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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為情所困 她看到他眼中翻湧的的痛楚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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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為情所困 她看到他眼中翻湧的的痛楚和……

嘉靖二十八年三月, 太子朱載壑於十五日行冠禮,十六日加冠,嘉靖帝命京山侯崔元持節掌冠, 大學士嚴嵩讚冠,禮部尚書徐階宣敕戒。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在隆重的加冠翌日, 太子突發疾病暴卒,年僅十四歲,謚“莊敬”,是為莊敬太子。

生了八個兒子的嘉靖帝,眼下膝下只剩兩根小苗了,三子裕王載垕、四子景王載圳。面對接連夭折的兒子, 嘉靖帝不得不相信陶仲文 “二龍不相見” 的讖言, 從此對兒子們越發疏遠。

但是裕王與景王二子同年出生, 嘉靖帝明顯偏愛景王。於是朝臣們開始圍繞未來的儲君, 暗地裏選邊站隊。徐階是裕王的老師,自然支持裕王。

嚴嵩善伺上意, 知道嘉靖帝追求長生, 忌諱談身後事, 對冊立太子之事一直拖延,而默認“二王並立”的局面。

況且法理上更占優勢的裕王身邊, 早就聚集了以徐階為代表的清流官員。嚴嵩既要迎合嘉靖帝暧昧不明的態度以保聖眷,也想利用景王勢力來牽制清流一派。便選擇了扶持景王。

張居正在翰林院寫了一首《莊敬太子挽歌》,並勸諫老師徐階不要急於上書請陛下立裕王為儲,即便不立儲,裕王也會是下一任君王。徐階不聽,四月初十, 他堅持請求建儲,嘉靖帝將其疏,留中不發。

近些年來,黛玉的蒙正堂正式搬遷到了城東,從最初的蒙學逐步升級為書院。男孩普遍教到十五歲左右結業,之後文采好的,或考功名入官學深造。武術好的,或入錦衣衛見習,或回家隨父母另謀生路。

女孩兒則多在十二三歲時被父母要求退學歸家,陸家三千金也在去年都畢業了。

轉眼又至端午,每年這一天,在錦衣衛中效力的荊州八虎,與宮中的司南,會齊聚張府,拜謝張居正夫婦再造之恩。

端午日,身著青衫的小宦官司南,捧著錦盒,造訪張府。

他年方十四,面容尚帶稚氣,眉眼卻已凝練出超越年紀的沈靜。如今,他以頭名自內書堂卒業,入司禮監文書房當值。

“師娘、師丈,端午安康。”司南躬身行禮,聲音清朗。他將禮物奉上:“這是王爺爺幫我挑的宮扇、香囊和四樣紗羅,望你們笑納。”

張居正與黛玉見司南舉止端方,沈靜內斂,眼中俱是欣慰。黛玉接過錦盒,溫言道:“司南,你出息了,我們心裏歡喜。只是宮中謀身不易,你萬要珍重。”

“林老師的教誨,司南銘記。我在趙貞吉老師手下苦學三年,學問大有長進,在司禮監也頗受黃公公器重。”他目光清澈,言辭懇切。待仆役退下,廳中只餘三人,司南神色倏然一肅,壓低聲音:“今日不但為師丈祝壽而來,實有要務相告。”

張居正夫婦對視一眼,神色凝重。司南近前一步悄聲道:“司禮監今晨承旨,嚴首輔已為下獄論罪的仇鸞翻案,陛下準奏,覆其官爵,更授大同總兵之職,不日赴任。”

黛玉手中正撫著羅帕,聞言指尖一顫,蹙眉道:“仇鸞覆起,掌重兵?這不是放虎歸山麽?”

