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長得不像 兄妹之間，長相不像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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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長得不像 兄妹之間，長相不像也是常事……
肴華殿殿門被推開的一剎, 雪沫被寒風卷著，從門縫裏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容淵披著一件玄色繡金大氅跨入殿中，面具覆住了半張臉, 只露出清峻的下頜與一截蒼白的脖頸。
他身後跟著數名南齊使團的人，個個神色肅然，容淵身處其中, 反倒是最和煦的一位。
殿內早已按品級列好了席位，為顯親近，南齊使團被安排在天成帝左手邊一列，容淵的位置在使團最上首，幾名大梁臣子們三三兩兩地聚眾交談著，見容淵進來, 群臣目光不約而同地朝他望去。
“……這便是南齊來的使臣？怎的還戴著面具？”禦史中丞率先開口。
他旁側同僚道:“莫不是臉上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罷！”
他話音一落, 殿中立刻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多是些素來反對和談的臣子。
這幾人交談聲並不算小, 容淵垂著眼，只當沒聽到。
不多時, 其餘臣子皆被宮人引著入座。謝漪與謝泫亦前後腳回到大殿。
天成帝右手邊一列則是大梁的親貴重臣與世家官員。謝泫被安排在第一席, 蕭策的席位則是在容淵左手邊第二列。
謝漪被兩名侍女扶著坐在他身側, 蕭策不經意看了她一眼，“去哪兒了？怎的這樣久？”
謝漪用一早便想好的說辭搪塞他, “你那兩位部下身上實在太臭了，我出去透了好久氣才緩過來。”
蕭策想起趙闔吉與寧懷遠二人身上卻是有些酒味，便也沒多想，只道:“冬日天寒，下回莫要再在外頭待太久。”
“嗯。”
二人交談間，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悠長的鐘鳴, 緊接著是內侍尖細卻不失恭敬的唱喏：“陛下、太後駕到——”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紛紛起身整理衣冠，躬身拱手行禮。
大門被緩緩打開，天成帝身著明黃朝服，在貼身女官的攙扶下走了進來。他身後，太後披著絳紅大氅從容邁入，鬢邊赤金步搖輕輕搖曳，氣度格外雍容華貴。
母子二人落座後，天成帝擡手:“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眾人齊聲應道，這才緩緩落座。
太後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先掃了一眼謝泫，最後落在容淵身上，停頓了一瞬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天成帝端起酒杯朝容淵道:“諸位使臣遠來辛苦，今日設宴，一來為洗塵，二來也為將來幾日的和談開個好頭。”
容淵亦率眾舉杯起身，“勞煩陛下與太後掛心，爾等不勝感激。”
他話音剛落，便有絲竹聲起，舞姬翩躚而入。
酒過三巡，王珩與幾名世家同僚醉了酒，竟走下席位拿起鈴鼓，加入到了舞姬的隊伍中。
因著九品中正選官制度，席間大多官員皆出身世家，關系頗為親密。此刻，他們瞧見好友大腹便便，跳起舞來卻異常靈活，不由得捧腹大笑。
醉了酒的鄭蘭庭見狀也奪了一名樂師的竽旁若無人地吹了起來。
有人道:“蘭庭兄這算不算是‘濫竽充數’？”
“算！怎的不算！我疑心他究竟吹響了沒有。”
席間氣氛愈發和諧。
坐在另一側的陳太傅亦有些喝高了，他瞇著眼打量了容淵半晌，忽然笑道：“哈哈，說起來，方才我遠遠看了容大人一眼，還以為是謝聞音換了衣裳呢！真是人老了不中用，老眼昏花，老眼昏花啊！”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有些好奇，隨即紛紛看向容淵，又看向坐在其對面的謝泫。
尚書令大人今日依舊風采過人，而容淵雖戴著面具，只露出半張臉，可那半張臉與其身形，倒還真與謝聞音有著一種說不清的相似，甚至於連端坐時微微偏頭的習慣都有些相像。
“……誒，陳太傅不說我還沒發現，這麽一看還真是像呢！”
一位大臣立刻附和，“若不是謝大人個子高些，容使臣更單薄些，遠看著還真以為是同一個人呢！”
殿中登時安靜了一瞬。
謝泫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緊，眼底快速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他擡眼看向那位大臣，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
