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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前世篇 左淩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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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前世篇 左淩雲(二)

平山一役後,其他武將從此不敢輕視我,我徹底接管了左家軍。

可我卻並不開心。只要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會浮現出乞格木那張極度扭曲的臉,和那一雙充滿覆雜感情的眸子。

那雙眸子裏,癲狂有之,不甘有之,後悔有之,憤恨有之……總之,那雙眸子裏包含了很多,像是世界上最覆雜的嵌合體,叫人難以解讀。

我知道,他說的那些像是詛咒一般的話,就是為了激我,激我為了報仇殺了連衍,以平覆自己心中的不甘。

從生到死,他都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哪怕曾經動搖過,最終卻還是選擇了為自己而活。

可恨,卻又可悲。

我坐在椅子上,腦海裏又一次地浮現出當時的場景,眼前一片昏暗,耳中一陣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極有力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將軍!有消息了!”

聞言,我噌的起身,大步往帳外走去。營帳外立著的人赫然是我和源之暗中派遣去搜尋大哥的人。

在乞格木死後,我便一直在暗中派人搜尋大哥的蹤跡。我總相信,大哥,他沒死。

源之的眼底泛著烏青,是為了找到大哥日夜操勞的結果。

他道,“子長,找到韞玉了。”

我的心中像是有什麽東西猛烈地炸開,忍不住上前,抓住了源之的肩膀,雙手發著抖,“真的嗎?源之,快點告訴我,大哥在哪裏,我現在就去找他!”

“在靈壽縣,滹沱河下游的沿岸,一戶漁民的家裏…”說著說著,他便不說了,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一下子僵住了,緩緩道:“源之……大哥,他,怎麽了?”

過了半晌,他才道,“…子長,你還是自己去看看吧。”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的心裏愈發的不安起來,跌跌撞撞地上了馬,顫著手,揮著馬鞭,駕著星雲而去。一路上,騎術絕佳的我好幾次差點從星雲背上跌下來,可明明路上什麽險石也沒有。

快馬加鞭了將近一個時辰,我終於到了源之說的地方。

那是一間小茅草屋,屋前有著籬笆圍起來的一個小院子,院子裏鋪著些曬幹的蘆草,上面正曬著些剛撈上來的魚。

有個孩子搬著小木凳坐在門口,見我來了,對外面喊到:“阿爹,阿娘,又有人來了!”

“來了,來了!”聞聲而來的是一對年輕的漁民夫婦,面色黝黑,滿臉的憨厚之色。

他們見我身著一襲鎧甲,面色很是不好,都被嚇了一個激靈。但仔細一瞅,又欣喜地道:“你是張大哥的弟弟嗎?”

問這話的是那名憨厚的年輕漁夫,他剛問完,他的妻子便拍了他一下,沒好氣地道:“這還用說嗎,肯定是啊!兩人長得這麽像!”

“也對啊,哈哈。”年輕漁夫撓了撓自己的腦袋,不好意思的笑了。

突然,一道有氣無力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是阿雲嗎?”

聞言,我的身子先是一僵,隨後,便大步往茅草屋內走去。

走進屋內,我一下子就知道,源之為何欲言又止了。

大哥面無血色地躺在土炕上,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口,在傷口周圍,敷著些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草藥。再靠近些,便有陣陣惡臭味傳來,是傷口潰爛的腐臭味。這臭味是從他的腿上傳來的……

他的左腿和右腿的兩側各有一個大口子,皮肉翻開來,呈現出可怖的深紫色,正潰爛著,裏面還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蠕蟲在蠕動。雖然腿上的傷口處也敷著草藥,但顯而易見的,並沒有什麽用。

我死死盯著他的腿,卻並不感到惡心,只有一陣陣悲涼湧上心頭。

雙腿之於武將,便如雙手之於畫匠,尤為重要。若是一名武將失去了雙腿,那麽,這名武將,便也廢了。

而大哥,雖然看上去溫文儒雅,看似對什麽都毫不在意。但我知道,大哥的內心,其實是很好強的。若是廢去了一雙腿,從此再也上不了戰場,對他來說,他便也同廢物沒有什麽區別了。

大哥,接受不了這一點。

他會瘋的。

似是感受到了我強烈的目光,他蒼白的面容緩緩綻放出笑容,卻是強顏歡笑,“阿雲,你盯著我這腿做什麽,它都成這樣了,沒什麽好看的…”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終是忍不住了,喚道:“大哥!”

