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身世 非是親生
關燈
小
中
大
第59章 身世 非是親生
蕭策大步邁入書房, 纏綿樂聲戛然而止。
謝漪指尖停在弦上，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謝泫放下手中的瑟撥，轉頭看向蕭策, 臉上依舊掛著溫潤的笑意。
“恨水倒是來得巧，想來是接阿月回府的？”
蕭策瞥了一眼妻子，腦中閃過昨夜她那雙纖纖玉手任他擺弄操縱的時刻, 到底還是“嗯”了一聲。
可不是巧嗎？
他為這兄妹倆操心父親，他們卻在這裏歲月靜好，琴瑟和諧。
敢情到只有他蕭策在負重前行。
若非昨夜她乖巧賣力，他都想直接拉她回去了。
謝泫當即命人引蕭策入座，邀請道:“恨水，府裏的廚子已備了午飯, 你不是常說我這裏菜色好, 不如今日索性用過午膳再走？”
謝漪也起身, 斂了斂裙擺, 走至謝泫身側道:“是啊王爺，飯菜快好了, 咱們吃了再回去也不遲。”
兩人一唱一和, 一同笑盈盈地看著他, 眉眼間的溫和如出一轍。
好一對默契的金童玉女。
蕭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明明這二人是一貫的和煦，可若這兄妹二人笑的未免也太過燦爛了, 想來若是兩頰再上些紅妝，便與那紙人童男童女無異。
他置身其中，竟生出幾分毛骨悚然的錯覺。
“也好。”
蕭策沈默了片刻，補充道:“只要你們別再笑了。”
像是要拉他下地獄，怪滲人的。
飯廳的桌上依舊被擺得滿滿當當，與之前不同的是, 青瓷盤盞裏盛著的都是清粥小菜。
翡翠蒓菜羹，筍片炒菌菇，百合蓮子粥，連燉的骨湯都撇得幹幹凈凈，不見一絲油星，滿桌素凈，竟無一道辛辣菜色。
蕭策拿起筷箸，目光掃過滿桌菜肴，眉峰微挑，“大哥，今日怎的都是些清淡口味？”
前些日子他來這通天苑蹭膳之時，桌上還有些川蜀風味的辣菜，今日卻是淡出鳥來了，令他食欲全無。
謝泫正在親自給謝漪盛蒓菜羹，聞言擡眼看向他，眼底卻帶上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恨水與小妹成婚這麽多年，竟還不知道她素來偏愛清淡口味嗎？”
“嗯？”
她口味清淡？
蕭策的手微微一頓。
成婚數年，他每每歸府用膳，桌上擺的都是他與母親妹妹常吃的重辣口味，他竟從未留意過她夾了哪些菜。
他聲音低了幾分：“倒是本王疏忽了。”
“恨水莫要自責，往後記住便好了。”謝泫依舊是一位教妹夫如何對待妻子的好大哥模樣。
“不僅是因著口味喜好，還因她懷有身孕，吃些清淡的也養胎。”
蕭策點了點頭，“好，本王記住了。”
他也好似真要下決心做一位好丈夫。
謝漪接過謝泫遞來的蒓菜羹，用小勺輕輕攪著，笑了笑，“無妨的，王爺。”
記不記得住又有什麽要緊？
反正用不了多久他們便不會一起過日子了。
謝泫拿起象牙筷，夾了一箸筍片炒菌菇放進謝漪碗裏，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連公筷都未曾用。
他狀似隨意地對蕭策問道：“說起來，此次南齊使臣來和談，陛下與太後怕是早有定計，也不知會同容淵擬定哪些條件。”
蕭策的目光落在那雙筷子上，眸色沈了沈。
他記得妻兄素來最重禮數，先前他每每攜謝漪回謝氏老宅用膳，哪怕是對至親謝珣，謝泫也定會循規蹈矩用公筷。
怎會在謝漪面前這般不拘小節？
他捫心自問，同樣是作為兄長，他不會給蕭箏夾菜，更不會吃蕭箏用她的筷子夾來的食物。
這疑心剛起，蕭策便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雞肉放進謝漪碗裏。
他的動作太過刻意，謝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雞肉落在碗裏，濺起幾滴湯汁，謝漪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縮了縮，卻還是擡眼對蕭策露出一抹笑：“多謝王爺。”
該死的學人精。
蕭策恍若未聞，回謝泫道:“不用想也知道，和談一事千載難逢，陛下才在姚烽手中吃了大虧，定得找容淵討回來。”
