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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酈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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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酈港

車子駛入夜色,陸青在單元樓門口目送,他知道安知山會看,於是效仿著送行輪渡,擡高了胳膊奮力揮手。

安知山披給他的大衣不合尺寸,他身上的薄單衣也是袖口寬肥,以至於要他隆冬天裸出了很長一截細白手臂。

陸青渾像不知冷,笑容明艷。

安知山的確是在瞥著車窗鏡看他,但目光沈沈的,不出一言,只是看。

安曉霖也從車窗鏡溜了一眼,而後望回前路,心有戚戚地搖頭,不自覺擺了副老大哥做派:“這小孩兒這麽瘦,又住在這種老小區裏,估計家裏條件也不好,你別亂去招惹人家。”

安曉霖定居國外,偶爾回國,他眼中的安知山身旁總不缺人,又總不長久,不過跟那些花花公子玩就玩了,反正半斤八兩,誰也虧不著誰。

但如今要去招惹這生胚子般的窮小孩,感覺就有些像活造孽了。

陸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安知山收回目光。他不爭不辯,對安曉霖的話揀著聽,挑著回:“是吧?你也覺得他太瘦了吧?都不知道餵點什麽能給餵胖。”

安知山的語氣是毫無悔過的,顯然並沒打算放過人家,安曉霖笑罵了句“王八蛋”,也就不再多說了。

安知山窩在副駕駛,他肩膀寬而周正,這時窩縮著,瞧著就坐沒坐相了。他埋頭,用中指與拇指圈出個大小——陸青的手腕就這麽細,骨頭支棱,快要硌人,瘦得可憐見,整個摟在懷裏都沒有二兩肉。

他真心琢磨起回來後要弄點什麽才能將陸青填飽餵胖。

其實陸青不是不能吃,而只是實在太忙,忙得腳不沾地,吃進去的那點兒飯全被消耗幹凈了。本來該是個好逸惡勞的年紀,他成天連軸轉打三份工,連個囫圇覺都沒法睡,能胖壯起來,那是見鬼了。

他撳開一線車窗,半闔著眼點起根煙,有一搭沒一搭細啜著玩,同時在心裏謀劃著回來要怎麽好好養一養小鹿。想到屆時陸青的反應與神態,他不由得浮出一點兒微笑。

他不得不時時想著“回來後”,藉此來吊著精神,否則要他去想接下來要赴的血雨腥風,他立刻就能煩得連煙都抽不下去。

安曉霖知道他煩,也就是安知山膽大,才能只是煩。若是換了旁人,現在要回酈港見老爺子,指不定還要碰上另一位,恐怕要嚇得一顆心都裂了。

開車途中,安曉霖抽出手機,解鎖,而後捏著前沿去拍了拍安知山的上臂,還跟以前對十三四歲的他似的,逗著他說話。

“哎,你看看你發的是哪門子消息,誰看得懂。”

安知山接過一看,果然失笑。

他這短信發得十分抽象,統共三條,一條三個字。

『:在揍人』

『:在開車』

『:買樂高』

安曉霖見有成效,就接著玩笑道:“你現在這小男朋友還愛玩樂高?”

安知山:“不是買給他的,是買給個女孩的。”

安曉霖怔楞:“女孩?你什麽時候喜歡女的了?”

安知山略有無語:“……小女孩。”

安曉霖大驚失色:“小女孩???小女孩可不能喜歡啊!!!!”