聞言,他的身軀明顯地一頓,過了許久,才道:“沒事的阿雲…我這雙腿廢了便廢了吧,沒什麽大不了的,總歸左家軍還有你在…”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了我眼中滾燙的淚水。

他一下子就慌了神,想要起身替我拭去淚水,卻又根本動不了身,只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看著我,帶著焦急與滿滿的不甘。

我抓住了他的手,將其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抵在自己的額頭上,道:“大哥,不會的,你相信我,不會的…你一定能夠再次站起來的,信我。”

“大哥,信我,好嗎?”我顫著聲,語氣裏滿是哀求。

良久,我聽到一聲嘆息,從我頭頂上傳來。

“好,大哥信你。”

將大哥接回軍中後,我便將除了繁忙於軍務的時間都用來照顧他,替他尋遠近的名醫來治腿,卻都只能得到無法再下地行走的診斷。

我不甘心,繼續派人尋訪遠近的名醫,可我將冀州的名醫都尋了個遍,源之也為大哥從別處請了不少名醫過來,都沒有找到一個能治好大哥的腿的。

他們給的統一答覆都是:公子的腿傷因未能及時處理,已經潰爛了,此後,怕是都無法再下地行走了。

我不信,既然民間的名醫不行,那麽我就到江湖中去找,總有能行的。

可問了個遍,依舊沒有人能夠治好大哥的腿。

不,到是有一個。

有一個江湖百曉生說,“有一個毒醫,名號“雲蝶”,擅長各種奇毒,她說不定能治好你說的那個公子的腿疾。”

我當時便覺此人說的荒誕。我大哥是腿部感染處理不當致使的肌肉壞死,找一個毒醫來,又有什麽用?

但抱著總歸有用的心態,我還是派人去找了那名叫做“雲蝶”的毒醫。回來的人卻告訴我,那名毒醫早在十年前就在江湖中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據說,是死了。

又一個希望落空,我便打算派源之等一行人護送大哥回京去尋太醫救治,可還沒等啟程,欽差便來了。

欽差手執聖旨,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左淩雲擊退匈奴,斬殺匈奴首領,收覆我朝數座城池,立下赫赫戰功。朕深感欣慰,故特封其為懷遠大將軍,授玉石三千,以示嘉獎。”

我接過欽差遞過來的聖旨,叩首道:“謝主隆恩。”

過後,我才擡起頭,對著欽差公公道:“遠道而來,大人辛苦了。”

“左將軍客氣了。不過,還勞煩您再等一會兒,陛下還有一道旨意要我傳達給您。”

說著,他便又從袖中掏出了一份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左家滿門忠烈,功在千秋,實乃國家之棟梁也。朕深感其忠心,故特令懷遠大將軍率軍師回京述職,設宴嘉獎,而後回鄉省親,榮歸故裏,欽此。”

“謝主隆恩。”我再次叩首。

“左將軍請起。”欽差連忙扶我起來,很是客氣,目光裏還帶著點憂慮。

我先是不解,隨後便升起了一種不詳的預感,我不安地問道:“大人,可是京中發生了什麽嗎?”

欽差搖了搖頭,嘆道:“發生了很多…這話咋家一下子也說不清,還是請左大人來跟您談吧。”

說完,便有一人從儀仗隊裏走了出來,身著一襲緋色官服,卻是風塵仆仆,滿臉的憔悴之色。

我一下便認出了來人,喚道:“小叔。”

他略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卻並沒有說話,只是嘴唇顫抖著,良久,才道:“阿雲,你娘她,她快不行了…”

這句話,如晴天霹靂一般,直擊我的天靈蓋,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嘴唇顫抖著,不可置信的問,“小叔 你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娘…不行了?”

我無比希冀的看著他,希望我是聽錯了。

可他的話猶如一把利劍刺入我的心中。

“她在得知大哥去世後狀態便不太對,後來知道阿澤失蹤後更是接近於崩潰的邊緣,飯也不吃,水也不肯喝。我和你嫂子勸過她好多次,可她就是聽不進去。我們日夜守著,生怕她出什麽事,可沒想到啊,她還是…”

“是我對不起你和阿澤啊,叫你們剛沒了父親,又要沒了娘啊…”

“是我的錯啊…”

他不停地捶打著自己的大腿,眼裏流著淚,似乎很是懊悔和愧疚。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猛地揪住他的衣擺,道:“我給娘修過一封信,說大哥找到了的,她沒有收到嗎?”

