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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絕弦共渡 她就不信,在古琴臺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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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絕弦共渡 她就不信,在古琴臺上,自己……

古琴臺始建於北宋年間,這會子已經破敗不堪了。黛玉撿了一根長竹竿充做防身武器,走了大半個時辰,才來到這裏。

此地離渡江碼頭不遠,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她需要先找個可靠的人,攜帶自己乘船渡江。

平生第一次,遇到需要求人幫助的窘境。黛玉這才發現,一個稚齡孤女,向陌生人相托乞援,是件極為艱難的事。

盡管她能通過每個人身上的光,簡略判斷對方的心腸好壞。

可是人心易變,一旦知道她是囊中羞澀的落單盲童,難保在渡江之時,人身上的白光,不會變為黑光。

到那時一身孤懸江上,求生無門,就後悔不及了。

黛玉見斷壁殘垣處,果然有石鑿的琴桌、琴凳,上面擺著一張略顯破舊的七弦琴。琴弦已松,調一調還能用。

她一邊拿絹子擦拭古琴,一邊思忖自己眼下的處境。

以前總以為,自己從夢境中來,很快就便能從夢境中回去。因此她沒有與表舅顧璘多加親近,也沒有在顧府培植心腹為己所用。

結果她被白龜撇在顧府,盤亙了一年之久,還是歸去無望,造成了如今勢單力孤的局面。

眼下被惡奴遺棄,她不得不放棄夢歸賈府的幻想,集中精力思考,如何在大明安身立命了。

黛玉調好琴弦,在勉強可用的老琴上,彈奏曲目,不求按譜撥調,只是一味快彈。

她就不信,在古琴臺上,自己覓不到可以性命相托的知音。

第一曲《胡笳十八拍》,蔡文姬於戰亂中被擄至匈奴,渴望回到家鄉,渴望得到解救。

第二曲《幽蘭》,孔子適楚,厄於陳蔡之間,藜羹不充。孔子慷慨弦歌,以深林幽蘭自喻自勵。不以窮困而改節,不以無人而不芳。

第三曲,《楚歌》,項羽陷入垓下之圍的絕境,四面楚歌,孤立無援。

一音一調,無不在呼喊,她想要回家,想要得到幫助。

琴弦在指間震顫,眼前天光湧動,白霧如潮水一般,奔襲而來。

一聲急切的“姑娘”,迸裂音飛,弦絕聲斷,崩在黛玉掌心,勒出一道血痕。

張居正煞住腳,兩手撐在打彎的膝頭,氣喘籲籲地問:“姑娘,你琴聲急切,是不是與家人走散了,想回家?”

見到眼前一片遮天蔽日的白光,黛玉不禁熱淚盈眶,終於有個聰慧良人,聽懂了她的求救之音。

黛玉匆忙起身,在大片白光中找不到一個焦點,情急之下,出口便是姑蘇吳語:“小官人,儂阿是去趕考個書生呀?阿好捎吾一程,吾要到武昌府去。”

甜糯的音聲,好似剛出鍋的粘糕,一句嬌怯的“小官人”,仿佛蘊著裊裊暖香,燙得張居正耳癢心酥,擡眸一看,更是雙頰飛紅。

夢中的小姑娘竟然出現了!

她身量尚小,桃紅染頰,罥煙眉含霧,含情目湛水,很是嬌俏可愛。

一段清甜的吳儂軟語,讓張居正聽不大分明,揣測其意,瞬間緊張起來,犯了口吃:“啊,是噠、噠。”說完之後,頓覺自己像個傻子,恨得咬舌。

不慎暴露了鄉音,黛玉也是懊悔,萬一對方有意欺生怎麽辦?

見少年身上的白光並未消減,又是個聲柔音脆的“咬舌子”,想必不是壞人。

黛玉鎮定下來,握著竹竿上前兩步,改換官話正音,又重覆了一遍請求。

張居正忙拱手答道:“小生張某,正要渡江赴武昌府投考,可攜帶姑娘一程。”

眼前的小姑娘不過幼學之年,梳著垂髫雙環髻,外披天水碧綾地暗竹紋對襟披風,底下是百蝶穿花襦裙。

約莫是士紳人家的小姐,未施鉛華卻氣韻卓然,小小年紀已顯楚楚風姿。

她在風中持竹竿探地,蓮步輕移,如弱柳春冰,纖柔裊娜,惹人憐愛。

張居正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眸,發現她眼眸的焦點不在自己身上,猜測道:“你莫非就是與家奴走散的小林姑娘?”

“你認得我?是他們找我了嗎?”黛玉尋聲側頭,不由吃了一驚。

少年握緊拳,滿心憤然,道:“我聽到那起子惡奴背後說將你丟棄了,擔心你落難,才一路找尋而來。”

果然如此,黛玉嘆了一口氣,福身行禮道:“小女多謝秀才公搭救了。”

“林姑娘不必多禮,待我護送你平安抵家後,還請將此事告知長輩,將惡奴交官法辦,為自己討回公道。”張居正道。

黛玉搖了搖頭:“劉嬤嬤是家中世仆,勞苦功高,我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遠親,不是他們的正經主子,而今已多嫌著我了。若繼續與之相爭,豈不是叫他們再作意害我?以後小心避著就是了。”

張居正也知她處境艱難,若是雙眼覆明,以她的品貌才情,和臨危不亂的機智,斷不會受人欺淩了。

少年不禁眉頭深鎖,試探問:“姑娘的眼睛是先天之疾,還是後天染恙?可有找大夫瞧過?”