安知山:“……”

五分鐘後,安知山釋明了來龍去脈,安曉霖才好容易舒了口氣:“你不早說……我以為你走歪路走得這麽邪門……”

安知山懶得搭理,大衣給了陸青,他現在身上就一件薄襯衫,被寒風一刮,衣服僵冷得像鐵板,饒是再身強體壯也要扛不住。

他回身,單手在後座上亂翻一氣:“凍死了……有沒有外套,借我穿穿。”

安曉霖握著方向盤,仰頭從後視鏡打望:“哎,註意點,再給我翻亂了。別翻了,後座上全是你嫂子的衣服,地上那袋是我的,本來要陳嫂送去幹洗的……嘖,反正就那一件了,你將就穿吧。”

安知山扼住了拿衣服的手,猶豫著嫌棄,不願意穿了。

安曉霖對這堂弟是無話可說,氣著發笑:“你還挑上了,這麽不樂意穿別人的衣服,剛才就別逞能把大衣脫給人家呀?”

安知山上身靠回椅背,挼搓著手臂,真就不穿了。

等紅燈的間隙,安曉霖將後座底下的那袋大衣拎出來,扔到了安知山腿上:“你哪天要是死了,就是穿著好看衣服活活凍死在街上的!”

安知山十分讚成,並且拎著這件粗花呢大衣左看右看,仿佛是不夠漂亮就沒資格上他的身。

最末,還是安曉霖擰眉瞪了他一眼,他才唉聲嘆氣地把大衣穿了上。

人暖和了,頭腦困乏,他愈發蜷著不願動彈,離機場還差半個鐘頭,又不值當再睡一覺,他便摸索著又點起根煙。

他抽第一根時,安曉霖看見了,沒理會。現在點起第二根,安曉霖肅然發了話:“在車裏別抽煙。”

安知山叼著煙,掏出煙盒向安曉霖送了送,得了嚴明拒絕:“我不抽。我是那抽煙的人嗎?”

安知山將香煙換夾到了指間,饒有興趣:“你上次回來還是這種人呢,怎麽出去一趟又變了?”

安曉霖不吭聲,安知山猜測著,一猜就中:“嫂子不準你抽吧?”

安曉霖洩了氣,面上是無奈的,眼裏全是笑:“是啊,你嫂子這次下了最後通牒,再抽煙就要跟我分床。你不知道吧,我倆平時……”

安知山聽哥嫂的愛情故事聽了不知多少,聽得耳朵起繭,心裏膩歪,這時趕忙在車內煙灰缸裏熄了煙蒂,“不抽了不抽了,你打住。”

安曉霖憤憤然:“死小孩。”

車子安靜開出去兩公裏,安曉霖又說:“要不然你也給戒了吧?吸煙傷肺。”

聞言,安知山擡手摸上胸口,又往下移了兩寸,裝模作樣地自問自答:“你被傷到了嗎?哦,你還好啊。”

他轉頭看向安曉霖:“我的肺說它還能撐兩年。”

安曉霖磨了磨牙,滿心不打算再理他,可半晌後,到底還是苦口婆心上了:“你可能是缺乏一點兒動力,要不然找個人催催你?”

安曉霖實在對安知山誤解頗深,他以為安知山是每日迎來送往,家裏從不斷人,找個可心可意的人來勸他戒煙,那是太簡單了。

安知山對堂哥的想法渾然不知,他回問:“誰?”

安曉霖:“剛才那個小男生好像就挺喜歡你,要不然讓他幫著你戒?”

安知山沒言語,他幾乎從不在陸青面前抽煙,從前在花店還不避諱,後來被陸青領回了家,他只有在下樓遛彎時才順道來一根。

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怎麽就會在陸青跟前假模假式到了這個程度。興許是陸青眼中的他美好太過,他寧肯被通身扔進金銀粉末裏裹一遭,落得個明面上的金光璀璨,也不願暴露出壞蝕的內裏敗絮,令陸青失望。

然而,安知山心裏一套,嘴上又是另一套,他嗤笑著搖頭:“算啦。”

他將陸青,連帶著對陸青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都藏寶貝似的細細藏好,不讓旁人窺見分毫。