“阿雲你在說什麽?什麽信,從沒有過啊…”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的心如墜冰窟,心裏只有一個答案:是他,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幹的!是連衍幹的!

我的心裏不斷重覆著這段話,以至於我都沒察覺到,我的嘴裏一直在不斷呢喃著,“是他,是他…”

小叔見我這般奇怪的樣子,面露憂色,問道:“阿雲,你在說什麽?他是誰?”

“還有你剛剛說什麽,阿澤找到了?”

我卻只是念著,沒有回答他的話,也沒有註意到他表情下的異樣。直到他告訴我另一個消息,才讓我從一片混沌之中抽出神來。

“阿雲,明日便整頓一下準備帶軍回京吧,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長樂公主遇害了,就在你娘親重病後的第三天。”

“她是在宮門口被殺害的,胸口被一只長劍直穿而過,當場便一命嗚呼。聖上勃然大怒,下令徹查兇手,京城的所有關口全部封閉,我也是得了聖上特許,才能出京的。”

長樂公主死了?

一想到前幾個月還言笑晏晏,給我腰牌的美婦人,如今卻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我的心裏就說不出的難受。

那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下場會如此淒慘。

等一下,那小姑娘呢,小姑娘那麽賴著她的娘親,現在她的娘親死了,她要怎麽辦?

這麽想著,幾乎是在一瞬間我便問了出來。

“那舞陽郡主呢?”

小叔楞了楞,似是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過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舞陽郡主被人綁架,我離開京城的時候依舊沒有找到,生死未蔔,也不知道現在找到沒有…”

綁架…生死未蔔…

聞言,我終是眼前一黑,心中淤積的郁氣一下子擴散開來。一口血霧噴出,不省人事。

再次醒來,已是三日之後的黑夜。

帳中一片漆黑,只有一兩顆蠟燭的燭焰微微跳動,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我睜著眼睛,幹瞪著漆黑的帳頂,思緒如一團亂麻,怎麽理都理不清。之前行軍時因繁忙而被壓下去的悲憤與絕望,在這一刻通通爆發出來,將我整個人淹沒。

我很想張嘴大喊來發洩我的情緒,卻發現,自己就像是失聲了一樣,無論怎麽用力,就是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我就如同一個木偶,呆呆地躺在床上,往日的記憶如同走馬觀花一半在眼前浮現,閃爍不停。

我自嘲地笑了笑,都說只有人死前才會回顧自己的往生,所以,我這是要死了嗎?

還沒等我多嘲諷自己,便聽到有人撩開帳篷走了進來。

是源之。

他見我醒了,面上先是一喜,隨即又收了下去,變成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子長,你醒了?”

見我沒反應,他面上的擔憂之色更顯,卻又不敢直接問我,而是說起了別的,“我們現在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再過十日,便到京城。到那時,我請祖父讓宮中的王太醫給韞玉看看,說不定能好呢?”

聞言,我終於有了點反應,問道:“大哥怎麽樣了?”

見我回答,他松了口氣,連忙道:“他很好,你放心,伯庸現在在陪著他說話呢。”

我沒有再接他的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而他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陪著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開口了,卻是聲音沙啞,嗓子裏仍然溢著血,“源之,我沒有爹,也快沒有娘了。”

“爹死了,大哥如今雙腿殘廢,你說,這左家軍如今就我一人,我能撐的下去嗎?”

我註視著他,見他嘴唇翕嗡,半天說不出話來,心中苦笑。源之待人向來赤誠,又何必為難他呢?

