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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前世篇 左淩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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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前世篇 左淩雲(一)

註:本章為番外且為第一視角,主要講述前世的故事,相當於一個人物小傳,只是為了輔助正文劇情理解。涉及劇透,請謹慎選擇閱讀。不看不影響正文閱讀

我名喚左淩雲,字子長,乃護國大將軍左弘淵的幺女,相傳我出生那日,門口路過一個老道士,道我是“將星轉世,有將領之才,可護佑一方“後便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那老道人的話得到了印證。自小我便聰慧過人,三歲識字,五歲便能熟讀兵法,並且天生力大無窮,是做將領的好材料。

但,可惜的是我是個女兒身。

在楚朝,只有男兒才能參軍入伍,報效家國。若是女子女扮男裝從軍,被發現者是要被流放千裏的。

雖然如此,父親仍執意讓我女扮男裝,隨他從軍,對外也宣稱將軍府只有兩個公子。

我從小就穿著男裝長大,跟隨父親學習。

父親對我很是嚴厲,騎射有丁點兒差錯嚴厲斥責,有時甚至會拿鞭子抽打,讓我長記性,不可再失誤。

在戰場上,一個小小的失誤,葬送的就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母親每次看我因訓練而留下的傷痕都會默默流淚,我哄著她,說阿雲不疼,可母親知道,我一個小小的人,受了這麽多傷,又怎會不疼。

母親曾找過父親,想讓他放棄將我培養成將軍,她不願女兒受這麽多苦,只想讓我平平安安,快樂地長大。

父親拒絕了母親,他說我是天生將星,有著驚人的才能,若是培養成才那麽大楚百姓便能多受一方的庇佑,邊境便能多幾分安寧,苦一人而安天下,這是我之幸,亦是我之任。

母親沈默無言,生在將軍家,便要擔起這份責任。

自那以後,母親沒再找過父親,只是日日在我訓練時守在我身旁,給予我安慰。

我似是也習慣了日覆一日的艱苦訓練,但每當看到同齡的女孩穿著漂亮的衣裳,被母親抱在懷裏時,心裏難免不了羨慕。

但隨著我長大了,這份羨慕便也漸漸地掩藏在了心底。

左府只有小公子,沒有小小姐。

直到十歲那年的元宵,母親突然找到了我,將我拉到了她的屋內,從衣櫃裏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件嶄新的女裝。

母親將女裝遞給我,讓我換上。

我有些猶豫,怕違背父親的命令,但看著那件嶄新的女裝,深埋心底多年的渴望的種子突破層層泥土,生根發芽。

我看著那件女裝久久不能平息,良久,才接過母親手裏的女裝。

我第一次違背了父親的命令。

我換上了女裝,帶上了面具遮掩面容,在母親與大哥的掩護下從後門溜走,到了繁華的集市。

白馬街上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元宵節燈會,男女老少匯集於此,小販雲集,熱鬧繁華。

我好奇地打量著這從未見過的一切,平日裏只看得見泛著冷光的兵器,還未見過如此多的新鮮玩意兒。

我好奇地張望,行至一商鋪前,正打量著售賣的商品,突然感覺衣袖被輕輕地拉了一下。

我低頭看去,是一個比我矮半個頭的小姑娘,約莫六七歲,梳著一對雙垂髻,被雪白的絨球簇擁著。小姑娘一雙大眼淚汪汪的看著我,小巧精致的臉上還留有淚痕,一雙小手緊緊地拽著我的衣袖,死死不肯松開。

我彎下腰,與她平視。

我問她有何事。

小姑娘卻一下子哇的哭出來,邊哭一邊還死死拽著我的袖子,淚汪汪地嚷著。

我才知她是同她娘親走散了,到處找不見人。

我安撫著她,答應帶她去找她娘親她才止住哭。

路上,我問她為什麽這集市上這麽多人,卻唯獨向我求助。

她俏皮地拉著我的手,笑嘻嘻地說,“娘親說了,若是走丟了,不要讓別人知道自己孤身一人,這會讓壞人起歹心的。”

“人販子一般都是狡猾的大人,漂亮姐姐你這麽漂亮,是不會將我賣給別人的。”

我被她的機靈給逗笑了,忍不住問她,“若我真的是人販子,將你給賣了,你要怎麽辦?”