謝泫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陛下具體如何想的，恨水可否細說。”
蕭策坦誠道:“先是開放邊境互市，然關稅與定價權全握在我朝手裏，南齊商人要繳高額關稅，我們的商人在南齊卻能享優惠。”
用嚴士達換謝漪一事，是他與妻兄一同謀劃，因此在和談一事上，他們二人也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況且和談一事確實對兩國百姓有大益處，說起來還是他大梁占的便宜多，蕭策自然不會設防。
謝泫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示意蕭策繼續說。
蕭策夾了一口菜，慢慢咀嚼著，“不止如此，南齊要向我們輸出絲綢瓷器之類高價值的東西，可我們只開放粗麻棉花這類低價值商品與他們交易。”
說白了，就是用南齊的好東西換大梁的閑餘。
“還有更甚的，我朝能在南齊境內設官邸商棧，還享有治外法權。”
這在前朝都未曾有過的不平等規矩，天成帝簡直是把嚴士達的作用用到了極致。
謝泫聽完，輕嘆一聲，“如此說來，我猜想還有朝貢與駐軍這兩條吧？”
說是朝貢，實則是示弱。甚至大梁還能在南齊邊境駐軍護商路，說白了就是將刀刃抵到了人家家門口。
蕭策點頭：“正是。不過那容淵倒是果決，為了換回嚴士達，陛下提的這些條件他竟無一條反駁，全數應下了。”
謝泫感慨道：“陛下與太後當真是全心全意為我朝謀福祉。不過話說回來，兩國若是真能因此交好，少些戰事，對百姓而言，倒也算是件好事。”
蕭策看著他，淡淡道：“話雖如此，可百姓能不能得好處，還得看這和談能不能長久。南齊吃了這麽大虧，容淵又不是個甘願吃虧的人，遲早會想辦法討回來。大哥更是莫要忘了姚烽那廝。”
謝漪坐在一旁，垂著眸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不知在盤算著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輕輕搭在小腹上，低聲道：“阿兄，王爺，我有些困了，可否先行去睡一會兒？”
孕婦為大。
謝泫看著蕭策，蕭策看著謝漪，見她雙眸的確浮現些許困意，蕭策便點了點頭：“去罷，別睡太久。”
剛好他要與謝泫提一提岳丈的病情。
“多謝王爺體諒。”
謝漪起身，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被金玉帶著朝客臥走去。
蕭策確認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後，這才收回目光，看向謝泫，語氣沈了幾分。
“大哥，岳丈的病情，你可知曉？”
謝泫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蕭策，面上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疑惑。
“恨水是說……我父親？”
蕭策點頭：“正是。”
謝泫的手停在半空，良久後，他放下茶盞。
“父親……父親不是一直只是舊疾纏身嗎？前幾日我去探望，他還無甚異樣，只是精神差了些。恨水何出此言？”
蕭策見妻兄疑惑不似作偽，便將今晨之事娓娓道來。
謝泫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王爺此話當真？”
“本王何必拿此事開玩笑？”
蕭策如實道:“今日早晨那醫者親口與我說的，他說岳丈的病與那李氏前任家主一般無二。”
隴西李氏前任家主如何死的，謝泫一清二楚。
那醫者是誰，他亦再清楚不過，當年正是他夜半縱馬，親自將那老者從範陽盧氏的府邸帶一個家中為謝漪醫治。
“那……他可有說，還有無醫治之法？”他問。
蕭策又將天山雪蓮一事和盤托出。
謝泫眼底的錯愕顯得格外真切，“天山雪蓮？那不是傳聞只在西域極寒之地才有的東西嗎？且不說能否找到，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及時帶回。”
