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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久別重逢(修) 接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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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久別重逢(修) 接風宴

何為告白。

是表明心跡, 是將自己在心愛之人面前剖開,告訴對方自己緣何為愛,然後靜待發落。

被心上人告白, 反應是羞怯、是欣喜、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驚更多還是喜更多,只知道那點心下那莫名的雀躍怎麽也壓不住。

被不喜歡的人告白,是平靜無波瀾, 亦或者是好笑、是厭惡。

但總而言之,無論哪種,都不該是蕭策、不該是他此時此刻跟她說出這些話來。

心悅、歡喜……

一顆棋子,竟愛上了執棋之人——

謝漪根本不敢細想他是何時愛上她的!

這份愛,簡直令她心驚肉跳!

——

肴華殿的宮宴擺得盛大,鎏金盞映著殿中燭火, 晃出金燦燦的光。

謝漪與蕭策並肩踏入殿門, 腳下漸漸傳來地龍的暖意。今日她穿一身正紅襦裙, 寬大上襦繡著並蒂花, 曳地裙擺上繡著暗金的流雲紋,最外頭被蕭策逼著披了件白色大氅, 襯得她容色愈發秾麗。

蕭策則著玄色錦袍, 袖口繡著銀線的麒麟紋, 腰束玉帶,墨發高束。乍一看不是武將, 倒像是哪家貴公子。

二人甫一入殿,趙闔吉與寧懷遠便圍了上來,張口便談及起邦交一事。

謝漪聞不慣他二人身上的宿醉酒味,皺了皺眉,隨意尋了個借口便離開了。蕭策也沒多說,任由她去。

趙闔吉向來性子爽朗, 口無遮攔,說著說著容淵,突的湊在蕭策身側低聲道:“王爺,您方才來的時候可望見陛下身側的那名小宮女了?”

蕭策自然知道是誰,他先前就在天成帝召見他時見過,卻還是聽趙闔吉繼續道:

“她竟是先前被你從府中趕出去的侍妾蘇六娘!”

“噓!”寧懷遠趕忙讓趙闔吉放低些音量。

兩人將蕭策圍在中間,趙闔吉難掩激動,又慷慨陳述了一番陛下有多鐘愛蘇六娘,說是不僅將她選至殿前伺候,還破格提拔她做司寢宮女。

寧懷遠不解道:“那蘇六娘覬覦兄長,出了這等醜事,進了宮也就罷了,陛下竟還看中了她!”

語罷,二人當即一同看向一言不發的蕭策,“王爺對此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這可是驚天大八卦啊!誰能忍住不評價幾句!

“陛下的事,豈是我們這些臣子可以妄議的。至於看中她——”蕭策瞇了瞇眼。

“大抵是他並不介意這些吧。”

心愛的女人曾經心悅族中兄長,試問哪個男人曾做到毫無芥蒂?

趙闔吉和寧懷遠都表示不理解,正要追問,殿中其他武將忽得紛紛湊上前搭話,一時之間,蕭策便成了殿中武將圈的中心。

這眾星捧月般的光景,只得叫他二人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謝漪離開那三人後,登時目光將投向人群,一眼便瞧見了立在殿側的謝泫。

他身著月白鑲藍的寬袖衫,領口繡著青竹紋,腰間系著白玉,身姿挺拔,眉目溫潤,即使在一眾華服的朝臣裏也是最為耀眼奪目的一個。

謝漪朝他走了過去,然還不等她走到謝泫身側,便聽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撫著胡須笑道:

“……聞音文采斐然,風姿卓絕,我家小孫女本就對你之詩賦愛不釋手,前幾年在曲水宴上見了你一面後,更是心心念念至今。”

“如今都及笄三年了,楞是不肯議親。今日知曉我這做祖父的要來見你,特意托我問一聲:謝公子,你莫不是真打算終生不娶罷!”