她搖了搖頭,篤定相信我不會賣了她。

我連連失笑,心覺這可真是一個有趣的小姑娘。

我帶著她在白馬街上找了好久,可始終未見她娘親,半路上她走不動了,我便背著她,繼續找。

她就像是一個小炮仗,在我背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問了我許多問題,也不安分,被周圍的事物吸引去了,到處動來動去。

後來,她發現我後頸有顆紅痣,新奇地看了好久,看了半晌,道,“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有紅痣的。娘親說了,有紅痣的人都是神仙犯了錯,被貶到凡間受苦來了。漂亮姐姐你是犯了什麽錯呀?怎麽到了凡間來遭罪了呀?”

“不過沒關系,等我長大了就來娶漂亮姐姐,把我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給你,像我爹爹對我娘親一樣,絕不叫你受一絲委屈。”

“漂亮姐姐,你等等我好不好,等我長大了,來娶你呀。”

看著小姑娘笑兮兮的小臉,我失了神,心口處有陣陣暖流流過。

我原本想回她女子無法娶女子的,但不知為何,話到了嘴邊就轉了個彎,“好,我等你。”

後來小姑娘許是累了,我感覺到我的後頸傳來一陣陣平緩的呼吸聲。

我放緩了腳步,繼續尋找著小姑娘的娘親。

夜已深,人群漸漸散去,我發現一個華服的貌美女郎身後跟著一眾兵卒,正在找尋著什麽。

我一怔,上前,女郎身後的兵卒拔出劍防禦,那女郎看到了我背上的小姑娘,激動地讓他們收劍。

見女郎喚著“小錦”,我便確認了她是小姑娘的娘親。小姑娘此前說過,她叫小錦。

我將小姑娘交給那女郎後便打算離去,卻被婦人攔住。

她拉著我的手,給了我一個令牌,上面寫著長樂二字。她讓我以後若是有困難,便去花府找她。我推脫不成,只好收下。

正欲走,小姑娘卻悠悠轉醒,見我要離去,哭鬧著想要留住我。但迫於她娘親的威壓,她只能給了我她一直掛在腰間的銀鈴,千叮萬囑,叫我一定不要忘了她。

我笑吟吟地接過,看著小姑娘一步三回頭地離去,方才離開。

回到府中,我便見到父親站在後門,一臉陰沈地看著我。

我本來已經做好了接受懲罰的準備,父親卻讓我趕緊回房休息,到明日,他都沒有提及昨晚的事。

自那以後,父親便加倍給我安排訓練,我也沒有空閑再出去玩樂了。

只有到晚上睡前,我才會從木箱裏拿出小姑娘送的銀鈴。銀鈴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銀白的光輝,鈴聲清脆,如孩童的笑聲。再次想到元宵節燈會的夜晚,我突然覺得很慶幸,能遇到那麽一個溫暖得像小太陽的小姑娘,給予我在黑暗中隅隅獨行的力量。

再次見到小姑娘,是在年後舉辦的歲宴上。

小姑娘身著喜慶的衣裳,被皇上抱著,活潑好動的,見著什麽都要扯一扯,拉一拉,她甚至還調皮地扯了扯皇上的胡須。

坐於帝後身側的年輕女子,也就是我先前見到的女郎,讓小姑娘趕緊撒開手,她便在一旁賭氣,說什麽都不聽。還是另一個和那名年輕婦人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輕男子,給了她一個柿子餅,溫聲說了好幾句,她才安靜下來。

我笑了笑,這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也是那次宴會過後,我才知道,小姑娘是長樂公主的獨女,最受當今天子寵愛的舞陽郡主,我心想,難怪,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只有這般,才能養出如此嬌憨的小姑娘吧。

