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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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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意願

安知山生日照例是要去看媽媽的,本來想帶陸青同行,但想著療養院興許會有安富安插的眼線,只好作罷。

陸青這天休息,照例是為他做了飯,帶去給媽媽當禮物。安知山去年這時候,還能把白粥悶成米飯,如今卻是本事大漲,陪著陸青在廚房裏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將保溫桶從一只加到了兩只,還根據媽媽的口味添了兩道點心。

兩個人帶著子衿,牽著小狗,一同下樓。安知山打算先把他們送到花店,再去療養院。

一路上語笑喧闐,車裏沈悶不下來。

將他們送進花店,安知山獨自出來,嘴角還殘著笑意,可見了來人,他那神情登時就冷掉了。

安冉跟他見過幾次面,自覺已經算熟,微笑著打過招呼後,她下意識往店裏瞟,還沒瞧清那一大一小的兩道人影,安知山就橫挪半步,肩膀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原以為安知山是在開玩笑,還心說他肯跟自己開玩笑也是好的,至少證明他不再那麽戒備了。

可蓄著笑語擡頭去看,她險些被安知山眼中明晃晃的不耐煩嚇了一跳。這天冬日燦爛,天氣晴薄,愈發顯得安知山的神情如冰似霜,何止是戒備,簡直是富有敵意了。

安富從不憋屈了自己,故而不曾有這樣怒而不發的神色,可安冉如今在他兒子身上見了,覺得也很唬人,配著高大身量,足夠讓她瑟縮了。

安冉不吱聲,安知山知道自己是嚇到人家了,別過臉去,他又煩又燥,只得短嘆一聲:“先上車吧,別在店門口待著。”

車沒熄火,裏頭暖融融的。

安知山身體好,不怕冷,安冉向來在酈港待著,又懷了孕,便是裹得嚴實。她穿件灰白的水貂皮草,戴頂毛織的貝雷帽,手上還套了兩只手套。

其他的都像模像樣,像個豪門貴婦,唯有手套不像樣,毛茸茸的不說,上頭還有兩只卡通小黑貓。

安冉垂著腦袋,兩手揉搓著小黑貓,低落得像挨了訓的小孩。她後知後覺,明白自己是急得失了分寸,做錯了事——她長年累月活在安富的監視下,早就沒了所謂,可安富這兒子卻還算個自由人。如今自由人得了塊同樣自由的寶貝,可不就是要好好藏著,怕被安富看去嗎。

她怕惹了安知山不高興,安知山一氣之下興許會把她踹下車去。他雖說瞧著沒他老子那麽易怒,可脾氣也好得有限,要是真把她攆走了,那她茫茫然然,也就真的沒辦法了。

於是,安知山還沒說話,她先囁喏著道了歉。

“對不起……”

安知山驅車開離花店,開到哪兒無所謂,總之是要開走,讓定時炸彈般的安冉離店裏的兩兄妹遠遠的。

聞言,他沒接茬,徑直問:“你怎麽找到這兒的?安富知道嗎?”

安冉連忙搖頭:“他不知道。我是上次在你家裏看到了幾束花,上面掛著店名,又聽說你有在開花店,所以……”

她將腦袋埋得更深,幽幽嘆息:“……對不起。”

安知山不聲不動,往後視鏡撩了一眼,就見安冉抖索成了只鵪鶉,滿臉蒼白的喪氣樣。

現在看她,是既覺得她像媽媽,很可憐,又覺得她會招致安富,很晦氣。

兩廂交加,他有些心力交瘁,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安冉了,似乎是唯有嘆息。

車子拐進輔道,剎在路邊,安知山斟酌著給陸青發去消息,沒多透露,只要他先帶子衿回家去,最近沒什麽事都別來花店了。

陸青聰明得很,問都沒問,抱起子衿,他立刻從後門溜回家去了。

這下沒了後顧之憂,安知山回頭看向安冉,話裏話外沒耐心,但到底沒要攆人:“這次又找我幹什麽?”

安冉有些難言,躊躇幾下,說出口來,卻是想要他帶自己去看看葉寧寧。

生怕安知山不同意,她又立刻把剛才帶上車的一只盒子拎出來,說這是給阿姨帶的禮物。

她笑得眸眼瞇起來,當然是諂諛的假笑,可她年紀小,扮假都扮不像,反而笑出哭相,滿臉可憐樣。

安知山不管這些,只是不解:“你去看我媽媽幹什麽?”

