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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九千歲 容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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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九千歲 容淵

南齊長樂宮, 齊文帝高鑠坐在龍椅上,身側舞姬一舞結束,嬌媚一笑, 往他嘴中塞了顆葡萄。

一顆,兩顆,三顆……直到將高鑠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大膽奴婢, 竟敢如此戲弄朕!”

高鑠一口將嘴中葡萄盡數吞下,雙手伸向那舞姬的柳腰,開始撓她的癢癢。

“看朕今日如何懲治你!”

“陛下~陛下息怒啊!陛下您就饒了奴家吧!”

“饒了你?哼哼,你做夢去罷!”

容淵踏進殿內之時,便是見到這樣的場景。

喧囂、嬉鬧……成何體統。

他眉頭一皺,只瞥了那舞姬一眼, 舞姬便識趣地行了個禮, 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高鑠端坐回來, 只覺無趣。

“容愛卿, 不是朕說你,那姚烽才帶著精兵投誠我大齊, 北魏少說也得三月不敢犯我, 這三月你何不尋些樂子, 何必如此苦大仇深的——”

話未說完,高鑠僅是看清容淵的眼神, 便將餘下的話生生吞了下去。

遭了,齊文帝一拍腦袋。

他忘了,容大人是個太監,連那個玩意兒都沒有,如何同他一般尋樂……

“尋些樂子?”容淵冷笑一聲,走上前, 遞給齊文帝一封剛急報。

“方才前線百裏加急送來的戰報,陛下不妨看看。”他坐至一旁的太師椅上。

齊文帝心中登時湧上一陣不好的預感,待到他打開戰報,只見一行字:

南齊鎮北將軍嚴士達,率部攻打潁州州城,全軍覆沒,嚴士達為潁州守將生擒。

高鑠瞬間面色煞白,指尖微微發顫。

他猛地擡頭看向容淵,哆哆嗦嗦道:“容……容大人,這……”

“陛下是不是很意外?”容淵擡眸,眼底異常平靜。

“臣倒是一點都不意外。當初陛下瞞著臣,派嚴將軍偷襲潁州時,就該想到今日的結局。”

他起身踱步,“潁州是北魏邊境重鎮,守將是北魏晉陵王蕭策舊部,那蕭策擅長帶兵,潁州又是他老家,守城將領是他一手帶起來的心腹……陛下到底憑什麽以為,就靠嚴士達那點兵力,能輕易拿下潁州?”

“臣接到消息,震驚之餘,只覺可笑。可笑不知陛下如何想的,竟在不與臣商議的情況下,兀自派嚴將軍去攻打潁州。臣真是愈發讀不懂陛下了。”

高鑠攥緊了急報,聲音慌亂:“朕只是想……想那潁州與青州接壤,兩江王已經將青州獻於我南齊,若是再拿下與相鄰的潁州,我大齊版圖就不會突兀空出一塊!朕只是想著為大齊拓土……”

“拓土?”容淵陡然拔高聲音,“陛下所說的拓土,就是讓您的舅父一把年紀帶著數千將士去送命,讓我大齊淪為北魏笑柄?”

那姚烽方才歸順,就讓人家看了這麽大個笑話。

容淵換位思考,只覺倘若他是姚烽,定會認為這大齊皇帝是個傻缺。

哦,還有可能認為他容淵也是。

“舅父……”高鑠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龍椅上。

“舅父都是為了朕才……”他聲音細若蚊蠅。

他本是齊國宗室裏最不起眼的一個,生母早逝,封邑偏遠,皇位按月輪流當都輪不到他。

若非北梁皇帝當年大舉屠戮他大齊宗室,他也不會被容淵和一眾舊臣從封地裏拖出來推上帝位。

眾人表面上尊他為天子,實則他不過是容淵的傀儡。容淵是擁立他的人。高鑠也搞不清楚容淵一個太監是怎麽做到權傾朝野、以至於令一眾老臣都聽他的話的。

故而命嚴士達攻打潁州的背後原因,只是他想讓容淵看看,他高鑠不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廢物,他也能為大齊做些什麽。

他還設想過嚴士達攻下潁州後,容淵對他的讚許與欽佩。

可是叔父敗了。

滿朝文武,唯獨舅父嚴士達認他這個皇帝。

可他卻為了證明自己,叫年逾花甲的舅父戎裝上陣,以至於被生擒……

高鑠終於忍不住,擡手捂住臉,兩行淚從指縫間滑落。

“舅父……是朕對不起你……朕對不起你啊!”

