱馬鬧市驚百姓、樊樓折辱李氏女郎、掘人祖墳惹非議、謝漪出入伶人館壞了士族名節……
細致的像是睡在他們床底下記的起居註。
謝珣只覺得這樁樁件件，都像巴掌一樣打在他的臉上。
妻子盧氏撒手人寰後，他花了無數心血為這雙兒女造勢，重金請了最好的老師，自己更是嘔心瀝血親自教導，這才讓天下人都知道陳郡謝氏有一雙驚才絕艷的謝氏雙璧。
然歷經這件事，坊間已經有人在議論他二人非是“雙璧”，而是一對不折不扣的“黑龍惡鳳”，一個惹禍一個收尾，將他這位老父親好不容易攢下的名聲摔得稀碎。
“……北方叛賊接連取勝，昨日那蕭氏小兒更連取五十城，為父本旨在借著你二人的名聲，在朝堂上拉攏其餘士族支持，可你們呢——”
謝珣的目光掃過兩人，最終落在謝泫身上，“你是兄長，是將來我陳郡謝氏的掌家家主！小妹胡鬧，你不加以制止，反而百般縱容，可知錯！”
謝泫擡眼與父親對視，平靜解釋：“縱馬是酒後失儀，我已讓阿月張榜道歉。賭琴是李氏女郎先出言不遜，我亦登門賠禮了。掘墳是事出有因，我不過是以牙還牙。至於阿月去伶人館，無非就是聽曲解悶，更是算不得什麽過錯。”
“算不得什麽過錯？”
謝珣怒極反笑，連地點都顧不得挑了，尚在書房便讓管家取來久不見血的長鞭，長鞭揚起，狠狠抽在謝泫背上。
“這些年為父教你們的禮義廉恥，難不成都餵了狗！”
謝泫安靜受著，一言不發。
然卻未曾想到，這一次與往日不同，謝珣的長鞭沒有只對著他，抽完他，又反手抽向謝漪。
“啪”的一聲，長鞭落在謝漪的脖頸上，瞬間泛起一道紅痕。
謝漪疼得身子一顫，險些倒下。
父親從未用這長鞭抽過她，如今頭一回體驗，她才發現竟是這般疼！
那阿兄——
阿兄過去是怎麽忍下來的啊！
謝泫的瞳孔猛地收縮，反應過來後，幾乎是本能地撲到謝漪身上，將她死死護在懷裏，他跪著擡頭看向謝珣，背脊第一次彎下。
“求您了父親，是我管教不力，是兒子的錯，兒子知錯了，求您了，要打就打我，別打阿月。”
“你以為我不敢？”謝珣雙目赤紅，長鞭又一回落在謝泫身上。
這回他一連抽了兒子十餘下，直到謝泫被打的發不聲音，謝珣的長鞭又開始毫無章法地落在二人身上。
謝漪埋在謝泫的懷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還有長鞭落在他身上時他喉間發出的悶哼。
她再也忍不住，從謝泫懷中掙紮出來，跪著對謝珣一邊磕頭一邊哭著喊道：“父親！求您別打了！我知錯了！阿兄是無辜的！您要打就打我罷！您就是要女兒死女兒也願意！只要您別再打阿兄了！”
女兒的哀求如此真摯，謝珣這才喘著氣停手。
書房桌案下，謝泫與謝漪渾身是傷。
謝漪的傷尚且能看，謝泫的背上卻是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浸透了他的錦袍，滴落在書房地板上，簡直慘不忍睹。
謝珣看著他們，眼中無半分憐惜，唯有失望與憤怒：“從今往後，你們給我在府裏禁足，沒有我的允許，半步都不許踏出謝府！”
語罷，他再一次轉身拂袖離去。
他一走，謝泫終是撐不住了，像是卸下了發條的人偶，“啪”的一聲便倒在了血泊裏。
年少時的傷總是好的格外快，謝泫到底是男子，在府醫的精心照料下，一個月便好了大半。
可謝漪的傷卻沒有那麽容易好。她自小金尊玉貴地養著，何曾挨過這樣厲害的打。
府醫說她的膝蓋被長鞭抽得傷了骨頭，往後每逢梅雨天，膝蓋便會鉆心地疼。
而她幼時被謝珣罰跪祠堂、不給吃飯落下的胃病也愈發嚴重，但凡沾一點辣，便會腹痛難忍，疼得直不起腰。
五石散便是這時染上的。
……
謝氏在京郊的溫泉山莊山清水秀。起初，一切都都在按預想的發展，謝漪感覺自己的身子似乎也在慢慢變好。
可就是再好的地方，無端待上許久，也會感覺無聊過了頭，好在伺候她的兩個小伶頗得她心意，尤其是那個叫夏侯尊的，乖巧溫順，常常能逗得她開懷大笑。
某一日，夏侯尊神神秘秘地說給謝漪帶了個好東西，說是他從一個落魄的名士那裏得來的，名為“五石散”。
起初謝漪只是覺得新奇，這東西明明是醫者用的，可試著吸了之後卻會覺得迷幻輕盈，整個人飄飄然，仿佛所有的疼痛與不適都消失了。