安冉起先支吾著沒肯說,安知山不跟她兜圈子,直言,“你要是不告訴我為什麽,我是不可能帶你去的”,她才悻悻妥協,吐露了想法。

她那想法也簡單,她不知道到底要拼死把孩子打掉,還是放任自流,就這麽沈淪下去。

這是件橫亙在她人生中的大事,沒有學校,沒有書本,沒有老師,只有葉寧寧算是她的“前輩”,是她活生生,血淋淋的“前車之鑒”。

她去看看她,就好像是淌過時間長河,去看二十年後的自己——當然,葉寧寧比她剛烈太多,那下場便也是最慘烈的下場。

安冉心知自己性子和軟,比只綿羊好不了多少,是肯定不敢當面反抗安富的。所以如果她放棄掙紮,生下這個孩子……以及未來可能擁有的其他孩子,那下場至少會比葉寧寧好。

想是這樣想,她跟安知山則是照著委婉說,好在安知山聽話聽音,一點就懂了。

聽罷,安知山未置可否,只是沈默。

車內一時間只剩空調習習風聲,安冉緊張太過,抱著蛋糕盒子,她幾乎疑心自己是聽到了奶油一點一滴融化的聲音。

片刻過後,安知山仍舊一言不發,只是重新拐上主路,往療養院去。

進了療養院,安知山在前帶路,大步流星,安冉身量嬌小,簡直快要跟不上他,又不好意思讓人家等,只能是一路匆匆快走。

好在安知山很快就發現她跟得艱難,不動聲色地把步子放慢了。

安冉低聲道謝,又知道他帶自己來,已經是格外幫忙了,此刻就管好了眼睛,即使走得緩慢,也並不四處張望。

只是療養院多是老人,挨不了凍,暖氣開得十分之足,熱得安冉那身貂皮穿不住,就脫了下來,挽在了懷裏。

到了病房門口,安知山拎著兩只保溫桶,安冉提著一盒蛋糕,一同停下了步子。

安知山轉過身,剛想囑咐她兩句,就瞥見了安冉隆起的肚子。

之前穿著皮草,籠統得看不清,現在脫了外套,安冉穿了件羊毛打底衫,貼身得將孕肚輪廓一展無遺。

他在心裏算了下,八月多來找他時,她大概是剛懷上,那至今已經是四個多月了。

他對婦產什麽的,自然是不了解,然而前幾天聽溫行雲念叨,說她認識個姐姐,早產。姐姐跟她說,還好是七個月,要是八個月,那孩子恐怕就不好保。生下來的孩子沒事,只是虛弱,現在還在保溫箱裏。

陸青也不懂這些,問為什麽七個月就行,八個月不行?

溫行雲同樣懵懵懂懂,答道。姐姐說是七活八不活,七個月早產能活,八個月就活不成……哎呀,我也不明白。

況回眼下,安知山想,七活,那是不是意味著,再過兩個月,安冉肚子裏的東西就要煉成人形了?

他望著安冉,不由一陣悚然,無論如何覺著這一幕很滲人。因為眼前的女孩是那麽的年輕,堪稱年幼,完全能當她的妹妹。

安冉似乎也覺得那肚子羞於見人,尷尬地將貂皮摟在懷前,她問:“那我們現在就進去嗎?還是你先去跟阿姨說一下?”

安知山看看她,又隔著道玻璃門看看裏頭,意味不明地說了聲“沒事”,而後取出了墨鏡口罩,戴得嚴絲合縫了,他叩響門扉。

門裏很快有了動靜,噠噠噠噠,是粗跟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

由遠及近,來到門口,隨著門開,具象化成了一位面容清麗的女人。

葉寧寧見了二人,面上露出困惑:“你們是誰呀?”

安冉含糊著,不知道該不該實話實講,向安知山投去求助眼神,就見安知山好整以暇地沖媽媽微笑,並不作答,只輕聲對安冉道。

“沒事,等著吧。”

等了兩秒,葉寧寧盯著安冉,突然就展顏笑了。

她又驚又喜,抓起安冉的手,笑出排潔白牙齒,姿態到話語全是十六七歲少女式的。

“靜婷!你怎麽來了呀!你不是被調去上京舞蹈團了嗎?”