安曉霖見安知山總像要打瞌睡,索性要他瞇一會兒,等到了機場再叫他。

安知山也有意如此,可他合著眼,卻是沒能睡著。

在車上,在去往上京的短途飛機上,在飛往酈港的長途飛機上,八九個小時的輾轉旅途,他終究是寢不成眠,連半分鐘的好夢都沒能撈到。

三千多公裏路途迢遙,待他們終於到了地方,已經是深夜三點半。

目的地是酈港近郊的私人醫院,十來年前建起的,說是醫院,似乎更類似個療養院。環境自然是優美之致,價錢也高得登天。好在酈港盛產闊佬,故而總也有生意。

不過這醫院已經早兩個月就被清了場,現在再無旁的病患,只留了幾十位醫護,專為遠洋集團的老總,為安老爺子一人服務。

二人站定住院部樓下,安曉霖雙手插袋,擡頭去看三樓眾星捧月的唯一一扇亮光窗戶,輕聲嗤笑:“哎喲,德行。”

安知山拿著杯咖啡,慢悠悠地喝,他連看都懶得看,擡腿就往裏面走。

酈港是他的家鄉,他在此生,在此長,直到幾年前,他都沒呼吸過酈港之外的空氣,沒見過港口以外的海。

雖說酈港實打實是個極盡繁華的銷金窟,而他作為個二世祖,鈔票大把,在銷金窟裏更應當混得風水水起。可他偏偏討厭酈港,並且討厭得根深蒂固,由於時間已經長得不可追溯,所以他認定自己是出生第一眼就煩透了這個地方。

甫一進門,旁邊就迎上來了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身子彎得恰到好處,禮數得當地同二人問了好,說安總現在剛醒,正在樓上等您呢。

一樓排場頗大,溜邊兒站著許多打手模樣的保鏢,個個不茍言笑,身壯如山。

再往上去,二樓惶惶無人,沒燈沒亮。

三樓左邊亮著燈,白光耀輝,右邊則是隱在昏黑裏。有數十個身穿僧袍的和尚,正就地而坐,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地誦經。離近了煙熏火燎,火盆裏燒著符紙,搬進醫院走廊的佛龕前點著香柱,青煙裊裊。

人是不少,可除了念經聲,桀桀燒火聲,再無丁點兒動靜。老爺子還沒歸西,可人們面容肅穆,仿佛已經置身陰間了。

在這種情況下,安曉霖不好再大咧咧說什麽,低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又示意安知山去看。

安知山點開手機,就見安曉霖發了四個字,『滿清餘孽』。

安知山樂了,他不管周圍有多少人,微笑著有話就說:“封建殘餘。”

領路的男人身影微微一頓,僵笑著裝沒聽見。

到了病房門口,一左一右門神似的又是兩個保鏢——前些天酈港的一名巨賈遭人暗殺,社會新聞報道得風一陣雨一陣,從那之後,老爺子愈發自危,走哪兒都得前呼後擁。

安知山與安曉霖對看一眼,沒決定好由誰先進。領路人識趣退下,將安家的事交給安家人來處理。

兩人大眼瞪小眼,幹瞪半晌,安曉霖率先頂不住,哀嘆著嘟噥,早去早完事,換上了副敷衍而得體的笑容,敲門進屋了。

安知山坐在長椅上喝咖啡,無聊至極地企圖聽清那幫和尚在念什麽經,可他還沒等參悟,安曉霖就從屋裏出來了。

進屋時是滿面春風,退出來時是一派和氣,可帶上了門,安曉霖對著門扉變了臉,笑容成了譏誚冷笑,老不死的。

安曉霖性子不差,絕大多數時候繼承了父親的溫吞,算是個嘴毒的老好人。他厭惡病房裏的親爺爺,並非沒良心,而實在是厭惡得有理有據。

老爺子是四十年代生人,白手起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家大業大。然而,興許是造孽太多,即使盛傳他有多少“二房”“三房”,他到了臨終前,還是只留下了兩個兒子。其餘兒女不是早夭就是意外去世,沒有一個活過了六歲。