這讓她如何輕易戒掉。
溫泉莊子的夜，總是靜得過分。
窗外的竹林被風拂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屋內混著藥香與酒氣，謝漪半倚在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紗衣。
她的臉色比之先前更加蒼白，卻透著一種病態的潮紅。兩個小伶坐在她身旁，一個在彈琵琶，一個在唱曲。
唱到動情處，夏侯尊放下琵琶，討好地朝謝漪爬來，“女郎，今日我帶來新得了一壇上好的酒，您要不要嘗嘗？”
謝漪笑了笑，“拿來。”
酒盞被夏侯尊雙手捧著遞到她手中，她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入肚，她只覺一陣眩暈。
不過眩暈也好，無需想今後會被父親嫁與誰一事，無需想那送了發釵卻又對她置之不理的謝泫，無需想將來這天下是誰說了算……
“繼續唱。”她閉上眼，懶懶靠在枕頭上。
夏侯尊是西域人，琵琶彈得極好，另一名小伶唱的也不錯，可這些聲音落在謝漪耳中，卻是愈發模糊。
眩暈過後，她的頭開始隱隱作痛，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腹部也開始隱隱作痛。
“水……”她艱難地開口。
夏侯尊機靈些，見狀連忙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謝漪接過，卻因為突然的手抖，水灑了一身。
“女郎？女郎！”飛星和纖雲慌了，連忙飛奔至床邊扶著她的身子。
謝漪的雙手開始愈發不受控制地顫抖，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
飛星等人嚇得魂飛魄散，“女郎！女郎你究竟如何了！”
謝漪很想回答，可她說不出話。
她只覺眼前一陣發黑，身體一軟，便徹底沒了意識。
……
謝泫連夜帶上謝府府醫趕到溫泉莊子。
不知為何，他今夜毫無困意，總覺得心裏不安。甚至頭一回搬出謝氏的身份，不顧宵禁也要奔襲至京郊，只為確認一眼她安否。
事實證明通感不會騙人，剛進院子，他便察覺到了不對。
平日裏，謝漪的寢房總是幹凈安靜的。可今日卻是一片狼藉，酒壇倒在地上，酒液流了一地，還有兩個小伶慌慌張張地從內間跑出來。
看到謝泫，他二人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下：“謝……謝公子……”
謝泫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他沒有看他們，而是快步沖進了屋內。
屋內的景象，更是令他如遭雷擊。
謝漪躺在床上，身體蜷縮成一團，臉色慘白，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阿月！”謝泫的心瞬間被揪緊，他沖過去一把將謝漪抱進懷裏。她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他顫抖著撫上她的額頭，只覺一片滾燙。
“怎麽回事！怎的連醫官都不見！”他冷聲問她身側侍女。
纖雲哭的說不出話，飛星顫顫巍巍道:“……女郎，女郎她病發突然……莊上醫官白日離開了，已經派人去請，還未請來……”
原是如此！
“阿月！你醒醒！阿月！”謝泫連聲呼喊。
謝氏嫡長子自幼被按照家主來培養，謝珣要求他喜怒不形於色，可如今謝泫恐懼驚呼吶喊，他何曾有過這般失態。
謝漪被人喊醒，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兄長，眼裏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被痛苦取代。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一聲微弱的低吟。