“兩位大人過譽了，容使臣聰敏過人，說像我豈非擡舉我而貶低容大人？”
容淵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久聞謝大人年少有為，我一介官臣，怎配配與大人相提並論。”
眾人這才想起，完犢子了，這容淵身上的文人風骨太甚，以至於他們都忘了他是個太監！
陳太傅臉上當即露出幾分尷尬，“我當真是老眼昏花了……”
關鍵時刻，還是天成帝開口道:“陳太傅莫要自責，主因容使臣一直戴著面具，乍一眼認錯倒也正常。”
慕容霆將目光緩緩轉向容淵，“……不若容使臣將面具摘下來給令我等看一眼，想來往後也不會再認錯了——”
“陛下這番話，未免失了待客之道。”
太後坐在上首，淡淡打斷他的話，“容使臣遠來是客，戴不戴面具乃是他的自由，莫要為了滿足一時好奇而失了我朝風範。”
天成帝似乎沒想到母後會這樣說，微微楞了一下，片刻後，他一如往常地乖順點頭，“母後所言甚是，是朕思慮不周。”
殿內的歌舞漸入佳境，舞姬們的裙擺宛如盛開的牡丹，在明亮如晝的燭火下旋轉出層層疊疊的光影。
絲竹聲、歡笑聲、杯盞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將大殿襯得熱鬧非凡。
蕭策坐在席間，手中把玩著酒盞，漫不經心地欣賞著歌舞。這場宮宴迄今為止他都沒說過話，可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聽到方才那段插曲。
妻兄和容淵……像麽？
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謝泫。
時至今日，他這才認真打量起這位大哥。
此刻，謝泫正側著身，與身旁的官員說著話，燈火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那稱得上是完美無缺的骨相。
蕭策又將視線緩緩移向斜對面的容淵，此人依舊戴著面具，只露出下半張臉，可偏偏就是這半張臉——
倒還真叫陳太傅說中了，這二人豈止相似，簡直比他和蕭箏這種一個肚子裏出來的還要像！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心中又習慣性地生出幾分多疑。
蕭策的目光在二人之間反覆逡巡，卻忽的聽謝漪道:“王爺。”
蕭策側過頭去，身側的妻子依舊端莊，“王爺，你在看什麽看得這般入神，酒都灑出來了。”
蕭策這才發現自己竟盯著他二人的臉看了許久，以至於連酒液溢出杯口都未曾察覺。
“沒什麽。”他擡手拭去衣上的酒漬。
謝漪當然知道他在看什麽，方才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意識到這武夫多年來行軍打仗培養出來的敏銳心思又在萌芽。
她故作鎮定地為蕭策斟滿酒，剛想再說些什麽岔開話題，卻聽見蕭策忽然開口。
“王妃，本王忽然發覺——”
“發覺什麽？”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神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輪廓。
“本王忽然發覺，你與你兄長，長得似乎並不相像。”
謝漪擡眼看向蕭策，笑容一如既往地淡然。
“兄妹之間，長相不像也是常事，王爺與阿箏不也長得不像麽？”
“是嗎？”
蕭策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
“那為何大哥與那容淵長得如此相像。”
謝漪道:“大抵是巧合罷。”
他轉頭，再次看向天真的妻子。
巧合？
這世上哪來這麽多巧合。
……
接風宴結束後，蕭策與一幹重臣皆被天成帝傳去禦書房議事，只好讓懷孕的妻子先自行回府。
待到他踏著寒氣回到晉陵王府時，竟已至亥時。王府長廊下掛著一盞盞紅燈籠，被寒風吹得輕輕搖晃，映得地面忽明忽暗。
他本欲直接去弦月閣，腳步都朝那個方向邁出去了，卻在踏入內院時頓了頓。
他想起接風宴上，謝漪聞到趙闔吉寧懷遠身上味道之時作嘔的表情，不由得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沒什麽味道。
可萬一她還是聞了不適呢？
從前他不在意，可如今，他卻不想再被她嫌棄了。
“備水。”他淡淡吩咐。
明光應聲而去，熱水很快備好，氤氳的水汽漫了滿室。
沐浴完畢，他換上一身幹凈的中衣，外罩一件常服，頭發用玉冠松松束起，整個人少了幾分肅然，多了幾分溫雅。
他甚至還走至鏡前看了看自己，確認身上沒有沾染不潔之物後，這才才邁步朝弦月閣走去。
弦月閣裏靜悄悄的，屋內是罕見的燈火通明，將窗紙映得暖融融的，蕭策還未進門嘴角便不自覺勾起了笑。