高鑠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究竟有多離譜。

殿內的燭火忽明忽暗,將容淵站立的身影拉得頎長,他立在光影裏,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帝王,終是緩緩嘆了口氣。

罷了,不過是個可憐的草包。

“事已至此,只有臣親自攜重禮赴北魏,嘗試贖回嚴士達——”

“什麽!容大人你要親自去北魏!”高鑠驚得從龍椅上站起身。

“萬萬不可啊!北魏虎狼之地,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南齊該怎麽辦?”

容淵雖然總管著他,可他畢竟是大齊第一謀士,沒了容淵,舅父又被抓了!往後誰還聽他這傀儡皇帝的話啊!

容淵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陛下也知道大齊離不了臣?那陛下當初擅自派兵時,怎就沒想過會有今日呢?”

高鑠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朕……朕知錯了。”

“知錯便好。”容淵收回目光,語氣平靜道:“臣此去北魏,一來可顯我南齊求和的誠意,換來嚴將軍多一線生機。二來,也能親眼看看北魏的虛實。三來,臣聽聞西域單於快要死了。這天下三方的形勢,臣總得親自走一趟,才能看清。”

“可……可容大人怎麽就有把握,覺得北魏一定會放我舅父回來呢……”

容淵不著痕跡拂開他的手,“陛下忘了……兩江王的青州城裏,還有位世家貴女。”

高鑠想起來了,姚烽呈上來的信中提過,那貴女乃蕭策之妻。

但他仍然擔心,萬一蕭策對他妻子沒那麽看重,萬一他夫妻二人感情不好——

思來想去,他竟如孩童一般拉住容淵的衣袖:“容大人,朕還是覺得太危險了,要不就派使臣去試試吧……”

容淵哄他:“陛下放心,臣就是從北魏出來的,對那裏再熟悉不過,心中有數。倒是陛下,臣走之後,陵城之事還需陛下多上心。尤其是姚烽那邊,若是他再上書信,定要對其好生安撫,別再出任何岔子。”

“最重要的是,莫要再沈浸在溫柔鄉了。”

容淵感覺自己就像個喋喋不休的老媽子。

偏偏也不知道他的肺腑之言,齊文帝最終能聽進幾個字。

……

南齊想議和。

派了使臣來和談。

那使臣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九千歲,南齊權臣容淵。

北魏早朝之時,一眾官員就此展開商討,語氣激烈。

吏部尚書率先出列,拱手朗聲道:“稟陛下與太後,臣以為南齊主動求和,且為容淵親自前來,足見其誠意。如今大梁水患未平,姚烽新附南齊,若我朝與南齊兵戎相見,姚烽為表忠心,必為南齊前驅。我朝若與南齊交惡,恐腹背受敵,臣以為,當允其和談!”

話音剛落,侍中出列附議:“臣以為容淵此來,明面上是為和談,實則定是為嚴士達而來。嚴士達乃南齊齊文帝舅父,容淵親自來和談,無非是想讓我大梁放了嚴士達,屆時必會在和談中提及此事。我朝若能借此拿捏,或可換取南齊遏制姚烽,亦未可知。”

又有大臣出列道:“太後一向以慈悲為本,主張息兵安民。南齊既願罷戰,又願為嚴士達低頭,臣請許其和談,以觀其變。”

亦有少數臣子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諸位莫要忘了南齊餘孽屢屢犯我北魏邊境一事,晉陵王剿南齊犯邊者回京不到半年,與南齊和談,如何對得起當初戰亡的將士們?”

朝中重臣大多讚成和談,出言反對者不過爾爾。天成帝坐在龍椅之上,眉頭緊蹙。

南齊想覆國,想收覆失地……因而南齊一日不滅國,慕容霆便覺一日頭頂懸著一把利劍。

此次雖說生擒了嚴士達,大梁占了些許優勢,可姚烽那廝又投誠南齊,偏偏容淵這時候來和談……慕容霆只恐有詐。

倒不如趁此機會砍了嚴士達,假裝同意和談扣下容淵,將嚴士達與容淵項上人頭給南齊皇帝一並送過去,來一場痛痛快快的大戰,一統三百餘州才好。

天成帝目光掃過階下,最終落在蕭策身上,暗中朝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說些什麽。

果然,蕭策邁步出列,慕容霆眼中剛閃過一絲微光,便聽蕭策沈聲道:“臣,亦讚成和談。”

慕容霆猛地坐直身子:??

蕭策恍若未覺,繼續道:“陛下,和談並非示弱,而是為了保全國力,以待天時。”

太後坐在簾後,目光落在蕭策身上,面帶讚許。她緩緩開口,聲音溫和道:“晉陵王所言甚是。”

慕容霆還能說什麽,沈默片刻後,他僵硬地點了點頭:“準奏。”

太後滿意地笑了笑。

慕容霆餘光瞥見她笑意,不由握緊雙拳,“傳朕旨意,準南齊和談。宣容淵即刻入我朝覲見。”

早朝散去,大臣們三三兩兩退出大殿,議論聲漸漸遠去。慕容霆從龍椅上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後殿走去。太後在宮女的攙扶下,跟在他身側,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秦太後才悠悠然開口,“霆兒不高興?”

