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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南齊 良禽擇木而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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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南齊 良禽擇木而棲

“阿兄親啟:

我已在青州待了一月, 幸得姚大人照拂,一切尚好。姚大人知曉我要寫家書,特囑托我轉告:

他鎮守青州十載, 屢立戰功,深受百姓愛戴,對柔達帝姬傾慕已久, 願以青州為聘,求娶帝姬,願此生竭盡所能,效忠北梁,護佑疆土,換帝姬周全。姚大人一片赤誠, 天地可鑒。望兄長代為轉達, 懇請太後與陛下恩準。”

紙箋上尚且帶著一團墨漬, 滿紙違心之言。不待入夜, 謝泫便將此紙快馬加鞭送進了皇城。

深夜的禦書房燈火通明,青煙裊裊, 蓮臺香爐裏燃著檀香, 煙氣氤氳間, 秦太後一身素色禪衣,捏著紙箋, 氣得渾身發抖,竟連手腕處的佛珠都不能叫她安定下來。

天成帝慕容霆則是坐在一旁,看不出在想些什麽,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龍椅扶手。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太後將紙箋擲在地上,聲音尖利道:“姚烽這廝,連帝姬都肖想上了, 真當陛下與哀家沒脾氣不成!”

她的女兒金枝玉葉,豈是他姚烽一介老鰥夫可以求娶的!

謝泫立在階下,蕭策亦低著頭。

明眼人都能看出姚烽的圖謀——

此人不圖美色,又當了這麽多年的鰥夫,斷不會真的突然想娶與自己女兒同歲的帝姬。

因此求娶是假,尋理由造反是真。

“太後息怒。”謝泫語氣平靜道:“姚烽此舉,無非是想逼朝廷表態。若準,他便借帝姬之名壯大勢力,若不準,他便有了謀反的借口。”

“那便由著他?”太後怒道。

“自然不能。”謝泫擡眸。

他乃秦太後心腹,只一眼便知她想聽的是什麽。

於是開口:“故而臣請為陛下與太後娘娘代筆,擬一封回信,曉之以理,先做安撫,讓他知曉,朝廷並非不知其意圖。待到水患過後,朝廷整頓好兵馬,再收拾那姚烽也不遲。”

秦太後將目光移向龍椅上的少年,“陛下是如何想的……”

很顯然,她已然采納了謝泫的提議,若是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讓那姚烽知難而退,乃是萬全之策。

天成帝心中冷笑。對於姚烽求娶慕容雪一事,慕容霆無甚所謂,反正他與這個同父異母的長姐也毫無感情。

只是姚烽手握精兵三十萬,又怎麽會因著一封信知難而退,他不明白,太後分明已經一把年紀了,怎的還是如此天真?

“不若聽聽晉陵王是有何高見?”天成帝笑著看向自己的愛臣。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蕭策俯首躬身,“回太後、陛下,姚烽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臣請旨率鐵騎出征青州,蕩平叛賊。”

這話一出,殿內霎時靜了幾分。

慕容霆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善,還是蕭愛卿懂他。

秦太後卻咬咬牙,取下佛珠一邊撚動一邊道:“……哀家知曉晉陵王英勇善戰,只是方才謝愛卿亦說了,眼下水患肆虐,刀兵一起,必有死傷,百姓何辜?佛法有言慈悲為懷,哀家年紀大了,不願再看到殺戮。”

蕭策只當沒聽懂她的意思,“回稟太後,臣跟隨高祖帝南征北戰之時,亦與那姚烽共事多年,對此人領兵打仗風格頗為熟悉。若是對上他,臣有八成勝算,無需一年便能叫他手中精兵潰不成軍。”

王有很多,然晉陵王僅此一個。驍勇善戰,是為他之底氣。

這個道理秦太後亦心知肚明,但:“茶滿則溢,哀家勸晉陵王還是不要這般自大。難不成你忘了,當年正是你與先帝不擅水戰,久攻南蠻不下,這才得了‘恨水’一字,那青州乃水運樞紐,你何來的八成把握。”

蕭策:……

見蕭策不語,秦太後起身走到蓮臺前,輕輕拂過蓮座。

“佛法教人以慈悲為懷,以善念治心。姚烽雖有反心,終究是先帝舊部,若按謝愛卿所言,對其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未必不能回頭。晉陵王難道想看到我大梁江山血流成河嗎?”

她又轉頭看向慕容霆,“哀家的帝姬,當年身染重疾,是佛法渡了她,讓她遁入空門,青燈古佛旁尋得一線生機。若非佛祖慈悲,哀家如今連女兒的面都見不到。陛下就算不信鬼神,卻也該為著這天下黎民百姓著想,試著勸那姚烽回頭。”

天成帝被她的天真激的說不出話。

昔年慕容雪與小太監的事東窗事發,父皇震怒之下險些殺了她,是秦太後擋在她身前護住了她。

自那以後,母後就瘋了一般在上京及各州敕建寺院百座,撥國庫良田千頃,供僧眾衣食。因柔達帝姬曾出家為尼,母後還下詔天下,稱女子出家修行,可贖家族輕罪,鼓勵女子入寺為尼,以至於上京內外尼庵數量激增。

母後說他不信鬼神,可慕容霆記得自己曾經是信的。

直至父皇駕崩那日,他明明在殿外苦苦求了世間所有的神邸,磕了無數個頭,滿臉是血,卻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父皇撒手人寰,咽了氣——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不信鬼神。

……

說是商議,實則還是以秦太後的決策為準。

蕭策對此無甚感想,亦不會對謝泫徒增任何看法。先前聯姻一事本就各取所需,這段時間的相處無非就是他借妻兄的之場所躲避家中繁瑣,二人之間談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

關鍵時候,他們都不會忘了自己的陣營。

謝泫翻身上馬,蕭策騎著馬跟上,二人並肩一同穿過禦道,宮墻巍峨,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音在這夜間格外清脆。

蕭策率先開口,“大哥方才那般提議,是因著擔憂阿漪安危,才想著化幹戈為玉帛嗎?”