張居正擱下茶盞,指節微微發白,沈聲道:“嚴嵩這是驅虎吞狼,劍指清流。”

司南眼神澄澈而堅定,低聲道:“司南位卑,但身處司禮監文書房,緊要章奏皆經我手。恐師丈不備,故特來相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往後若有風聲,司南已與鐘鼓司王爺爺議定,借教坊司伶人出入承應之機,以特定曲目或信物傳遞消息。絲竹管弦之間,或可通一二音信。”

“糊塗!”張居正臉色驟變,一把抓住司南單薄的手臂,力道甚重,眼中是深切的驚憂與痛惜:“司南,司禮監是何等虎狼之地?你才站穩腳跟,豈可自陷險境?此等事斷不可為!”他聲音微顫,告誡他道,“你的心意,我們心領了。首要之事,是你要平安!萬勿涉險!切記!”

黛玉亦上前,緊緊握住司南另一只手:“當年我們救你,是願你好好活著。你的命比什麽消息都重要!”

司南感受著臂上傳來的力度與暖意,望著張氏夫婦焦灼痛惜的面容,眼底微熱。他緩緩抽出雙手,後退一步,深深一揖及地,姿態恭敬而執拗:“師娘師丈的救命之恩,司南永世不忘。此事我自有分寸,定當萬分謹慎,為了長久追隨左右,亦不敢輕擲此身。”

他擡起頭,目光懇切而堅決:“但求師娘師丈早知風雨,善自珍攝。”

“司南!”張居正欲再勸,司南已直起身,決然道:“司南告退。”他最後望了一眼師娘師丈,青衫一旋,轉身快步離去。

沒過多久,荊州八虎互相扶攜著來了。他們中較為年長的陳景年、楊嘉樹、傅望舒三人臉上、身上都掛了彩。

黛玉忙問:“你們這是怎麽了?在錦衣衛受欺負了麽?”

三個已至志學之年的少年,面面相覷,沈著臉一言不發。

最後還是劉祈安與周修遠兩個,悄悄向黛玉夫婦道明了實情。陳景年與陸婉,楊嘉樹與陸嬌,傅望舒與陸媚,這三對小兒女同窗數載,暗生情愫,在荊州八虎入職錦衣衛後,彼此往來密切,兒女私情就越發收束不住了。

原本今年,陸婉要與成國公之子朱時泰定親,因趕上了莊敬太子薨逝,推遲一年。

陳景年試圖將陸婉帶走,被陸炳發覺,將陳景年羈押起來。陸嬌、陸媚為姐姐和陳景年求情,也暴露了各自的私情。

陸炳一心想將女兒嫁入高門,豈會讓幾個荊州鄉下孤貧兒,將自家千金拐走,對此勃然大怒。將三個女兒軟禁家中,嚴加看管。又把陳景年、楊嘉樹、傅望舒三個鞭笞了一頓,趕出了錦衣衛。

荊州八虎一心同體,見他們三個不在錦衣衛了,也跟著請辭出來了。

周修遠作為八虎的代表,陳述了他們幾個的想法:“我們的命本就是師娘師丈救的,與他陸炳一點關系也沒有。這些年我們也學了不少本領,可以幫張府看家護院,刺探各地消息,搜查奸臣罪證。若爹娘嫌棄我們,我們也不久待,這就去宣府投軍去。”

陳景年俯首磕頭道:“我不想婉兒妹妹嫁給別人,若師娘師丈能幫我們三個勸服陸指揮使,至少在我們建功立業之前,阻止陸家姐妹成親,景年感激不盡,甘心為師娘師丈驅使終生。”

楊嘉樹、傅望舒見大哥表了態,也都信誓旦旦地祈求師娘師丈幫助,願意為他們效犬馬之勞。

張居正與黛玉對視一眼,彼此都覺得此事棘手,陸炳一直為兒女婚事籌謀,希望兒女嫁娶高門,鞏固陸家勢力。

黛玉根據史書略推斷了一下,陸婉嫁給朱時泰之時,應該在嘉靖三十年左右。嚴嵩為孫嚴紹庭求娶陸炳次女陸嬌,獲嘉靖帝賜婚,是在嘉靖三十三年五月。

而徐階於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加太子太傅銜,進武英殿大學士,地位僅次於嚴嵩。此時應該也是其子徐瑛,與陸炳三女陸媚的聘嫁之期。