待到推門而入時，只見妻子正坐在窗邊看書，長發松松挽著，身上披著一件披風，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之前去通天苑蹭飯，妻兄也是這樣手不釋卷，再聯想先前去謝氏老宅拜訪之時，岳丈的手邊亦常伴有書冊。他不得不承認，兄妹倆這一習慣，當真是和他們的父親如出一轍。
蕭策的腳步放輕了些，走到她對面坐下，卻見她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像是當他不存在。
蕭策:“……”
他的眉頭微微挑起，莫名有些不悅。
虧得他又是沐浴更衣，又是對鏡照影的，她竟連一個眼神也不肯分給他，只把他當透明人，是否太過分了些。
“看得這麽入神？”他伸手，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書卷，熟練地令人發指。
謝漪見他故技重施，頓感無奈，思來想去，竟是無言以對。
畢竟穿鞋的怕光腳的，要臉的怕臉皮厚的，她實在是怕他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
“什麽書？”他問。
“尋常史書罷了。今日府醫來診脈，說我已足五月，正是孩兒啟智的好時候，便勸我多閱些書，讓孩兒在腹中便沾些書卷氣。”
“隔著肚皮也能沾染書卷上。”蕭策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新鮮。”
他不經意看向手中搶來的書卷，隨手翻看了幾頁，只看出確實是本史書，沒什麽特別的。
然而卻在看到書頁空白處的塗鴉時，為之一頓。
書上被畫了許多成雙成對的小人，有的並肩而立，有的攜手而行，有的在模仿伯牙子期……人物雖小，卻依舊看得出她畫得極為認真。
蕭策頗為不悅地合上書頁:“你怎的又在畫你和你的情郎？”
謝漪楞了一下，沒想到他猜的這麽準，卻又很快欲蓋彌彰地白了他一眼。
她伸手奪過書卷，指著其中兩個小人腰間掛著的玉佩，沒好氣道：“王爺，這是我和阿兄。”
蕭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兩個小人腰間各掛著一塊的玉佩，正是盧氏留給他兄妹倆的遺物。
每每談到這個玉佩，蕭策都有些心虛，若非他管教蕭箏不利，她的玉佩也不會被蕭箏偷去摔碎。
既是妻兄，那便沒必要再疑心她紅杏出墻了，他心裏那點醋意這才悄然散去。
不過——
蕭策看著對面妻子依舊帶著幾分嗔怒的臉，忽然覺得，見慣了她平日端莊冰冷的模樣，這副模樣似乎更加嬌憨可愛。
蕭策心中陰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闊別許久的親近欲。
他將書卷隨手放在案上，起身站至她身後，頂著她不解的目光，他將手斜斜探入她衣襟。
謝漪甫一察覺到他的動作，便即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擡手拍開他的手，她訝然於他的禽.獸行徑。
“王爺，你別忘了，我懷孕了。”
她不是沒領略過他的粗暴蠻橫。
如果說阿兄是煦色韶光，那蕭策便是疾風驟雨。
若真放任他亂來，還不知道這個孩子有沒有將來。
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激烈，蕭策楞了一下，隨即對她篤定道：“五個月了，已經可以了。”
謝漪被他的無恥驚得說不出話，猛地別過臉去。
她當然知道五個月相對安穩，若是如過去那般逢場作戲，她還能在心中當自己是與伶人館中哪位小伶尋歡作樂。
可在他遣散妾室、又對她告白之後，現如今她對蕭策的親近本能地抗拒，總感覺多了一層他單方面的心思後這件事就令她無比膈應。
“為什麽？”蕭策問她。“自打你從青州回來後就對我的親近百般抗拒，我是做了什麽事讓你迄今還在怨我嗎？”
是他的錯覺嗎，他總覺得妻子對腹中孩兒，比對他這個做父親的看得更重。
謝漪看也沒看他，只回了一個字，“臟。”
她對男人有要求，為她守身如玉的阿兄自然不必多說，就連過去近身伺候她的小伶也得是幹凈的。
臟？
蕭策聽她這麽說，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幹凈的中衣，又擡手聞了聞袖口。
明明滿是清冽的皂香，哪裏有半分汙穢？
他眼底浮起明顯的疑惑，“本王方才來看你之前才沐浴過，身上都是幹凈的，怎麽會臟？”
謝漪依舊不看他，甚至一個字也不肯與他多說。
人對不愛的人一向是很殘忍的，她不想解釋，也不屑解釋，甚至覺得跟他說多了話口渴了還要浪費她名貴的茶水。
蕭策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只覺心底那點兒耐心漸漸被磨去，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躁意。
他擡手松了松領口，鉗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直視他。