自那以後我只和小姑娘打過幾分照面,並未交談,即便如此,只要看到她燦爛的笑臉,我的心中便會湧出陣陣暖意。

我曾數次去廟裏求簽,希望她一切安好。

十歲,我同父親出發前去騰沖,駐守邊疆。跟隨一道的還有和我大哥的同窗好友,源之。

軍中的生活單調而又枯燥,要說有什麽不同,便是我在那裏結識了司空狄,一個脾氣古怪的苗人。

他是偷軍營裏養著的雞時候被抓的,父親將此事交由我去處理。他被兩個身體強壯的士兵壓在地下,見到我便嚷嚷著我是不是這裏的管事要同我比一場,我答應了。當然最後他輸了。

不過一只雞而已,我便讓人將他放了,誰知第二天這個家夥又找了上來,硬是纏著我不放,我把他趕出去,他又摸進來,每次都有各種法子偷溜進來,我拿他無可奈何,便也由著他去了。

這一來二去,倒也相熟了,他成為了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從交談中我得知他是苗人,會一些巫蠱之術。

苗族會蠱術我自是知道,讓我意外的是苗蠱向來傳女不穿男,他卻有一身好蠱術,奇怪的很。

他卻對我說,“你一個女子都能上戰場殺敵 ,為什麽我就不能會蠱術呢?”

我訝異地瞪大了眼,想問他是怎麽知道的,轉念一想他會蠱術,許是通過這個知曉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笑道,“我們兩個都是特立獨行之人,一個女扮男裝,一個會巫蠱之術。你放心,作為同類,我不會將你的秘密說出去的。”

我本知他不會打破我的秘密。

也是自那之後,我們的關系變得更好了。

他會偷偷摸摸地溜進軍營來找我玩,而我也會留一些軍中剩下的吃食給他。每次他都吃得狼吞虎咽的,像是幾百年沒吃過飯一樣。我問他,“你怎麽每次來都像個餓死鬼?”

他每次都用袖子抹去嘴角的殘渣,笑嘻嘻地道:“沒辦法,我太聰明了,族人都不喜歡我。”

他不願多說,我便也不多問。

騰沖氣候暖濕,濕地眾多,於是便有許多候鳥來這裏過冬。在我來到騰沖的第二年冬天,趁著軍中閑暇,我同司空狄一起乘馬游玩。行至北海一帶時,我們發現,有一只大鳥正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我們二人趕緊下了馬,走進一看——是只丹頂鶴。

它受了很重的傷,脊背上插著一只箭羽,想來是被獵人射傷的。我和他將這只丹頂鶴帶回軍中療傷,過了月餘,它才恢覆了生機,慢慢好轉。

它養好傷後很是黏人。只不過,它不黏別人,只黏著我,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裏。很快,軍中便傳遍了我有一個小鶴跟班的消息。

我感到啼笑皆非,不過看到這只黏人的丹頂鶴,我總是會想到那個黏著我不放的小姑娘。索性,我便直接給它取名為“小鈴”。

好像這樣,小姑娘就陪伴我身邊似的。

就這樣,在小鈴和司空狄的陪伴下,在雲淡風輕的騰沖,我度過了我的十一歲。

十二歲的那一年,我與父親離開了騰沖,前往北直隸,戍守邊疆,抵禦匈奴。

匈奴殘暴,經常越境燒殺搶掠,□□婦女,無惡不作。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見證到匈奴的殘暴,也明白了父親為什麽對他們恨之入骨。

只要匈奴在一天,大楚百姓便一天不得安寧。

那晚,看著營帳裏被匈奴砍殺得腿腳不全的士兵和百姓,我下定決心,要將匈奴徹底驅除出我國國土,使他們再不來犯。

我找到了父親,表明了我的來意。

父親對此並不意外,只是日後對我的要求更加苛刻,他說,“要當突騎兵必須要有好身手,否則只是白白送命。”

我深知此理,便暗下狠勁兒磨練自己,終於在三個月後,我得到父親的應允,騎上了棗馬,披上鎧甲,上了戰場。同我一道的還有源之和伯庸,他們倆一聽說我參加了突騎營,也報名參加,這次也一同上了戰場。

戰場上火光沖天,到處都是斷裂的屍首。

一想到這些都是被匈奴人殺害的無辜百姓,我心裏頭便怒火中燒。

我揮舞著手中的劍,對著眼前的匈奴斬了過去。我的騎術亦不差,力氣與小山般似的匈奴相當,並且靈活輕巧,很快就占據上風。

時間不斷的流逝,我仍不知疲倦般揮舞著手中的劍,只聽得見一陣陣哀嚎,眼前一片血紅。

有匈奴求饒,我也面無表情地將他們斬殺。我大楚百姓向他們求饒的時候,他們不也是這麽做嗎?

