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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你走,不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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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你走,不準來了!

祖父最終沒能留住,撐了三天,於子時走的。

季清禾想握他的手,他卻招了慶王近身。

祖父捏著樓雁回的手,嘴不住的張了張,神色激動卻說不出話來,圓鼓鼓的眼睛死盯著一旁的季清禾。

慶王似乎明白他的意思,頓了頓重重點頭說了句,“老師您放心,我懂。”

祖父這才又倒了回去。

他應該是放不下自己,拜托慶王多家看護。

季清禾臉是僵的,想哭但哭不出來。

印象裏那個意氣風發的文學泰鬥不在了,眼前的人只留陌生。

一切仿佛假的一般,他甚至懷疑對方只是要去遠方,壓根不可能這麽結束。

祖父到死都沒能閉上眼,嘴張的大大的,皮膚幹枯發青。

他一直望著屋頂,像是看到了什麽,嘴角還淌出了惡血。

死狀當真恐怖!

拿老一輩的話來說,這種死不瞑目叫灰死。

只有有大冤、大仇,子孫不孝的人才會這般不寧。還說死後對方會變厲鬼,索命滿門。

季清禾不信這些,他只覺得祖父挺可憐的。

應是不甘心,無兒無女送終,身旁就只有自己一個。孤零零活著沒意思,還不如黃泉那邊有兒子兒媳等著。

可他還活著。

祖父可以解脫,自己卻被留下,或許該說他被所有親人都拋下了。

眼淚似乎流不出來,仿佛只是個看客。

從操辦喪事到接待一應賓客,季清禾都是一副莊重得體模樣。

只有樓雁回察覺到異樣,整個人擔心到不行,還讓暗衛時刻盯著。

曾經的帝師,後來的首輔,無論哪個身份都不該門庭冷清。

可有之前獲罪貶官之事,又被陛下勃然怒斥,如此種種叫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發喪的第一日,街坊自發上門幫著季清禾操辦老大人的喪事。

平日裏季府對他們不錯,下人也不是其他高門的跋扈,鄰裏關系還算和睦。

朝中只幾位與老爺子交好的大人來了。

他們要不已經致仕,或者不是什麽重要官職,倒不介意上面那些人怎麽看。

可第二日,陛下開口了。不但給季慈官覆原職,稱其為丞相,又追封季慈為“仁恩公”。

詔賜謚文,設立專祠,還當著滿朝文武,悲切的道了一聲“恩師千古”。

如此態度,瞬間叫季府的地位大轉變。

素日裏冷清的府邸,前所未有的熱鬧。

有內侍府前來為其操辦治喪,什麽八竿子打不著的姻親都來哭靈了。

季清禾看著進門來一張張陌生的、悲切的、虛偽的臉,木訥地一一謝過對方的到訪。

穆昊安來了,還將樓靈澤也帶來了。他頂著蘇西的身份,沒被其他人發現。

大抵是沒見過老首輔,情緒尚可。

但看到季清禾回禮那刻,兩人徹底繃不住了。

雙雙撲在他懷裏哭得好傷心,不知的還以為是這倆也是遠親呢。

季清禾此時才覺眼底發酸。

可依舊哭不出。

停殯五天後,金鱗衛護送靈柩安置祠堂,現統領謝今轉達了陛下的慰問。

季清禾恭敬謝過,禮數周到,叫人挑不出任何錯處。只不過五天,人硬是瘦了一圈。

後面,季清禾搬了些東西回去,但人還住在小院裏。

知道他們這批學子準備下考,先生的課業排得很滿。

有些許空餘時間,季清禾還得照看一通鋪子上的事。忙起來挺好,不至於胡思亂想。

開年他準備派新船去南蜀,這回不單要做買賣,還得著人去看看那地的商行情況。

按照原計劃,他們今年會在南邊幾個城市都設立分店。

如果穩定下來,他手裏可以支配的銀錢會富足許多,能讓他腦中商業版圖擴展的更快。

看著越發陰沈的家夥,穆昊安不由在對方面前晃晃手。

“想什麽呢?”