“聽話，乖一些。”
“你若乖順，本王明日便允你去見你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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肴華殿殿門被推開的一剎, 雪沫被寒風卷著，從門縫裏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容淵披著一件玄色繡金大氅跨入殿中，面具覆住了半張臉, 只露出清峻的下頜與一截蒼白的脖頸。
他身後跟著數名南齊使團的人，個個神色肅然，容淵身處其中, 反倒是最和煦的一位。
殿內早已按品級列好了席位，為顯親近，南齊使團被安排在天成帝左手邊一列，容淵的位置在使團最上首，幾名大梁臣子們三三兩兩地聚眾交談著，見容淵進來, 群臣目光不約而同地朝他望去。
“……這便是南齊來的使臣？怎的還戴著面具？”禦史中丞率先開口。
他旁側同僚道:“莫不是臉上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罷！”
他話音一落, 殿中立刻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多是些素來反對和談的臣子。
這幾人交談聲並不算小, 容淵垂著眼，只當沒聽到。
不多時, 其餘臣子皆被宮人引著入座。謝漪與謝泫亦前後腳回到大殿。
天成帝右手邊一列則是大梁的親貴重臣與世家官員。謝泫被安排在第一席, 蕭策的席位則是在容淵左手邊第二列。
謝漪被兩名侍女扶著坐在他身側, 蕭策不經意看了她一眼，“去哪兒了？怎的這樣久？”
謝漪用一早便想好的說辭搪塞他, “你那兩位部下身上實在太臭了，我出去透了好久氣才緩過來。”
蕭策想起趙闔吉與寧懷遠二人身上卻是有些酒味，便也沒多想，只道:“冬日天寒，下回莫要再在外頭待太久。”
“嗯。”
二人交談間，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悠長的鐘鳴, 緊接著是內侍尖細卻不失恭敬的唱喏：“陛下、太後駕到——”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紛紛起身整理衣冠，躬身拱手行禮。
大門被緩緩打開，天成帝身著明黃朝服，在貼身女官的攙扶下走了進來。他身後，太後披著絳紅大氅從容邁入，鬢邊赤金步搖輕輕搖曳，氣度格外雍容華貴。
母子二人落座後，天成帝擡手:“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眾人齊聲應道，這才緩緩落座。
太後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先掃了一眼謝泫，最後落在容淵身上，停頓了一瞬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天成帝端起酒杯朝容淵道:“諸位使臣遠來辛苦，今日設宴，一來為洗塵，二來也為將來幾日的和談開個好頭。”
容淵亦率眾舉杯起身，“勞煩陛下與太後掛心，爾等不勝感激。”
他話音剛落，便有絲竹聲起，舞姬翩躚而入。
酒過三巡，王珩與幾名世家同僚醉了酒，竟走下席位拿起鈴鼓，加入到了舞姬的隊伍中。
因著九品中正選官制度，席間大多官員皆出身世家，關系頗為親密。此刻，他們瞧見好友大腹便便，跳起舞來卻異常靈活，不由得捧腹大笑。
醉了酒的鄭蘭庭見狀也奪了一名樂師的竽旁若無人地吹了起來。
有人道:“蘭庭兄這算不算是‘濫竽充數’？”
“算！怎的不算！我疑心他究竟吹響了沒有。”
席間氣氛愈發和諧。
坐在另一側的陳太傅亦有些喝高了，他瞇著眼打量了容淵半晌，忽然笑道：“哈哈，說起來，方才我遠遠看了容大人一眼，還以為是謝聞音換了衣裳呢！真是人老了不中用，老眼昏花，老眼昏花啊！”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有些好奇，隨即紛紛看向容淵，又看向坐在其對面的謝泫。
尚書令大人今日依舊風采過人，而容淵雖戴著面具，只露出半張臉，可那半張臉與其身形，倒還真與謝聞音有著一種說不清的相似，甚至於連端坐時微微偏頭的習慣都有些相像。
“……誒，陳太傅不說我還沒發現，這麽一看還真是像呢！”
一位大臣立刻附和，“若不是謝大人個子高些，容使臣更單薄些，遠看著還真以為是同一個人呢！”
殿中登時安靜了一瞬。
謝泫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緊，眼底快速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他擡眼看向那位大臣，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
“兩位大人過譽了，容使臣聰敏過人，說像我豈非擡舉我而貶低容大人？”