安冉遲疑著應下:“是……是啊,我過來看看你。”

她忙中求隙地瞟向安知山,博得個頷首後,才放心大膽繼續胡編:“對,我剛好路過這邊,順便來看看你。”

葉寧寧十分親熱地跟她挽著手臂,往屋裏走:“那太好了。我們都多久沒見了?你最近……”

就這樣走進去,把安知山徹底忘在了身後,安冉被帶著推著,六神無主地回過頭去,微張著嘴不知該不該叫他。

然而安知山是副無所謂的樣子,將保溫桶放在手邊臺子上,他沖安冉一擡下巴,示意她先聊著,不礙事。

二人嘁嘁喳喳地進屋去了,葉寧寧不忘回頭,把門關了,仍然是視安知山如空氣。

安知山在門口找了個地方坐下,墨鏡口罩倒是沒摘,怕媽媽過會忽然出門來,會看見他的臉。

安冉剛提出要見媽媽時,他本想一口回絕,可想了想,他發現這事其實無所謂——安富早知道媽媽在哪兒,也早知道安冉隔三差五會來找他。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麽不行的?

於是就帶來了,只是沒想到他這親媽如此喜新厭舊,見了安冉就忘了他。

他閑來無事,便跟護工談媽媽近期狀況,護工說很好,準確來說,見不到安家人的每一天,她都很好。

他之前拜托大伯派了人過來,充當保鏢,也作為看守,現在招呼來其中充當隊長的那位,他問最近有沒有什麽可疑的人過來。對方篤定搖頭,沒有,平時除了你之外,都沒人過來。

三言兩語了解得差不多了,他正無聊,恰好房門打開,媽媽匆忙走出來,兀自嘀嘀咕咕地往樓下去了。

安知山跟著站起身,問跟出來的安冉怎麽回事,安冉無奈表示,阿姨說靜婷愛吃甜的,非要去樓下給她買吃的,還不許她跟著。

她不跟,葉寧寧身後自有貼身護工緊隨而上,二人便也不擔心,索性等在了門口。

安知山倚著墻壁,抱臂閑問:“你們都聊什麽了?”

安冉往後乜了一眼,屋內桌上擺著兩杯喝到一半的牛奶,她不由微笑:“也沒聊什麽,阿姨把我當成了她以前的朋友,跟我講以前的故事呢。”

安知山從不知道媽媽以前的故事,她怕觸景生情,哪怕是當年還清醒的時候,也不肯說給他聽。

於是他現在有些後悔,後悔剛才沒偷摸聽墻角去。

安冉只聽說過安富當年被葉寧寧一刀騸去一顆蛋,夫妻大動幹戈,父子也成了一對仇人,卻不知道安家就連母子也到了不相認的地步。

如今見安知山捂得像要去搶銀行,葉寧寧又視他如無物,她就愈發搞不清其中蹊蹺,只得不做評價,繼續道。

“阿姨說起話來特別可愛,像小孩子一樣。她本來說要泡茶的,拿起茶包,又說……”

她抿嘴笑了,指向自己:“說‘我’喜歡喝牛奶,就又去沖了杯牛奶給我。”

她自小是孤兒,福利院的老師待她不錯,可一份愛掰給幾十個孤兒,她能得到的就少之又少。

她頗歆羨地看向安知山,打從心底發出慨嘆:“阿姨以前肯定是個特別好的媽媽。”

安知山置之一笑,轉而問:“那她有問其他的嗎?”

安冉將手搭在肚腹上,苦笑:“你是說這個?她問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數秒無言,安知山忽然問:“會難受嗎?”

安冉:“什麽?”

安知山目光沈沈,正如安冉從葉寧寧身上找二十年後的自己,安知山也在安冉身上見到二十年前的葉寧寧。

二十年前,正痛苦而無助地懷揣著他的葉寧寧。

他輕聲問:“懷孕,懷著一個不喜歡的孩子,很難受吧?”

安冉靜了片刻,慢慢點頭:“最開始晨吐的時候,我覺得惡心。不但生理上惡心,心理上也惡心,認為這是身體的排異反應,我肚子裏的東西是寄居的,是身體中的‘異’。後來……後來不晨吐了,簡直像我的身體適應了它。最近我又開始腿疼,腳腫得穿不了以前的鞋。可這次我不再感到惡心,也不再怨恨。偶爾的,我摸著肚子,會突然覺得我非常愛它,甚至願意為它付出生命。”

安知山:“……那你愛它嗎?”