“大哥稍安勿躁。”蕭策還是頭一回見妻兄這般失態。
“潁州守將曾是我的部下。還有涼州的節度使與甘州的守將……都是當年隨我出生入死的舊部。”
謝泫擡眼，“恨水的意思是……”
“他們聽我的。”蕭策堅定道:“只要是我開口，他們必不會為難。”
“剛好可以借此次兩國和談的機會，讓商隊以互市的名義前往西域，設法取得天山雪蓮。”
謝泫沈默了，過了許久，他忽的起身朝蕭策深深作了一緝，言辭誠懇道:“恨水，我當初果然沒有為小妹選錯夫婿，我為我上回的話向你道歉。”
什麽話，自然是後悔將謝漪嫁與他的話。
蕭策趕緊扶起他，“大哥這是說的什麽話，岳丈大人對我這般好，就是不為阿漪，我亦會盡我所能。”
謝泫被他扶了起來，蕭策松了口氣，卻還不忘囑咐道:“不過此事只有你我二人能知曉，岳父與阿漪那邊，照舊說只是積郁成疾，需要調養。”
謝泫又拱手道:“王爺放心，此事我定然不會說出去。”
事情已然商議好，蕭策又與謝泫對坐喝了半炷香的茶，待到謝漪醒來尋他，他才向謝泫告辭。
“多謝大哥款待。”
謝泫也站起身相送，“恨水慢走。”
待到院門外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通天苑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謝泫站在廊下，目送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口，這才緩緩收回視線。溫和假面終能揭下，他的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有些情緒，從一開始就是裝的。
謝珣的病，他早就知道了。
比蕭策知道得更早，比醫者了解得更清楚。
但是，對不住了，父親。他在心底道。
他們誠然是一雙惡鬼，可從人變成鬼，也需要引路的無常。如若他們兄妹此生註定下地獄，那也是他謝珣做的孽。
“公子。”
身後，金玉端著銅盆走上前來，“公子凈凈手。”
謝泫頗有耐心地將十指一一洗凈，又接過旁側仆人遞過的絲帕擦凈水珠。
金玉忽得疑惑提及:“公子，方才席間晉陵王說咱們通天苑今日的飯菜沒有前幾回香了，您怎的不解釋呀？”
明明他們通天苑的廚子比禦廚都還要好。
謝泫冷哼一聲。
解釋？
怎麽解釋？
告訴他前兩回的飯菜裏加了些他最痛恨的五石散，叫他食之上癮，這才覺得香辛可口？
吃就行了，解釋那麽多作甚。
——
陳郡謝氏的宅院於旁人是金屋，於謝泫和謝漪兄妹而言，卻是囚籠。
他二人童年之時，父親謝珣身為謝氏家主，又在朝堂身居要職，待在府中的時日本就少的可憐。
便是偶爾得空與一雙兒女相處，也無非就是抽查功課。
謝珣對子女的要求，更是照著世家楷模來的:每日卯時起，先溫書半個時辰，再隨經世老儒讀經。午後習字、臨帖、學琴。傍晚則要作詩賦、寫策論。逢上節氣，還要各作一篇應景的駢文，由他親自勘誤。
同僚都笑他謝氏日日都在舉行科考選狀元。
謝漪對這些向來提不起興趣，能偷懶便應付過去。於是，她有幾回交給夫子的詩賦，都是謝泫的手筆。
十歲時的盛夏，廊下的桂花開得正盛，謝漪握著狼毫筆伏在案上愁眉苦臉，只因她今日該作的《秋桂賦》只寫了半闕便毫無思路。
謝泫坐在她身側，低聲催促道：“阿月快別發楞了，夫子要是回稟給父親，你又要被罰跪祠堂。”
謝漪吐了吐舌頭，脖子卻是害怕的縮了縮：“求你了，阿兄，我是真的想不出了，你的賦作向來是頂好的，求你再替我補上一回可否？”
謝泫無奈地搖了搖頭，“阿月，下回一定要自己寫了，要是讓父親發現可就完了。”
他挨打無所謂，卻怕她被罰跪。
雖是這樣說，謝泫卻還是俯身，在紙上提筆續寫。
“嗯嗯。”謝漪在一旁乖巧點頭，“下回我一定自己寫。”
謝泫的字跡清雋挺拔，連素來嚴苛的瑯琊王氏世叔亦誇讚過他“章法疏可走馬，勢若抽刀斷水”。
因此就算他故意模仿謝漪的筆鋒，卻多少有些不同。往日夫子對此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可世上總歸沒有密不透風的墻，這回還是叫謝珣發現了。
陳郡謝氏的家法長鞭，是百年前傳下來的老物件，鞭身裹著牛皮，綴著銅釘，抽在身上時，疼得叫人骨頭都要裂開。
幾百年來，長鞭動用的次數不過十次，然而到了謝泫身上，謝珣卻是用的比馬鞭還勤。