謝泫抱著她，終於看出，她這是五石散發作了。
而且，發作得很嚴重。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小伶，震怒道：“你們誰讓她碰這些東西的？！”
小伶們嚇得連連磕頭，夏侯尊坦誠跪著上前道：“是我……是我！謝公子，是我帶來的！我本意是僅僅讓女郎嘗個樂子，可不料她一沾上便沈迷其中……我多次勸過女郎的，可她不聽……”
謝泫的拳頭猛地握緊，指節泛白。
他知道這小伶說的是實話。以阿月的性子，若是她執意要做的事，沒人能攔得住。
況且她一身病痛，五石散確能為她紓解。
“快快將我帶來的府醫喚來！”謝泫怒吼道。
飛星連忙跑出去請醫官進來。
府醫趕來時，額上也帶著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疾馳。
他甫一進門，便被屋內的酒氣與藥氣熏得皺了皺眉，來不及多想，他快步走到謝泫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搭在謝漪的脈搏上。
指尖剛觸到那纖細的手腕，醫官的臉色便猛地一變。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收回手。
“怎麽樣？”謝泫眼中布滿了血絲。
府醫臉色凝重，“脈象紊亂，氣若游絲，臟腑皆損……”
“公子，女郎這是……五石散的藥性發作得太厲害，加上本就體虛，怕是……兇多吉少。”
“兇多吉少？！”
謝泫他的身子晃了晃，想起她尚還在他懷中，謝泫死死咬著牙，勉強穩住自己。
他對府醫道:“你若治不了，那便換個人來治！”
在謝府許久，謝公子的行事手段府醫不是不清楚。他趕緊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補充道:“老朽自會竭盡全力！只是女郎這情況實在緊急，尋常藥物怕是已經無用了——”
“須得是千年人參才救的回來。”
千年人參。
好巧不巧，陳郡謝氏就有一支，是為傳了數百年的鎮族之寶，由歷任家主保管，放置之處只有謝珣知曉。
沒有多想，謝泫當即修書一封連夜傳給父親。
彼時叛軍統領已然在北方自立為王，立國為“梁”，梁高祖麾下猛將蕭氏已然拿下兗州，唇亡齒寒，上京淪陷是早晚的事。
一眾世家聯手，甚至不惜動用私兵，也要為朝廷抵擋北梁，然謝珣為避風頭，卻一頭紮進了山中，說是隱退，實為明哲保身，不蹚這趟渾水。
為等那株人參，謝泫就那樣坐著，眼睛也不眨地看著榻上昏迷的胞妹，然而直到天空已然泛起魚肚白，他也沒等來父親的回信。
謝珣的回信，是第二日晌午才送到的。
金玉策馬奔進溫泉莊子，跌跌撞撞地沖進屋，謝泫接過信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瞳孔驟然收縮。
父親的字淩厲依舊，簡短卻殘忍——
“自甘墮落，辱沒門楣，死不足惜。”
意思是祖傳的千年人參不可能給她。
後來的事謝漪不記得了，她只知曉她醒的時候阿兄已然在她榻邊坐著，他說他運氣很好，從極寒雪山上采下了兩株千年人參，一株給她服用後，府醫替她把脈，說她已然無恙。
謝漪從榻上坐起來問:“那另一株豈不是白費了？”
謝泫笑著將吹溫的湯藥餵至她嘴邊，笑著說:“怎麽會浪費。世家貴女出嫁，多有珍品作陪，餘下這株千年人參，就當阿兄贈與我們阿月的陪嫁。”
“阿兄……”她垂眸，視線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手腕上有一處傷疤。
那道疤深可見骨，邊緣結著暗紅的痂，她順著那道疤往上摸，未成想竟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胸口，胸口處的繃帶上還滲著淡淡的血印。
謝漪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謝泫的手背上，燙得他微微一怔。
“怎麽回事……阿兄，你這傷是如何來的！”
