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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三個難題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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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三個難題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這個人,……

良醫所掌管王府中藩王及眷屬的診療事宜, 設有八品良醫正一人,從八品副一人。

歷史上的神醫李時珍,就曾被楚王朱英襝聘為王府的“奉祠正”, 兼管良醫所事務。

論理這裏的兩位醫正,是不能給宮人和內侍看病的,王府的宮人奴婢若有疾, 需申請外出就醫。

可是當黛玉進入良醫所時,就看到副醫正在給霓裳樓的戲子看病。

霓裳樓是遼王府的戲樓,樓高三層,蓄養樂工百二十人。

副醫正見林姑娘來了,神色慌張,藏之不疊。那戲子也著急轉身就走。

黛玉忙摁住她的肩, 讓她坐下道:“治病要緊。我見良醫正受命去給毛太妃請脈去了, 想找找娘娘從前的脈案一觀, 不知可否?”

原本王府貴眷的脈案不許外人窺看, 但副醫正被人揪住了小辮子,打量林姑娘也不過是好奇看一眼, 無有妨礙。

“鑰匙在這兒, 林姑娘自己開書櫃看吧。”副醫正解下腰間的鑰匙, 雙手放在了桌上。

“多謝!”黛玉取了鑰匙,轉到內堂, 打開保存王府成員脈案的案牘櫃。

她先取了毛太妃近十年的脈案,發現她極少喚良醫正來請平安脈,怪不得罹患癭病半年之久,還猶不自知。

從過往脈象看,毛太妃身體並無大礙,甚至比一些年輕人還要健康。

再看遼王的脈案, 近三年都是平安無事的脈象,一年十二條,望聞問切四診記錄的字都不帶改的。而他少年時的脈案竟然是用另一個匣子鎖住的,根本看不了。

黛玉又去翻看王次妃的脈案,她倒是時常肯病,多次請醫問藥。

從三年前至今,王次妃的脈案都清晰可查。

她的左關弦硬如循刀刃,右寸浮滑似珠走盤,尺脈細澀若輕刀刮竹。這是肝郁化火、痰熱擾神,沖任虧虛之象。

可見王次妃情志不和,始因肝郁木不疏土,繼而脾虛土不制水,最終心火獨亢,相火妄動。以至於體內風、火、痰、淤四邪交織,肝郁痰火,心脾兩傷。

通過人身體所呈現的病癥,其實能準確推斷一個人的性格。

王次妃是個憂思終日,患得患失的人,時而脾氣暴躁,時而抑郁難安。

按理說遼王雖是庶子,卻是先遼王留下的獨苗,王次妃母憑子貴,只比毛太妃矮一肩。先遼王又死了,不存在妃嬪爭寵之說。

而況她人比毛太妃年輕了十八歲,正該是身體盛壯,氣血充盈的時候,為何還時常憂思焦慮,心火上亢呢?

只需靜待數年,毛太妃病老歸西,她就是王府地位最崇高的人了。

眼下她既無需打理龐雜的府務,也無需交際應酬,只管在府中呼奴使婢,飽食酣睡就好,有何煩惱可言?

黛玉不由看向了遼王被鎖住的脈案匣子,身為母親的王次妃若不為自身焦慮抑郁,那就是為兒子擔驚受怕了。

從洪武元年至嘉靖十九年,大明的一字親王共有六十二位。

除掉因謀反、削藩、犯罪等因素除國的,還有十五位親王,是由於無子嗣位,導致封國被除的。

莫非遼王先天有隱疾,難以生育?可是十年後,一個有痿病的男人又哪來的精力,在荊州城裏欺男霸女,還膽敢侵犯宗親女眷。

黛玉百思不得其解,將王次妃的脈案放歸原處。

她拿著鑰匙正要出去,就聽到門外看病的戲子壓低了聲音道:“夏大哥,多虧你救命了,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夏醫正亦小聲道:“你出去後,切記東西兩頭抓藥。”

黛玉頓生疑竇,特意匆忙邁步與小戲子輕輕撞上,趁她驚慌之際,抓住她的手腕,一邊暗自為她診脈,一邊開口轉移她的註意。

“你就是陳五兒吧,霓裳樓的領班。”

“是,奴婢是樂婦陳五兒。”

黛玉握著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五兒姑娘長得真可人,你是唱昆腔還是弋腔的?”

