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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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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往事

安德勝青年恭謙,中年陰狠,人到老年,千般模樣洗幹滌凈,成了一位龐眉白發的藹然老頭兒。

見安知山進屋,老爺子笑瞇瞇的,用招待孫兒過來吃糖的口吻沖他招招手,“來啦?阿仔,來坐,到阿爺跟前坐。”

老爺子生在酈港,住在酈港,一生都是酈港人,講起話來是再正宗不過的粵語,普通話相當生疏。

而安知山恰恰相反,雖然也是在酈港長大,可他打小就是普通話遠遠好過了粵語話,及至出去住了五六年,他的粵語水平徹底退化成了只能聽懂,不能講清。

他聽明白老爺子是要他過去,就往前走了兩步,隔著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他隨手扯個椅子坐了下來。

老爺子肺癌晚期,再多的錢也堵不住身體上的缺漏,大限將至,枯槁過頭,倒有了些回光返照的意味。

不過老爺子面上倒無俱意,不知是看開了,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是一輩子實在太手眼通天,不到真咽氣都不信閻王能收得走他這條命。

屋內除卻那名小護工,靠窗還頂天立地杵著個保鏢,正一動不動地望向窗外,充當瞭望塔。

一男一女皆是缺少了活泛人氣,保鏢只留出壯碩背影,而小護工烏濃著眼睛,安知山望向她,她就笑出一對很甜美的小梨渦,但甜美得像只瓷娃娃,連帶著眼眸也烏黑得不見天日。

老爺子視二人為無物,真從床頭摸出塊水果糖,伸長手臂向安知山送一送:“我記著你小時候好鐘愛這個。”

安知山神情覆雜,欠身接下,又在老爺子殷殷註視下,剝了填進嘴裏了。

糖塊很甜,是橙子味的,能甜絲絲融化好久。這糖是酈港本地牌子,童年常吃,長大了在外吃不到,安知山倒也不想不找。

如今含著糖,身處酈港而又面對了爺爺,他仿佛霎時就縮小了身量,回到了小時候——他不想回到小時候,於是幾乎想立即把糖吐掉。

老爺子年輕時威武高大,老了後血肉幹癟,但骨架子還在,他不動如山地微笑一會兒,問:“在那邊都還好嗎?”

安知山心知老爺子問得不走心,便也答得不走心,嗯嗯啊啊一通敷衍。

貌合神離地寒暄半晌,進入正題,老爺子問,“你是跟你大佬一起回來的?”

安知山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大佬”是“哥哥”,他點點頭。

老爺子也頷首,擎起床頭櫃的蓋鐘,掀蓋見杯裏沒水。他單手端著茶杯,話都不消說,眼也無需瞟,那小護工就上來添了滾燙新茶。

他捏著茶杯蓋刮了刮浮沫,熱水剛兌上,滿杯都是新鮮茶葉在翻騰,不鎮不行:“好,兄弟間多走動是好事。人情往來嘛,有往才有來。”

如有所感,安知山挪開視線,接下來的話不想聽,聽了惡心。

老爺子呷一口茶,銀灰須眉隱在白霧中,繼續說:“其實父子間也是這樣,要多走動,多往來,否則再親的血緣也要生疏。”

安知山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心裏其實是毫無波瀾的,因為早有預料,知道老爺子此行叫他來,為的就是要父子言歸於好。他心神不動,眉梢眼角那樣細小的痙攣,登時就紊亂了的呼吸,全出於二十年來養成的生理反應。

他自是不作理會,老爺子早知會如此,就好脾氣地笑笑:“傻仔,我知道你不愛聽。以前我由著你任性,從來不逼你,可現在不行了。現在土埋脖子,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你也不得不聽了。”

老爺子依舊端著茶杯,微微擡著下頜,斟酌道:“你阿伯……”

他一頓,手指頭點了點胸口:“我大仔,之前在發布會上見了我,扭頭就走,連招呼都不打。我不怪他,畢竟分了家麽,但你想,就這樣不忠不孝的人,我可能把家產留給他嗎?我就只認你爸爸這一個兒子,而他也是只有你這一個小孩。你聽話些,別總是胡鬧,等我百年後,我的遺產全是你爸爸的,等你爸爸老了,他的財產就全是你的了。傳來傳去,家業最終還是要傳到你手裏,傻仔,你要懂事啊。”

這段太長,安知山聽在耳中,許久才艱難翻譯成普通話。

他不加隱瞞,直通通地說:“我不要你的遺產。”

老爺子又噙了口茶,還不待開口,先撕心裂肺咳嗽了好半晌,一聲催著一聲,聲聲連成陣,直咳得肺要嘔出來。小護工趕忙上來,要為他順順後心,老爺子虛掩著嘴擺手,示意不用。

喝著茶水清順了嗓子,他重吐出一口濁氣,啞聲道:“不要遺產。那意思是你不要錢嘍?不要錢,你的行頭從哪裏來?你的吃穿用度又從哪裏來?”

