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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竹之約 林姑娘,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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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竹之約 林姑娘,我信你。

黛玉聽那牙人暴怒動粗,心料她們必然沒少受朝打暮罵,得想辦法救下她們。

可是她才剛脫困,如何在身無餘財的情況下,再救兩個人呢?

畫舫即將遠去,黛玉不能讓牙人就這樣帶走紫鵑和晴雯。她顧不得許多,伸出長竿,敲打在畫舫船舷上,揚聲大喊:“勞駕停船,我要買那兩個丫鬟!”

牙人從窗口探頭出來,見她只是個身量未足的小姑娘,皺眉揮拳,呵斥道:“一邊玩去,再敲我就擂你。”

“你敢!”黛玉鼓足勇氣,將心一橫,先擡出表姑的名號,狐假虎威一番。

“爾等聽著,是遼王府毛王妃要買都人。”

張居正聽到遼王妃的名號,心頭一驚,他爺爺張鎮可正在遼王府當侍衛呢,眼下王妃居喪中,王府根本沒有要招納都人的事。

這位小林姑娘,還真是有膽氣,敢用藩王之勢敲山震虎。

那牙人也是沖州撞府,走南闖北的積年經紀,還不至於被唬住。既然有人打著王府的名頭來買丫鬟,且不管虛實,賣個面子罷了。

“那兩個丫頭容貌上等,五兩銀子一個,你若想要,拿十兩銀子結契現買!”

黛玉松了一口氣,眼下就是錢的問題了。她轉頭向身旁最大的一團白光,道:“小官人,那兩個女孩兒,原是我的心腹丫鬟,還求你援手,幫我買贖她們!”

游七見主人毫不猶豫轉頭向他,忙捂住腰內錢袋,連連擺頭:“帶出來的錢冇得多的!又管麽子閑事咧?人已經送到,我們仁至義盡,還出錢買丫鬟就太過分噠。在外頭亂花錢,回克要挨太爺、老爺罵的!”

往來舟船車馬、住店吃飯、幹謁官貴,哪個不費錢?

二十幾兩銀子兄弟倆花,不過勉強夠。

雖說張家現如今也養了三四個仆人,但在荊州衛也不過尋常市井人家,十兩銀子並不是小數目。

原本老爺張文明也要鄉試的,為了避免兒子考上,老子落榜的尷尬,才以錢財不湊手為名,只叫居仁、居正兩兄弟結伴來武昌府投考。

張居正蹙眉,伸手向游七,改換鄉音道:“把客棧的錢退一半,我與大哥擠一擠,你打地鋪睏幾天闊以噠。”

游七頓時扁了嘴巴,滿心委屈,可是張家的二爺,小小年紀就有顧盼生威的氣勢,教他不敢忤逆,嘀咕了一聲,還是把錢袋遞了過去。

交了錢後,三個女孩抱作一團哭起來,牙人不耐煩地催促道:“快克縣衙過紅契,老子還要趕路。”

原本黛玉也沒想讓張秀才帶自己回顧府,她的目的地就是武昌縣衙,距離顧府不過二裏路。

一則要打探下劉嬤嬤是否報官,想鬧大此事。

二則她的表舅顧璘是湖廣巡撫,有督考之責,若是讓人發現開考前,有生員出入顧府門庭,容易引人惡意揣測,對張秀才和表舅的名譽都不好。

三則她雖感激張秀才援手相助,但囿於男女大防,同船共渡不說,還受他解囊相贈之事,不宜宣揚出去。

趁著天還未黑,稍後請衙役去通知表舅顧璘來領她,只說自己與劉嬤嬤逛街走散了,就能掩蓋她走失的真相。而如此明顯的謊話,又能讓顧璘對劉嬤嬤起疑。

黛玉辭別張秀才後,在縣衙戶科公署簽發的買賣紅契上畫押,送走了牙人,成為了紫鵑與晴雯的主人,又得知劉嬤嬤還未報官,心中大定。

卻不想賊精的游七忽然竄出來,冷笑道:“好你個裝瞎的小騙子,在我家二爺面前示弱乞憐,蹭船坐也就罷了,還誆走十兩銀子買丫頭。”

晴雯脾氣爆烈,哪裏聽得這樣羞辱,她還不知黛玉眼眸染恙,登時柳眉倒豎,怒道:“你胡謅什麽,我家小姐才不是瞎子,不過是出門沒帶錢,暫借你幾個錢使了來,一日半晌就還的。”

“好好好,終於承認了,不是瞎子是吧!”游七以為終於抓到了狐貍尾巴,揎拳擄袖地說:“你趕緊把錢還來!不然我就報官,告你個詐盲訛財!”