容淵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久聞謝大人年少有為，我一介官臣，怎配配與大人相提並論。”
眾人這才想起，完犢子了，這容淵身上的文人風骨太甚，以至於他們都忘了他是個太監！
陳太傅臉上當即露出幾分尷尬，“我當真是老眼昏花了……”
關鍵時刻，還是天成帝開口道:“陳太傅莫要自責，主因容使臣一直戴著面具，乍一眼認錯倒也正常。”
慕容霆將目光緩緩轉向容淵，“……不若容使臣將面具摘下來給令我等看一眼，想來往後也不會再認錯了——”
“陛下這番話，未免失了待客之道。”
太後坐在上首，淡淡打斷他的話，“容使臣遠來是客，戴不戴面具乃是他的自由，莫要為了滿足一時好奇而失了我朝風範。”
天成帝似乎沒想到母後會這樣說，微微楞了一下，片刻後，他一如往常地乖順點頭，“母後所言甚是，是朕思慮不周。”
殿內的歌舞漸入佳境，舞姬們的裙擺宛如盛開的牡丹，在明亮如晝的燭火下旋轉出層層疊疊的光影。
絲竹聲、歡笑聲、杯盞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將大殿襯得熱鬧非凡。
蕭策坐在席間，手中把玩著酒盞，漫不經心地欣賞著歌舞。這場宮宴迄今為止他都沒說過話，可這並不代表他沒有聽到方才那段插曲。
妻兄和容淵……像麽？
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謝泫。
時至今日，他這才認真打量起這位大哥。
此刻，謝泫正側著身，與身旁的官員說著話，燈火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那稱得上是完美無缺的骨相。
蕭策又將視線緩緩移向斜對面的容淵，此人依舊戴著面具，只露出下半張臉，可偏偏就是這半張臉——
倒還真叫陳太傅說中了，這二人豈止相似，簡直比他和蕭箏這種一個肚子裏出來的還要像！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心中又習慣性地生出幾分多疑。
蕭策的目光在二人之間反覆逡巡，卻忽的聽謝漪道:“王爺。”
蕭策側過頭去，身側的妻子依舊端莊，“王爺，你在看什麽看得這般入神，酒都灑出來了。”
蕭策這才發現自己竟盯著他二人的臉看了許久，以至於連酒液溢出杯口都未曾察覺。
“沒什麽。”他擡手拭去衣上的酒漬。
謝漪當然知道他在看什麽，方才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意識到這武夫多年來行軍打仗培養出來的敏銳心思又在萌芽。
她故作鎮定地為蕭策斟滿酒，剛想再說些什麽岔開話題，卻聽見蕭策忽然開口。
“王妃，本王忽然發覺——”
“發覺什麽？”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神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輪廓。
“本王忽然發覺，你與你兄長，長得似乎並不相像。”
謝漪擡眼看向蕭策，笑容一如既往地淡然。
“兄妹之間，長相不像也是常事，王爺與阿箏不也長得不像麽？”
“是嗎？”
蕭策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
“那為何大哥與那容淵長得如此相像。”
謝漪道:“大抵是巧合罷。”
他轉頭，再次看向天真的妻子。
巧合？
這世上哪來這麽多巧合。
……
接風宴結束後，蕭策與一幹重臣皆被天成帝傳去禦書房議事，只好讓懷孕的妻子先自行回府。
待到他踏著寒氣回到晉陵王府時，竟已至亥時。王府長廊下掛著一盞盞紅燈籠，被寒風吹得輕輕搖晃，映得地面忽明忽暗。
他本欲直接去弦月閣，腳步都朝那個方向邁出去了，卻在踏入內院時頓了頓。
他想起接風宴上，謝漪聞到趙闔吉寧懷遠身上味道之時作嘔的表情，不由得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沒什麽味道。
可萬一她還是聞了不適呢？
從前他不在意，可如今，他卻不想再被她嫌棄了。
“備水。”他淡淡吩咐。
明光應聲而去，熱水很快備好，氤氳的水汽漫了滿室。
沐浴完畢，他換上一身幹凈的中衣，外罩一件常服，頭發用玉冠松松束起，整個人少了幾分肅然，多了幾分溫雅。
他甚至還走至鏡前看了看自己，確認身上沒有沾染不潔之物後，這才才邁步朝弦月閣走去。
弦月閣裏靜悄悄的，屋內是罕見的燈火通明，將窗紙映得暖融融的，蕭策還未進門嘴角便不自覺勾起了笑。
待到推門而入時，只見妻子正坐在窗邊看書，長發松松挽著，身上披著一件披風，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之前去通天苑蹭飯，妻兄也是這樣手不釋卷，再聯想先前去謝氏老宅拜訪之時，岳丈的手邊亦常伴有書冊。他不得不承認，兄妹倆這一習慣，當真是和他們的父親如出一轍。