安知山張口欲答,老爺子擡手制止了他,笑容愈發濃厚:“沒有錢,你知道沒有錢你是個什麽東西嗎?沒有我,沒有你爸爸,難不成你是葉寧寧一個人的兒子?”

安知山沒應答,目光卻倏忽變了,方才是一汪死水,這會兒就是錐冰,冰冷尖銳,仿佛是好刀亮了鋒。

老爺子見狀,往事回溯,心頭隱隱要冒火,他壓抑著,緩緩點頭:“好,好,還提不得了。真是個好兒子,可惜是她葉寧寧的好兒子,不是我們安家的。”

他細探究地端詳起了安知山:“你跟你爸爸長得真是像,眉毛眼睛尤其的像。當年葉寧寧鬧成那副樣子,你知道給你爸爸,給我們家造成了多大的影響麽?你身上流著安家的血,胳膊肘卻往那個瘋女人那兒拐,實在是不懂事。”

老爺子嘆氣,低聲又念一遍:“實在是不懂事……”

而後,他抓起桌上小幾上的蓋碗茶杯,連杯帶盞,毫無預兆地扔向了安知山。

安知山離得不太近,來得及下意識扭頭一躲,茶杯才不至於中傷眼睛,而只是砸到額角。杯身與茶托摔在地上,應聲破碎,杯蓋則掉在了他腿上。

茶杯挺重,磕得額角生疼,自不必說。而琥珀色的半盞濃茶水兜頭澆下來,頭發被潑得打綹,發間還埋了許多尖細茶葉,幸好不是太燙,才不至於當真受傷。

安知山沒光火,沒害怕,壓根就是沒有反應。

他渾不知痛似的,落花流水地甩了下頭,擡手將濕漉漉的頭發攏到腦後,而後將腿上的杯蓋欠身放到床頭,正要彎身去撿地上碎片,小護工卻已經訓練有素地拿來掃帚掃走了。

老爺子也不是個動怒的樣子,笑呵呵的仍舊和氣,仿佛扔茶杯一舉純屬是為了洩憤,宣洩過後,表過不提。

老爺子要小護工重新沏了杯茶,捧著嗅了嗅清香,他埋眼看葉芽漂浮,不看安知山:“說話。”

安知山說:“媽媽不是瘋女人。”

這話出乎了老爺子的意料,他扯著嗓子呼嚕嚕咳了幾聲,在旁邊垃圾桶裏啐了口血痰,轉頭饒有興味地問:“都進精神病院了,還不算瘋?”

安知山被洗練得毫無情緒,只是闡述事實,畢竟在老爺子這兒,什麽情緒都會被無視。

這些年媒體沒料可挖,就愛上了舊事重提,安知山被迫得知了不少老爺子青壯年時的風流韻事。幾個情人為他爭風吃醋,可管你哭鬧不休還是要抹脖子上吊,老爺子不理會你,鬧破了大天,鬧出了人命也是沒用。

安知山:“媽媽是被逼瘋的,不是她的錯。”

安知山對待安家所有人都是直呼其名,從不恭敬,哪怕見了老爺子,也沒見他喊聲爺爺。唯獨對待母親,他保留了相當的柔軟,喊媽媽時總是小心翼翼,隔著千裏都生怕叨擾了她。

老爺子喝茶,從杯沿斜出目光來審視他,最末放下茶盞,他笑說:“沒人逼她,葉寧寧是自己犯病,自己瘋的。而且啊,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安知山無意跟他爭辯,各執一詞,爭了沒用,反倒會招來更多汙言穢語。