《秋桂賦》一事東窗事發，謝珣二話不說，便讓管家取了長鞭。
謝漪被管家拖到了祠堂蒲團罰跪，一旁的謝泫早已跪在這裏。
與她的恐懼不同，他卻是熟練地挺直了背，任由那鞭子落在背上，一鞭又一鞭，直到衣衫被血浸透，謝珣才冷臉停下，只丟下一句“你若是想毀了你妹妹，下回還只管這樣做”後，便拂袖離去。
那時謝泫才十歲，趴在榻上養了半個月的傷，站起來都費勁。
謝漪悄悄來看他，哭得眼睛紅腫，往他手裏塞了顆偷藏的糖，哽咽著說以後再也不偷懶了。
他忍著疼，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沒事的阿月，他從未怪過她。
謝漪不知被罰跪了多少次，謝泫亦挨了不知道多少頓打，二人終是活到了十二歲這年。
十二歲的深秋，謝珣在書房裏抽查兄妹二人的功課，手裏捏著謝泫的策論，眉頭一如既往地漸漸皺起。
“……為父囑咐過了多少回，策略不可太過尖銳，你可知在朝堂上說出你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會惹來多少非議？”他垂眼看向謝泫，語氣嚴厲。
謝泫垂首站著，聲音平靜：“兒子只是據實而言，何來大逆不道？如今朝廷天子縱情，後宮巫蠱盛行，士族只知吟詩作賦，卻不問民生疾苦，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士族？你就不是士族？！”謝珣將策論甩到他臉上，呵斥道:“是非不分！你若非我兒，我定要將你打死！”
“不會的，父親。”謝泫背脊依舊挺拔，“我若非你兒，你會對我很好的。畢竟父親對外人一向和顏悅色。”
“你——”
“阿兄！快不要說了！”
謝漪站在一旁急的臉色漲紅，她悄悄扯了扯謝泫的衣袖，示意他少說幾句。
可謝泫性子本就分執拗，今日算是不吐不快，挨打他也認了。
就在謝珣準備再讓管家取家法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仆役的通傳，說是朝中同僚有急事相商。
謝珣強忍怒意，只區區給了他一巴掌，叮囑道：“你在此好生反省，待我回來再收拾你。”
書房裏登時安靜下來。
謝漪松了口氣，轉身撲到謝珣的書案前，伸手拿起案上的玉鎮紙把玩，“感恩佛祖保佑，總算是有人來救我們了。”
她抱怨道:“父親每次抽查功課，都如同審犯人一般。我態度不端，他待我差也就罷了，可阿兄明明都這般優異了，父親為何還要雞蛋裏挑骨頭，就算是培養家主，也沒必要嚴苛至此罷！我看他是想將我二人逼死。”
非是玩笑，她每次被拖去祠堂罰跪的路上，都想撞墻一死了之。
謝泫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在書案上翻來翻去的模樣，無奈道：“父親就是這樣，我都習慣了，不過阿月你快別亂動父親的東西了，要是被發現又要罰你了。”
“怕什麽，他都走了。”
謝漪反骨上來，甚至膽大包天地伸手拉開了書案最底下的一個抽屜。
這個抽屜平日都上著鎖，大抵是謝珣方才急著出去，忘記鎖上了，這才叫她發現裏面不僅放著些筆墨紙硯，還有一個精致的楠木箱篋。
那箱篋大小約莫半尺，黃銅鎖扣上刻著繁覆的紋路，鎖芯處還嵌著一枚小小的玉牌。
“這是什麽？”謝漪好奇地伸手去晃那鎖扣，卻發現鎖得嚴實，光憑力氣根本打不開。
謝泫也好奇地走到箱篋前，仔細打量了片刻後，他伸手握住鎖扣，指尖在玉牌與鎖芯的縫隙處輕輕一挑，又順勢轉動了鎖扣。
只一瞬，便聽得“哢噠”一聲輕響，那繁雜的銅鎖竟就這麽被他輕易解開了。
謝漪看得目瞪口呆：“阿兄，你怎麽做到的？也太厲害了罷！”
“阿月上課又不認真了，這不就是前幾日夫子才講過的‘魯班鎖’。”謝泫笑著打開了箱篋。
只見箱篋裏除卻放著一卷泛黃的紙卷外，還另有一枚玉佩。
他伸手拿起紙卷，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是謝珣的。
謝漪湊了過來，他二人腦袋湊在一起，一同一行行看下去，臉色皆愈發蒼白。
紙卷上寫的，是謝泫的身世。
-----------------------