蕭策的腳步放輕了些，走到她對面坐下，卻見她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像是當他不存在。
蕭策:“……”
他的眉頭微微挑起，莫名有些不悅。
虧得他又是沐浴更衣，又是對鏡照影的，她竟連一個眼神也不肯分給他，只把他當透明人，是否太過分了些。
“看得這麽入神？”他伸手，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書卷，熟練地令人發指。
謝漪見他故技重施，頓感無奈，思來想去，竟是無言以對。
畢竟穿鞋的怕光腳的，要臉的怕臉皮厚的，她實在是怕他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
“什麽書？”他問。
“尋常史書罷了。今日府醫來診脈，說我已足五月，正是孩兒啟智的好時候，便勸我多閱些書，讓孩兒在腹中便沾些書卷氣。”
“隔著肚皮也能沾染書卷上。”蕭策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新鮮。”
他不經意看向手中搶來的書卷，隨手翻看了幾頁，只看出確實是本史書，沒什麽特別的。
然而卻在看到書頁空白處的塗鴉時，為之一頓。
書上被畫了許多成雙成對的小人，有的並肩而立，有的攜手而行，有的在模仿伯牙子期……人物雖小，卻依舊看得出她畫得極為認真。
蕭策頗為不悅地合上書頁:“你怎的又在畫你和你的情郎？”
謝漪楞了一下，沒想到他猜的這麽準，卻又很快欲蓋彌彰地白了他一眼。
她伸手奪過書卷，指著其中兩個小人腰間掛著的玉佩，沒好氣道：“王爺，這是我和阿兄。”
蕭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兩個小人腰間各掛著一塊的玉佩，正是盧氏留給他兄妹倆的遺物。
每每談到這個玉佩，蕭策都有些心虛，若非他管教蕭箏不利，她的玉佩也不會被蕭箏偷去摔碎。
既是妻兄，那便沒必要再疑心她紅杏出墻了，他心裏那點醋意這才悄然散去。
不過——
蕭策看著對面妻子依舊帶著幾分嗔怒的臉，忽然覺得，見慣了她平日端莊冰冷的模樣，這副模樣似乎更加嬌憨可愛。
蕭策心中陰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闊別許久的親近欲。
他將書卷隨手放在案上，起身站至她身後，頂著她不解的目光，他將手斜斜探入她衣襟。
謝漪甫一察覺到他的動作，便即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擡手拍開他的手，她訝然於他的禽.獸行徑。
“王爺，你別忘了，我懷孕了。”
她不是沒領略過他的粗暴蠻橫。
如果說阿兄是煦色韶光，那蕭策便是疾風驟雨。
若真放任他亂來，還不知道這個孩子有沒有將來。
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激烈，蕭策楞了一下，隨即對她篤定道：“五個月了，已經可以了。”
謝漪被他的無恥驚得說不出話，猛地別過臉去。
她當然知道五個月相對安穩，若是如過去那般逢場作戲，她還能在心中當自己是與伶人館中哪位小伶尋歡作樂。
可在他遣散妾室、又對她告白之後，現如今她對蕭策的親近本能地抗拒，總感覺多了一層他單方面的心思後這件事就令她無比膈應。
“為什麽？”蕭策問她。“自打你從青州回來後就對我的親近百般抗拒，我是做了什麽事讓你迄今還在怨我嗎？”
是他的錯覺嗎，他總覺得妻子對腹中孩兒，比對他這個做父親的看得更重。
謝漪看也沒看他，只回了一個字，“臟。”
她對男人有要求，為她守身如玉的阿兄自然不必多說，就連過去近身伺候她的小伶也得是幹凈的。
臟？
蕭策聽她這麽說，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幹凈的中衣，又擡手聞了聞袖口。
明明滿是清冽的皂香，哪裏有半分汙穢？
他眼底浮起明顯的疑惑，“本王方才來看你之前才沐浴過，身上都是幹凈的，怎麽會臟？”
謝漪依舊不看他，甚至一個字也不肯與他多說。
人對不愛的人一向是很殘忍的，她不想解釋，也不屑解釋，甚至覺得跟他說多了話口渴了還要浪費她名貴的茶水。
蕭策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只覺心底那點兒耐心漸漸被磨去，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躁意。
他擡手松了松領口，鉗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直視他。
“聽話，乖一些。”
“你若乖順，本王明日便允你去見你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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