安冉滿目慈愛地搖頭:“不。”

她嗓音柔軟,話卻格外堅決:“我的腦子知道我不愛它,可我的身體不知道……你懂那種感覺嗎?就是你的激素逼著你孕育出所謂的“母愛”,逼著你去愛你的孩子——即使這個孩子要開你的膛破你的肚才能生出來。我很想掙紮,想說我不願意。可激素就像一塊布,既堵眼,也捂嘴。遮住你的視線,不準你去看,不準你去說,甚至也不準你去想。”

她稍一合眼,眉頭微顰:“我覺得……我的身體漸漸不是我的了。‘我’的部分,被它漸漸擠占得看不見。就像我不管怎樣努力地吃東西,也都會被肚裏的孩子吸收掉……我覺得,我好像也快被吸收掉了。我很害怕,怕自己有一天醒來,會突然變成一位‘偉大的母親’,會‘為母則剛’,會說‘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命’。”

她顫巍巍地吸進一口氣,又顫巍巍地吐出來,咧著嘴角,笑得像哭。

“我最怕到那個時候,我會連怕都不知道怕了。”

回到房間裏,葉寧寧親自拆了好幾包零食,口子全朝安冉,可著她吃。

安冉先是對著成分表仔細看了,見沒有營養師不許吃的,才挑揀了兩塊餅幹,很珍惜地填到了嘴裏。

她畢竟年輕嘴饞,貪睡貪玩,也愛吃零食,可是如今為了伺候肚子,她的吃穿住行全被專人把控著,這不許吃,那不許吃,她都好久沒沾過零食味了。

葉寧寧見她吃得高興,就很憐愛地笑了,仿佛是對待了一位小妹妹,柔聲讓她多吃一點,有什麽愛吃的,過會兒她再下去買。

安冉那腮幫子被塞得像只小松鼠,她連連點頭,含糊說好。

她吃得好好的,可吃著吃著,舌根漫起苦味,眼眶沒來由發漲,她鼻尖一酸,掉下眼淚。

淚水串成珠簾,劈裏啪啦往下澆打。她哭得突如其來,一發不可收拾。在安富跟前不敢哭,在安知山跟前不好意思哭,到了素未謀面的葉寧寧身邊,她忽然就委屈極了,壓抑著的情緒傾巢而出,全滾成了熱淚。

見她霎時間成了淚人,葉寧寧有些慌張,往前欠身,著急地問她怎麽了。

安冉用手心手背胡亂抹著眼淚,哽咽得講不出話,一味地只是搖頭。

周身一暖,是葉寧寧站起了身,將她摟到了懷裏。

葉寧寧的懷抱柔軟而溫暖,單薄荏弱得像片花瓣兒,幾乎承擔不住任何重量。

可偏偏,就擔起了她。

安冉埋在她胸腹間,無聲痛泣,涕淚浸濕了葉寧寧的衣服。

她來之前,始終覺得她們是同病相憐,是一個受害者尋求另一個受害者。

此時此刻,她發現不是的,她們只是暴雨天的兩個女孩子,是一個走向另一個,默默無言地撐起傘。

等她緩過勁來,葉寧寧抽了紙張給她擦臉,問她究竟怎麽了?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欺負”兩個字,她說得嚴肅,又問是不是孩子的爸爸做什麽了?你不願意?他強迫你?

安冉楞神,長久以來,沒人敢悍不畏死地問她這種話。

畢竟,她在世人眼中絕不是被欺負了,她是被寵慣,被臨幸,被賜予。她該感激涕零,該把渾身能供奉的全獻出去,包括臉容,子宮,靈魂。

她不吱聲,葉寧寧當是默認,驟時大為光火,咬著牙根發狠,說那我們去報警!絕對不能讓那些人逍遙法外!

安冉連忙攔住,說不是的,沒有的事,他沒強迫我。

葉寧寧半信半疑,真的?

安冉扮出笑來,哄騙道。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呀?

葉寧寧勉強放下心來,與她相對坐了:“那你怎麽哭了?”

安冉抽紙,擦幹眼淚:“因為……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葉寧寧盯著她的肚子,直直凝了許久,而後看向她:“好。那我陪你打掉吧。”

安冉悶澀道:“你不問問我為什麽?”