屍首成地,戰場,人間煉獄。

我不要命地廝殺,直到藏在胸口的銀鈴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才恢覆清明。

腦海裏映出小姑娘笑意盈盈的臉龐,我拾起地上沾了血的銀鈴,用還算幹凈的手將上面的鮮血抹去。

小姑娘幹凈純潔,不應該沾染上這些汙穢之血。

我收起劍,回營。

父親看著滿身是血的我,久久沒有說話。

他聽說了戰場上的事。

過後,他把我叫到了營帳內,只說了一句話:“水流心不驚,雲在意俱遲。阿雲,你要記住,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無情的殺人機器。你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

我沈默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我有著天生的殺性。

殺性,在戰場上是極大的助力,但也會成為自我毀滅的武器。

克制殺性,成為了我接下來一年中最主要的任務。

上陣殺敵,逐擊匈奴,與父兄探討軍事,成為了我生活的日常。

直到鹿泉一戰,打破了這份平靜。

某日父親接到朝廷指令,命父親帶著幾千士兵前往鹿泉支援,抵抗匈奴入寢。

父親按照命令,和大哥一同前去,命我在平山原地待命。

一個月過去了,卻始終未見父親的音訊,我心裏憂慮,曾動過念頭想親自前去,卻被其他許多事務攔截下來,無法動身。

直到某一日,斥候來報:左大將軍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屍骨無存。左副將下落不明,生死未蔔。幾千駐守在鹿泉的將士全部戰死,城陷,人亡,無人生還。

簡短幾字,猶如當頭一棒敲在我的頭上,那一瞬,我的內心猶如一片原野,荒蕪衰敗。

我怔怔地道:“知道了。”

隨後便轉過身去,不再言語。

晶瑩的淚珠從我臉頰劃過。

那是我懂事後第一次流淚。

父親曾對我說過,戰死是一個將士難逃的宿命,即便聽到了他戰死的消息,也不要因此一蹶不振。

父親戰死,大哥又毫無音訊,我便是整個左家軍的支柱。

可我雖有功名,有戰績,但沒有將軍虎符,沒有實權,長此以往,祖父一手締造的左家軍岌岌可危。軍隊的將領,不可以沒有實權,如若沒有,那便是一盤散沙,毫無作用。

更何況將士骨未寒,還有父親以及千萬將士的仇要去報,那時的我,迫切需要一個擁有實權的職位。

我將軍中事務交給了之源與伯庸,身軀快馬,趕往京都。

我要與皇上,做一場交易。

我在宮門等候許久,卻遲遲見不到皇上。

無其他辦法,我只好拿著長樂公主送的令牌,去了花府。

在花府,我見到了許久未見的長樂公主。

她容顏依舊,只笑盈盈地看著我,問我我的訴求。

我對她道,我別無他求,只求能夠求見皇上一面。

她微怔,笑著點頭應下。

分別前,我聽到她刻意壓低聲音的話語。

她說,我男裝的樣子也極為好看,不過還是女裝更為可愛。

我微怔,對上她滿含笑意的眼眸。

她知道了。

在長樂公主的引薦下,我終於見到了皇上。

身居高位的皇上垂眸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我,聲音嚴厲。

“欺君罔上可是死罪,你可承擔的起這樣的後果?”

“臣,願擔一切責任,不辱使命。”

我重重磕頭,表明自己的決心。

“臣懇請皇上授臣符節,賜臣恩旨,調令軍隊,北擊匈奴,一雪前恥。為我父兄報仇,為千萬死去的亡魂報仇。除此之外,臣,別無二心。”

“臣,懇請皇上恩準。”

以自己是女兒身的秘密來換取皇帝的信任,這是那時的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是一場孤註一擲的賭註,堵的是皇上的聖明與皇上對左家的信任,慶幸的是,我賭贏了。

“朕能給你符節,授你軍職 ,讓你調令軍隊北擊匈奴,可只此一次。若是失敗,朕會收了你左家的恩蔭,將你判處死刑,你可答應?”