他被茶水潑就潑了,反正穿的是安曉霖的大衣,待會兒還能就此湊趣開兩句玩笑。可他看不得媽媽被淋上辱罵,被誰都不行,半個字都不行。

安知山想避而不談,老爺子原本也不想再談,不是顧及著安知山的情緒,而是打心眼裏認為葉寧寧著實不值得他一提。

在他來看,葉寧寧出身貧賤,性格又倔又瘋,唯獨一張臉漂亮,可漂亮的女人到處都是,花紅柳綠采都采不完,他安德勝的兒子看上她是擡舉,而葉寧寧偏生不識擡舉——更賤了。

老爺子不願提她,嫌她不配,嫌臟了嘴,可如今,他邊說邊在心裏承認,自己真是年華不再,徹底老了,曾經懶得提及的人,現在竟然也能當成談資,講得津津有味。

“你爸爸當初對她很好,非常好。普通人家都不會娶個未婚先孕的女人進門,更何況我們安家。可惜她不懂事,結婚後又吵又鬧,帶著你也一起學壞了,被她教唆得從小就和父親關系不好。她到精神病院去,也是報應。”

安知山本來也是不願談,可到底壓不下心氣,望著地面瓷磚,輕聲問:“‘很好’是指什麽,‘非常好’又是什麽,是指把她的腿打斷再接,接了又打斷嗎。”

老爺子經年在外,對這兒媳婦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其實是沒見過幾面。他對葉寧寧,以及葉寧寧嫁入安家後的遭遇全無印象,若不是她生得驚艷,足可以讓人過目不忘,那老爺子甚至可以把這個人都徹底忘掉。

這會兒聽了這話,老爺子也很不以為然:“她不聽話麽。”

不聽話就需要管教,管教就少不了動拳頭,多大的事,也值得說麽?

安知山一哂,多說無益,不吭聲了。

他不說,老爺子卻還有話可說:“你啊……不聽話,真是不聽話。不過你還年輕,現在不聽話也不礙事,以後總會聽話的。你該跟你爸爸多學一學,娶個漂亮女人結婚生子,將來繼承家業,這是大事。”

安知山笑了:“生子?生什麽?”

老爺子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生小孩啊。生幾個都行,但要有男孩。”

安知山:“我生不出來。”

老爺子皺眉:“找女人來生,又沒讓你生。”

安知山:“那也生不出來。”

老爺子狐疑地盯著他,從來都瞧這孫子年輕力壯,而又俊得出奇,難不成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不行?

“怎麽生不出來,你有問題?”

安知山聳聳肩膀:“不知道。我喜歡男的,沒跟女人試過。”

老爺子的目光在錯愕後成了嫌惡,但他也懶得罵,只是挪開了視線,不願臟了眼:“喜歡男的女的都無所謂,只要功能沒障礙就行。讓你跟人睡覺,又沒讓你喜歡他們。”

老爺子沖侍立一旁的小護工努了努嘴,用市場挑菜幫子的語氣說:“她行不行?”

小護工聽見老爺子叫她,本來是迎著笑,可結合上下文聽懂了話,登時慌了神,六神無主地兩頭看看,她微微打顫,笑得嘴角千斤重,像要哭了。

安家生意做得大,遠洋集團主營出海航運,旗下船只無數。貨輪漂洋到世界各地是很危險,公海暗潮洶湧,隨時都能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而輪船靠了岸,岸上的生意同樣也是黑白參半,不能完全見光。

老爺子身邊的人,護工保鏢下屬傭人,許多都是曾經船員的家屬,也有還不起高利貸,被迫過來打工贖身的。他們出身不同,性別不同,有些時候連人種都不同,最大的共同之處是將老爺子的話奉為圭臬,不敢忤逆。

安知山在酈港,尤其在老爺子身邊,經常會覺得自己是穿越回了風雨飄搖的幾十年前,周邊彌漫的全是舊空氣,終日烏雲蓋頂,逼仄又壓抑。

他不想嚇到小護工,便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自搖了頭。

老爺子又挑著身邊的給他提了幾個,安知山油鹽不進,一味的只是不同意。

老爺子便不耐煩了,大手一揮,不再管這些破事,“又不是讓你跟誰白頭偕老,只是要你去搞個孩子出來,也不用你來生,有什麽可三推四阻的?你看你爸爸,當初也不過就是你這個年紀,出去看了場舞蹈演出就給我弄回來個你……”

老爺子說得興起,多講了兩句又開始咳嗽,而安知山在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中說:“那是犯罪。”

老爺子鼓動著瘦癟的胸膛喘了許久粗氣,才好容易將這口氣提上來,他問:“你說什麽?”