“奴婢是唱昆腔的。”陳五兒怯生生地道。

“你今年多大了?”黛玉又問。

“奴婢滿十六了。”

“哦,祝你早日康覆。”黛玉放開了她的手。

陳五兒明顯松了一口氣,快步離開了。

待她走遠了,黛玉反手將良醫所的門闔上了,眼底泛起冷意。

“夏醫正,你可知讓陳五兒懷孕的男人是誰?”

正在收拾脈枕的夏醫正眸光驟然一縮,丟下脈枕,噗通跪地,磕頭含淚道:“還望林姑娘口內超生!陳五兒是我同村的姑娘,打小被賣入樂籍,身不由己才做了這行次,十分命苦。王爺除了好養樂婦,還有許多男寵,他們這些人也常愛強召戲子服侍,陳五兒自己也說不清孩子的父親是哪一個……”

黛玉難過得閉上眼,攥緊了拳頭,覆又睜眼,抓起他桌上的紙筆,逼迫他道:“遼王都有哪些男寵,你把知道的名字都一個個寫下來!”

“好。”夏醫正埋頭疾書,這些人的存在也不是秘密,想為尊者諱也避不住。

黛玉拿到名單掃了一眼,又質問他道:“那遼王有沒有寵幸過這些樂婦?”

夏醫正身子一抖,遲疑道:“王爺好宮商喜詞曲,除服後常招樂婦唱曲,亦有狎褻之行。”

黛玉心裏生出一股怒意,雙手拍在案上,“為何遼王的脈案三年未變?他從來沒有病過嗎?”

夏醫正臉色一白,嚇出一身冷汗,這才知道她進內堂的真實目的,是為查找遼王的脈案。

他揪著自己的衣襟,緩緩搖頭道:“林姑娘,王府的醫正換了好幾人了,我才來二年不到,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而況…而況外人不得窺視宗親脈案,傳出去林姑娘也要擔幹系的。”

黛玉微微挑眉,冷冷地望著他,“別忘了,洩露遼王脈案的首責在你,私自為樂伎診脈並落子的人也是你。只要你老實告訴我真相,你什麽責任也沒有。”

夏醫正囁嚅著唇,猶豫了半晌,才道:“是王爺讓這麽寫的,他的病都是由寵幸的方士來瞧,從不召我們去診脈。”

黛玉指著紙上的兩個名字道:“可是劉洞玄、李一山這兩個?”這名字顯然是方士的稱號。

夏醫正點頭,“是的,還有一個顧通誠。他們也不知是哪個茅庵野廟出來的道士,慣會裝神弄鬼,招搖撞騙。

聲稱是玄胎平育天帝座下的弟子,因緣際會下界歷劫來的,他們會用仙丹法術,治療各種疾病。陳五兒曾告訴我說,遼王陽衰不振,每每需服仙丹才能撐持半盞茶工夫。

這些野道士曾在府中做過幾場法事,王承奉每每勸諫,見王爺不聽,後報與毛太妃知曉,將他們申飭驅逐了。可沒過多久,王爺又將他們當做清客給請回來,養在外頭了。”

黛玉脊背竄起一股寒意,遼王朱憲節恐怕是誤入邪魔外道了。

原本先天之疾,或許還有三分治得,可他諱疾忌醫,不肯讓良醫正治療,也害怕走漏消息,會讓其他宗支郡王覬覦王府資產。

所以才會偏信幾個假道士的鬼蜮巫術,為得到傳說中“有生氣”的人頭,後來竟然唆使校尉幹出了割取醉漢頭顱的事。

黛玉思忖片刻,重新推開了良醫所的大門,對夏醫正道:“你若想保全性命,我今日會以你玩忽職守為由,讓毛太妃將你革職不用。你收拾東西,交割了鑰匙,明天就歸鄉吧。”