我將頭撇到一旁,不再看他。他似是有些著急,想解釋:“子長,我…”

他還沒有說完,便被我打斷了,“韞玉,我想了想,老天有的時候真的是一點也不公平。明明我左家世代從軍,為國效力,皆是精忠報國之輩,從未有過邪曲害公之徒,怎麽就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當真是天要亡我左家,還是我左家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

“……”他沒有回答。

我也知他答不上來,也沒有再問。我心裏也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麽天命,只不過是人禍罷了。

思及此,我眼裏的晦暗愈發深沈。

“源之,麻煩你去通報一聲,叫士兵們整頓一下,便繼續出發行進。回京一事,容不得耽擱。”

他先是一怔,似是被我突然的振作給驚到了,隨後便欣喜地點頭,應道:“好,我馬上去。”說完便出了營帳。

而我也下了床,拿起擺在床邊的寶劍,將劍刃從劍鞘中抽出,直指京城。

是皇親國戚又如何?殺我親族,辱我父兄,不恤百姓,殘害忠良,便是皇帝,我也照殺不誤!

縱使玉碎竹焚,也在所不惜!

我朝著京城的方向望去,目光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七日之後,抵達京城。

娘親還是沒能撐住,在我抵達京城三日前便撒手人寰。我先去娘親的靈堂上了炷香,再動身去了皇城。

皇城高大雄偉,朱紅高墻,莊嚴肅穆,如同一個不可撼動的巨人,巍峨矗立。我目光深沈,看著不遠處站在宮門口的那幾道身影,眼裏晦暗不明。

站在宮門口的,赫然是當今的皇上宣仁帝連湛,以及一名身著白衣…和長樂公主有七八分相似的俊美男子。

……連衍。

我反覆地咀嚼這幾個字,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卻是恨不得將他抽皮扒骨,食其肉,飲其血。

我按耐住心中的強烈恨意,面上一片恭敬,卸了兵甲,叩首道:“臣,左淩雲,拜見皇上。”

皇上面色有些許憔悴,但還是朝我點了點頭,笑道:“左愛卿此番擊退匈奴,斬殺匈奴首領,可謂立了一大功啊。”

我頓首,“臣,幸不辱使命。”

“快起來吧。”

得了恩準,我才緩緩起身,卻聽到一聲嘆息。

“左小將軍如此之成就,想必君山在黃泉之下看到了,也能就此瞑目了吧。”

聞言,我的手不由得攥緊了拳,發出哢嚓聲響。

君山,是父親的字。

這人,竟然還敢提起父親!

“皇弟。”皇上微微皺起了眉,似有不滿。

“知道了皇兄,臣弟不說了。”連衍聳了聳肩,退到了一旁。

皇上這才沒有理他,開始對著我寒暄起來。

皇上沒有說什麽重要的內容,多是一些溢美之辭,我不時地點頭,偶爾回答幾句,以表應和。中間有幾次目光不經意地略過連衍,卻在最後一次時,猛地頓住。

他的手裏拿著一把骨扇,通體呈乳白色,異常精致華美,和象牙的質地很相近。

若是一般人見了,可能會將此認作由某種猛獸做成的骨扇,可見多了死人的我,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人骨。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乞格木在死前說的那句話,“你爹不見的屍骨,現在就在他的手上…”

父親的屍骨……

骨扇……

我腦海裏的猜測讓我全身止不住的戰栗,腦中嗡鳴作響。我死死地盯著他手中的扇子,血絲溢滿了眼眶。

感受到了我強烈的視線,他睜開了微闔的雙目,與我對視。良久,他歪頭,對我微微一笑,“小左將軍這是看上了本王的扇子了嗎?這可不行,本王可是很喜歡這把扇子,舍不得割愛呢。”

他有點遺憾地說道。

“不如這樣,本王那裏還有許多扇子,若是小左將軍日後有空,可到本王府上來坐坐,親自選一把,如何?”

我冷冰冰地看著他,眼裏淬滿了寒意,冷聲拒絕:“不必了,多謝禦南王殿下好意。那些扇子,還是殿下自己留著吧。”

“好吧。”他又嘆了口氣,展開扇面搖了搖,隨機又合上,對著皇上道:“皇兄,臣弟乏了,便先退下了。”

說完,沒等皇上回答,他便搖著扇子,哼著歌兒,徑自走了。

皇上面色不變,像是早就對此習以為常。他回首對身後的太監招呼了一聲,那太監像是得到了什麽指示般,默默地退了下去,往宮廷內走去。

做完這些後,他又轉身,對我道:“左愛卿,隨朕進宮一趟吧。”