也就是說,留給陳錦年幾個建功立業的機會,最多兩年。雖說荊州八虎本事不小,若沒有大的時運造化,想要從行伍起軍功,談何容易。等到他們功成名就之時,陸家三姐妹,應該早就嫁人了。

張居正考慮了片刻,讓八虎先在府中住下,有傷的養傷,沒傷的就在府中繼續讀書習武。若以後黛玉要出門,就讓他們幾個輪流做護衛罷了。

藥氣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在略顯悶熱的廂房裏彌漫。陳景年趴在涼榻上,赤著的脊背袒露著,黛玉動作輕柔而利落,用浸了藥汁的細棉布,一點點清理著那些猙獰翻卷的傷口。

每一次施藥,都引得少年身體,一陣難以自抑的緊繃和抽搐,他牙關緊咬,額上滾下大顆汗珠,砸在涼席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張居正負手立於窗邊,窗外那幾桿翠竹,被烈日曬得發亮。他望著那片凝滯的綠,沈聲開口:“陸炳嫌你出身微末,無非因你是無根浮萍。而他陸家仰仗的是皇帝,樹大根深高不可攀。你若想堂堂正正,走到陸大小姐面前,非有擎天之功不可。”

陳景年聽到此話,猛地側過頭,汗水浸濕的亂發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師丈!只要能……能娶到到婉兒,刀山火海,我陳景年也敢闖!”

“刀山火海?”黛玉正將調好的金瘡藥細細敷在他最深的幾道傷口上,動作未停,聲音卻異常冷靜,“阿年,匹夫之勇,不過多添一具白骨。陸炳位高權重,多疑如狐,尋常手段,撼不動他半分。”

她敷好藥,凈了手,走到張居正身邊:“白圭,陸炳為人,剛愎自用又老謀深算。當年你我婚事,亦被他幾次阻撓,若非阿繹深明大義,恐也難有轉圜。”

黛玉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你不是為了制衡秉一真人陶仲文,去信山東,請了那位擅觀星象、能斷休咎的藍神仙,他什麽時候到?”

張居正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他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叩擊:“快了。藍道行此人確有幾分玄妙手段。若他為陸婉與朱時泰批一命格,言其‘命犯孤鸞,刑克夫星’,再道出那朱時泰‘內寵眾多,壽元不永’的隱憂……”他聲音漸低,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冷冽,“陸炳縱不全信,心中也必埋下猜忌之刺。此計可行。”

“刺終究是刺,非斷骨之刀。”黛玉接口,秀眉微蹙,目光投向北方,那裏是長城蜿蜒的方向,“白圭,阿年建功立業的機會近在眼前啊,俺答諸部異動頻頻,又逢今歲草原大旱,牛羊倒斃無數。今年四月邸報上不也寫了,俺答率部侵犯宣府,射書求款。明年夏秋之交,恐有大股精銳,效仿往年,繞道古北、黃榆諸口,直撲京畿,以劫掠補其不足。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亦是男兒建功立業之機!”

張居正知道黛玉所說的,正是明年的庚戌之變。他轉回頭,看向榻上強忍痛楚的少年:“阿年!你的‘刀山火海’不在宣大,而在京畿。明年虜騎若敢叩關,便是你浴血報國之時!你要做的,是引一支奇兵,效仿古之‘銳士’,沖陣斬將,提虜酋首級,此乃潑天大功!有此功勳傍身,陸炳豈敢再以門第輕你?天子面前,亦可為你直言!”

