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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翰苑生涯 白圭在何處,黛玉便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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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翰苑生涯 白圭在何處,黛玉便在何處……

嘉靖二十六年的翰林院, 春意正濃。庭院中的槐花開得如雪似錦,暗香浮動,卻難掩文翰之內湧動的浮華與躁動。

丁未科庶吉士選拔考試已經結束了, 翰林院中新進了不少人,他們錦袍玉帶,三五成群, 或高談闊論,吟誦著效仿西漢、盛唐的雄文美賦,以“西京風骨”、“開元氣象”相互砥礪。或步履匆匆,懷揣名帖詩稿,奔走於權貴重臣的府邸門庭,希冀一句讚譽, 一次提攜。空氣中彌漫著汲汲於功名的焦灼之味。

翰林院從六品修撰張居正, 一身簇新合體的青綢官袍, 胸前的鷺鷥補子色澤鮮亮, 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獨坐於堂中一隅的冷清窗下,面前攤開的並非風花雪月的詩賦, 而是厚重的史料邸報、國朝典章和邊鎮圖志。

陽光透過窗欞, 照亮他緊鎖的眉峰和專註的眼神。同僚們呻章吟句的喧囂傳入耳中, 他夷然不屑,不過微微擡眼, 旋即又垂下,嘴角掠過一絲譏誚的弧度,覆又埋首於那密密麻麻的賦役數據與山川扼塞之中。

“叔大,又在鉆研這些枯燥之物?”衣飾華美的同僚踱步過來,瞥見他案上的圖冊,語帶揶揄, “值此春光大好,何不與我等共赴詩會?嚴閣老雅好詞章,若能得其青眼……”

張居正擡起頭,目光清澈而沈靜,打斷道:“兄臺雅興,弟心領了。只是戶部新呈的河南水患奏報,其中牽涉漕運改道、丁銀蠲免之議,尚需細細參詳。學以致用,砥礪實務,才可濟蒼生。”

那同年碰了個軟釘子,訕訕一笑,不喜他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清高樣子,轉身加入另一堆,正在討論如何向嚴嵩投獻文章的圈子。

這便是張居正的日常。他人以文詞相尚時,他默默潛求國家典故與政務之要切。翰林清貴,在旁人眼中,是詩酒風流的晉身之階,謀取顯榮的墊腳之石,在他心中,卻是志在公輔的奠基之期。

武狀元山東都指揮僉事戚繼光,攜王夫人回到山東後,領兵備倭駐守沿海。戎事稍閑之時,他也登山臨海,緩帶賦詩。去年曾寄來一首言志詩《韜鈐深處》,尾聯“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更是格調高曠,慷慨激昂。

無形之中也激勵了張居正,昂揚精神,發揚蹈厲。他將來還要做戚繼光、俞大猷這樣名將的靠山,不得不勤謹進取,站得更高,走得更穩。

恰逢休沐,新科進士王世貞,剛剛結束了六部觀政,散館後被授予大理寺左寺。與同鄉好友淩雲翼、陸光祖二人去望舒樓飲酒散悶。卻見張居正穿了一身深藍直裰,手中提著一壺上好的荊南燒春和一盒點心,與妻子並肩偕行,穿過京城的胡同。

王世貞的目光不由追隨著窗下的黛玉,她身著藕荷色緞面對襟襖,下系素雅的馬面裙,烏發綰成芙蓉歸雲髻,頭上珠圍翠繞,氣度嫻雅。

她手裏拎了一個精致提籃,裏面裝著時令鮮果。她看向張居正的目光,含著溫婉嬌羞的笑意。

張居正輕嘆:“才處理了如山案牘,此時腹內空空如也。只怕撐不到羅經歷家開席待客,我就要腹中鳴饑鼓了。”

黛玉環顧左右,悄悄從食盒裏拈出兩塊糕來,塞進丈夫嘴裏:“喏,這不是有棗泥山藥糕,專防相公‘腹誹’之聲。”

“唔…”張居正兩三口將妻子投餵的糕吃完了,壓低了聲音道:“娘子這是‘監守自盜’,不怕羅經歷發現笑話咱們,送人的點心還要缺斤少兩?”