張居正走了一路,沒見游七跟上來,卻聽見他氣勢洶洶地高聲理論,忙過來喝道:“阿七,走了!還在這裏幹什麽!”

游七指著黛玉道:“二爺,她不是瞎子,我親眼瞧見她提筆寫字了!她騙了我們的錢!”

黛玉看到眼前的一團白光,正在慢慢縮減,想到張秀才終究是對自己起了疑,心中莫名難受,又很委屈。

無奈低頭解釋:“我並非全盲,只是眼睛患病看不清人……”語言蒼白得好似狡辯,虧她還拿左丘明、師曠自喻。

“都能寫簪花小楷,還看不清人,扯謊都不打草稿的!”游七憤然,無異於火上澆油。

張居正沈默了半晌,轉身跨過門檻,對游七說:“已經酉初了,先回客棧。”

游氣忿忿地哼了兩聲,又不甘心錢財受損,拿過案臺上的紙筆,逼著她寫欠契。

黛玉滿心懊悔,不想理這小廝,抓起竹竿提裙追出門外,在棋盤街口,堵住了那團白光。

“我不是有意瞞你,只是不知如何解釋。欠你的十兩銀子,待鄉試結束,二十日縣衙門口,我定還你。眼下不便留契,以竹為憑,可否?”

若是留下字據,就勢必暴露住所,以及與顧璘的關系了,因此黛玉才不敢寫欠契。

張居正脊背緊貼在墻上,望著鼻尖下的後腦勺,驀然臉紅。

他發現,林姑娘是真的看不見人,繡鞋抵在他的腳尖,就這樣背人而立,擎著竹竿伸向別處。

黛玉沒聽到他的回應,卻有噗通噗通的心跳,和不穩的氣息縈繞在耳畔,她若有所覺,颯然回身,不防一竿子打到了身後的墻上。

“啪”的一響,竹竿的梢頭裂開了,兩人懼是驚跳開來。

張居正得以從窘境中脫身,見她罥煙眉蹙,靨生愁態,很是受屈的樣子,心中亦不落忍,握住竹竿道:“林姑娘,我信你。”

原來他還在的,黛玉眉頭一松,轉盼微笑,放開了竹竿。

忽然她的右手被人拉住,身側有個人說:“細伢,你受傷了呀。”

黛玉還未反應過來,只聽一聲擊打響。

張居正拍開青年的手,生氣道:“你是何人?千金之手,豈能妄挈?”

那人不解道:“我看這半大的細伢手掌帶傷,想為她上點膏藥罷了。小生蘄春縣考生李某,家中世代行醫,略懂岐黃之術,恰好隨身帶了點藥。”

黛玉的掌心被斷弦崩了,留下一道傷口,方才揮竿之時,才結痂的地方又扯開了,她見那人也是一身白光,並無惡意,忙福身行禮道:“多謝秀才公了。”

李秀才見她雖在稚嫩齡,卻格外貌美,方意識到自己行為冒失,忘了男女防嫌,忙拱手歉聲道:“李某唐突姑娘了,藥我就給你兄長了。”說罷就把膏藥遞給張居正,拿腳走開了。

“二爺!”游七牽了一匹騾子走過來,知道小主人必是吃定了這個暗虧,勸也無用,只催他道:“我雇了騾子,快走噠,走噠。”

紫鵑、晴雯兩個不熟路,走錯了幾條巷子才找到黛玉,忙將她護在身後。

張居正後悔自己粗心,未發覺她手上有傷,又不肯借花獻佛,將手裏的膏藥拋給游七,道:“林姑娘,這膏藥來路不明,小心起見,還是等你回家再請大夫給藥吧。”

“只一道口子,過會子就好了,不礙事的。”黛玉擺手道。

兩邊人謝的謝,辭的辭,很快就散了。

回到縣衙,黛玉又寫了紫鵑、晴雯的放良文書,交予書吏稽核,讓她們恢覆民籍,另簽了長工活契。紫鵑、晴雯兩個感激不已,連忙向黛玉磕頭,黛玉辭而不受,忙將她們扶了起來。

“咱們同在異鄉為異客,本就該互相扶持,何必再有主仆之分呢?”