“奇兵?斬酋?”陳景年眼中光芒閃爍,仿佛所有的劇痛,都被這前所未有的希望之火焚盡。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體,被走進來的黛玉輕輕按住。

“莫急。”黛玉聲音沈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欲成此功,先得讓你們八虎,活著走到虜酋面前。此去百裏,深入敵後,糧秣轉運最是要命。爾等輕騎疾進,所攜口糧,需得頂饑耐餓,便於攜帶,久存不腐。”

她走到書案旁,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從前我為你師丈準備會試口糧,就琢磨過此事。其一,取上好硬米、黃米,蒸熟搗爛,摻入碾碎之胡桃、杏仁、松子、葡萄等幹果碎,再調入熬煉成膏的蜂蜜、油脂,反覆捶打壓實,切成薄片,烈日曝幹。其質堅如石,其味甘香,巴掌大一塊,幹食足抵壯漢一日之飽。此物,可名‘實糕’。”

“其二,取牛羊之筋、骨、髓,並風幹之肉糜,合以鹽、醬、椒、姜等物,文火慢熬,熬至極濃稠膠著,傾入模中冷凝成塊。行軍時,取一小塊,投入沸水,頃刻便是一碗濃湯熱羹,暖腹驅寒。此乃‘湯餅’。”

“其三,”黛玉擱下筆,拿起案幾上一碟陳皮蜜餞,“這些果脯蜜餞,亦是佳品。路途困乏,嚼上一片,生津解渴,聊補果蔬之缺。”

陳景年聽得入神,不由屏住了呼吸。

張居正看著妻子專註描繪的側影,眼中激賞與柔情交織。他接口道:“阿年,你們在錦衣衛學過火銃、弓弩,在荊川先生那裏學過陣法。當知尋常火銃,裝填緩慢,一旦近身,即成廢鐵。

你們師娘構想設計的口糧,是讓你們拋下了沈重的糧袋,機動大增。弩箭射程遠,破甲力強。臨敵時,先以弩箭攢射,挫其鋒芒。待敵騎沖近至三十步內,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換持三眼銃貼面痛擊!此等近距轟擊,縱是鐵浮屠亦難抵擋!一擊之後,無論戰果,立刻遠遁,切記,不可貪功戀戰!”

張居正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戰術細節都清晰無比,帶著殺伐之氣。

陳景年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仿佛那浴血搏殺,功成受賞的場景已在眼前。他用力點頭:“師丈教誨,阿年字字銘心!”

蟬鳴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將整個京城架在火上炙烤。陸府後花園水榭中,雖引了活水,擺放了冰盆,依舊驅不散那粘滯的悶熱。

陸炳陰沈著臉坐在上首,面前案幾上精致的端午果點紋絲未動。張夫人坐在一旁,用帕子不住地扇著風,眉頭緊鎖。下首坐著陸繹,一身飛魚服襯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面容沈靜如水,眼神空落落的,落在亭外一叢被曬得發蔫的芭蕉上。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種,竟還敢糾纏婉兒!”陸炳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當作響,“打斷他的狗腿都是輕的!若非看在……哼!”

他終究咽下了黛玉的名字,眼神剜了旁邊的陸繹一眼,“還有你!怎麽看管荊州八虎的!任由他們靠近你妹妹,你這做兄長的,就不能替妹妹們想想?”

張夫人連忙打圓場,聲音帶著疲憊的焦躁:“老爺息怒,繹兒也是公務繁忙。當務之急,是趕緊把婉兒的心定下來。國公府那邊,聘禮都過了明路了,可不能再出岔子!”

她轉向兒子,心中滿是憂慮,“還有繹兒你,你大哥、二哥走得早,留下那兩房香火還沒續上,你又不肯成親……你父親和我,日夜懸心。吏部侍郎吳家與我們家門當戶對,先頭的兩位小姐都等不了你,前後腳嫁了,只剩一位十三歲的幺妹了。”

陸炳冷笑道:“我知道,你還放不下你的林瀟湘,但是她已經是張居正的人了。你何必還念念不忘呢?人說愛屋及烏,我看她身邊朱雀和晴雯兩個姑娘,都生得標致,一個風流裊娜鮮艷嫵媚,一個窈窕纖細眉眼動人。她兩個身上,多少都有些林瀟湘的影子。

還有那個史道的女兒也不錯,說來與陸家也是門當戶對,她性子活潑爽利豁達瀟灑。只需你點個頭,我就去替你求親,把三個姑娘一並娶了。你兼祧三房,既全了孝道,三個與林瀟湘交好的美人,也夠慰你相思之苦了吧。如此,也能為你大哥、二哥承繼了香火,豈不四角俱全?”