季清禾轉頭望向他,隔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聚焦的眼瞳裏緩緩倒映出好友的身影,季清禾唇齒翕動。

“沒什麽。”

穆昊安死皮賴臉湊上去,季清禾已經將書本收了起來。

“下學了,我先回了。”

穆昊安還想說什麽,一旁的陸思追一個勁的朝他使眼色。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

“這家夥不對勁啊!”等人出了門,穆昊安發出一聲哀嘆。

陸思追也知道,可他也沒好辦法。

“畢竟是他家老爺子,傷心難過是肯定的,你也勸不動。以季清禾的腦子,你那點兒安慰的話,難道他自己想不明白?已經讓小廝盯著了,再給他點時間緩一緩吧。”

穆昊安一癟嘴,自己先紅了眼睛。

“你說這都是些什麽破事,麻繩專挑細處斷,怎麽專找我們阿禾!孤零零的,那麽大個府上就只剩他一個了!嗚嗚嗚——”

還未走遠的季清禾將兩人的話聽的一清二楚。

看著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他涼涼笑了一下。

他和祖父平日裏關系並不親密,生活似乎也沒多大改變。

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呆著,他應該早就習慣的。

還未過正月,天氣感覺比臘月裏還冷。

這段時間入夜不下雪,反而開始飄雨。

密密麻麻的牛毛雨總挑行人回家的時候下,連盛京的繁華在雨中也略顯蕭索。

季清禾抱著手爐坐在馬車上,看著快步歸家的行人,沒有誰多看他們一眼。

這個世界本就薄情,不會因為多一人少一人有任何改變。

如果死的那人是他也一樣。

今日晚膳廚娘熬得鯽魚湯很順口,還放了鮮豆腐一起煮。

季清禾喝兩大碗,食欲不錯,感動的廚娘偷偷抹眼淚。他家公子不過幾日,瘦了好些。

或許是吃的太多有些積,季清禾沒讓人跟著,自己在廊下來回走走消食。

想起昨日穆少爺分他的山楂雪球,他從油紙裏倒了些出來,拖了躺椅出來坐那小口啃著。

院子裏的樹上添了幾盞燈籠,內侍府帶來的法師說七七四九前,可以在家裏掛些,算作為老大人祈福。

季清禾在小院點了七盞,雨水澆不滅裏頭的燭火,被蒙蒙細雨襯得有幾分好看。

他瞧著落雨繁燈,腦子裏又開始恍惚。

突然,一道黑漆漆的身影翻入院中。

餘光瞥見季清禾卻沒動,只是有些無語。

堂堂王爺,怎麽做派像個竊玉偷香的賊?

“還未睡?”

樓雁回見人睫毛動了動,才確定這家夥沒被凍僵。

今夜可比前幾日冷多了,雪風激在臉上好似針紮一般疼。

樓雁回披著玄雲大氅尚且如此,看著季清禾只著單衣,膝上蓋了條羽被就敢坐在外頭,怎能不氣!

季清禾沒搭理他,整個人懶得動。

這人每次來不是暖床就是送食,真比田螺姑娘還盡心。

季清禾用不起這麽矜貴的田螺姑娘,更不願讓人像個殘廢一般照顧著。

只是他說話無用,已然懶得再說。

“進去可好?外頭涼。”

季清禾沒擡眼,只是捧著手爐捏捏。

明明才裝不久的碳火,怎麽又不熱了。

“樊郁說,你已經在外頭一個時辰了。小心病著,和我回去吧?”

什麽一個時辰,自己分明才坐了不到半盞茶。

季清禾氣不順,難得頂了句嘴。

“……他亂說!”

樓雁回不願再等,將少年兩條胳膊搭在肩頭,伸手穿過被子下邊箍住腿窩。

伏身輕輕一提,單手就將人抱了起來。

身體騰空,失重感襲來,季清禾眼中終於有了一絲驚慌。

“!!!”

他下意識雙手扣緊男人後背,虛虛摟著那一方緊實的肩膀。

後者哼笑了一聲,還使壞顛了顛。

被放進被窩捂好,季清禾想起身又被對方的目光制住。

樓雁回搓了搓發僵的手,看著四周不由皺眉。

自從騰了一些東西出去,季清禾的屋裏空了不少位置。

不知為何,臥室裏竟也覺得冷。跟少了爐子煨著,四下還漏風一般。

屋子冷,身上也冷,這人是感覺不到嗎?