“不會的啦,原先備了二十塊糕,取‘十全十美’之意,如今少了兩塊,只剩二九,就當祝他夫妻‘長長久久’了。”黛玉眨了眨眼,嬌嗔道:“我只道‘濟世安民’為要,先安你‘饑民’之腹才是正理。”

“那我也餵娘子兩塊糕,留他們一個‘八八大發’就好了嘛!”張居正也從食盒裏摸出兩塊糕來,餵給黛玉吃。

小兩口邊走邊吃,互相拿帕子給對方擦嘴,親昵無間,羨煞某人。

王世貞在望舒樓上看得眼熱,他的妻子魏氏性子溫順嫻靜,樸實無華,在富貴無極的王家,卻始終布衣蔬食,從不濃妝靚飾。她動必循禮,言不出閫,曲事舅姑得其歡心。

妻子魏氏是母親心中理想的“孝婦賢妻”,他們夫妻卻相敬如“冰”。魏氏大抵也知道她不得丈夫喜愛,卻既不抱怨也不傷心,更不求寵,每日惟焚香誦佛而已。

王世貞總覺得自己,娶了一個年輕的老太太,渾身上下寫滿了“無趣”二字,遠不及某人靈動可愛,嬌俏伶俐,是丈夫的解語花、忘憂草。

“黛玉,又要勞你陪我走這一遭。”張居正側首,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關切,“今日回京述職的這位兩淮鹽運司經歷,性子有些拘謹。若只我一人造訪,怕他放不開。有你在,內眷相陪,更顯自然,也便於你們女子交談。”他伸手替妻子攏了攏,被晚風吹拂的碎發。

黛玉仰臉看他,眼中笑意更濃:“說得哪裏話,能隨你同去,親耳聽聽鹽政實情,求之不得。我父親曾任巡鹽禦史,多少了解些淮揚一帶的鹽課變化。”她輕輕揚了揚手中的提籃,“況且,除了被你我消化的棗泥糕外,我還備了幾樣蘇式茶點,正好請那位籍貫姑蘇的經歷太太嘗嘗,也免得男人們只顧談公務,冷落了內眷。”

她的體貼聰慧,讓張居正心頭一暖,眼底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低聲道:“還是娘子想得周全。”

夫妻倆在一處簡陋的官舍前叩門。鹽運司的羅經歷,見是翰林院的張修撰攜妻到訪,頗感意外。

見其態度誠懇,禮數周備,便將人請了進來。鹽運司經歷的太太,亦被黛玉的溫言笑語所感染,漸漸放下了戒心。

陋室中油燈搖曳,張居正與羅經歷對坐品饌,黛玉則與其妻閑話家常,氣氛融洽。

張居正適時切入正題,態度謙和:“聞羅兄久歷鹽務,必深知其中利害厄塞、因革損益、貪廉通阻之故。弟在翰林,常思國計民生,苦於紙上談兵,今日特攜薄酒,懇請羅兄賜教。”

鹽吏見其言辭懇切,妻子那邊也相談甚歡,借著酒意,便將鹽引壅滯、竈戶逃亡、私梟橫行、官吏盤剝等積弊和盤托出。

張居正凝神傾聽,眼神專註銳利,時而追問細節關鍵處,時而陷入沈思。黛玉則不動聲色地引導那位太太,將生活瑣事與鹽運司的問題聯系起來,側面了解實情。

夜深歸家,春寒襲人。張居正解下自己的鬥篷,加披在黛玉肩上,又將她微涼的手攏入自己掌心。

“可冷著了?”他低聲問。

黛玉搖搖頭:“不冷。白圭,那位經歷所言竈戶煎鹽之苦,聞之令人心酸。你若上疏言及鹽政,當將此等民生雕敝之狀置於篇首,字字泣血,或能震動聖心?”