作者有話說：周四上夾就不更啦，這兩天多放點給寶寶們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蕭策大步邁入書房, 纏綿樂聲戛然而止。
謝漪指尖停在弦上，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謝泫放下手中的瑟撥，轉頭看向蕭策, 臉上依舊掛著溫潤的笑意。
“恨水倒是來得巧，想來是接阿月回府的？”
蕭策瞥了一眼妻子，腦中閃過昨夜她那雙纖纖玉手任他擺弄操縱的時刻, 到底還是“嗯”了一聲。
可不是巧嗎？
他為這兄妹倆操心父親，他們卻在這裏歲月靜好，琴瑟和諧。
敢情到只有他蕭策在負重前行。
若非昨夜她乖巧賣力，他都想直接拉她回去了。
謝泫當即命人引蕭策入座，邀請道:“恨水，府裏的廚子已備了午飯, 你不是常說我這裏菜色好, 不如今日索性用過午膳再走？”
謝漪也起身, 斂了斂裙擺, 走至謝泫身側道:“是啊王爺，飯菜快好了, 咱們吃了再回去也不遲。”
兩人一唱一和, 一同笑盈盈地看著他, 眉眼間的溫和如出一轍。
好一對默契的金童玉女。
蕭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明明這二人是一貫的和煦，可若這兄妹二人笑的未免也太過燦爛了, 想來若是兩頰再上些紅妝，便與那紙人童男童女無異。
他置身其中，竟生出幾分毛骨悚然的錯覺。
“也好。”
蕭策沈默了片刻，補充道:“只要你們別再笑了。”
像是要拉他下地獄，怪滲人的。
飯廳的桌上依舊被擺得滿滿當當，與之前不同的是, 青瓷盤盞裏盛著的都是清粥小菜。
翡翠蒓菜羹，筍片炒菌菇，百合蓮子粥，連燉的骨湯都撇得幹幹凈凈，不見一絲油星，滿桌素凈，竟無一道辛辣菜色。
蕭策拿起筷箸，目光掃過滿桌菜肴，眉峰微挑，“大哥，今日怎的都是些清淡口味？”
前些日子他來這通天苑蹭膳之時，桌上還有些川蜀風味的辣菜，今日卻是淡出鳥來了，令他食欲全無。
謝泫正在親自給謝漪盛蒓菜羹，聞言擡眼看向他，眼底卻帶上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恨水與小妹成婚這麽多年，竟還不知道她素來偏愛清淡口味嗎？”
“嗯？”
她口味清淡？
蕭策的手微微一頓。
成婚數年，他每每歸府用膳，桌上擺的都是他與母親妹妹常吃的重辣口味，他竟從未留意過她夾了哪些菜。
他聲音低了幾分：“倒是本王疏忽了。”
“恨水莫要自責，往後記住便好了。”謝泫依舊是一位教妹夫如何對待妻子的好大哥模樣。
“不僅是因著口味喜好，還因她懷有身孕，吃些清淡的也養胎。”
蕭策點了點頭，“好，本王記住了。”
他也好似真要下決心做一位好丈夫。
謝漪接過謝泫遞來的蒓菜羹，用小勺輕輕攪著，笑了笑，“無妨的，王爺。”
記不記得住又有什麽要緊？
反正用不了多久他們便不會一起過日子了。
謝泫拿起象牙筷，夾了一箸筍片炒菌菇放進謝漪碗裏，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連公筷都未曾用。
他狀似隨意地對蕭策問道：“說起來，此次南齊使臣來和談，陛下與太後怕是早有定計，也不知會同容淵擬定哪些條件。”
蕭策的目光落在那雙筷子上，眸色沈了沈。
他記得妻兄素來最重禮數，先前他每每攜謝漪回謝氏老宅用膳，哪怕是對至親謝珣，謝泫也定會循規蹈矩用公筷。
怎會在謝漪面前這般不拘小節？
他捫心自問，同樣是作為兄長，他不會給蕭箏夾菜，更不會吃蕭箏用她的筷子夾來的食物。
這疑心剛起，蕭策便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雞肉放進謝漪碗裏。
他的動作太過刻意，謝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雞肉落在碗裏，濺起幾滴湯汁，謝漪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縮了縮，卻還是擡眼對蕭策露出一抹笑：“多謝王爺。”
該死的學人精。
蕭策恍若未聞，回謝泫道:“不用想也知道，和談一事千載難逢，陛下才在姚烽手中吃了大虧，定得找容淵討回來。”