謝泫直視前方,風將他的衣擺吹的獵獵作響,“我倒是想問,恨水方才勸陛下出兵,又是意欲如何?”

二人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及為何對方知曉謝漪在青州一事。

蕭策高坐馬上,昂首道:“太後鐵了心信天命,半句聽不進出兵的話。然那姚烽蠢蠢欲動,再拖下去,只怕北梁的半壁江山都要拱手讓人了。我意在揮師南下,蕩平反賊。”

謝泫笑了笑,“那你的王妃呢?便由著她死在姚烽手中麽?”

蕭策回他一笑,“大哥,我非為一人放逐天下人之輩。姚烽之所以讓她寫信,存的就是威脅你我二人的心思,我豈能入他圈套?”

不得不說,姚烽此舉實在明智,謝漪當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質。

“若本王的王妃當真死在那姚烽手中,亦算是為國捐軀,我會向陛下請示,為她追封一個誥命。”他語氣輕松。

謝泫勒馬停住,側過頭看向他,一雙幽黑瞳仁叫人看不真切。良久後,他揮動韁繩,率先出了皇城。

……

七日後,一封蓋著太後鳳印與皇帝玉璽的回信,便被快馬送至青州。信送抵青州節度使府時,姚烽正在宴客廳召集麾下將領議事。

他從信史手中接過回信,待看完最後一字,非但沒有惱怒,反而仰天大笑。

“好哇!好一個狼子野心!好一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姚烽將信狠狠扔到地上,指著那信史道:“來人,把他給我拖出去宰了!”

那信史臉色一白,“何故斬來使啊大人!”

姚烽不語,只冷冷看著那信史被拖了出去,而後目光掃過滿廳將領,最後停留在了角落裏端坐著的謝漪身上。

“諸位方才都聽到了,我與先帝曾共同打下這江山,先帝在世時尚且與我以兄弟相稱,敬我三分。然如今太後與陛下,竟如此輕視功臣!”

他眼中逐漸盈滿淚水,就像是被誰人拋棄一般,“虧得我姚某鎮守青州十載,抵禦西北異族鐵騎,守好兩江中心,不曾想勞心勞力換來的竟是這般罵名……”

將領中有人按捺不住,高聲道:“姚大人!北梁朝廷不識好歹,咱們何必再為他們賣命!”

“就是!”又有人附和,“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可他們卻是對大人棄如敝履。”

“憑我青州三十萬精兵,大人又何須再屈於人下!”

“良禽擇木而棲,此處留不住,大人何不另尋他處!”

一時間,宴客廳內諸人紛紛勸諫姚烽自立為王,亦或者另擇明主。

謝漪兩側分別站著一名黑甲衛,雖說動彈不得,但今日這出戲倒是有趣的緊。

姚烽擡手,示意眾人靜下來,“諸位皆是我姚某心腹愛將,我豈能不聽你們的,只是——”

恰在此時,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內侍走下馬車步入廳內,聲音尖細道:“南齊陛下聖旨到——姚烽接旨!”

滿廳將領皆是一楞,面面相覷後,皆面露狂喜。想不到他們的大人早就備了這麽一手!

姚烽則是早有準備一般,淡定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明黃聖旨被內侍展開,高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久聞青州節度使姚烽心懷天下,今攜一城兩江之地、三十萬精兵歸附,朕心甚慰!特封姚烽為兩江王,食邑萬戶,總領江淮軍政要務。欽此!”

內侍將聖旨交於姚烽手中,陰柔和藹道:“陛下與九千歲聽聞兩江王有意歸附,高興之餘飯都多吃了幾碗,這不,連夜擬了旨令咱家過來呢。還望兩江王不負陛下與九千歲厚望,將來共圖大業,榮華富貴自然是少不了王爺您的。”

姚烽跪地接旨,指尖撫過那明黃,忽然想起,曾幾何時,他也曾聽先帝許諾:假以時日吾為皇,必封你為王。

然後來北梁建國,蕭策那半路出家的毛頭小子倒是被封了王,先帝論功行賞,卻獨獨忘了他姚烽。

思及此,他緩緩起身,將聖旨高高舉起,轉向廳內的一眾將領,“諸位!南齊陛下已封我為兩江王,總領江淮軍政!”

“我姚烽在此立下血誓,你們跟著我姚烽,有我一口肉吃,定會讓你們有大口湯喝!將來成就大業,論功行賞,在座各位只管使盡全力,我必定不會少了哪位兄弟的功勞!”

滿廳將領齊聲應和:“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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