夏醫正身形一僵,緩緩地嘆了一口氣,伏跪道:“我知道了,多謝林姑娘留我一條生路。”

“陳五兒那裏,我會照拂的,你放心。”黛玉說罷就離開了。

她頹然低下頭,提起裙子一步步緩行下階,晃了晃神,只餘一聲嘆息。

去往存心殿的路上,看到了折返的朱雀。

她微紅著臉,一個人癡癡地站在甬道之上,目送一群少年結伴離開,神思不屬,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怎麽了?”黛玉伸手在她眼前一掠。

朱雀哆嗦了一下,回頭見是黛玉,臉上的笑意越發粲然。

“姑娘,方才我替遼王殿下取一套蓮花杯,那些公子們聽聞我是姑娘的使女,就攛掇我寫詩了。

我一時技癢,就獻醜寫了一首七言絕句。幾位公子點評我的詩,說寫得新巧有趣,還邀我加入詩社。我沒敢答應,正待離開。

西圃園又來了幾個胡子拉渣的中年清客,他們誤以為我是府中樂伎,有意輕薄,那幾個公子勸說了幾句,可他們仍不肯放過我。我急得要哭了,這時候王公子來了。”

在驚慌失措的朱雀眼裏,王世貞雖然一身狼狽,但傲骨錚錚,嫉惡如仇。

他擡手摑了領頭的清客一記清脆的耳光,戟指痛罵。

“你們自詡風流,幹著朝狎紅粉,暮竊青娥的勾當。不過是盜脂廁鼠,附膻爛蛆,朽儒男娼之輩。人笑我身墮茅坑,我還嫌爾等濁臭逼人,恨不能掩鼻走矣!”

朱雀仿著王世貞義憤填膺的模樣,將他的話覆述出來,又繼續道:“說罷他就拂袖而去,那幾個少年公子也跟著出來了。遼王出恭回來見客人都走了,忙過來勸阻。

幾個少年公子唯恐王公子不快,都不敢應承。反倒是王公子主動向遼王致歉,說今日身體微恙,君前失儀,初六再攜友來訪,賡續蓮社佳期。”

黛玉不滿地皺了皺眉,他還來?是嫌今日的臉還沒丟夠?還是今日的人沒得罪幹凈?

朱雀面上還帶著笑意,見黛玉神色怏怏,好言勸道:“姑娘,我冷眼掂掇這個王公子,除了有些恃才傲物,言辭偏激,也無甚短處。他能挺身而出,為我一個小丫頭抱不平,為人挺正直的。

姑娘何必執泥成見,每每說話專捏人的錯,行動就給臉子睄。知道的人,說是姑娘與他脾性不合;那不知道的,焉能不疑心姑娘與他因情生隙。”

黛玉斜睨了她一眼,甩著帕子道:“你這是冷眼掂掇的麽?只怕眼珠子都要燙化成水了。你要是心悅他,也是一樁美事。咱倆今兒就解了聘,你跟了他去如何?”

“姑娘你瞎說什麽!我絕無此心!”朱雀雙手握住飛紅的兩頰,急得跺腳自辯。

轉眼又看到秋風蕭瑟處,黛玉仰望著一顆參天銀杏,樹上金黃的葉片紛紛飄落,眼眸中是從未有過的惆悵與寂寞。

朱雀見她情緒低落,反思自己說錯了話,不該因為自己得了一點兒幫助,就替王世貞說項。

兩人在樹下站了許久,朱雀動了動唇,忍不住問道:“姑娘,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他,這會子是不是到了姑蘇,也不知他冷不冷……”黛玉輕聲呢喃,手裏拈著落葉,那一柄兩葉的形狀,好似兩顆相連在一起的心。

張居正到達蘇州府昆山縣時,已是深秋了,他來到顧太保文康公墓前。

雖然師從顧鼎臣堪堪一載光陰,但是所收獲的學問,已然讓他有了登高博見之感。懂得了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的道理。

焚香祭拜,告慰恩師之後,張居正又去了林妹妹的祖宅環翠雲館,拜訪了租住在這裏的王夢祥。

他看到大明才子徐渭,在蒙正堂上打盹,一班孩子吵吵鬧鬧,互相埋怨。

“都怪你,若不是你起的頭,林老師也不會走了!”