歸家後,夫妻二人便在搖曳的燈火下,低聲討論起奏疏的措辭,如何將今夜所聞融入其中,以期能真正觸動嘉靖帝,推行竈戶免賦改革。

張居正看著妻子因專註而熠熠生輝的側臉,心中滿是柔情。他提筆寫下幾個字,又擡頭征詢她的意見:“黛玉,你看此處用‘膏血盡竭’四字,可夠分量?”

黛玉湊近細看,秀眉微蹙:“分量是足了,只是……是否過於激切?不如用‘脂膏盡竭,生息維艱’,既道其慘狀,又顯哀憫?”

“甚好!還是娘子措辭更恰切。”張居正眼睛一亮,立刻提筆改過。燈下,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討論聲低回,透著志同道合的默契,亦是相濡以沫的溫情。

望舒樓上,王世貞與好友淩雲翼、陸光祖還在華燈下小酌。他身著沈香色妝花緞袍,腰懸羊脂玉佩,盡顯世家子弟的富貴風流。

然而他的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失落與怨艾,目光時不時看向燈市口的顧家新宅。那裏有讓他既羨慕又嫉妒的張居正。

“哼,張叔大!”王世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語帶酸澀與不屑,“不過比我早一科及第,他以狀元之巔,已穩坐清流修撰,我呢?被發配到大理寺!整日與那些卷宗、囚徒打交道!”

他煩躁地用指節敲了敲桌子,“更可氣者,前日他竟勸我,寫些切中時弊的文章,去投獻給夏閣老!說什麽夏公最重實學。此等主動獻媚、鉆營門路之舉,豈是我輩讀書人所為?風骨何在?如此行事,豈不惹人非議?”王世貞越說越激動,仿佛張居正的建議,玷汙了他的清譽。

淩雲翼為人沈穩,心知他對張居正的抱怨,還兼有幾分情場失意的嫉妒,出言勸道:“元美兄,張修撰行事雖顯幾分世故老道,然其心志在實務,非為私利。他探問時政,亦是為國籌謀。至於投文於夏公,或許只是獻策之途,未必便是鉆營。風骨一事,存乎一心。”

陸光祖也接口道:“是啊,元美兄才名動天下,此番雖無緣翰林清班,然大理寺亦是顯要之地,掌天下刑名,正可一展所長。叔大有其道,元美亦有其節,各展所長便是。”

王世貞聞言,心中覆雜更甚。他欽佩張居正的才能,與那份沈潛務實的勁頭,內心深處未嘗不渴望能如他那般,刻苦篤行,施展抱負。

更讓他心頭如針紮一般難受的,是張居正與林姑娘形影不離、鶼鰈情濃的模樣。

他瞥了一眼燈市口的方向,又想起家中那位行規矩步的妻子,不由得一股煩悶湧上心頭,嘆道:“張叔大寫的《翰林院讀書說》的確好,裏面‘根本固者,華實必茂;源流深者,光瀾必章’的道理自是精妙。只是實在何處?難道真要學他那般結交夏言,親附徐階,才叫務實嗎?”

淩雲翼有些不理解他對“清名”的執著:“我與陸兄皆落選庶吉士,引為遺憾,元美才學過人,卻拒絕館選,不啻於明珠蒙塵,我都為你感到可惜。”

王世貞輕哼了一聲,“父親告訴我‘士重始進,即名位當自致,毋濡跡權路’。官職地位,應靠自身真才實學獲得,切莫奔走鉆營於權貴之門。這話難道也錯了嗎?”