明明燃著碳,還是當初的小院,樓雁回總覺缺了些什麽。

目光落在又陷入沈默的少年,他無奈嘆了口氣。

朝外頭招了招,樊郁入內很快將火盆燒得更旺。

冰窟窿似的地方終於有了幾分人氣兒。

樓雁回將沾了雨氣的大氅掛在架子上,這才拎了一包東西走回床邊。

裏面是幾本書,是季慈早年間的一些手劄。

“今日在禦書房看見,便向皇兄討來了。”

季清禾瞳仁猛然一縮,他已經認出封面那個熟悉的筆跡。

明明感覺都已經過去了,可看到手劄的那刻,心中那層層磚墻被鑿出好大一個洞。

無盡的黑暗裏藏著一只可怕的怪物。

季清禾伸手小心翼翼接過,身體的怪物在洞穴中洶湧翻滾,張口狠狠咬掉了他一塊肉。

深淵的淤泥給挖了起來,怪物爬出心口要將他整個撕碎!

眼前猛得一黑,他被男人拉入了懷中。

軟的,熱的。有力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是活人的溫度。

原來他還活著啊……

空了好多天的眼眶,被淚水頃刻填滿。

季清禾哭了,終於會哭了,終於能哭了,終於離開那個無底的深淵裏,摔回到凡人的世界……

“嗚嗚嗚——”

從小聲的啜泣,到嚎啕大哭。

他喘著粗氣,哭到打嗝,手腳發麻還死死攥著男人的衣領。

樓雁回什麽也沒說,只是溫柔的撫摸著那垂在腦後的一束長發,一下一下拍著他纖瘦的後背,眼眶也跟著紅了。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你…你,你為什麽對我…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季清禾之前問過一遍,可此時他想要的不是一句敷衍。

樓雁回也從未騙過他。

他真的想與季清禾親近。

“……你寄來的信,我都看過了。你說你長高了,會使劍了。你說你挨了先生的板子,因為你給他的馬餵了巴豆苗。你還給老師的荷花池裏倒了墨水,你說池裏的錦鯉是妖怪變的,讓想讓它們幫你抄書……”

聽著樓雁回一點一點講述著信箋的內容,那段塵封的記憶仿佛決堤的洪水,洶湧的將季清禾整個卷入了旋渦裏。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什麽表情。

只是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仿佛從未認識一般。

“……季臨沈是我義兄。你和他很像,他皮膚更黑些,不似你這般白。他性子乖張,不像你這般溫和沈靜。你清雅如約,淡泊如竹。謙遜有禮,暖如明燈。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那些年在封地,義兄對我多有照拂,還說會將你帶來給我見見。清禾……為何後來不再給我寫信了?”

樓雁回輕輕摟著他,耳畔的話音泛著莫名的委屈,像是情人的低喃。

可落在季清禾耳中,卻比厲鬼索命還可怕!

他突然全身沒了知覺,根本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麽。

剛剛爬出的深淵瞬間又將他重新拖了回去,比之前的鎖鏈更多更緊。他的五臟六腑都箍碎,腦漿也攪成了一團,溺斃在了漆黑的潭底……

心口不是痛,只是無邊無際的空。

周圍好冷,房間裏也好冷,這個懷抱也是。

好似此時這赤身露體的站在雪地裏,無數點落雨在嘲笑他的癡心妄想……

呵!

原來…自己只是一個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托孤的可憐蟲。

季清禾控制不住的發抖,血液好似陡然凍結,連腳底板上都沒了溫度。

終於察覺到異樣,樓雁回不解的望著他。

擔憂的挨挨他的額頭,又摩挲著他的後背不住的安撫。

“怎麽了?怎麽突然抖得這麽厲害?病了?樊郁,傳太醫!”

樓雁回瞬間緊張起來。

季清禾看著這張依舊如初的臉,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失望。

他緩緩笑開,亦如素日裏那般溫和。

少年搖搖頭,輕輕推了推男人。

“沒事,都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呆會兒。”

他朝對方揚揚手裏的書,輕輕道了聲謝。

之後就只是靜靜望著男人,眼中卻是不容人拒絕的堅定。

樓雁回心中一顫,陡然冒出些不好東西。

季清禾望著他,又催了他一遍。

“你走吧。”

“清禾?”

“你走,不準來了!”

明顯,這是攆人的意思。

樓雁回只能默默起身。

他第一次被小家夥強硬的趕出了門。

季清禾將屋內所有燈都熄了,重新縮回被子裏,蜷縮成一團。

細碎的嗚咽聲傳出,無人聽見。

毫無意外,他病了。

陸陸續續低燒了三天,在家也躺了三天。

病痛折磨著身體,卻讓腦子格外清醒。

硬扛過來,宛若新生。

他依舊是季清禾,但不再是那個會在家中等人歸來的傻子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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