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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山不就我我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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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山不就我我就山

講完故事,陸青打了個寒顫,因為覺得這仿佛真是個故事,和自己半分半厘的關系都沒有。

分明只是兩年前的事,可再度回看,恍如隔世。那些無濟於事的哭聲與眼淚似乎已經離他很遠,不知是他拋棄了過往,還是過往拋棄了他。

故事很悲苦,也很淒楚,聽得安知山發出嘆息。周遭太擠,擠得車速緩慢,他目不斜視,望著前路,將陸青的手牽起到唇邊,輕輕地親吻,“小鹿真是辛苦了。”

陸青被這動作惹得心游神蕩,卻又不知道作何反應,因為不知道安知山是真心安慰還是借機揩油。

他就只好很乖地放任動作,待安知山撩撥夠了,放了他,他才訕訕收回手,偷偷摸了一摸,指背還留著麻酥酥的觸感。

安知山佯作無知:“那你會後悔嗎?”

陸青想了一想,答道:“的確是後悔過的。”

安知山有點兒詫異,可陸青旋即說,“不過當然不是後悔把子衿留在身邊,而是後悔當初竟然想過要把子衿送走。”

子衿睡得純熟,渾不知事,是活在愛裏才能滋養出的一派天真。

陸青說得雲淡風輕:“我和子衿是家人,家人應該是最親密的關系了吧,所以只能有死別,不能有生離。”

父母的死對陸青造成的影響不顯山不露水,不流於表面,不至於要他每天悲慟欲絕,也不至於令他日日帶著黑眼圈過活。這份影響是紮根內裏的,只有偶爾,極偶爾的時候,才能從“只有死別,沒有生離”這樣近乎執拗的話中,一窺真相。

安知山從善如流:“家人是最親密的關系,那我呢?”

陸青被問得一噎,小聲說:“我希望你也是家人。”

安知山挑挑眉毛,自然不當真,只當青澀情話來聽。

不過就陸青而言,這話他可是當真來說的。

父母的永久缺位仿佛是在他心頭生生剜走兩塊肉,即使包紮又縫起,卻總也愈合不了,殷殷的總是血流如註。

他需要家人,也渴望家人,而這時安知山來了。

安知山英俊而善談,好起來像個溫柔兄長,壞起來像個頑劣狐仙,又好玩又好看,既討厭也討喜。

陸青是真喜歡他,否則他這樣有領地意識的人,絕不會容許旁人大大咧咧住進自己家裏。而安知山非但住了,還一住兩個月,並且大有久居不走的意思——陸青偶爾捫心自問,覺得自己簡直是情網深陷,喜歡他喜歡得不知章法,要壞事了。

在陸青看來,一句“想要你成為我的家人”,已經遠遠超過十句“我喜歡你”,他好像是把心臟都捧出去給安知山看了看,於是此刻就赧赧的,強行把話題拽了回去。

“我當時確實挺怕自己養不好子衿的,畢竟那會兒也才十六歲,連自己都養不太好,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去養妹妹。”

安知山瞥一眼,承認陸青的確沒能養好自己,以至於瘦得可憐,骨棱棱的。不過,子衿倒是養得很好,白白胖胖。

安知山:“子衿已經很好了,無憂無慮,能吃能睡,好得不得了。”

陸青點頭:“也是……不過這個年紀的小孩,不都是這樣的嘛?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我爸春天帶我去海濱公園滑草,滑得一身全是泥,回來我倆一起挨我媽訓,在樓下洗了一天的衣服……”

說到這兒,陸青輕輕地笑:“家裏以前洗衣服,用的是個紅色的大澡盆,聽我爸媽說,我兩三歲那會兒還經常在裏面洗澡來著。我跟我爸比賽誰洗的衣服多,我洗小件,他洗大件,兩個人都不服輸,最後搓得手全紅了,滿天都是肥皂泡泡。”

陸家兄妹差著一輪,陸青十二歲前調皮搗蛋,跟著小區裏一幫大小孩子東奔西跑,成天能玩得不沾家。每次回去晚了都被媽媽扭耳朵,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是家裏的寶貝蛋子。

陸青十二歲後,子衿出生了,妹妹繼承了他的衣缽,繼續當家裏三個人的寶貝蛋子。

他們的童年的確是無憂無慮,不知苦楚,故而想當然地以為,他們這樣的幸福是普遍而普通的,不值一提。

對此,安知山哂笑一下,不作應答了。

車子繼續開,快到家時,陸青要安知山在常去的超市前停一下,他進去買兩把小蔥,晚上做菜用。

安知山宛如才想起來這茬兒,挺抱歉地沖他笑笑,“對,差點兒忘了。對不起啊小鹿,我今天沒空去吃飯了。”

安知山的確是道歉,但歉意淺薄,輕描淡寫,陸青倒並不在乎這些,只是一楞,“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安知山悠悠重覆,語氣輕佻得像是要給陸青現編出個由頭,“因為我晚上有事,要走兩天。”

陸青自以為已經和他很熟,順口就問下去:“要走啊,去哪兒?”