“你難道就沒有錯嗎?是誰頭一個介紹自己表哥的!”

張居正通過他們彼此爭吵,慢慢認清了幾個人。那個勸架的小孩是徐時行,將來的首輔申時行。另外那個據理力爭的小孩,是後來反對他奪情的趙用賢。

從他們的表現來看,正應了那句“三歲看老”的古話,此時的童稚心性與將來在官場上的性格一脈相承。

已滿六歲的王錫爵第一個發現有人在看他們,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問張居正道:“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張居正不由想:這個小孩,就是將來逼得我屈膝於地,舉手索刃做刎頸狀,喊:“爾殺我,爾殺我。”的那位了。

他笑了笑,眸光在孩子們的臉上一掃,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自豪之神色,“我是你們的師…師丈。”

“師丈?什麽是師丈?”

張居正也不與這班孩子解釋,笑著揮手離開了。

他騎馬直奔碼頭,眼中的笑意漸漸消散,眸光中只剩一片深沈的冷峻。

在那個雷電交加的午後,顧璘與他促膝長談了許久。

“從前我就隱約覺得你與林姐兒關系好過頭了,勝似兄妹不假,可是男女情愫也是暗自滋生。如今看來果真如此。若是旁人我斷然不允,但是你張居正,我可以考慮。

我有三件為難的事,你若能辦到,我的印信就任你使用。

其一,林姐兒家資頗豐,她嫁入張家後,你們張家不得沾她奩產一分一厘,也不能讓她在衣食住行上受絲毫委屈。

其二,三年前我沒攔住你中舉,三年後我再攔你登科,辛醜年會試你就不要參加了。十七歲的進士在大明依舊太年輕、太紮眼了,翰林院雖是清水衙門,但其中嫉賢妒能者頗多,你年未弱冠,仍有耿介孤直之氣,容易受磋磨受欺辱。

其三,近年來湖廣災害頻繁,歲欠民饑,年年賑濟。自今年五月以來,朝廷帑藏已竭,顯陵玄宮工費無著。大木用料,攤派給沿江諸多省份,各地官員疲敝日夜催運,導致河工勞役繁重,民怨沸騰。

年初我已上書朝廷讓兩淮、兩浙鹽運司提供銀兩協濟工程。但銀兩始終籌措不齊。我實在不想役勞力於湖廣埠外,竭民財於告罄之時。

所以我需要你手持我的印信,在半年內先去江南籌措工費銀兩,平抑勞役苦怨。後赴蜀地督采楠木,將工料經三峽過武昌運送顯陵。”

“以上三難,你辦不辦得到?”顧璘沈聲問。

前面兩條也就罷了,他還有數年光陰可以掙錢可以科考,真正的三難是籌措銀兩、平抑民怨、轉運工料。

張居正下頜緊繃,竭力頂住這樣巨大的壓力,倔強著不肯低頭,咬牙承諾:“辦得到!”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這個人,他就不能逃避,不能放手。哪怕路上風狂雨驟,哪怕險阻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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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顧璘關於顯陵的奏疏出自《明世宗實錄》嘉靖十九年正月丙午條,原文:工部右侍郎顧璘以顯陵工費請令南直隸、浙江、江西、福建及兩淮、兩浙運司協濟,從之。具體情況還參考了工部尚書溫仁和的常規奏報,主要是“帑藏已竭,工費無紀”,湖廣災害情況參考《國榷》中何鱉的奏疏。

顧璘的第三個考驗其實是假的,主要是看張居正有沒有膽氣承擔。

但是張居正用他超凡的智慧做到了哦,而且更省時省力,敬請期待後文。王世貞之所以為朱雀出頭,是因為他剛聽到王次妃謀劃欲對黛玉下手,借機將心中的仇恨不滿向那些清客發洩出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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