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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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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風

入夜,吃過喝過,子衿不勞人操心,九點多就乖乖上床睡覺了。

靜下來的家裏,陸青不知從哪兒翻出來把吉他,琢磨著矯了弦後,他一手拎吉他,一手牽安知山,二人悄悄走出家門,直上樓頂天臺。

他們這一年沒少來天臺,起初是那個雪夜,後來入了夏,天臺涼快少蚊蟲,他們常來乘涼。中秋之際,他們還帶著溫行雲上來,幾人一同吃了月餅賞了月亮。

陸青在手機上找樂譜,而安知山尋摸著坐在了石階上,無所事事之中,他將下午懷揣著的心事再度掏出來,思索上了。

安冉與安富算是各執一詞,互有沖突了。安知山憎恨安富,卻也知道安富的話並非全是假的,正如他同情安冉,可也清楚,安冉的話不會全是真的。

兩個人對他都有欺瞞,他沒法分清哪句真哪句假,那就索性不管,靜觀其變。

反正,他估摸著安冉沈不住氣,勢必還會再來找他。

他正沈沈琢磨,就被陸青的話喚了回來。

“知山!”

他應聲擡頭,如夢初醒:“什麽?”

樓頂風緊天寒,陸青抱著吉他,笑得眼彎如月牙,呼吸間道出叢叢白霧:“我說,今天是我們的一周年。”

安知山一楞:“什麽一周年?戀愛嗎?沒到吧?”

陸青糾正:“是相遇一周年。一年前的今天晚上,我去店裏買花,然後要約你。”

安知山反應過來,回憶著笑道:“是我要約你。”

陸青哼笑一下:“對,是你約我,那敢問那天晚上,尊駕人在何處呀?”

一年前的事猶如前塵往事,再度回想起來,眼前風卷殘雪,已經遙遠得不可追。

安知山自知理虧,索性不辯,要撒嬌似的把陸青摟過來,環住了腰身:“我那時候又不知道……”

陸青摸著他的腦袋,心說安知山這頭發是越來越長了,再不剪短,來年都能燙成卷了。

口中作問:“不知道什麽?”

安知山埋在陸青懷裏,想裝可憐,卻滿腔笑意:“不知道你會這麽好。”

小鹿得了誇獎,洋洋得意地繼續為他梳頭發:“你不知道的還多呢。”

安知山很乖順地摟抱著他,心中安然,任由他將自己當個大洋娃娃,捯飭頭發捯飭個沒完沒了,甚至還妙手生花,給他在鬢邊編了個海盜樣式的小辮子。

他只說了一點兒,一年前,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是太多太多了。

不知道會愛上陸青,不知道還能愛上陸青,那時候的他無謂到肯去跳海,又怎麽會知道海洋深處還有這樣明亮痛楚的生機。

靜默相處了片刻,安知山更進一步,將陸青摟坐到了大腿上,哄慰般顛了顛輕骨頭嫩肉的小鹿,他頗愧疚地發出聲音。

“我忘給你買周年禮物了。明天補上好不好?

陸青知道自己這點兒重量,在安知山看來是不值一提的,所以也不怕壓垮了他,只是將吉他放在腳邊,松垮垮摟著安知山的脖子,滿不在乎道:“沒事,我又不在乎這個。”

兩個人全不是好過節的,送禮更是不看日子,他倆成天蜜裏調油,黏糊得恨不能好成一人,周年什麽的,便也就無所謂了。

然而,陸青嘿嘿一笑,從褲兜裏掏了個東西,攥在掌心,神神秘秘地讓安知山伸出手來,閉上眼睛。

安知山照做,再睜眼,無名指上多了枚戒指。

戒指並非什麽浮誇款式,甚至可以說是沒有款式,只是圈刻有年輪般紋理的銀質飾品。

陸青笑了,擺弄著安知山的手指,送到皎皎月光下去看,戒指不知怎的,會照耀得水光泠泠:“真漂亮。”

二人十指相扣,陸青越瞧越覺得好,看向安知山,他解釋道:“這可不是周年禮物,是估摸著你生日應該快到了,給你送的生日禮物。”

安知山不肯把生日告訴給他,陸青便自行估摸著日期給他過,連帶著禮物也不肯落下。

安知山無聲凝睇著戒指,收攏手指,將戒指與小鹿的手全包攏在了掌心裏,扮了深情款款:“我願意。”

陸青失笑:“願意什麽?我還沒求婚呢!”

安知山賴皮賴臉,搖頭道:“我不管,沒求婚我也願意。”

陸青依然是笑,掬起安知山的臉,兩個人糾糾纏纏地接吻,吻得沒有欲/望,單純就只是唇瓣的親昵廝磨。

月亮慢慢攀上了中天,陸青偎著安知山,順著他方才的話,對未來做出了展望:“我以後要是求婚,肯定要買個鉆戒……就在商場裏經常做廣告的那家店,叫什麽來著?”