老幺兒出生時,胖實活潑,白凈可愛,瞧著是個很健康的好孩子。彼時六十歲的老爺子樂不可支,以為老天終於開眼,饒恕了他,可剛沒兩天,老幺兒就突發肺炎,在醫院不治而亡,到底是步了其他兄弟姐妹的後塵。

老爺子自此就不再執著於“開枝散葉”,一來是孩子們實在死得蹊蹺,酈港的小報記者專愛逮著大家族裏的秘聞報道,這事兒被他們傳來傳去,已經傳得邪乎;二來是靈慈寺的住持私下跟他嘀咕了一番。住持慈眉善目,可惜不說人話,口中嗡嗡營營的只念叨經文,還不加以開示。

他回去琢磨了好久才終於明白,那意思是他業障太多,今生難以還清,只好要子子孫孫代為償還。並且他原本就是個不配有後的惡人,得了兩個兒子已經是菩薩顯靈,大慈大悲。

照理來說,他只有兩個兒子,應該全呵護成眼珠子,可安曉霖的父親——老爺子的大兒子,在二十來歲時就與老爺子徹底決裂,幾十年不相往來。只不過現在老爺子重病,眼看著就要歸西,大兒子不得已,才讓安曉霖作為代表,過來看上一看。

決裂的原因也簡單,大兒子是“正房”,也就是老爺子發妻生的,而老爺子在發家之後,跟發妻從輕憐密愛慢慢變得只剩下拳腳。

老爺子,也即是安德勝。安德勝當年是個窮小子,在碼頭搬貨擺魚攤,被千金大小姐瞧上了。大小姐眼大無珠,看上了窮小子的“英俊”,跟家裏連哭帶鬧,千央萬求嫁了過去。娘家不舍得女兒吃苦,只好提攜起了這個倒插門女婿,而當初的安德勝也十分爭氣,聰明肯學,很有主意,不過十年就一躍成為了酈港有頭有臉的企業家,風頭無兩。

再之後,娘家倒臺,老丈人鋃鐺入獄。當年才三十歲出頭的安德勝在報恩與緘默之間選了第三者——落井下石。他充當了法庭上的汙點證人,老丈人的刑期十年之外再加十年,徹底成了遙遙無期,最終老死獄中。

發妻的娘家自此一蹶不振,非但沒了利用價值,還成了遺累債。那時的安德勝雖然每天都對以淚洗面的發妻報以拳腳,但對大兒子還是很疼愛的,直到某天大兒子在他薅著發妻往墻上擂的時候提著菜刀沖過來,死死護在發妻身前,眼圈通紅地哭著大吼,說是威脅,其實更像是哀求。

求他不要變成這樣,求他變回小時候記憶裏的,溫和慈愛的父親。

彼時的安德勝萬分不解,因為他始終都是現在這個樣子,哪來的“變回”一說?

大兒子與他分家後,安德勝再沒理睬過他們母子,他那時還年輕,女人與骨肉於他而言全是不值一提,將來還會再有。他翌年的確就又有了個茁壯漂亮的二兒子,至於大兒子帶著母親是如何生活,如何長大,乃至如何咬牙咽血成為了酈港的著名慈善家……安德勝不知道,不關心,也不在乎。

況回現下,安曉霖憎惡這位親爺爺,實在是憎惡得有理。

安曉霖跟老爺子假惺惺聊了幾句,本來就覺得晦氣,出門見了一群和尚念經,更是莫名催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他輕嘶一聲,皺起了眉頭,跟安知山說要出去打個電話,就大步流星地走下樓去,頭都不回。

安知山估摸著他是跟嫂子尋求安慰去了,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出的歆羨。轉念想起陸青,他看著時間還不算太晚,陸青今晚要值夜班,想必還沒睡。

他正要發條消息過去,病房裏出來了個樣貌鮮嫩而美麗的小護工,笑微微地請他進屋。

是禍躲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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