謝泫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陛下具體如何想的，恨水可否細說。”
蕭策坦誠道:“先是開放邊境互市，然關稅與定價權全握在我朝手裏，南齊商人要繳高額關稅，我們的商人在南齊卻能享優惠。”
用嚴士達換謝漪一事，是他與妻兄一同謀劃，因此在和談一事上，他們二人也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況且和談一事確實對兩國百姓有大益處，說起來還是他大梁占的便宜多，蕭策自然不會設防。
謝泫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示意蕭策繼續說。
蕭策夾了一口菜，慢慢咀嚼著，“不止如此，南齊要向我們輸出絲綢瓷器之類高價值的東西，可我們只開放粗麻棉花這類低價值商品與他們交易。”
說白了，就是用南齊的好東西換大梁的閑餘。
“還有更甚的，我朝能在南齊境內設官邸商棧，還享有治外法權。”
這在前朝都未曾有過的不平等規矩，天成帝簡直是把嚴士達的作用用到了極致。
謝泫聽完，輕嘆一聲，“如此說來，我猜想還有朝貢與駐軍這兩條吧？”
說是朝貢，實則是示弱。甚至大梁還能在南齊邊境駐軍護商路，說白了就是將刀刃抵到了人家家門口。
蕭策點頭：“正是。不過那容淵倒是果決，為了換回嚴士達，陛下提的這些條件他竟無一條反駁，全數應下了。”
謝泫感慨道：“陛下與太後當真是全心全意為我朝謀福祉。不過話說回來，兩國若是真能因此交好，少些戰事，對百姓而言，倒也算是件好事。”
蕭策看著他，淡淡道：“話雖如此，可百姓能不能得好處，還得看這和談能不能長久。南齊吃了這麽大虧，容淵又不是個甘願吃虧的人，遲早會想辦法討回來。大哥更是莫要忘了姚烽那廝。”
謝漪坐在一旁，垂著眸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不知在盤算著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輕輕搭在小腹上，低聲道：“阿兄，王爺，我有些困了，可否先行去睡一會兒？”
孕婦為大。
謝泫看著蕭策，蕭策看著謝漪，見她雙眸的確浮現些許困意，蕭策便點了點頭：“去罷，別睡太久。”
剛好他要與謝泫提一提岳丈的病情。
“多謝王爺體諒。”
謝漪起身，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被金玉帶著朝客臥走去。
蕭策確認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後，這才收回目光，看向謝泫，語氣沈了幾分。
“大哥，岳丈的病情，你可知曉？”
謝泫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蕭策，面上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疑惑。
“恨水是說……我父親？”
蕭策點頭：“正是。”
謝泫的手停在半空，良久後，他放下茶盞。
“父親……父親不是一直只是舊疾纏身嗎？前幾日我去探望，他還無甚異樣，只是精神差了些。恨水何出此言？”
蕭策見妻兄疑惑不似作偽，便將今晨之事娓娓道來。
謝泫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王爺此話當真？”
“本王何必拿此事開玩笑？”
蕭策如實道:“今日早晨那醫者親口與我說的，他說岳丈的病與那李氏前任家主一般無二。”
隴西李氏前任家主如何死的，謝泫一清二楚。
那醫者是誰，他亦再清楚不過，當年正是他夜半縱馬，親自將那老者從範陽盧氏的府邸帶一個家中為謝漪醫治。
“那……他可有說，還有無醫治之法？”他問。
蕭策又將天山雪蓮一事和盤托出。
謝泫眼底的錯愕顯得格外真切，“天山雪蓮？那不是傳聞只在西域極寒之地才有的東西嗎？且不說能否找到，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及時帶回。”
“大哥稍安勿躁。”蕭策還是頭一回見妻兄這般失態。
“潁州守將曾是我的部下。還有涼州的節度使與甘州的守將……都是當年隨我出生入死的舊部。”