慕容霆怔然片刻,卻很快調整好,倔強道:“不曾。”

“嗯,沒有就好。”

不知是不是他聽錯了,竟聽出母後語氣中夾雜極其細微的笑意。

“母後……”

“很快就是你的生辰了,我的孩兒又長大了。”秦太後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頭。

慕容霆楞在原地,秦太後幫他攏了攏衣襟,母子二人罕見這般親密。

“這回母後為你準備了生辰禮。”

她耐心替他撫平龍袍上的每一道褶皺。湊得這樣近,慕容霆甚至能看到她眼尾處的蒼老。

“霆兒,母後日日在佛堂裏祈禱,求的不過是我的一雙孩兒能平安順遂,安穩康健。”

“而我之所求亦不多,只求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便好。”

溫柔刀,不致命卻痛。

慕容霆恨自己總被她指縫裏透出的一點施舍般的愛意牽動。

卻又渴望這情感哪怕是裝的,也能裝的久些。

……

容淵要親自來和談的消息傳來之時,太後與陛下雖表現的淡定自若,神色間卻依舊透出幾分古怪。

母子二人一閃即過的情緒恰好被蕭策捕捉,叫他心中不免有些懷疑。

對待敵國權臣,理應忌憚、厭惡、算計……卻唯獨不該是那副諱莫如深的表情。

因此就在馬車即將到達晉陵王府之時,他命令明光調轉方向,轉而朝著謝泫的通天苑前去。

通天苑內竹影覆著薄霜,石桌上煮茶的陶壺正冒著熱氣。

謝泫坐在石凳上,兩側分別坐著二人——

一位是瑯琊王氏的王珩,雖在輩分上是他與阿月的世叔,年紀卻不過三十出頭,官拜秘書監。

另一位是滎陽鄭氏鄭蘭庭。

王珩忙於公務,鮮少來找他,多半是有正事的時候才會來。可鄭蘭庭……謝泫瞥了發小一眼。

眉眼溫潤的花花公子今日不知為何有閑心來他這通天苑,此刻正撚著茶荷往茶盞裏撥茶。

王珩端著茶盞,撇了撇美須道:“非是我要背後議論那蕭策——”

一般這麽說就是要議論了。

王珩陡然拔高音量,“實在是這廝整日裏就知道舞刀弄槍,肚子裏半點兒墨水都沒有,王府中姬妾成群,可到如今連個孩子都沒撈著。也就今日上朝總算是做了回人事,沒瞎鬧著陛下主戰。”

鄭蘭庭輕笑一聲,剛要接話,就聽院門口傳來一聲朗笑。

“世叔倒是對我的事挺上心,連我府裏姬妾的數目都摸得一清二楚。”

眾人擡眼,只見蕭策大步走來,蟒袍還未換下,踏著霜雪便進了亭中。

“晉陵王怎的來了?!”

王珩手一抖,茶盞裏的水濺出幾滴,臉上閃過快速一絲心虛。

要命,老祖宗說的對,白天不說人。

卻還是梗著脖子嘟囔道:“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謝泫眼帶笑意,往空位處置上一盞新茶。鄭蘭庭也放下茶荷,饒有興致地拱了拱手。

“晉陵王安好。”

“恨水來了,隨意坐罷。”

蕭策走到石桌旁坐下,接過謝泫遞來的茶,一飲而盡,隨即挑眉看向王珩。

“世叔既知我沒文化,那拜托下次呈折子給陛下時,少寫些酸文謅字罵我,還引經據典的,每回我還要讓陛下翻譯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瑯琊王氏的公子果真才高八鬥,日日上折子罵他,話術竟無一次重覆。

“我那是進諫!”王珩拍了下石桌,“陛下年少,容易被你這武夫的意氣用事帶偏,我不得多提醒幾句?不過……不過今日你讚成和談,算你腦子轉過來彎了,否則我明日還得在折子上參你一本。”

蕭策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嗯嗯,那便多謝世叔了。”

王珩剛要駁他的陰陽怪氣,就被謝泫擡手攔下:“好了,世叔,您莫要總打趣恨水。他今日來,怕是有正事要問。”

院子裏的笑鬧聲漸漸歇了,蕭策收斂了神色,到底還是妻兄懂他。

“大哥,我確實有事想問你——”

“可是關於那容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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