我點了點頭,沈默地跟他進到了宮中。

一路上,我和他俱是一言不發。身後的儀仗噤若寒蟬,口不敢言。

到了乾清宮,厚重的大門掩映合上,偌大的宮殿內,除了我和他之外,並無旁人。

他緩緩踱步,走到高座之上,俯視著我,良久,才道:“你真的很出乎朕的意料。”

他嘆了口氣,道:“你跟你父親一樣出色,不,甚至比他更出色。”

我沈默地看著他,默不作聲。他也不在意,目光流連在我的臉上,似是陷入了回憶。

“你,還跟一個人很像。老實說,若非有她的擔保,朕絕不會同意將符節交給你,讓你調遣軍隊。”

我愕然擡頭,意識到了他說的是誰。

“阿漪…是朕見過的最出色的女子,甚至在很多方面,朕都比不上她。若非她是個女兒身,這皇位,也輪不到朕來坐。”他目光悠遠,似是陷入了回憶。

“可現在,她卻死了。”

他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來,變得極為可怖,“就在皇宮門前,被長劍穿心而過。你說,誰有這麽大的膽子?”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回應。

過了半息,大殿內回蕩著我的聲音。

“是禦南王殿下,對嗎?”

我擡頭看著他。他並未點頭,但從神色卻可以看出,我的答案,是正確的。

他闔上了眼眸,緩緩從高臺之上踱步而下,走到我的身側,拍了拍我的肩,“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你父親一事,也與他有關。”

“他的手伸得太長了,就連朕也不知道他的爪牙在朝廷上大概有多少。但朕相信,你是可以信任的。”

他註視著我,目光深沈。

“你父親戰死後,朕便把涉事的武將與官員都鏟除了,連誅九族,一個都沒有落下。在殺死那些官員之前,朕派人將他們嚴刑審問,可他們的嘴巴太緊,楞是一個字都沒吐。不像是官員,倒像是誰豢養的死士一般。”

“可朕又查了他們的戶籍,無一是偽造的,身份清晰,這便奇怪了。”

我聽著他的論述,不由得也皺緊了眉頭。深思一番,也沒有苗頭。我還未來得及再次深思,便聽他道:“所以,左愛卿,朕有一件事,要交付於你。”

我一楞,連忙屈膝跪下,低著頭。

“朕命你為九龍司指揮使,暗中調查長樂公主遇害一案,以及鹿泉之圍的幕後主使,找到其罪證,事後將此事公之於天下。”

“臣謹遵皇上旨意。”我叩首道。

“好了,起來吧。”他將我扶起,手搭在我的肩上,道:“朕還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去做。”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略一沈吟,才接著道:“朕本想將這件事委派給別人,但考慮到舞陽的特殊情況,只有你才合適。”

我的手指微動,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顯露出異常。

“陛下,舞陽郡主,找到了?”

“找到了,但是她似乎在綁架的時候遭到了極大的刺激,不願靠近任何人,就連朕和她的父親也不行。如今也只有一個小丫鬟能夠接近她。”

“……”

“朕需要你暗中關註舞陽郡主的情緒和動向,以及她身邊的人和事,如有異常,隨時向朕匯報。”

說完,他便給了我一個令牌,說道:“這是信牌,朕交予你,你可隨時進出宮門,要見朕直接來乾清宮便是。”

看著手中的令牌,我鄭重道:“是,臣謝皇上恩典。”

拿著令牌離開後,我便在皇帝親信的帶領下來到了九龍司。

九龍司是皇家設在暗中的監察機構,專門用來監視百官,掌控他們的一言一行。楚朝歷史上有許多貪官汙吏的大案,都不是在大理寺和刑部審出來的,而是在九龍司審出來的。

可以說,九龍司,是完完全全獨立於百官之外的機構,專門為皇家服務。然而,它的特殊之處在於,它雖然受皇權掌控,卻有很大的獨立性,這就要求掌管九龍司的人必須是對皇帝絕對忠誠的人。

而我,竟然被皇帝任命為九龍司的指揮使。這既說明了皇帝對我的絕對信任,也暗示了一種糟糕的情況,朝廷上能讓皇帝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不然他也不會讓我一個女子來擔任如此重要的職位。

我翻閱著九龍司裏的案卷,將如今的情況了解了個大概,皺了皺眉頭。

連衍的手真的伸的太長了,朝廷上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和他有著不清不楚的聯系。

並且,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斷定這些人和連衍結黨營私,也無法證明連衍有謀反的意圖。