絮絮講了許多,他又忽然緊張,坐直身子:“不對,你們有錢人是不是都愛從南非挖寶石來訂做戒指啊?那個……那個有點兒難,我得努努力。”

安知山靜靜聆聽,但笑不語,心說旁的事就算了,求婚還能讓你搶了先?

目光落在陸青的手上,他就見那雙手白凈修長,指甲剪得短而潔凈,食指與中指上略微有點兒薄繭,是攥筆攥出來的。

他牽起一只,揉著指肚把玩,就覺得這手是柔中帶剛,軟中有硬的,畢竟陸青是皮肉細嫩,骨頭堅硬。這跟他本人也差不多——瞧著溫和,實則最有主意,是桿不可撼動的主心骨。

他知道陸青頗有主見,凡事不愛被人安排,於是有些事,他得問一問了。

他問得猶豫,話摶了幾遍,才吐出來:“……小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陸青挑挑眉毛,“嗯?”,興許是從沒見過安知山態度儼然,他就樂了,“說就說嘛,怎麽還是商量?”

安知山勉強一笑,沒應下這句揶揄,而是開門見山,講他打算在陸青高考後,帶兄妹二人出國。

陸青怔仲:“出國?你是說,出國玩嗎?”

安知山盯著他,緩緩搖頭:“我是說,找機會移民。”

陸青錯愕看去,卻見安知山並不是個玩笑樣子,倒是正經過頭,仿佛真在等他決斷。

安知山面上堅定,其實心底也虛,他貿貿然提出要帶兄妹倆背井離鄉去國外,並且還是一去不覆返的去法……

不用陸青提,他都明白這有多令人困惑不安。

陸青眉頭緊蹙,定定盯他,目光仿佛一簇強光,化了利箭,直往人心裏紮。觀察良久,他松懈下來,移開了目光,釋然笑道:“好。”

這回輪到安知山反應不過來了:“……你答應了?”

陸青答得痛快:“我答應了。”

旋即,陸青思索著,又作出補充:“但還得回去問問子衿,她的朋友都在這邊,有可能不想走。不過,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嘛,好好開導開導,應該也沒什麽問題。”

安知山欲言又止,許久無話,摟著陸青,感激得快要惶惑,而又惶惑得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出國,是為了躲安富。

安曉霖說得沒錯,他大可不必留在國內和安富沒完沒了地摻扯。安富渾像只水蛭,又纏人又磨人,必要時候還狠厲得能痛飲人血。安知山如今沒閑心也沒精力,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軟肋,他沒法悍不畏死地跟老子長長久久地鬥下去了。

鬥不下去,那就不鬥,索性就一走了之。

出國肯定是下下策,但他實在拿不出上策了,而下下策也是計策,沒得選了,只好將就著用。

這些話,他原本都預備好了,要在陸青不肯走時拿來苦口婆心的,可沒想到小鹿問都不問,居然輕易就同意了。

安知山最怕自己心軟,可在陸青身邊,他常常會發現自己的心臟軟成了一塌糊塗。

為了避開這份滔天柔情,他只好轉而去掐了掐小鹿的臉腮,調侃道:“這麽果斷,就不怕我把你倆打包賣了啊?”

陸青笑嘻嘻的,不以為意:“算了吧,就你這臉蛋,咱倆還不知道誰賣誰呢。”

安知山也跟著笑,笑了不多時,他稍稍正了神情,試探著又確認了一次:“小鹿,我是說真的。你要是同意了,那我們幾個月後就真的要出國了。”

“我知道。”

陸青同樣也不是胡說,不是誆他哄他,陸青說好,那是再三思慮後的答案。

陸青親親他的嘴角,心有靈犀般,反過來寬慰了他:“知山,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他同樣知道,安知山那腦子與旁人不同,安知山對他的好,是毫無私心,肝腦塗地的好。所以安知山說要走,那肯定就是因為淩海,乃至國內都留不得了。

他想問原因,可安知山明顯是不想說。不想說,那就先不問了,反正離出國還有半年,半年時間,他相信安知山不會永遠沈寂下去,總會慢慢解釋給他聽的。

捫心自問,陸青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會這麽相信安知山——人心尚且隔肚皮,何況安知山有時簡直像是沒有心肝。