安知山輕輕吐出兩個字:“酈港。”

陸青不可遏制,微微瞪大了眼睛:“那麽遠?酈港離我們這兒有……有一兩千公裏了吧?你怎麽去啊?”

安知山單手扶著方向盤,指尖在上叩了叩:“嗯……一共三千多公裏。坐飛機。”

陸青這輩子還不曾出過這麽遠的遠門,幾乎難以想象,對其中距離快要失去概念,“要坐多久?”

安知山對答如流,顯然並非頭一次前往:“要先坐到上京再轉機,之後差不多要八九個小時吧。”

陸青不懂他們有錢人是不是經常環游世界,才能把天涯海角的遙遠距離說得像下樓遛彎。他吞了口唾沫,艱澀道:“……那你什麽時候走?我去送你吧?”

安知山揚腕看了看手表:“三個小時後走。”

陸青:“……啊?”

安知山好心又說一次:“還有三個小時。”

陸青沒話了,好半晌沒回過神。

三個小時後走?今天就走?那……

陸青:“……那你什麽時候訂的票?”

安知山:“今天下午。”

陸青望著他,等他把話說完,等了兩秒才意識到原來這就是回答了。

方才他問得自然,這時候再開口,陸青下意識字斟句酌,可斟酌再斟酌,到底也只是句幹巴巴的,“下午什麽時候?”

安知山倒未流露出不耐,他仿佛個機器人,有問才有答,若是不問了,就一字不發。

“下午……就揍那個胖子之前。”

陸青:“噢……”

這就說得通了,難怪當時安知山在辦公室一直埋頭擺弄手機,原來是在訂票。

陸青不再吭聲,安知山也就隨之緘默。

空氣沈悶,這回的沈默被抽幹了水分,變得滯澀,並非針鋒相對的堅冰,而只是枯涸的河床,等不來雨水。

汽車拐進最後一個岔路口,眼前已經能看見破敗的老樓,看見家了。

陸青在心底打了好些遍腹稿才能鼓足勇氣,把接下來這話問出來——很奇怪的,他本來以為兩個人已經很熟,沒想到只一瞬之間,他又成了當初那個縮在便利店,躊躇不敢上前搭話的陌生人。

而安知山又成了花店門口獨自抽煙的安知山,負山涉水,銀河迢迢,他與他遙遙相對,可望不可即。

陸青的喉嚨成了管用了太久的牙膏,得費盡力氣才能把話擠出嗓子,他想裝著若無其事,又實在裝不像。

“……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呢?”

聲嗓低啞,藏著委屈。

這話語動作要是換了安知山,定然是扮可憐,陸青沒那麽多彎彎繞繞的花腸子,他是真難過了。

同住這麽些天,白天還好言好語好端端,現在忽然就冷落了。幾分鐘前,他還將過往當成一樁秘密講了出來,自以為推心置腹,現在看來,全是自作多情,連笑話都算不上。

陸青滿以為兩個人已經暧昧到了極致,下一步就該正經當戀人了,又怎麽會想到安知山這人好一陣歹一陣,來去如風,說走就走?

聞言,安知山側目望來,仿佛是沒想到陸青會這樣問,滿眼的錯愕與好笑。

他沒立刻作答,不知是在忖詞度句,還是壓根沒打算搭理。

車子駛入小區,陸青惴惴的還沒等到答覆,道旁的一輛黑車突兀至極,驟然鳴了聲喇叭。

靜謐夜晚,穿雲破空。

車窗旋即降下,駕駛位上是個身著休閑裝的體面男人,三十歲出頭,擰眉咬牙,滿面忿然。

“安……”

人家剛開口,安知山就攔腰斬斷了:“車裏有小孩睡覺呢,小點聲。”

態度不恭不敬,可又不是對待外人的不善,更像是與之混得太熟,在耍橫。

對方氣笑,但果真是把聲量壓低了,“你小子……行。你知道我在這兒等多久了嗎?”