謝泫擡眼，“恨水的意思是……”
“他們聽我的。”蕭策堅定道:“只要是我開口，他們必不會為難。”
“剛好可以借此次兩國和談的機會，讓商隊以互市的名義前往西域，設法取得天山雪蓮。”
謝泫沈默了，過了許久，他忽的起身朝蕭策深深作了一緝，言辭誠懇道:“恨水，我當初果然沒有為小妹選錯夫婿，我為我上回的話向你道歉。”
什麽話，自然是後悔將謝漪嫁與他的話。
蕭策趕緊扶起他，“大哥這是說的什麽話，岳丈大人對我這般好，就是不為阿漪，我亦會盡我所能。”
謝泫被他扶了起來，蕭策松了口氣，卻還不忘囑咐道:“不過此事只有你我二人能知曉，岳父與阿漪那邊，照舊說只是積郁成疾，需要調養。”
謝泫又拱手道:“王爺放心，此事我定然不會說出去。”
事情已然商議好，蕭策又與謝泫對坐喝了半炷香的茶，待到謝漪醒來尋他，他才向謝泫告辭。
“多謝大哥款待。”
謝泫也站起身相送，“恨水慢走。”
待到院門外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通天苑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謝泫站在廊下，目送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口，這才緩緩收回視線。溫和假面終能揭下，他的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有些情緒，從一開始就是裝的。
謝珣的病，他早就知道了。
比蕭策知道得更早，比醫者了解得更清楚。
但是，對不住了，父親。他在心底道。
他們誠然是一雙惡鬼，可從人變成鬼，也需要引路的無常。如若他們兄妹此生註定下地獄，那也是他謝珣做的孽。
“公子。”
身後，金玉端著銅盆走上前來，“公子凈凈手。”
謝泫頗有耐心地將十指一一洗凈，又接過旁側仆人遞過的絲帕擦凈水珠。
金玉忽得疑惑提及:“公子，方才席間晉陵王說咱們通天苑今日的飯菜沒有前幾回香了，您怎的不解釋呀？”
明明他們通天苑的廚子比禦廚都還要好。
謝泫冷哼一聲。
解釋？
怎麽解釋？
告訴他前兩回的飯菜裏加了些他最痛恨的五石散，叫他食之上癮，這才覺得香辛可口？
吃就行了，解釋那麽多作甚。
——
陳郡謝氏的宅院於旁人是金屋，於謝泫和謝漪兄妹而言，卻是囚籠。
他二人童年之時，父親謝珣身為謝氏家主，又在朝堂身居要職，待在府中的時日本就少的可憐。
便是偶爾得空與一雙兒女相處，也無非就是抽查功課。
謝珣對子女的要求，更是照著世家楷模來的:每日卯時起，先溫書半個時辰，再隨經世老儒讀經。午後習字、臨帖、學琴。傍晚則要作詩賦、寫策論。逢上節氣，還要各作一篇應景的駢文，由他親自勘誤。
同僚都笑他謝氏日日都在舉行科考選狀元。
謝漪對這些向來提不起興趣，能偷懶便應付過去。於是，她有幾回交給夫子的詩賦，都是謝泫的手筆。
十歲時的盛夏，廊下的桂花開得正盛，謝漪握著狼毫筆伏在案上愁眉苦臉，只因她今日該作的《秋桂賦》只寫了半闕便毫無思路。
謝泫坐在她身側，低聲催促道：“阿月快別發楞了，夫子要是回稟給父親，你又要被罰跪祠堂。”
謝漪吐了吐舌頭，脖子卻是害怕的縮了縮：“求你了，阿兄，我是真的想不出了，你的賦作向來是頂好的，求你再替我補上一回可否？”
謝泫無奈地搖了搖頭，“阿月，下回一定要自己寫了，要是讓父親發現可就完了。”
他挨打無所謂，卻怕她被罰跪。
雖是這樣說，謝泫卻還是俯身，在紙上提筆續寫。
“嗯嗯。”謝漪在一旁乖巧點頭，“下回我一定自己寫。”
謝泫的字跡清雋挺拔，連素來嚴苛的瑯琊王氏世叔亦誇讚過他“章法疏可走馬，勢若抽刀斷水”。
因此就算他故意模仿謝漪的筆鋒，卻多少有些不同。往日夫子對此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可世上總歸沒有密不透風的墻，這回還是叫謝珣發現了。
陳郡謝氏的家法長鞭，是百年前傳下來的老物件，鞭身裹著牛皮，綴著銅釘，抽在身上時，疼得叫人骨頭都要裂開。
幾百年來，長鞭動用的次數不過十次，然而到了謝泫身上，謝珣卻是用的比馬鞭還勤。
《秋桂賦》一事東窗事發，謝珣二話不說，便讓管家取了長鞭。