陸光祖欲言又止,嘆了一聲,轉而道:“我與淩兄都外放了,元美留在京中,萬望保重。”

三人舉杯相碰,王世貞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仍舊是張居正夫婦如膠似漆的畫面,帶著幾分羨慕與自嘲,喃喃道:“內助若此,夫覆何求?哪裏像我家那位木訥無趣……”後面的話化作一聲長嘆,他將杯中殘酒狠狠灌下,花燈璀璨也掩不住心中的落寞。

幾日後,張居正單獨具銜,給嘉靖帝上的奏疏,石沈大海,毫無水花。盡管沒了紅丸,沒了要他命的宮女,他依舊在迷信玄修的道路上,一去不覆返,深居西苑,終年不視朝。

正當張居正考慮,要不要將藍道行引入宮廷,以制衡聖眷不斷的陶仲文時,一陣激烈的爭論聲傳來。

只見英姿超拔、面容剛毅的編修高拱,正指著一位同僚的文稿,聲如洪鐘地斥責:“荒謬絕倫!此等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虛文,也敢呈於禦前?東南倭患日熾,民不聊生,爾等還在堆砌這些華而不實的辭藻!簡直誤國!”被他訓斥的同僚面紅耳赤,幾欲爭執。

大堂內氣氛劍拔弩張。

張居正聞聲快步走入,先對那位被斥責的同僚拱手致意,溫言道:“肅卿兄向來憂國心切,言語耿直,還望賢弟體諒。”

隨即轉向高拱,語氣懇切地勸解:“肅卿兄所言東南之弊,確為切膚之痛,弟亦深憂。然欲除沈屙,非一日之功,亦需詳察其源,謀定後動。兄既洞悉其弊,何不將胸中丘壑,剖析利害,擬成切實可行的條陳?如此,方能真正裨益國事,遠勝於此間爭執啊。”

他既肯定了高拱的見識和發心,又巧妙地引導其將口角鋒芒轉化為諫言行動。高拱雖然餘怒未消,但看著張居正誠懇坦蕩的眼神,重重哼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高拱端起案頭冷茶,呷了一口,算是暫時平息了風波。眾人皆暗暗佩服張居正,整個翰林院唯他能降服這位,見人就噴的“高大炮”了。

是夜,細小的雨珠連綿不斷,敲打著玻璃窗。張居正於案前提筆鋪紙,就著那燭臺的光芒,伏案書寫。

筆尖劃過宣紙,發出沈穩的沙沙聲。燈光將他伏案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滿墻的書卷與大明輿圖上,顯得格外凝重而堅定。即便沒有回頭,他也知道,身側無聲陪伴的倩影,是他最堅實的後盾,亦是漫漫長夜裏最暖的光。

黛玉用銀簪小心地為他挑亮燈芯,讓光線更加清晰柔和。她安靜地坐在一旁,拿起《資治通鑒》,就著燈光靜靜翻閱。

偶爾擡眸,目光溫柔地落在丈夫專註的側臉上。她知道,張居正心中裝著的是“恢皇王之緒,明道德之歸”的宏願。遠勝於翰林院中,那些隨風顛倒、趨附潮流的“辯若懸河,藻若春工”之輩。

這翰林院的冷板凳,在嘉靖帝的治下,張居正恐怕還要再坐十年。但黛玉知道他筆下的文字,一筆一畫,皆是燎原的星火;一燈一人,足照暗夜的乾坤。正如同深埋的種子,靜待著破土而出、光耀天下的那一天。

仲春時節,顧府新宅,幾株新栽的牡丹、芍藥正吐露新芽,十樣錦絢麗盛放。陽光和煦,黛玉挽著素色羅袖,手持小巧的銅壺,正仔細地為花苗澆水。她動作輕柔,水流如絲,均勻地浸潤著泥土。

張居正難得休沐,著一身天藍道袍,立於廊下,目光從手中的邸報移開,落在妻子專註的身影上。

只見黛玉澆完一株,並未立刻移步,而是蹲下來,用花鋤輕輕撥開一株牡丹根部,略有些板結的泥土,又添了些松軟的腐葉土。

“黛玉,為何對這株牡丹如此費心?”張居正走近,溫聲問道。

黛玉擡眸一笑,眼中帶著慧黠:“你看,這牡丹根系嬌貴,若土壤板結,水雖澆透,卻難以滲入根須,表面濕了,內裏卻旱著,日子久了,花苗便萎靡不振,如何能開出好花?”