安知山聽而不聞,不應他的埋怨:“我把他們送進去,五分鐘就出來。”

那人也習慣安知山這調性了,自顧自說下去:“你半小時前說馬上到,我等了你四十多分鐘,你他媽……你連個影兒都沒有。”

安知山頗無賴地歪了腦袋,靠在椅背邊沿,“我不是發消息給你了嗎?”

那人傻了一下,愈發要罵:“你那消息發得跟摩斯電碼似的,一次就兩三個字,誰看得懂?我……”

話到半途,他自行打住,終於想起這人是油鹽不進,多說無益。

盯著安知山片刻,他翻著白眼扭了臉,同時攆狗似的往外揮了揮手:“算了,你趕緊去吧。我怎麽想的才答應來接你,簡直自作自受。”

安知山依舊對後話充耳不聞,只應下前半句,重新啟車前行。

對方似乎在關上車窗前一秒才註意到陸青,陸青也恰好在打量著他。一經對視,對方略一頷首,算作招呼,陸青也趕忙埋下腦袋點了點頭。

這些天安知山常來,已經摸索出了小區裏僅有的幾個逼仄車位,並且練得技巧嫻熟,能夠順利擠進去。

此時泊好了車,他彎身將子衿抱了出來,子衿發出幾聲哼唧的夢囈,扭臉枕在安知山肩頭,睡得呼呼嚕嚕,雷打不動。

上樓時,陸青問及車裏的男人,安知山走在前面,言簡意賅:“那是我哥,堂哥。花店就是他給我的。”

陸青對車子沒多少研究,但還是在夜色下看清了堂哥的車標與車子輪廓,大抵是輛身價上千萬的賓利。

他暗自咋舌,認為這家人真是潑天富貴,富得如出一轍,貴得血脈相傳了。

至於之前在車裏,陸青鼓足勇氣問出的那句話,安知山沒再提,興許是忘了。

陸青心頭悶悶得不舒服,可也沒再問。

望著安知山的背影,他那傷心漸漸摻進了憤懣,又漫入自嘲,萬般情緒抽絲剝繭,最終剝出淺淺的,悵惘的嘆息。

原來全是一廂情願,他巴巴地把心臟捧出去,卻連人家的脈搏在哪兒都還沒摸清。

安知山送完人,獨自下樓,在樓梯上就湊手點了根煙——煙癮上來了,又不好當著陸青和子衿的面抽煙。他一忍再忍,結果就是弄得自己腦子裏一團亂麻,解都解不開,亂麻纏繞到脖頸上,勒得他要呼吸不暢。

可現在煙氣吸入肺腑,又慢慢籲呼出來,他扭了扭脖子,自覺狀態也並沒有變好。

不是煙的問題,那就是旁的問題。

在燈光渾濁的樓道裏慢慢停了步子,他一手夾煙,微微擡了下頜,計算起上次吃藥是在什麽時候。

良久,他搖搖頭,放棄了。沒算明白,因為實在是不記得了。

他通身拍了遍口袋,最後在大衣兜裏發現了一塊剪下來的錫箔片。扳下最後一粒小藥片,他手邊沒水,好在藥片非常小,幹吞也能吞得下去。

壞處是沒了水,藥味濃得厲害,他為了驅散苦澀,又吸了一口煙。煙頭紅蕤,隨著呼吸延燒,他叼著香煙,忽然就埋頭樂了。

這幕太詼諧,令他想起小學時的奧數題,往泳池裏一邊灌水一邊抽水,一邊毀一邊治,瘋了似的。

到了樓下,離老遠就看到那輛窮奢極侈的賓利,在夜色裏投出兩道車燈,安曉霖等得太久,仿佛連那車燈都氣勢洶洶帶了怒火。

安知山正要過去,身後樓道驀然有了動靜,從上至下,跌跌撞撞,咚咚咚咚,偏還毫無規律,像只落荒而逃的小獸。

最後那動靜來到他身後,成了一聲氣喘不勻的“安知山”!