顧璘在府中接到衙差報信也是奇怪,劉嬤嬤不是帶林姐兒去漢陽府了麽?這會子林姐兒怎麽在家門口與她走散了。

“阿峻,你去縣衙看看,若真是你林妹妹,就雇頂轎子把她接回來。若不是,你就去碼頭上看看,劉嬤嬤的船回來了沒?”

“哎,好咧。”少年顧峻點點頭,跟著衙差走了。

黛玉與紫鵑、晴雯兩個交談了幾句,才知她們也是在一年前,於夢中來到大明,一覺醒來人就在牙人手裏扣下了。

“我如今是湖廣巡撫顧璘家的表小姐,也不知怎的,眼睛雖看得見萬物,但看不清人,就連你兩個我也瞧不明白。

今日差點被顧府的劉嬤嬤遺棄在龜山,幸好得張秀才搭救,才沒出事端。又遇見了你們,也算因禍得福了。

待會兒顧府的人來了,你們只說是我在姑蘇老家的伴讀丫鬟,早已贖身為良,因家中無人了,只得投奔了我。”

紫鵑聽黛玉說看不見人,擔心得不得了,拉著她的手哭道:“我可憐的姑娘,今後該怎麽辦呢?……”

“林姑娘,我被攆出園子,原本病得要死了。如今莫名到了這裏,又得姑娘恩典,不再是奴隸身,就當重活了一回。也沒什麽好擔心的,只要有片瓦遮身,我做繡活也能養活咱們三個。”

比起憂心忡忡的紫鵑,從沈屙中恢覆元氣的晴雯,要樂觀得多。

黛玉安慰她們道:“我能讀書寫字行走自如,還不必藥銚子不離火,已經比從前強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眼下雖無老太太護持,姊妹幫扶,到底衣食無憂,還愁不到遠處。”

待鄉試後,她還要查出劉嬤嬤對自己態度逆轉的原因,才好跟表舅說明實情。不能無所準備地,就與根基深厚的劉嬤嬤針鋒相對。

“林妹妹,果真是你呀!嬤嬤人也真是的,竟在家門口把你給弄丟了。”

聽到顧峻爽朗的笑聲傳來,黛玉忙站起來喊:“三哥!”

表舅顧璘有三個兒子,長子顧嶼與次子顧峙,都在京中讀書,十二歲的幼子顧峻隨他住在湖廣。

紫鵑與晴雯也欠身向顧峻行禮,異口同聲道:“顧少爺好。”

黛玉又向顧峻介紹了紫鵑與晴雯。

顧峻瞅了兩個小姑娘一眼,嘻嘻笑道:“劉嬤嬤老人家嘴碎,我也不愛聽她叨叨。你有了可心的伴兒,也挺好的。”

回望棋盤街路口,那一團漸行漸遠的白光,黛玉坐在轎中,默默為他禱告:“求文昌帝君保佑急公好義的張秀才一路高中!”

拐出了棋盤街,張居正手持竹竿,騎上了騾背。

游七曳著騾嚼子:“二爺,你拿人家的竹竿幹什麽?”

張居正笑道:“這不是你要的欠契嗎?二十日縣衙門口,憑此拿錢。”

游七嗤的一聲笑了:“二爺,你是江陵古今第一聰明人,今兒怎麽盡犯傻了。一根竹竿無紋無記的,算什麽憑證?還是個叫花子都不要的破竹竿!”

“你懂什麽?”張居正悠然一笑,提著竹竿輕輕驅策騾馬,“竹有節節高升之意,她是祝我應試及第,一路高中呢。破竹竿就更好了,節節勝利,勢如破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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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人:宮人

睏:古楚語,睡覺的意思

闊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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