她頓了頓,手指輕點花苗,“這如同治國安民。朝廷賦稅,若只求表面數字好看,層層盤剝,不顧及小民生計是否‘板結’、‘困頓’。縱使國庫一時充盈,根基卻已受損,民力枯竭,又談何長治久安?‘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看似水流舒緩,卻能真正滋養根本,待到根深葉茂,繁花似錦,方是盛世氣象。”

張居正聞言,神色一肅,凝視著妻子因勞作而微紅的臉頰,眼中滿是激賞。

他沈吟片刻,鄭重道:“娘子此喻,鞭辟入裏!‘板結’二字,道盡地方胥吏盤剝、小民不堪重負之弊。我近日正思慮如何上書,懇請內閣體察民瘼,酌減東南加派。你這‘松土’、‘緩澆’之論,正是良方,當寫入疏中!”

他執起黛玉沾著泥土的手,眼中情意與敬意交織:“家有賢妻,如得國士。黛玉,你真是我的解語花,更是安民策的定盤星。”黛玉臉頰微紅,眼中光彩流轉,為丈夫的理解與肯定而感到無限欣喜。

一日午後,張居正提前歸家,剛踏入書房,便敏銳地察覺到黛玉眉宇間籠著輕愁。她正對著一本賬冊出神,連他走近都未發覺。

“娘子,何事煩憂?”張居正在她身邊坐下,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聲音低沈而關切。

黛玉一驚,隨即強笑道:“無事,玉燕堂中有些俗務罷了。”

張居正卻不容她搪塞,目光落在賬冊上幾個被朱筆圈出的數字上:“可是城南新開那家‘慶德樓’在搗鬼,聽聞他們仿制玉燕堂的香料,半價傾銷?”

他雖忙於國事,但妻子經營的玉燕堂,因其用料考究、貨真價實,在兩京一十三省聲名遠播,他亦時常留心。

黛玉見他已然知曉,便不再隱瞞,輕嘆一聲:“正是。玉燕堂如今已經開了三百多家,在諸多胭脂香粉鋪中一騎絕塵,而且香料的配料是公開的。普通作坊或個人,只要出貨量不及我們的一半,若以我們同等價格出售,怎麽做都是要虧損的。

慶德樓的香料與我們的大差不差,價格卻低了一半,還散布謠言說玉燕堂店大欺客,價格虛高,就連鳳姐在山東開的新鋪子,生意都大受影響。”

她語氣帶著委屈和不甘,更多的則是疑惑,“游七乃至陸繹,都沒能打探到慶德樓的底細,我只怕他們不僅是搶生意,而是要斷了玉燕堂的活路……我仔細琢磨慶德樓的招牌,懷疑背後的財東是嚴世蕃。”

畢竟,嚴世蕃,字德球,號東樓,小名慶兒。

張居正眼中寒光一閃,隨即被溫柔取代。他握住黛玉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緩聲分析道:“別擔心。倘若慶德樓的幕後老板真是嚴世蕃,依他狡詐貪婪的性子,若不是以次充好,半價出售必然是持續虧損,不能長久。”

他沈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嘉靖帝居西苑內事齋醮,每日禦用香品,沈香、速香、降真香之類,皆至貴之物也。每一舉醮,焚香至不可數計,可達到數百斤甚至千斤級別。這還不包括日常熏殿、帝後嬪妃個人熏香、配制香品等消耗。既然慶德樓,想要賺錢,就讓他賺一筆‘大’的。”

黛玉眼睛一亮:“你是說讓慶德樓替玉燕堂,接下宮中的采買單子?”