“臣定不辱使命。”

拿著符節與聖旨,我快馬加鞭趕回趕回了平山。

趕回平山後,我便拿著虎符去各軍隊調人。未曾想,許多大將在看到符節後竟是毫無懼色,以本軍隊亦要駐守需人為由搪塞,派了些人過來。零零散散加起來,不過三千人餘耳,加上原本駐守在平山屯的六千餘名將士,也只有一萬人不到。而匈奴,有十萬之眾。但我無暇顧及這些,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借到人後,我便在本營抓緊時間操練士兵,排兵布陣,以備戰事。

就算以不到一萬人抵抗十萬之師,我也未必會輸。

匈奴野心勃勃,鹿泉再過幾城便是平山,他們肯定會舉兵進攻。而平山,自古便是通往京城的一道重要關口,守住平山,尤為重要。

只能贏,不能輸。

平山一戰,尤為激烈。

臨行前,將士們身著玄武黑甲,整裝待發。烏雲逐漸散去,露出點點金光,映照在黑色的鎧甲上,莊嚴肅穆。鼓聲響起,鼓舞著將士們的士氣,我拔出長劍,大喝。

“殺!”

“殺殺殺!”

無數道應和聲同時響起。

兩軍展開了激烈的廝殺。

戰場上,馬兒嘶鳴,揚蹄飛塵,刀光劍影,血光四濺。

我指揮著將士們變換著陣型,由剛開始的五虎群羊陣,迅速變為另一個陣型。此陣兩翼似鶴,中間卻似龜,猶如堅不可摧的堡壘,將中間護了個嚴嚴實實。無數匈奴不斷馳馬揮刀攻陣,卻一次次地被抵擋下來。

同時,陣兩翼的輕騎快速殺進匈奴的陣型,將無數匈奴斬於馬下。有的匈奴想趁人不備偷襲,可還沒等他們揮刀,後腦便中了一火箭,烈火焚身而死。這麽死去的匈奴人,不在少數。

匈奴首領又驚又怒,往城墻上一看,只見形形色色,身著各色服裝的人正手舉弓箭,蓄勢待發。他們之中,有男有女,有壯有少。再細看,其中竟以女子居多,她們有的身著少數民族服裝,有的身著中原服裝,但無一不是手舉弓箭,面色堅定,對準了來勢洶洶的匈奴。

匈奴首領被氣得破口大罵,可還沒等他罵幾句,便見到前面的中原軍隊又變換了陣型。

中間如城墻般的盔甲逐漸散開,露出了裏面的森森鎧甲。數百名身著玄甲的戰士,如一字長蛇般地排開,整裝待發。座下的馬兒不斷刨著蹄子,鼻孔發出粗氣,似已迫不及待。

明明只有數百之人,卻無端叫人心生寒意。匈奴首領只感覺渾身汗毛倒豎,卻不是因為這只百人的軍隊,而是,那道,他怎麽都無法忽略的眼神。

那道眼神極為兇狠,參雜著無數的恨意,似是恨不得將他抽筋拔骨,飲他血肉。

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連忙喊道,“退,快退!”

他想要逃走。

我揚起馬鞭,喝道:“星雲!”話音剛落,星雲便像只箭一般地沖了出去,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

在陣翼兩側的伯庸和源之也如同箭一般地沖了出去,其他人緊隨其後。

我們手持長劍,朝迎面而來的匈奴斬去。可匈奴人就像永遠也打不死的小強,殺光一批,又有一批接上,前仆後繼,絡繹不絕。

我冷笑一聲,他們這是打算打消耗戰。如果我沒猜錯……

我往匈奴首領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他正在其他下屬的保護下,在悄悄撤離。

想得美!