事情有些棘手。

我又拿出長樂公主的卷宗一一翻看,從作案手法的描述和長樂公主遺體上的傷口痕跡來看,我初步斷定了刺殺的人是誰。

江湖上著名的劍客“刀影”,此人的作案手法和刀影慣用的手法很像。

都是一擊斃命。

大理寺的人也判斷出刺殺的人是誰,可根本沒用,因為刀影早就在江湖上銷聲匿跡許多年,沒人知道他的相貌姓名,也沒人知道他的蹤跡。想要找到此人,如同大海撈針。

我瞇了瞇眸子,繼續往下翻看。但等我看到小姑娘的卷軸時,我的手忍不住死死攥緊,指甲掐進肉裏。

案卷上寫著:我等發現郡主時,她被關在一個小小的潮濕黑暗的房子裏。房間裏充滿了屍體的腐臭味。我們點亮火把,發現郡主躺在角落裏,雙手死死抱著另一個人,腳上帶著鐵鏈,滿是血痕。

我們走進才發現,郡主殿下抱著的人是一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姑娘,身著婢女的服侍,但是早已死去,屍體的腐臭味就是從她身上發出的。

……

經過仵作檢驗,那個婢女是被人淩辱至死的。

案卷到這裏就沒了。

我沒忍住,一巴掌將桌子拍了個粉碎,桌上的卷子紛紛掉落在地。

我眼眸猩紅如血,怒喝道:“連衍,你個禽獸!”

我劇烈喘息,久久不能平靜。

我在九龍司呆了三天三夜夜,幾乎沒睡,直到一旁的內侍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勸我回府好好休息,我才回府。

大哥坐在輪椅上,在門口,等著我回來。自從找到他以後,他便一直這麽做了,無論多晚,就是為了等我回來。像是一旦見不到我回來,我便再也不會回來了一樣。

我明白他的患得患失,心裏不由地升起一股酸楚,但面上還是笑嘻嘻地,推起他的輪椅,往裏屋走去。

將他送回屋後,我便到了娘親的靈堂前,看著掛滿屋子的白綾,棺槨前的牌位,心裏彌漫著無盡的悲傷。

我無力地倚靠在棺槨旁邊,註視著娘親寧靜安謐的面容,低聲呢喃:“娘親,阿雲…”

真的好累……

話還沒完,便猛地收住。因為我看到,娘親的額頭上,赫然有一處的傷疤。

傷疤看上去被人仔細處理過,像是極力掩飾,但只要仔細觀察,便不難發現。

可娘親最愛美,也最愛幹凈,怎會在自己臉上留下這麽一塊醜陋的疤痕。

我的心中燃起了滔天怒火,將我最後的理智燃燒殆盡。

“這是誰幹的?!”我怒吼出聲。

回應我的是一陣寂靜。

這更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我走出靈堂,見人便吼,“我娘額頭處的傷疤,到底是誰幹的!”

“說!誰幹的!”

我的雙眼猩紅,骨節哢嚓作響,看起來便如同地獄中的惡鬼一般,嚇得一眾仆役瑟瑟發抖。

沒有人敢回答我的話,空氣就像是一下子凝固了一般。

良久,才有人問道:“阿雲,你怎麽了?”

我尋聲望去,是小叔,此刻正一臉關切地看著我。

可不知為何,我從這份關切裏,看到了一絲心虛,與一絲的惶恐不安。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看到他的額上逐漸蓄滿了汗水,才開口問道:“小叔,您知道我娘頭上的傷疤是怎麽弄的嗎?”

“在知道你父親和大哥出事後,她一時想不開,想撞墻自盡,被我和你嬸嬸攔下了。”他嘆息一聲,面色很是沈痛。

他在撒謊。

娘的性情最是堅韌,絕不會因為丈夫去世便去尋死。他定是在隱瞞什麽。說不定,娘的死,就和他有關系。

我淡淡地看著他,面無表情,心裏異常的平靜。

“你在撒謊。”

我清晰地感覺到,當我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眼皮一陣抖動,嘴角也不自覺的抽動了幾下,額上的汗變得更密集了。

他目光閃爍,不過幾息便又恢覆了正常的表情,道:“阿雲,你在說什麽呢,我怎會撒謊騙你?”