“正是。”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玉燕堂本來也不直接向大內供貨,無非是陸炳牽線,才接了這單子。雖說有些賺賬,到底於國計民生無益,我也知道你不大想做。不如就讓慶德樓供貨,若是出了紕漏,就都是他們自己擔責了。”

黛玉瞬間明白了丈夫的意圖:“那我們便以退為進,將這筆大單拱手相讓了。”

張居正微微一笑,透著智珠在握的從容:“此事無須你出面,更不必我們親自動手。只需讓王大監無意間,向采買香料的公公提及,坊間傳聞慶德樓香料物美價廉,背後老板不但財大氣粗,還頗慷慨。宮中買辦少有不中飽私囊的,自然會先考慮慶德樓的貨。屆時,慶德樓為備宮廷大單而囤積的劣質原料,便是壓垮他們自己的巨石。”

他輕輕捏了捏黛玉的手心,“如此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亦為京中閨閣清除了毒瘤隱患。”

看著丈夫運籌帷幄的模樣,黛玉心頭陰霾盡散。

果然,不久後,慶德樓因為宮廷采辦的香料出了問題,而聲名狼藉,囤貨積壓,血本無歸,不但在京開的幾家店鋪黯然關張,據說幕後老板也被刺配邊疆了。只是,那人卻並不是嚴世蕃。

黛玉的玉燕堂,則以其一貫的誠信與品質,穩住了口碑,聲譽更隆。

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徐階兼掌翰林院事,成為張居正名義上的老師。他邀請了平素比較器重的修撰、編修,舉辦了一場新春雅集宴。

往常在這種應酬場合,張居正素以冷峻寡言、持重端凝著稱,連酒都不肯多喝一口。但是今日春宴都是熟識的同僚,成家立業的都攜妻兒列席。今日黛玉在場,他卻仿佛換了一個人,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妻子的身影。

夜宴正酣,席上珍饈蒸騰,椒香浮漾。眾翰林太太為表賢惠,皆素手執箸,低眉卷袖,細心為自家夫君布菜添羹,或分切炙肉。再將那薄如蟬翼的荷葉餅攤在青瓷小碟上,夾了金黃油亮的烤鴨皮,裹上蔥絲甜醬,卷成齊整小卷,恭敬奉於夫婿面前。

一時席間盡是釵環輕響、軟語低詢,端的是夫為妻綱,禮數井然。獨有東席張居正那裏,偏將這規矩倒了個兒。他手裏的筷子,輕巧靈活地剔去魚骨,然後將完好的魚肉,放在了黛玉面前的碟子裏。

黛玉嘗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夾起一塊餵到張居正嘴裏。

張居正銜住吃了,“味道還不錯,到底沒有湖廣的魚味道鮮。”之後挽了半幅雲紋杭綢袖,露出腕上一串絳紅珊瑚珠。

他全然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拿濕帕子擦了手,徑自拈起一張瑩潤透光的荷葉餅,平鋪在掌心。銀箸輕點,從盤中夾起烤得酥脆焦香的鴨皮和鴨肉,油光赤亮的,疊放在餅心。

那動作熟稔利落,顯然是在家做慣了的,侍婢捧上盛著蔥絲姜瓜的攢盒,他卻擺擺手,只取過一盞色如琥珀的秘制濃醬,以銀匙將醇厚的醬汁細細抹勻在餅上。

“今日這蔥辛辣了些,”他側首對身畔妻子低語,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不合你脾胃,就沒放了。”而後將那卷得玲瓏飽滿的鴨餅,遞至妻子唇邊。

黛玉自然地低頭咬了一口,發覺整個宴會為之一靜,才意識到此時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頓時面染輕霞,眼波如春水流光。鴉鬢上一支累絲嵌寶金簪,微微顫動,映著燭光燦然。