葉寧寧搖頭:“原因不重要,是什麽都不重要。你不想讓自己當媽媽,這才重要。”

安冉看葉寧寧,怎樣都覺得她是個好媽媽,可想起母子二人那副生冷模樣,又無論如何不對勁。

屋裏隔音良好,只要不大喊大叫,外頭動輒聽不到。於是在好奇心促使之下,她悄聲問了句出格的。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打掉你的孩子嗎?”

葉寧寧不假思索:“說什麽呢?我又沒有……”

話到一半,她自行遏住,猶疑著鎖了眉頭,眼望地板,苦思良久,她喃喃:“我有孩子嗎?孩子?誰呀?哦,對……對,知山。”

安冉抿了抿嘴唇:“如果再來一次,你會打掉他嗎?”

葉寧寧眼神渙散,慢慢的,又凝出了精光,恢覆如初。

“會。”

安冉:“為什麽?你不愛你的孩子嗎?”

葉寧寧聲音抖顫:“我愛他……我當然愛他,他是我的孩子啊……”

安冉:“那你還……?”

“可是靜婷……”

葉寧寧不知何時,眼中汪淚,帶著孩子氣的哭腔。

“我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壓腳背,下腰,在練舞室裏邊跳邊哭,為了控制體重不敢吃零食,不敢喝飲料,半夜十一點才回宿舍……我那麽那麽苦,我一路走來,不是為了生下他啊……”

她走得艱難,是為了登上舞臺。舞臺的途徑有沒有孩子,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舞臺的終點絕不該是產房,絕不該是從她肚子裏掏出來個哇哇大哭的新生。

葉寧寧已經瘋了,早就瘋了,可在那瘋子的頭腦中,她藏著無窮無盡沒人可訴說的委屈。

其中一句,盤桓得最久,她叩問得最多。

“你是我的孩子,那我呢?我的人生要怎麽辦?”

走出病房,安冉帶著通紅眼圈跟安知山相望了。

安知山起身,他依舊捂得嚴實,嚴實得看不出神情:“媽媽的情況,你也都看到了。”

安冉默然點頭,而安知山單手插兜,望著病房裏,口吻如常:“雖然你沒問,但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安冉擡頭看他:“……好。”

安知山:“我覺得,偶爾也要考慮一下孩子的感受。”

安冉:“……什麽意思?”

安知山轉向她,眼眸藏在墨鏡後:“我是說,如果孩子是在厭惡和不期待中降生的,那麽你不會快樂,他也不會。”

說得玄乎,安冉試圖理解:“你是說,孩子是無辜的?”

安知山擺擺手:“無不無辜,我不知道。我只是說,雖然我很感激媽媽給了我生命,可如果能再來一次,如果我能有得選,我絕對不會選擇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而我現在的想法”,他沖安冉的肚子一揚首,“興許就是它二十年後的想法。”

安冉:“……我懂了。可是只靠我自己……”

安知山走到病房門口,拎起保溫桶,在進去前撂下句:“我會幫你想辦法。我不能給你打包票,但會盡力幫你。”

安知山說要幫,就不白說。

他回去後當真冥思苦想了一番,可越是知道安冉的肚子不等人,那主意就越往縫裏鉆,讓人捕捉不住。

過了約莫四五天,他大致想了個法子。

這法子不好,就像他打算帶陸青子衿出國去躲一樣,是個下下策。

那就是花大價錢買通營養師,或者傭人保姆老媽子,哪個都好,只要是安冉身邊的就行。給人家一大筆錢,讓其制造一場意外,安冉再趁意外把孩子流掉。

只要對方在安富怪罪下來前引咎辭職,遠走高飛,那有了替罪羊,即使安富要發火,沒有由頭,安冉也就不會有什麽大危險。

方法一般,可也就這招可堪一用了。

安知山想去跟安冉當面談,不過這法子想出來時,已逾晚上十點多了,要說什麽都得等翌日白天。

況且,安知山此時此刻也沒心情考慮這些——他在等小鹿下晚自習回家,可桌上的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遲遲不見陸青的影子。

有一丁點兒恐怖預感在心底蔓延,安知山不敢細想,權做不知道,只是心急如焚地站在門口,不停向下張望,期待樓道裏能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可就是等不到,正在他打算披件外套,親自去接時,沈寂著的手機忽然嘯出一聲鈴聲。

他頓了一頓,強自鎮定著接起來。

那頭背景音嘈雜,問他認不認識陸青。

他說認識。

對面急吼吼的,說陸青在海大附屬醫院的急診室,要他快來,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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