謝漪被管家拖到了祠堂蒲團罰跪，一旁的謝泫早已跪在這裏。
與她的恐懼不同，他卻是熟練地挺直了背，任由那鞭子落在背上，一鞭又一鞭，直到衣衫被血浸透，謝珣才冷臉停下，只丟下一句“你若是想毀了你妹妹，下回還只管這樣做”後，便拂袖離去。
那時謝泫才十歲，趴在榻上養了半個月的傷，站起來都費勁。
謝漪悄悄來看他，哭得眼睛紅腫，往他手裏塞了顆偷藏的糖，哽咽著說以後再也不偷懶了。
他忍著疼，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沒事的阿月，他從未怪過她。
謝漪不知被罰跪了多少次，謝泫亦挨了不知道多少頓打，二人終是活到了十二歲這年。
十二歲的深秋，謝珣在書房裏抽查兄妹二人的功課，手裏捏著謝泫的策論，眉頭一如既往地漸漸皺起。
“……為父囑咐過了多少回，策略不可太過尖銳，你可知在朝堂上說出你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會惹來多少非議？”他垂眼看向謝泫，語氣嚴厲。
謝泫垂首站著，聲音平靜：“兒子只是據實而言，何來大逆不道？如今朝廷天子縱情，後宮巫蠱盛行，士族只知吟詩作賦，卻不問民生疾苦，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士族？你就不是士族？！”謝珣將策論甩到他臉上，呵斥道:“是非不分！你若非我兒，我定要將你打死！”
“不會的，父親。”謝泫背脊依舊挺拔，“我若非你兒，你會對我很好的。畢竟父親對外人一向和顏悅色。”
“你——”
“阿兄！快不要說了！”
謝漪站在一旁急的臉色漲紅，她悄悄扯了扯謝泫的衣袖，示意他少說幾句。
可謝泫性子本就分執拗，今日算是不吐不快，挨打他也認了。
就在謝珣準備再讓管家取家法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仆役的通傳，說是朝中同僚有急事相商。
謝珣強忍怒意，只區區給了他一巴掌，叮囑道：“你在此好生反省，待我回來再收拾你。”
書房裏登時安靜下來。
謝漪松了口氣，轉身撲到謝珣的書案前，伸手拿起案上的玉鎮紙把玩，“感恩佛祖保佑，總算是有人來救我們了。”
她抱怨道:“父親每次抽查功課，都如同審犯人一般。我態度不端，他待我差也就罷了，可阿兄明明都這般優異了，父親為何還要雞蛋裏挑骨頭，就算是培養家主，也沒必要嚴苛至此罷！我看他是想將我二人逼死。”
非是玩笑，她每次被拖去祠堂罰跪的路上，都想撞墻一死了之。
謝泫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在書案上翻來翻去的模樣，無奈道：“父親就是這樣，我都習慣了，不過阿月你快別亂動父親的東西了，要是被發現又要罰你了。”
“怕什麽，他都走了。”
謝漪反骨上來，甚至膽大包天地伸手拉開了書案最底下的一個抽屜。
這個抽屜平日都上著鎖，大抵是謝珣方才急著出去，忘記鎖上了，這才叫她發現裏面不僅放著些筆墨紙硯，還有一個精致的楠木箱篋。
那箱篋大小約莫半尺，黃銅鎖扣上刻著繁覆的紋路，鎖芯處還嵌著一枚小小的玉牌。
“這是什麽？”謝漪好奇地伸手去晃那鎖扣，卻發現鎖得嚴實，光憑力氣根本打不開。
謝泫也好奇地走到箱篋前，仔細打量了片刻後，他伸手握住鎖扣，指尖在玉牌與鎖芯的縫隙處輕輕一挑，又順勢轉動了鎖扣。
只一瞬，便聽得“哢噠”一聲輕響，那繁雜的銅鎖竟就這麽被他輕易解開了。
謝漪看得目瞪口呆：“阿兄，你怎麽做到的？也太厲害了罷！”
“阿月上課又不認真了，這不就是前幾日夫子才講過的‘魯班鎖’。”謝泫笑著打開了箱篋。
只見箱篋裏除卻放著一卷泛黃的紙卷外，還另有一枚玉佩。
他伸手拿起紙卷，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是謝珣的。
謝漪湊了過來，他二人腦袋湊在一起，一同一行行看下去，臉色皆愈發蒼白。
紙卷上寫的，是謝泫的身世。
-----------------------
作者有話說：周四上夾就不更啦，這兩天多放點給寶寶們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