席間眾夫人偷眼瞧著,或掩口輕笑,或目露艷羨,或含嗔帶怨地撂下筷子,再也沒有服侍自家男人的興致了。

幾位翰林老爺則撚須輕咳,目光在張居正夫妻間來回逡巡,神色頗有些意味深長。

張居正恍若未覺,只凝神看妻子就著他的手,櫻唇微啟,一口口輕咬。鴨皮酥裂的輕響,混著醬香逸出,她眉尖舒展,頰邊梨渦淺淺一現。

他眸中笑意更深,取了素帕為她拭去唇角一點醬痕。

酒過三巡,那些未攜家眷的江南庶吉士,借著幾分酒意,圍著來自姑蘇的黛玉大獻殷勤,誇讚其才情容貌,甚至試圖以詩詞相贈。

張居正與高拱正談論北方邊事,眼角餘光瞥見了,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他中斷談話,徑直走到黛玉身邊,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腰肢,將她半護在身後,目光如冷火般掃過那幾個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內子素性嫻靜,不喜喧鬧,更不愛品評閑詞章句。諸兄雅興,還是尋他人切磋為好。”目光中的寒意與占有欲,讓那些人頓時酒醒大半,訕訕退開。

黛玉感受到丈夫手臂傳來的力度,和明顯的不悅的心情,悄悄在袖中勾了勾他的手指,以示安撫。張居正接收到了她的小動作,緊繃的下頜,才稍稍柔和了幾分。

回到家中,黛玉想起張居正毫不掩飾的醋意,忍不住起了促狹之心。她故意背對著張居正整理妝奩匣子,悶聲道:“張修撰今日好大的官威,生生嚇退了人家一片詩心雅意。倒顯得我應對不當了。”

張居正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窩,氣息灼熱,聲音卻帶著罕見的委屈:“黛玉……你明知我見不得旁人那般看你。什麽詩心雅意,分明是居心叵測。我的媳婦兒,只需看我一人,品評我一人便夠了。”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引得她身子一陣輕顫。

黛玉轉過身,佯裝生氣地戳了戳他胸口:“霸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陳老翰林家的千金,席間對你暗送秋波,又為你斟茶倒水,我可曾說過半句?”

張居正立刻正色道:“天地良心!我何曾留意過旁人?滿心滿眼,只裝得下一個林黛玉。”他捉住她作亂的手指,放在唇邊輕吻,眼神繾綣如春水,“夫人若因那等無謂之人不快,便是為夫的罪過。要打要罰,悉聽尊便,只求夫人莫要氣壞了身子。”

他這般伏低做小溫言軟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和討好,讓黛玉那點故意使的小性兒,瞬間煙消雲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嬌嗔道:“堂堂翰林修撰,如此俯首帖耳,成何體統!”

張居正見她展顏,心中大石落地,更將她摟緊,低沈的嗓音在她耳邊流淌,情話綿綿不絕:“在娘子面前,要什麽體統?只願娘子日日如今朝,笑靨如花,我便做盡天下不體統之事,也甘之如飴。”

這般在外人面前絕難想象的溫柔情話,卻是他們夫妻間最甜蜜的私語。黛玉心中柔軟一片,只覺得縱有萬般煩憂,有夫如此,此生足矣。

又過了幾日,張居正收到江陵的家書。父親張文明在信中言辭殷切,言及母親趙氏又懷一子,家中事務繁雜,希望黛玉能盡早回鄉,協佐大嫂劉金花,侍奉雙親,以盡孝道。

張居正閱罷,眉頭深鎖。他深知妻子對公婆的孝心,也理解父親的思慮。然而,他更清楚黛玉對自己、對這個家的重要性。

她不僅是自己生活上的伴侶,更是精神上的支柱和事業上的智囊。他無法想象,沒有她在身邊的翰林生涯。

他將信遞給她,沈聲道:“黛玉,父親來信了。”

黛玉看完信,臉上掠過一絲擔憂與掙紮:“母親年事已高,還要產育。大嫂要在江陵義塾授課,兼理商會的賬簿,諸事繁忙。我若不回去,豈不是……”