安知山怔了下,應聲回身,就見陸青站在單元樓門前的一小撮燈光下,穿著薄單衣,趿拉著拖鞋,胸口隨著喘息而急促起伏。

他太怕追不上斷了線的風箏,扶著欄桿一路跑下來,這樣冷的天氣,連門口的外套都來不及拎上。

千萬裏艽野不見亮,連月亮都埋沒的夜裏,只有陸青一個人,身單衣薄站在光裏。

安知山無來由地心神一晃,他定定望了數秒,而後一笑,擺出素日混不吝的作態:“雖然我確實偷拿了子衿兩包零食,但你也不至於追下來吧。”

陸青不理會他的揶揄,徑自說:“……你忘拿東西了,我幫你送下來。”

這倒是意料之外。

然而安知山沒動彈,心知自己什麽都沒有,也就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會忘。再看陸青,陸青雙手攥著拳,攥得太結實,掌心大概也是空無一物。

安知山看著看著,忽然疑心陸青是要上來給他一拳。

他一旦神游就拉不回來,暗自瞄著陸青的拳頭看個沒完。

陸青生得白皙,手背自然也白,如今握緊,隱隱漲起幾根青筋,就好似白玉生紋。而他又太瘦,連帶著手也細瘦,指骨分明,手指卻軟,像新發未熟的枝柳,攥著拳頭也沒什麽震懾力,至少對練了十年搏擊的安知山是毫無威脅。

瞧著空有種荏弱的力量感。

安知山想,陸青揍人應該不怎麽疼,至於為什麽要揍他呢,不知道,等挨完揍再說吧。

陸青果真捏著兩只拳頭走上前來,安知山正猶豫著要不要至少把臉擋住,陸青卻拽低他的衣領而又踮起腳,在他嘴唇上送贈了枚青澀至極的親吻。

這實在也算不上個親吻,只是唇瓣接壤,安知山還未從錯愕中緩過神,就與柔軟一觸即分。

陸青並未松開安知山的衣領,這迫使他們離得好近,額頭相抵,發絲勾纏,在面紅的喘息中,安曉霖忍無可忍,在後面長鳴了聲車喇叭。

於是二人溺在彼此的眼眸裏,一齊笑出聲來。

安知山將他摟得更近,聲低音暧:“這是哪招啊,小鹿?”

陸青面留涔紅,抿出一點兒慧黠的壞笑來:“這招叫,山不就我我就山。”

安知山在冷風口脫下外衣,給陸青披了上:“用得好。一招破敵。”

陸青很有些得意,裝著不肯顯露:“是嗎?我看你好像挺淡定的。”

安知山牽著他的手撫上心口:“你摸,跳得好快。”

手心下的胸膛溫暖而結實,心臟勃勃的,的確是亂了序。

陸青垂著眼睛,勇氣這回事是得要一鼓作氣,他剛才把十八年的勇氣全用完了,這時驟然卸了勁,他連安知山的臉都不大好意思再看,強撐著玩笑,“怎麽跳這麽快,嚇到你啦?”

安知山一派正經:“是嚇到了,我以為你要打我。”

陸青哭笑不得:“我打你幹嘛?不過……”

話鋒一轉,他不輕不重在安知山胸口錘了一下,力氣竟還不小,“你確實很欠揍。”

安知山深有同感:“是啊。”

陸青:“……你就不問問為什麽?”

安知山:“為什麽?”

陸青擡起手,去掬了安知山的臉,連揉帶搓,又氣又笑:“你以後要走,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啊?就這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家裏是你住的酒店嗎?”

安知山恍然大悟:“這樣啊。”

在陸青來看,實在不知安知山是裝無知還是真不懂,反正這人的一切都是雲山霧罩,看不清。

而至於安知山,他確實是不明白,畢竟以前沒人關心過他的行程。去哪兒,在哪兒,反正也沒人問,久而久之,他都忘了這事兒還要提前告知。

安知山時間緊,不能再待。臨走前陸青要把大衣換給他,安知山說不用,反正他哥車裏有衣服,實在不行,把他哥的扒下來穿。

安曉霖離得遠,又在車裏,定然是什麽也聽不著,但他如有所感,又狠狠鳴了鳴笛。

安知山裝聾作啞,他被小鹿撩撥得心猿意馬,欺身想要來個吻別,陸青扭臉躲開了:“回來再親。”

安知山只得改成擁抱,湊在陸青耳尖,不滿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那我明天就回來。”

陸青笑嘻嘻的:“好啊,那你明天回來了,我給你做啤酒鴨。”

不能接吻,那安知山就退而求其次,在陸青的額上親了一親,“等我回來。”

安知山算是挺喜歡陸青,也願意哄著他玩。既然已經明白陸青是為什麽光火,就很樂意去改。

可思來想去,他現在正要去奔赴的陳年舊事,沒有一樁是能說出口的,於是只有沒滋沒味的“等我回來”。

陸青輕易被這四個字哄好,笑得眉眼彎睞,藏匿星子。

“嗯,早點回來,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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