他話說完,謝漪恰好走至謝泫身側。

她認得這位老臣,歷經兩朝、大名鼎鼎齊國陳太傅。

風從殿門的縫隙裏吹進來,吹的她紅色裙擺掃過地面,與謝泫那片月白鑲藍的衣擺不經意地纏在一起,紅藍交織,遠遠望去,竟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陳太傅的一番話,叫眾人都笑起來,目光齊刷刷落在謝泫身上。

這樣的場面他們在謝公子身上見得不要太多。

此人生了張謫仙的容貌,這些年來不知迷了多少貴女,有當眾送荷包送情書,更有求家中長輩要簽名和說親的。

偏偏這樣好的公子,在年少時就立誓終生不娶。

嘖,莫說女子,就連他們這些男兒也覺得可惜啊!

謝泫執杯的手頓了頓,唇角的笑意依舊溫和,眼神不著痕跡地往身側胞妹臉上一掃。

“太傅說笑了,聞音年少時曾許下誓言,迄今仍舊作數。令孫千金才貌雙全,還請老大人另為她擇良婿,莫要因我誤了她才是。”

眾人又是笑作一團,陳太傅指著謝聞音仰頭大笑,無奈道:“聞音,你呀你呀……”

謝漪站在一旁,聽著這些話,她本該很高興的,只是心裏卻莫名想起蕭策昨夜在書房裏說的那些話,不由得有些情緒覆雜。

就在這時,王珩忽然話鋒一轉,對突然出現的謝漪道:“許久不見阿月了,你看著豐腴了些。”

眾人這才驚覺謝氏雙璧竟已在不知不覺中站在了一起。

近些日子那謝珣老兒又稱病不出,什麽場合都不露面。若非生了對好兒女,他們簡直都懷疑陳郡謝氏要門庭沒落了!

謝漪沒什麽避諱,直言回王珩:“世叔好眼神,我已有五個月身孕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楞,隨即無數驚嘆與笑意湧了上來。

方才打趣謝泫的陳太傅最先反應過來,捋著胡須笑嘆:“原來如此!我說晉陵王妃怎的瞧著面色如此紅潤,竟是有了喜訊,可喜可賀啊!”

周圍的世家子弟與大臣們紛紛附和,“王妃有孕,可是晉陵王府與陳郡謝氏的兩大喜事,王爺與帝師定是十分高興。”

也有人笑著對謝泫道:“聞音,往後別總想著獨身了,得收拾收拾帶小外甥了!”

謝泫面上的溫和笑意在知曉謝漪有孕之時楞了一瞬,不過也僅僅一瞬。

調整好後,他便對著眾人拱手道:“我替家父與小妹多謝諸位吉言。”

待眾人的道賀聲稍歇,王珩忽得想起什麽一般開口:“我說那晉陵王怎的那般奇怪!”

頂著眾人疑惑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前幾日我又又又上了道折子,參他不規整後院。誰知晉陵王當日竟一連將府中的三十六名姬妾都送出了府。”

“自個兒有本事的,他給置了鋪子讓她們自己做生意。沒本事的,他便按月給銀錢養著,還放話讓她們若有中意之人,只管改嫁便是。”

王珩臉上的尷尬逐漸加深,“……彼時我還以為我參他的折子終是起了作用,卻不曾想大抵是阿月懷孕了,他才……”

這些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有幾分驚訝。

“晉陵王這是轉性了?”有人低笑,“從前咱們這些人了沒少向陛下參他,卻也從沒見他這般幹脆利落。”

“足以見得晉陵王很是看重王妃啊!”

有人補充:“我聽說那些妾室離府時,都哭得稀裏嘩啦的,說王爺仁厚。”

主要三十六名姬妾,一個月輪著寵都寵不過來,餘下五人只拿月俸不伺候,可不就覺得王爺仁厚麽!

當然,這些話也只敢心中想想,可不能說。

謝漪站在一旁,如遭雷擊。

遣散妾室……!

她從來沒想過,蕭策竟會做到這種地步!