張居正握住她的手,打斷她的話,目光堅定而溫柔:“黛玉,你的孝心,天地可鑒,父母亦知。但京師非比鄉野,翰林院事務繁巨,我身處其中,如履薄冰。

你曾預言我母親有八旬之壽,今年必安然無恙。而況不久之後的河套之議,夏閣老將遭受冤害。朝堂波譎,國事艱難,若無你在身邊參詳、提醒、支撐,我心難安。”

他頓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依賴,“家中之事我已去信,言明你我之難處,並附上足夠的銀錢,請父親再多雇仆役,延請穩婆,務必妥善照料母親。待我解除了夏閣老性命之憂,稍得喘息,再與你一道回鄉探親。”

張居正捧起她的臉,望著她的眼眸:“黛玉,你我夫妻一體,榮辱與共。此刻,我更需要你在這裏,在我身邊。父親若有責難,我一力承擔。你,可願留下陪我?”

黛玉看著張居正眼中毫不掩飾的懇求與深情,心中那點掙紮頓時化無。她反握住丈夫的手,依偎進他懷裏:“白圭在何處,黛玉便在何處。母親那邊,我即刻寫一封懇切家書解釋,並送上我親手縫制的褓被和李時珍制的安胎丸。但願母親能體諒我們的難處。”

張居正緊緊擁住她,仿佛擁住了整個世界,心中湧起無限的暖流。他知道,有此賢妻,前方縱有千難萬險,他亦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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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哥很快會火箭升遷啦,應該三十歲就能入閣參預機務,會救下夏言、楊繼盛、沈煉等人的性命

1、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七:諸進士多談詩為古文,以西京、開元相砥礪,而居正獨夷然不屑也。與人多默默潛求國家典故與政務之要切者。

2、王錫爵《太子少保刑部尚書鳳洲王公神道碑》:丁末成進士,會選館,舉主諷公贄文於夏學士,公恥於幹謁,謝之。(選庶吉士,翰林院有人指點王世貞執文於大學士夏言門下,但王世貞恥於幹謁,拒絕參加本次選館)

3、林潞《江陵救時之相論》:江陵官翰苑日,即已志在公輔,戶口、扼塞、山川形勢、人民強弱,一一條列。

4、王思任:昔江陵為翰編時,逢鹽吏、關使、屯馬使,各按差使還朝,即攜一壺一榼,強投夜教,密詢利害厄塞,因革損益,貪廉通阻之故。歸寓,篝燈細記。留心如此,容易造到江陵。

5、明·張居正《翰林院讀書說》訓誥典謨,聖人豈殫精極慮,作意而為之者哉?幾微內洞,文采外章,揚德考衷,啟發幽秘,不求文而自文耳。乃吾見一人焉,辯若懸河,藻若春工,含吐鄒、枚,方駕陸、謝。及考其實,曰:是人也,德薄人也,才辨之流,虛浮之黨也。若而人者,諸君願為之乎?又嘗見一人焉,辨不驚世,譽不向俗,其言吶,身不勝其衣,粥粥若無能。及考其實,曰:是人也,忠信人也,君子之徒,聖賢之歸也。若而人者,諸君願為之乎?何則?根本固者,華實必茂;源流深者,光瀾必章。是以君子處其實,不處其華;治其內,不治其外。夫恢皇王之緒,明道德之歸,研性命之奧,窮經緯之蘊,實所望於爾諸君也。是之不務,而文焉從事。若曰文詞而已矣,豈徒為爾諸君之累,毋亦忝天子之命,而虛其望乎,又何令名之有?”

6、談遷《棗林雜俎》萬歷初,江陵張文忠票簿,歲積寸許,旨極簡切。嘉善錢塞庵史官時特匯錄之,後入相,頗得其力。(萬歷時期張居正留下的票擬言語簡練切中要害,東林黨人錢士升就靠著學習張居正的票擬,掌握了內閣事務,足見張居正是有多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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