“手臂上的傷是被雪山的冰棱劃開的，胸口是摔斷肋骨時磕的。”謝泫握緊她手。
“不打緊的阿月，府醫說我運氣好，下來的時候渾身的血都快凍成冰，若再晚半個時辰，怕是連命都要留在那雪山了。你看，佛祖在庇佑我們。”
“阿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被他握著的雙手也在發顫，“你差點死在那裏……就不曾不怪我嗎？”
怪她任性服食五石散，怪她把自己逼到這步田地，怪他為了救她，連命都險些豁出去。
謝泫放擡手替她擦眼淚，他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眼底愈發溫柔。
“怪你什麽？”他笑了笑。
“我永遠不會怪我們阿月的。”
自從知曉自己非謝氏血脈，他想，佛祖既然把他送到謝家，送到她身邊，總該是有緣由的。
後來他想明白了，大抵他生來就是為了護著她的。
“哪怕你把天捅破了，阿兄也會站在你身前，替你把天補好。”
“阿月，”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終其一生，都是如此。”
謝漪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這一刻，玉釵是何意味都不重要了。她也不想再去糾結他究竟對她是何感情。
世間有這樣一人對她用情至深，甚至甘願赴死，她愛他便夠了。思及此，謝漪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悸動，伸手摟住他修長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頸窩，流著淚道:“阿兄，我心悅你。”
這句話說得又急又慌，像怕晚一步，就再也說不出口，“不是妹妹對兄長的情感，是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的那種。”
少年人的表白總是洶湧而濃烈，不計後果。卻不知有些話自說出口的那一刻，就註定該下地獄的。
——
入夜後的弦月閣靜得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
謝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書，她看得入神，連蕭策推門進來的動靜都沒察覺。
直到手腕一輕，手裏的書被人抽走，她才毫不意外地擡眼，“王爺怎的又來了？”
蕭策挑眉，好笑道:“如今本王後院中唯有你這位王妃了，不來你這弦月閣，本王還能去哪兒？”
他垂眼掃了眼手中的書，又是史書，不過這回他認得這是本春秋史卷。
不知怎的，蕭策忽然想起謝漪上回說“隔著肚皮也能熏陶孩子情操”的話，嘴角剛要勾出一點笑意，目光卻被書頁上的內容釘住，笑意逐漸凝固。
書上寫的是齊女文姜的故事。
文姜以才情名動春秋，年少時與鄭國世子議親，卻因“齊大非偶”被拒，抑郁成疾。她的兄長姜諸兒因此入閨照料，兄妹二人本就親密，竟在朝夕相處間生出了逾矩的情愫。
東窗事發那日，“桃有華，燦燦其霞”，成了二人私相授受的信證，齊禧公勃然大怒，為掩這驚天醜聞，將文姜遠嫁魯侯，二人一別十數年。
後來姜諸兒繼位為齊襄公，借伐魯之機逼魯侯帶文姜歸齊，舊情覆燃的二人竟合謀殺了魯侯。
虧得姜諸兒在位時開疆拓土，為齊國稱霸立下根基，卻因與妹不倫，被後世罵作荒.淫。文姜才貌雙絕，卻亦因此事被斥作風□□。
史書末尾，只留一句“有美一人，清揚婉兮”，稱若二人並非血親，憑姜諸兒的專情與文姜的風華，本該是一對璧人。
璧人？
蕭策的指尖劃過這二字，莫名想起了蘇六娘。
當初他之所以將蘇六娘趕出王府，除卻她服侍趙闔吉飲酒時伺候不周之外，還因那女人竟對自己的兄長存了覬覦之心。
他自己便是做兄長的，每每看到她，一想到這種兄妹間還存在悖逆人倫的心思，只覺得胃裏翻湧，惡心得厲害。
“這種書以後別再看了。”他合上書，將其放在一旁的案幾上，“對孩子不好。”