昨夜的記憶再度如潮水般向她襲來,他說:“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我希望我們之間只有彼此”。

今日來時她還在寬慰自己,蕭策要求她心中只有他一人,可他還妻妾成群呢!之所以這麽說,無非就是欲蓋彌彰,哄她而已。

可王珩一番話,卻令她腦海中再度升起那個被她無數次按捺下去的念頭——

完了,蕭策他……

他不會來真的吧!

她下意識地擡眼看向蕭策的方向,卻見他正被另一撥人圍著說話,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挺拔。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蕭策忽然轉頭,隔著人群與她遙遙相望,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那眼神,竟有幾分深情……

謝漪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見鬼一般連忙別過臉。

真是見鬼了!

謝泫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他輕咳一聲,與周遭同僚溫聲道:“我有事先行一步,稍後開席再與諸位暢談。”

語罷,他側過頭低聲對謝漪道:“隨我來。”

——

殿外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讓她混亂的心緒稍稍平靜了些許。

兩人沿著回廊走了一段,謝泫帶她走至一處僻靜的佛堂,推開虛掩的門,牽著她走了進去後,他又反手扣上門閂。

佛堂裏的檀香陣陣,聞起來格外清苦,線香的煙縷縷升起,謝漪還未打量清楚,就被謝泫攬著腰抵在了冰冷的蓮花紋墻上。

他的氣息驟然覆下來,帶著清冽的香,與殿外那些男人身上叫她作嘔的酒氣截然不同。

謝漪微怔,擡眼便撞進他灼熱的眸中,他低頭,唇瓣擦過她的額角、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唇上,輾轉廝磨。

佛堂只點著兩盞琉璃燈,燈影搖搖曳曳,將兩人的身影揉在一處。

方才還在眾人面前信誓旦旦說要終身不娶的男人,此刻卻對她予取予奪,指尖扣著她的後頸,就像年少時的每一次一樣。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一雙交疊的身影愈發繾綣。

事實證明失而覆得後迎來的除卻是小心翼翼,還有怕夢醒來所以用力確認的偏執。

久別重逢的二人迫切感受著對方的呼吸,每一次輾轉都像是要將彼此揉進骨血裏。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就像他也能感受到她掌心燙人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謝泫才稍稍退開,目光反覆摩挲著她被吻得泛紅的唇瓣,謝漪故意偏過頭不讓他看,喘著氣靠在墻上。

她不讓看,他偏要,眼看他湊的愈發近,眉眼近在咫尺,謝漪忽然扯了扯唇角,摟住他纖長脖頸。

“阿兄,這裏可是佛堂,你在這裏這樣對我,就不怕佛祖怪罪,讓我們二人提前下地獄嗎?”

是的,他們兄妹註定會下地獄,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她說這話時,眼尾還泛著紅,分明是帶著調侃的話,卻因為方才的吻,平白添了幾分暧色。

佛案上的木魚靜立著,案上供著幾串佛珠,怎麽看都是莊嚴肅穆。

謝泫聽見她的話,非但沒半分收斂,反而俯身又靠近了些,“我不怕,阿月也別怕。”

他的目光掃過案上巨大的銅佛,又落回她臉上,逐字逐句道:“佛祖會祝福我們的。”

嗯?這對嗎?

謝泫見她怔楞,指尖緩緩滑下,將她冰涼的手攏在掌心,輕輕吻了吻。

“阿月,五年前,我曾在近水樓臺旁的佛堂裏,對著佛龕連問了三次。”

謝漪茫然,她從不曾聽謝泫提過佛堂問蔔的事。下意識地,她開口:“阿兄……你問了什麽?”