可轉念再想,他明白他要是想聽,那安知山縱使剖心剜骨,也會剖了剜了來講給他聽。可他不舍得,不舍得再看見那天坦白時,安知山滿眼淚水裏盛著麻木了的恨意。

安知山說他恨安富,安富補充說他也恨葉寧寧。只有陸青明白,恨也需要能力,而在命途中無能為力的安知山誰也不恨,他只恨自己。

陸青不願眼睜睜看這份自厭自棄在愛人身上反芻,於是他壓抑好奇,不問不聽不看不想。他愛安知山,所以可以一無所知地相信安知山。

捉不住風,那幹脆就張開手臂,擁風入懷。

還沒到真正隆冬,可淩海深夜已經冷得呵氣成霜。

只不過一雙愛侶湊在一處,身心都能被彼此煨得火燙,天寒地凍也不覺冷。

熱火朝天聊了一會兒,陸青重新拿起旁邊的吉他,坐在安知山腿上,他伸直了小腿,嘗試著撥弄了兩下吉他弦。

他小時候愛玩,有個暑假閑不住,非要爸媽送他去學吉他,像模像樣地正經學過好些天。即使現在忘了,可童子功撿起來也容易,他撥弄兩下就上了道,在手機上找出譜子,且彈且唱。

三更半夜,又是在天臺,他的聽眾自然只有安知山一人。

他這唯一的聽眾顯然很捧場,聽他磕磕絆絆唱完一首,鼓掌歡呼之餘,就問他,怎麽突然想唱歌了?

陸青現在忙得很,唱歌也不白唱,而是為了學校元旦晚會。

晚會舉校同慶,要每個班都報個節目出來。陸青的模樣在全校都出名,人緣更是好得出奇,平素上下學,連老師都愛多跟他聊幾句。

這樣的人物,是逃不脫晚會安排的,班裏索性直接推舉了他。他也不推脫,應下之後,就回來找出吉他,練習上了。

陸青愛聽王菲和蘇打綠,他那嗓子清澈,向來也很適合唱他們的歌。

這次選了首吳青峰版本的《帶我走》,他嘗試著清唱兩句,調是很在調上,只是吉他不熟,還得再練。

連唱幾首,他口幹舌焦,便把吉他塞給了安知山,就要回家喝水睡覺去了。

安知山抱著吉他,摁弦彈了個調,倒不是個生疏模樣。

陸青循聲回頭,問他難道也學過?

安知山點頭承認,他小時候確實是托安曉霖為他帶來過一把吉他,當作玩具。

陸青覺著挺稀奇,本以為按照安知山的周身做派,他至少得是個小提琴選手呢。

安知山彈吉他的樣子他可沒見過,這時就起哄,要他來一首。

安知山不推卻,靠在欄桿上,左手按弦,右手隨意掃了個調子。

想了一想,他擡眸看朗月稀星,輕聲開口。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他愛看《愛樂之城》,更愛愛樂之城的主題曲。

當年第一次看,還是在高中。

他那天剛在學校廁所揍趴了幾個男生,起因也簡單,不過是那夥男生挑釁,而他百無聊賴,一拳錘了上去。

這種事屢屢發生,屢禁不止,學校不敢叫家長,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供著他這尊兇神惡煞的大佛,只好讓他留在會議室,等他們商議。

他等得犯困,在會議室投屏看了部《愛樂之城》。

至今還記得電影裏粉藍的天空,男主在橋上嗓音低靡地唱出第一句。

“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電影沒給翻譯,他自行將這句譯為。

“星光之城,你是否願意只為我閃耀?”

這話宛如一塊石子,激起滿池歆羨的妒恨。

他那時漠然看著通紅的拳鋒,心想。不會,這個世界上一定不存在只為一個人而閃耀的星星。

可如今,他望著瞳眸點星,笑著聽他彈唱,又用半生不熟的英文與他輕聲和唱的陸青。

他又想,原來是存在的。

什麽都是存在的,愛是存在的,戀人是存在的,星星也是存在的。只是夜裏太黑,路途太長,他的小鹿遠在淩海,他要找,他要等。

翌日,陸青果真給子衿的班主任打去了電話。

只不過他打得輾轉,學校不許帶手機,他是趁著午休,在辦公室裏向自己班主任借了手機,這才將這通電話打了出去。

班主任挺喜歡陸青,覺著他聰明懂事,又看陸青自己還穿著校服當學生呢,這就氣沖沖地要去為妹妹出頭了,不由很覺好笑。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邊喝茶邊旁聽了陸青的電話,預備著電話裏那人如果對他發難,她就要過電話,幫他兩句。

可沒想到,無論是陸青的一腔怒火還是班主任的一番好心都沒能實現,子衿班主任怨氣沖天地接了電話,沒好聲氣地表示他已經調走,不帶他們班了。

等子衿放學回家一問,得知他們果然換了個嚴厲卻不失溫和的女老師帶班。

至此,陸青放了心。

而安知山則是始終將一顆心半懸著,因為知道安家這樁事還沒完,休管安冉還是安富,總還會有人再度找上他。

他揣著這事,恍如揣了團火,他不能讓火星子燎著陸家兄妹,於是這些天裏,他不是住在公寓就是久待花店,連家都少回了。

如此,熬到了十二月份,在他真正生日的這天,果然有人等不住,來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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