這樣惡心的事，他連看一眼都想吐，也不知謝漪為何看得這般津津有味。
謝漪不以為然，剛想伸手想去拿回書，卻被蕭策按住手腕。
她淡淡道:“王爺不讓我看書，難不成是想讓孩子看你舞刀弄槍？”
蕭策松開她的手，傲然道:“舞刀弄槍有何不好？若是將來孩子隨我一般驍勇善戰，叫那些敵人聞風喪膽，豈不是比看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強？”
謝漪懶得再理他，只是拿起案幾上另一本書，側過身去繼續看了起來。
蕭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又開口道：“往後，你也少往你阿兄那裏跑。”
謝漪翻書的手一頓，“為何？”
“大哥他自己有心悅的姑娘，你總往他跟前湊，擾了人家二人相處，算怎麽回事？”蕭策盯著她的臉頰看。
謝漪終於轉過身，疑惑道:“阿兄哪兒來的喜歡的姑娘？我怎麽不知道？”
蕭策嗤笑一聲，“我先前去千香寺接柔達公主回宮，恰巧撞見大哥的馬車，看到他與一個女子同乘。”
謝漪楞了楞，腦海裏瞬間閃過千香寺外的那日她與謝泫馬車裏的情形。
這點小插曲過去太久，她險些忘了此事。
“同乘豈不是很正常。”謝漪道:“就不能是尋常好友？”
“是嗎？”蕭策繼續看著她，“可是大哥在與那女子擁吻，誰會與尋常好友這般？”
謝漪:“……”
“你就不驚訝？”
蕭策往前走了兩步，俯身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裏找到一絲波瀾。
謝漪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睜大了眼睛，微微張嘴，驚訝道:“啊？阿兄竟有心上人了？我竟從未聽他說過！”
蕭策的目光沈了沈，“是嗎？王妃。可本王看你這表情，倒像是早就知道了。”
謝漪捂住嘴道:“王爺想多了！我怎會知道？阿兄素來不與我說這些事，我連他何時認識的姑娘都不清楚，哪裏還知道是誰。”
她說著，還好奇追問，“那女子長什麽樣？王爺可看清了”
蕭策搖了搖頭：“當時隔著車簾，只看到個側影，沒瞧清模樣。不過後來我問了大哥，看他三緘其口的樣子，像是對那女子上心得很。”
他伸出手，撫著她的肚子。
“所以說你往後少去找大哥，免得惹得他心上人不快，反倒傷了你們兄妹情分。”
謝漪點了點頭，乖巧應著:“知道了王爺。”
今夜他無甚興致，妻子看了會兒書後很快睡去，他替她掖了掖身上的薄毯後，起身行至床邊。
窗外月色柔美醉人，可落在他身上，卻是冷冰冰的。
方才他與謝漪提及妻兄之事，期待看她露出憤憤不平或是好奇的神色。
可妻子卻平靜地沈默著，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哪怕在他追問後，她才露出應有的表情，可那表情來得太快，太刻意，像一張經過提醒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需要換上的面具，連眼底的驚訝都顯得如此生硬。
他蕭策混跡戰場與朝堂多年，看人向來精準。
妻子那副模樣，哪裏是真的驚訝，分明就是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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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狗真的很多疑很敏銳。
他討厭世家討厭五石散討厭蘇六娘，但是當這些都發生在妻子身上的時候，他又會說服自己接受。
可是蕭狗，東窗事發那天你真的能說服自己嗎。
(淩晨十二點再更一章[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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