謝泫垂眸,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眸色溫柔。

“我問,若你我二人心意相通註定悖逆綱常倫理,可否讓我一人入阿鼻地獄。”

“群魔百鬼,我一人受便夠了。只要我的阿月能平安順遂,哪怕讓我萬劫不覆,我亦甘之如飴。”

“佛祖答應了。”

連擲三簽,簽簽為上。

謝漪聽得只覺喉嚨發堵。“阿兄……”

“好了。”謝泫的目光逐漸落在她的小腹上,那處被紅裙掩著,微微隆起的弧度在琉璃燈昏暗的燭火下不甚明顯。

“阿月,這孩子……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信中從沒聽她提及。

謝漪好一番解釋,從發現嫁妝中銀莊的錢被挪用她設計賺回,到被姚烽扣押時才發覺自己有孕,再到遇匪時如何一邊護胎一邊射殺那土匪頭子……

她將這一路的顛沛與隱瞞盡數說來。

這些事,除卻懷孕一事不能被姚烽知曉故而未說之外,大多都在信中提過只言片語。

可信中和面對面說到底是不一樣的,面對面,她能徑直望見兄長眼中溢出的疼惜。

謝泫將她擁入懷中,語氣輕柔,“辛苦了阿月,我們總算是有孩子了。”

她在他懷中嘟囔道:“算日子,還真是那蕭策的……”

他們本來還想著借這樁婚事,給他們將來的孩兒過明路呢!

誰成想和阿兄那幾回都沒懷上,偏偏懷的是蕭策的!

“無妨的阿月。”謝泫拍了拍她後背以作安撫,“反正都是我們的孩兒。”

是不是他的孩子不重要,是她的就好,他依舊會對這個孩子視如己出。

謝泫的聲音低下來,“你且再委屈一下,只需五個月……如今他剛得知你懷了身孕,是最不願放手的時候,斷然不會同意和離。”

他頓了頓,“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就按當初計劃的進行,先尋個死嬰掉包,給他一個交代,待風頭過去,再找由頭和離。”

到那時,他們的計劃就完美收尾了。

還要五個月……

謝漪怔怔地看著他,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謝聞音,我想現在就和離。”

謝泫一楞,開始還當她在開玩笑,但看清她臉上的憂慮不似作偽後,才驚問道:

“發生了何事?”

莫不是那蕭恨水又對她動手了?

可惡,上次他那一巴掌他還沒徹底報覆回去,頂多給他飯菜中下了幾回毒,他竟還敢——

“他跟我告白了。”

她很煩躁,“他說他愛上我了。”

謝泫臉上快速閃過一絲錯愕,“所以他放走後院妾室,不是因著你懷孕,而是——”

而是他,突然愛上了成婚四年的妻子?

謝漪能理解謝泫的驚訝,畢竟這件事聽起來很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可事實就是這樣,他向她告白,說想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可謝漪只覺得他瘋了。

“……那他養在王府外的那個小青梅呢?”

“不知道。”她煩躁的閉眼,“我沒敢問,怕他再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舉動來,畢竟那白氏是我與他和離的最後一道籌碼了。”

謝泫想,是不是當初他沒有查清楚的緣故,謝漪自然知他所想。

可這些不能怪他們不是?畢竟當初調查蕭策的時候他們已經動用了所有手段,甚至還將他的祖宗十八代畫成了幅經脈圖,只差將其祖墳刨一遍了。

他們查到他有心心念念的小青梅,那小青梅沒等他功成名就就嫁了人,還嫁了個病癆鬼。

他們算好等她生下孩子,白氏的病癆鬼丈夫也差不多病死了,按照蕭策的性子定會將人接進來照顧一番,屆時再拿這個做由頭帶著孩子和離便是,至於這個孩子是誰的,根本就不會有人懷疑。

盡管計劃中途出了點意外,譬如蕭策突然被派去清剿南齊,以至於她還沒能懷上孩子白氏就被帶了回來,然他這些年納盡嬌妻美妾,這於她而言簡直是意外之喜——

但機關算盡,他們誰也沒算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謝泫將她抱緊了些,他的冷香縈繞在她鼻息間,叫她的不安好了些。

“阿月,不要怕,有我在。”

誠然,蕭策告白這件事出乎了他們的意料,但仔細想來卻很是合理。畢竟他的阿月這樣好,任誰都會喜歡的。

“你再忍忍,就忍五個月,好不好?這五個月你好好養身子,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再給阿兄一些時日,相信我,我會籌劃好的。往後天高海闊,我保證我們再也不用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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