我對伯庸和源之二人交代了幾句,便飛身下馬,直朝著匈奴首領而去。他見我飛身而來,面上浮現出驚恐之色。可現在逃跑已是來不及了。他便命令身旁的下屬將我斬殺,若誰能得我首級,便封他為親王。

他這話一出,原本還戰戰兢兢的匈奴人忽然就有了勇氣,立馬舉著長刀便朝我斬來。我又冷笑一聲,隨即眉鋒一凜,轉動手中的長劍,應聲而上。

劍起劍落,不過須臾,數十個匈奴人以被我盡數斬殺,其他匈奴見我這如殺神一般的樣子,紛紛棄甲而逃。甚至有人將匈奴首領從馬上拽下來,搶了他的馬,落荒而逃。

匈奴首領剛從馬上摔下來還沒緩過來,剛大罵幾聲,便感覺脖頸間多了一道冰涼的觸感。

我將長劍放於他的頸間,面上一片冰冷。

“乞格木,看來,你養的,全都是一群雜碎啊。”

匈奴首領,不,應該說是乞格木像是被激怒了,根本就忘了自己脖子上還橫著一把劍,破口大罵,“你是誰,敢這麽罵你老子,找死是不是…?!”話還沒說完,便感覺腿上傳來陣陣劇痛,疼得他忍不住發出慘叫聲。只見一把匕手正插在他的大腿根部,距離他的要害,不過幾寸距離。

我持著劍,緩緩蹲下,將匕首從他大腿上慢慢攪動著抽出。霎時間,鮮血便如同汩汩泉水噴灑而出,濺落在褐色的土壤上,將其染成了紅褐色。

“老實點,”我用沾著血的刀尖拍了拍他的臉,“要不然,下一次刺中的地方,可就不是大腿了。”

他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恐懼在此刻達到了頂峰,還沒說出口的話變為了連連的求饒聲:“你!我求求你!放過我!只要你能放過我,我什麽都答應你!”

“哦?是嗎?”我將橫在他脖子間的劍刃稍稍離遠了幾分,揚著笑,卻是意味不明。

他見有戲,連忙道:“你想要什麽,美人,財寶,還是權利,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只要饒我一命!”

我看著這個前不久還一臉倨傲,仿佛不可一世的人,如今卻匍匐在自己腳下,對著自己低頭擺尾,苦聲哀求,不覺好笑,又覺得諷刺。

父親,就是被這麽一個人,殺死的?

心中有無數怒火在燃燒,如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我將劍丟在一旁。他的臉上剛露出欣喜之色,我便抓住他的後腦,猛地提起,又將其快速地砸向地面,接連數十次,砸到我的手麻了,我才放手。

乞格木如同死豬般躺在地上,連聲哀嚎,我聽得煩躁,又是一掌將他拍進土裏,而後又粗暴地把他的頭從土裏提起來。此時的他已滿臉是血,血裏還夾雜著土塊,看著慘不忍睹。

我仍覺得心中有滿腔憤怒無以發洩,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你為什麽要殺護國大將軍左弘淵,又或者說,是誰,想要殺了他?”

乞格木的嘴唇顫顫巍巍,不斷往外溢著血,道:“是連…”

可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話還未說完又收了回去,緘口不言。

我眉頭一皺,剛想舉起匕首往他另一只大腿上刺去,卻聽到一陣破空聲傳來。定睛一看,一只箭,正直直朝著我和乞格木的方向而來!

只不過,目標不是我,而是被我提在手裏的,乞格木!

這箭來得太快,叫人根本躲閃不得,眼看它離乞格木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電花火石之間,我做了人生中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箭刃刺破血肉的聲音傳來。只不過,它射中的不是乞格木,而是我。

我的整個右肩被箭頭貫穿。可想而知,要是這箭射中了乞格木,他必然當場斃命。

而發這只冷箭的人是為了什麽,答案不言而喻。

我將目光從橫貫我右肩的箭轉向乞格木,只見他面色灰白,嘴唇不停地發著抖,顯然是知道了這只箭是為何而來。

我就這麽緊緊盯著他,沒有說話。而他也一直看著我,似乎是在確認什麽。

過了半晌,他哈哈大笑起來,像是瘋了,他笑著笑著,突然一把抓住我,眼裏滿是癲狂,“我認出你是誰了,你是左淩雲!左弘淵的小兒子!哈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我最後竟然被他的兒子救了!哈哈哈哈…”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殺你爹嗎?好!我告訴你!原本我不想殺他的,相反,我還敬他是個英雄!”