陸繹聞言震驚不已,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骨節泛出青白。他擡起眼,目光掠過母親殷切的臉,撞進父親陰沈審視的視線裏。

那眼神,像無形的烙鐵燙在他心上。兼祧三房?一氣兒娶三個女人?何其荒唐!

他心尖閃過林瀟湘溫柔含笑的眉眼,晴雯、朱雀乃至史湘雲,她們或姿容或性情或才華,有幾分像她又如何?娶她的好友以慰相思?這可怕的念頭,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仿佛是對心中皓月最骯臟的褻瀆。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攫住了他,比這炎炎酷暑更令人窒息。他像一頭困在無形牢籠裏的獸,所有的掙紮都顯得可笑而徒勞。

為了婉兒妹妹能少受些責難,為了陸家必須維持的“高門楣”,他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翻湧的痛苦與自嘲,聲音幹澀而沙啞:“我的婚事但憑爹娘做主。只是,何不等吳侍郎高升尚書,我躋身千戶後,再議聘娶之事?畢竟吳三小姐年紀還小。”

陸繹最終還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低頭了,剩下的三四年,是他能為自己的心,爭取的最後一點整理感情的時光。

陸炳緊繃的臉色稍霽,哼了一聲:“這還像句人話!那就等莊敬太子孝期過了,就先定親。你給我收收心!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他揮揮手,讓兒子退下。

陸繹沈默地起身行禮告退。轉身走出水榭,踏入那白得刺眼的日光裏,滾燙的地面,隔著靴底傳來灼意。他沒有回頭,挺直的背影在蒸騰的熱浪中,透出一種孤絕與疲憊。

數日後,陸婉以端午問候師長為名,終於得以在陸家幾個健壯仆婦的“陪同”下,踏入張府的門檻。

庭院裏,那幾株月季開得正盛,紅得如同燃燒的火焰,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都點燃。

黛玉親昵地挽著陸婉的手臂,在池邊柳蔭下緩緩走著,低聲細語,說著些無關緊要的針線女紅。陸婉臉上帶著淺笑,回應著老師,眼角的餘光,卻不停地在庭院中急切地搜尋。

終於,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回廊深處,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陳景年換上了游七的衣裳,充作小廝,正抱著一卷涼席,垂首快步走過。

他的腳步在看到池畔人影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極其短暫地擡起了頭。

剎那之間,兩道目光穿越了回廊,隔著池塘的水汽和仆婦警惕的視線,猛烈地撞在了一起。

陸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只剩下毫無生氣的蒼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將那聲幾乎脫口而出的呼喚,死死堵在喉嚨裏。

她看到他眼中翻湧的的痛楚和思念,他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間,漫上的水光。

彼此沒有一句話,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對視。目光的觸碰,短暫得如同蜻蜓點水,陳景年已迅速低下頭,抱著席卷,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仿佛從未出現過。

陸婉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池水中,一朵被曬得有些卷邊的荷花,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黛玉溫熱的手適時地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捏了捏,傳遞著無聲的安慰和力量。

陸婉深吸了一口氣,強逼著自己將目光,從那消失身影的方向移開,重新望向老師,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師,這荷花開得真好。”

黛玉心中暗嘆,面上依舊溫婉如常,柔聲道:“是啊,再烈的日頭,也擋不住花開。”她挽著陸婉,不動聲色地將她帶離了回廊的方向。

送走了陸婉,那強顏歡笑帶來的壓抑感,連同這無處不在的悶熱,沈甸甸地壓在張居正和黛玉心頭。

書房內,冰塊滲出絲絲涼氣。張居正立於書案前,提筆蘸墨,在紙上飛快地書寫著。

雖說黛玉預言,徐階提出以“拖延待援,秘密調兵勤王”的策略,勉強應對了庚戌之變。但也存在重大的缺陷,一則沒能阻止京郊百姓慘遭撻伐,二則軍心潰散,損害朝廷。能夠讓北虜退兵,實屬僥幸。

他要優化策略,化被動為主動,固根本、挫敵鋒、安民心、絕後患。

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輕響。黛玉擡起頭,目光落在丈夫專註而冷峻的側臉上。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無聲地滑落。他眉宇間凝聚著憂色,為朝局,為邊患,也為那幾對苦命鴛鴦渺茫的前程。

終於他停下筆,露出欣然的笑意,若能依此計,盡人事以待天時,禦敵可成!