見我不信,他上前了幾步,想要替自己辯解。

我隨即抽出了懸掛在腰間的劍,一道劍風揮出。

他無比震驚地看著我,又驚疑不定地看著掉落在地的衣角,又驚又疑,說不出話來。

我淡淡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一樣。良久,我開口道:“滾,這裏不歡迎你。”

他嘴唇翕翁著,臉色青白交加,顫抖著聲音,喚道:“阿雲,小叔我……”

“滾。我左淩雲,沒有小叔,我的父親,也沒有兄弟。”

“我再說一次,滾。”

他的身形劇烈搖晃了幾下,半晌後,留下一句“對不起”,便逃也似地離開了。

我只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便毫不留情地轉過身,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下,離開了。

我又回到了靈堂。

靈堂的棺槨內,娘親穿著素衣,面目祥和,和記憶中的模樣一樣。只不過那張鮮活的面孔,此刻已經變得如同石灰一樣蒼白。

我摸著棺槨,看著她恬靜的面容,久久無聲。

良久,我才聲音沙啞地道:“娘,過了今日,女兒便見不到你了。”

“娘,剛剛,阿雲又失去了一名親人。”

“娘,阿雲在這世上,真的只有大哥一個至親了啊。”

“……”

“娘,你別離開阿雲,好不好。”

說到這裏時,我已是聲音哽咽,眼裏蓄滿了淚水。

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的回應了。

次日,娘親下葬。我在她墳前跪了一天一夜,方才離去。

於此同時,左家大房同左家二房,也是徹底斷絕了往來。京城裏有不少閑言碎語,對此,我毫不在意。

或者是說,也沒有時間去顧及。

我開始忙碌於各種事務,幾乎每天都在查案中,桌案上堆滿了各種卷軸……

我找到了殺害長樂公主的真正兇手不是白幽蘭,她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可查到這裏,案件的進程便變得很緩慢,我們很難找到指證連衍的關鍵性證據。

連衍將自己隱藏的很好。

除了查案外,我有時也會抽空去小姑娘所在的別莊看看。

小姑娘自從被找回來不久後,便搬到了京城郊外的別莊居住。

別莊四周是開闊的田地,此時正值春季,有不少水牛拉著犁翻著土,農民在身後播撒著種子,一派歡樂輕松的景象。

可我的心情卻是無比的沈重。再見到小姑娘後,這種沈重更是達到了頂峰。

小姑娘身著華衣,漆黑的發絲被高高盤起,雙手撐著下顎,雙眼看向窗外的景色,可一雙眼卻黯淡無光。

我的心被狠狠揪起。

先前每一次見到她,她的眼睛都是靈動有神的,像天地間最美的黑曜石,而不是現在這般,死氣沈沈,如一潭死水,沒有一絲生氣。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無意間,劍柄撞到了窗檐,發出陣陣聲響。

我立馬隱匿了身形,跳到了屋頂上,卻還是引起了她的註意。

“是誰?”她皺起了眉頭。

“……”

見我久久不回答,她問道:“你若不說話,我便當做你是誰派來刺殺我的了。”

我的指尖微動,思考該怎麽回答她,良久,道:“我是專門負責保護郡主殿下的暗衛。”

“……”

一陣短暫的沈默,隨後傳來了她的聲音:“你是誰派來的?”

我如實答道:“是皇上派我來的。”

“……”

過了許久,她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

“子長。”

“子長…”

她極輕地念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我就這麽站在屋外,她在屋內,雙方無言,卻又彼此知曉著對方的存在。

月掛枝頭,我要走了。她似是有所感應,忽而擡起頭,望向窗外,輕輕地道:“你要走了嗎?”

“嗯。”

“那你還會回來嗎?”

“我會回來的。”

“你沒騙我?”

“我從不騙人。”

“真的?”

“……”

我無奈地笑了聲,隨後從懷裏掏出一支梅花簪子來,運起輕功將它放在另一處窗臺上,敲響了窗戶,然後隱去身形。

“ 這是我送給郡主殿下的見面禮,郡主殿下可要收好了。”

“下一次我過來,希望能看到郡主殿下戴著簪子的模樣。”

我勾了勾唇角,想象著她帶著梅花簪的模樣。

那一定會很好看。

“再見,郡主殿下。”

作者有話說:

玉碎竹焚。出自《三國演義》: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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