“哈哈哈,可是,有人要他命啊!我留不得他!”

我聽得骨節咯吱作響,眼底猩紅。我不顧肩膀傳來的撕裂般地疼痛,將他提了起來,嘶吼道:“那人到底是誰?!”

他哈哈大笑,癲狂之色盡顯,“是連衍!禦南王連衍!我告訴你,他就是個瘋子!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還瘋的人!”

說著說著,他的眉間露出了些後悔之色,但很快便又癲狂地哈哈大笑起來:“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殺你爹嗎?就因為你爹不肯接受他的招攬!他便要想方設法地殺了他!”

“為此,他派人找到了我,跟我合作。他指使人將你爹調往鹿泉支援,說是皇上旨意。可那群通傳旨意的宦官和官員全都是假的,是批了人皮面具的探子!旨意也是假的!”

“我出兵攻打鹿泉,將他逼到城中,不得出來。他會暗中派遣人手切斷糧草的供應和援兵的馳援,到那時,城中彈盡糧絕。任他在怎麽厲害,也終究會被耗死!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嘛,就像你現在這樣,只不過,是被活活射成了一個篩子!”

“沒想到吧哈哈哈,想要他死的人不是敵人,而是他背後的人!哈哈哈哈…”

他的話像是一把把刀一樣,直往我心裏紮,我絕望地吼道:“閉嘴!不要再笑了!”

他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仍在瘋狂大笑 ,“左淩雲,殺死你爹正真的兇手不是我,是他啊!是他啊!”

他笑著笑著,突然把臉湊了過來,一雙眼睛瞪得極大,清晰到能看見裏面的血絲。他湊近我的耳邊,用極小的聲音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爹不見的屍骨,現在就在他的手上。還有你失蹤的大哥……”

他突然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臉色扭曲,臉上鼓起凹凸不平的鼓包,嘴裏發出咯咯咯的怪異聲響,整個身子也開始抖動起來,手指詭異地向上彎折,但嘴裏仍舊在喋喋不休地說著。我頓覺不對,猛地將他往身前一推,足足有數米之遠。不過片刻,我便看到他的身軀猛地炸開,化作陣陣血霧,消失在天地之間。

而在他爆炸前的最後的一句話,卻沒有消散,依舊回蕩在天地之間。

“你失蹤的大哥被他派來的人和我的人一路追殺,中了毒箭,竟然還能逃走。本來我們是追不上了咯咯咯…,但那人竟然能夠循著你大哥的氣味找到了他,我們將他逼到了一個山崖處,本想活捉,卻不想你大哥竟是直接跳了崖,落入了那湍急的江水之中咯咯咯……那崖有百丈之高,且江水又湍急,你大哥,肯定也死了咯咯咯…”

他說到這裏便沒說了,因為,他死了。

我看著自己滿身的血,再看著地上那灘一絲血肉都沒有的血跡,沈默了很久,才拿起地上的劍,向人群廝殺的地方走去。

我眼睛什麽都看不見了,只看得清眼前的一片紅色。不知是因為是眼前是一片鮮血,還是我的眼裏溢滿了鮮血。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停下來的,只覺得自己被人死死摁在地上,雙臂使不上勁,肩膀已然沒了知覺。

耳邊傳來伯庸的怒吼聲,“左淩雲!肩膀不要了嗎你!”

“快停下,沒有人可以給你殺了!”

就連向來溫和的源之說的話都帶上沈沈的慍怒,“子長!你忘了左大將軍對你的教導了嗎?!”

父親的教導?

我停止掙紮,出了神,耳邊響起了父親威嚴的聲音。

“水流心不驚,雲在意俱遲。”

漸漸地,我的眼睛恢覆了清明。眼前是沾滿鮮血的土地,以及,在那之上,碎成一半的銀鈴。

那是小姑娘送給她的鈴鐺,可現在,鈴鐺,碎了。

看著碎成兩半的鈴鐺,我的眼裏一片濕熱,隨後便嚎啕大哭起來。明明這麽多天都一直沒哭的我,不知為何,到了此刻,卻哭了。

哭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像是要把我此生的眼淚流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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