安知山神態無恙,話中卻將牙齒狠狠咬進了每個字眼,以示他並不如他表現出的一般心如止水:“安富對媽媽做的事情,那是犯罪。”

老爺子瞇起了眼睛,皺紋團簇,法令紋深深陷進肉裏,顯得他像副褪了色的武將相,不怒自威:“誰允許你直接叫你爸爸的名字?”

安知山又是無話,眸眼卻不再退讓,利得像鷹,鷹爪死死鉤在老爺子臉上,所有沈默都成了反抗。

屋內靜寂無聲,屋外的誦經聲就顯得格外噪大,卻又聽不清內容,仿佛整個人被罩進了梵鐘,敲一下就震耳欲聾。

老爺子拍了拍病床扶欄,他這一生掀天揭地,欄桿拍遍,末了唯一能摸到的只有病床上冷冰冰的圍欄,但無所謂,並不耽誤他將底下的所有人都捏在手心。

“犯罪,是,他是強奸了她。不過這是她幸運的地方,也是你幸運的地方。”

老爺子攥緊扶欄,竭力往前直起了身,渾濁眼珠中閃爍精光:“要不是你爸爸當初強奸了她,強奸出了一個你,葉寧寧根本不配嫁入我們安家,你也不配來當我安德勝的孫子。是不是?”

耳畔的念經聲前所未有地宏大了,像驟雨傾盆。老爺子靠坐回床上,笑容和藹,又成了剛進門時的爺爺。

他從床邊掏出一串老山檀香的念珠,逐粒撚著盤玩,悠悠道:“外頭念的是地藏經,你大概是聽不太懂。”

老爺子一輩子作孽無數,年老了,亡羊補牢開始信奉起了神佛。他大抵也不期許什麽,他不奢求上天堂,所念出的每一句經,都是生怕地獄當真。

他念起來,粵語呢喃,安知山仍舊聽不懂。

往昔所造諸惡業,

皆由無始貪嗔癡,

從身語意之所生,

一切我今皆懺悔。

一切我今皆懺悔。

一切我今皆懺悔。

恭請南無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薩慈悲護持。

安知山聽不懂,經裏的每一個字卻都成了雨點,無休無止澆打了他。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在病房外了。

嘴裏的糖只剩下薄薄一片,已經甜得發苦。他忘了是自己主動出來,亦或是被老爺子攆了出來。忘就忘了,不重要,出來就好。

安曉霖這電話粥煲得夠久,到現在還戀戀不舍沒有回來。

走廊裏的和尚們垂頭合目,不受任何攪擾,前臺的醫護只擡頭看他一眼,見他滿身狼狽,連茶水帶茶葉,就迅速避了嫌,埋著腦袋再不擡起來了。

安知山在昏黑的走廊盡頭找到了洗手間,進去先脫了大衣,又抄水將頭臉全洗了一遍。冷水涼陰陰地順著脖頸流進襯衫,他真像站在了鋪天蓋地的大雨中,最末,他淅瀝瀝地擡起頭來,在鏡子裏見到了張蒼白而木然的臉。

被砸中的額角微微泛了青紫,鬢角往上,發間藏了寸把的傷疤,年歷日久,只剩一道淩冽的疤痕。

他看著自己的眉眼,能立刻想象出這副眉眼震怒,兇狠,暴戾,擰著眉咬著牙將瘦弱的女人從床上拖到門前,皮鞋跺在肚腹上,把懷了的孩子踹成一灘子血肉——安富全做過,安富用這副眉眼對媽媽行兇,又將這副眉眼毫無保留傳給了他。

洗手池旁開了半扇窗戶,安知山背靠窗邊,湊著風口點了根煙。酈港的風即使在冬天也仍舊濕熱又潮腥,夜晚也帶著白天的溫度。

許多人都說酈港的風裏是混了金沙,去酈港,哪怕只是當個街邊小販都能夠吃喝不愁一輩子。

但安知山真真切切住在酈港,他看過橋洞底下餓死的流浪漢,看過為了塊兒八毛成天配鎖,配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的老頭兒,看過十六七歲的女孩賣笑賣歡,被套上短裙盜走青春,也看過商賈一夜破產,從海珠大橋一躍而下。

他知道酈港的風裏的確混了金沙,這金沙被酈港的人們吸入肺腑,令富人傲慢,窮人兇狠。

他在還不懂什麽是恨的年紀,就已經恨上了酈港。

這是酈港,他窮盡一生也破不開的牢籠,逃到世界各地都逃不出去的酈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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