黛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張居正的奇謀,便知道他力挽狂瀾,扭轉乾坤之能並非史書狂言,他真的想到了!

一股混雜著心疼與熾熱的沖動,毫無征兆地攫住了身心,她緊緊地環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張居正身體瞬間繃緊,隨即又緩緩放松下來,雙手覆蓋在她交疊於自己腹前的手背上。

“白圭,”黛玉的臉頰緊緊貼在他挺直的後背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方才婉兒看阿年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在我心上。當年我也曾那樣看著你的,如果你不來顯陵找我,我也會飽受情苦,仿徨無依……”那些被時光塵封的記憶,夾纏著幾乎被遺忘的惶惑不安,此時此刻清晰地從心中翻湧上來。

張居正慢慢轉過身,捧起妻子的臉,指尖觸到她眼角無法抑制的濕意。她眼中的後怕、痛楚、以及劫後餘生的慶幸,一一映在他深邃的眸子裏。

“黛玉……”他低喚一聲,聲音暗啞,帶著一種百感交集的喟嘆。

為了順利娶到他心愛的姑娘,他如履薄冰,歷經了驚濤駭浪,費盡了心機智謀,都在這一刻化為最深切的慶幸與渴望。

他猛地低下頭,滾燙的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吻得毫不克制,像久旱的人遇到甘霖。唇齒交纏,呼吸灼熱地噴在彼此臉上,比窗外的烈日更熾。

黛玉發出一聲模糊的低吟,雙臂纏上他的脖頸,熱烈地回應著,仿佛要將彼此的靈魂,都吸入親密的交流之中。

書案被推撞開,筆架微晃,兩人踉蹌著退到窗邊的湘妃竹榻旁。

張居正一手托著妻子的後頸,另一只手急切地探向她腰間的蝴蝶玉扣。那溫潤的玉扣,在他滾燙的指尖下,竟顯得格外冰涼堅硬,他摸索了幾下,竟一時未能解開。

她微微後仰,眼中水光瀲灩,臉頰緋紅如霞。帶著一絲羞怯的果決,指尖靈巧地翻動幾下,只聽極輕微的一聲“哢噠”,那惱人的玉扣終於松開。

窗外,蟬鳴聲嘶力竭,書房內,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唇齒糾纏的濡濕輕響。冰缸裏,最後一點冰塊悄然融化,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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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寫庚戌之變,會涉及好多人物,希望能寫出熱血激昂的人物群像,包括戚繼光、陸炳、王世貞的爹王忬、史道、沈煉、趙貞吉都會出場,荊州八虎玉燕堂也會第一次參與到保家衛國中去。

1、《明世宗實錄·卷三百四十六》:(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十七)丁亥,皇太子薨。太子諱載壑,上第二子也。母皇貴妃王氏,生於嘉靖丙申十月六日……當出閣讀書,命先行冠禮。越二日,晨興疾,作遣醫胗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兒去矣。”正坐而薨,年十有四歲。

2、吳伯與《內閣名臣事略》卷七,《徐文貞公年譜》:初十日,上疏請立儲,上怒,謂公懷貳心,留不下。

3、嘉靖二十三年趙貞吉出教司禮監,教習宦官的事,百度百科上有寫,但我沒找到具體準確的出處。嚴嵩也是教習過宦官的,所以特別會和宦官打交道。

4、嘉靖二十八年四月,俺答汗再到宣府“束書矢端射入軍營中”,並放回明軍的俘虜,聲稱“以求貢不得,故屢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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