“唉,一年前眼睛就壞了,長輩請遍了湖廣名醫,丸散膏丹,針灸艾熏,皆不見效,至今看不清人。”黛玉話語中滿是無奈,都怨那促狹的白龜!

張居正聞言長長一嘆,只覺喉頭緊澀,心中無限悵然。

黛玉只是看不清人,並沒有完全致盲,又不好解釋給他聽,未免少年牽掛傷懷,耽誤了鄉試,於是手執竹竿,欣然自勵。

“佛經上說,得人身難,猶如盲龜遇浮木。我雖眼目患疾,命運多舛,但也感謝上蒼。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師曠雖盲能為樂師,漸離矐目而善擊築。龜雖奪我目,不曾奪我心。”

聽她豁達樂觀之言,如同淩雲之竹,柔韌不屈。想來她小小年紀文辭雅達,又有如此見地心胸,世所稀有。

張居正心中大受鼓舞,頓覺寬慰,忽然又覺得奇怪:“為何是龜奪我目?”

按理說不該是“天奪我目”嗎?

“這個,說來就話長了……”黛玉話音未落,就聽到一個上氣不接下氣地聲音傳來。

“二爺,碼頭最後一班官渡船跑了!我們攆不上了。”

看來申時已過,黛玉不由蹙眉,卻聽張居正道:“沒有官渡,還有私渡,再不濟還有漁船劃子,太陽還沒落土,阿七你急麽子。”

游七撇了撇嘴,瞟了二爺一眼,心裏腹誹道:到底是哪個心急哦!

他眼見小主人一路發足狂奔,拗得九頭牛都拉不回。

這個頎然玉正,俊眉秀目的少年,素來衣冠鮮潔,儀容俊整,此時卻鬢發微亂,滿頭大汗,鞋襪沾泥,實在與平常的形象大相徑庭。

他又瞥了一眼二爺身後,嬌嬌怯怯的小姑娘,小聲道:“她就是那個小瞎子呀!”

張居正瞪眼,毫不留情地踩了游七一腳,喝道:“還不快走。”

三人趕至渡江碼頭,恰有個須發花白的老漢,撐著劃子過來了,笑呵呵地問:“細伢,你們是不是要過江咧?”

游七嘻嘻道:“是唦!”

黛玉見那老船夫身上渡著白光,放下心來。

張居正卻因老漢上身打著赤膊,有意擋住小林姑娘的視線,又意識到她根本看不見才罷了,對游七遞了個眼色。

游七並不著急上船,也沒有對船資討價還價,而是與船夫喋喋咵天,東扯西拉。

黛玉發現這個叫阿七的蒼頭廬兒,很是機靈圓滑,善察人心,幾句笑談就判斷出老船家在江中經年擺渡,德行頗好。這個私渡劃子是可靠的。

談妥了價錢,老漢搭起了跳板,讓他們上船。

游七先跳上來,向小主人伸出手。張居正踩上跳板,回身看向小林姑娘,右手懸在半空,既想扶她一把,又怕逾矩。

一團白光之下,黛玉並未看清少年的好意與猶豫,自己一手提裙,一手持竿,裙擺擦著他的鞋面,也渾然不覺,從容走過甲板。

游七瞇了瞇眼兒,看向黛玉的神情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

忽然天空中飄來一陣急雨,打得人措手不及,老漢忙戴上鬥笠,棹起雙槳:“落這大的雨,你倆個細伢坐倒唦。”

兩人坐在篷艙中,看外面勁風鼓浪,滾滾長江中,起了一個又一個漩渦。

張居正好容易將視線從小姑娘的臉上挪開,盯著老船夫鉚起勁兒劃槳,兩雙粗獷的臂膀青筋虬結,戰風迎浪。

好在驟雨易停,顛簸了一刻鐘的渡船終於平穩了,老漢也收了槳,讓船順風漂向江岸。

暮色中江畔炊煙四起,擺渡的劃子,扳罾的漁舟,都漸次泊回灣裏。

遠遠看去,船夫們跍在舷邊,用竹編的筲箕,在江水中淘米,紅泥小爐上熱著粗糲的砂罐。

一時間江畔脂香四溢,不是燉的魚鮮,就是煨的藕甜,勾得人食指大動。

黛玉恰與少年同時響起了“鳴饑鼓”。

老漢撚須笑道:“我銚子裏也煨了排骨藕湯,再把魚圓子汆一下就熟了。看你倆細伢蠻靈馨的,就送你們吃。”

也許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許是長旅奔波後的疲勞,也許是得遇貴人的歡喜,黛玉吃到了平生最有滋味的一碗湯。

當他們飽餐一頓,離舟登岸之時,江畔多了許多彩船畫舫,輕舟載酒,笙歌不斷,那是夜泊江上做生意的花船。

黛玉不禁後怕,倘若她遇到的是歹人,慘則戲班雜役,悲則風塵娼家。

忽聽臨近一艘畫舫上,有人喊:“林姑娘,真是林姑娘,晴雯我們有救了!”

“林姑娘,救救我們!”

黛玉愕然回眸,眼前依舊是一片白光,卻從急切的呼喊中,辨識出來。

那是紫鵑和晴雯的聲音。

“啪啪”兩聲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二人的呼喊。

“我是官府發給牙帖的正經牙人,又不是老鴇,你兩個鬼哭狼嚎什麽!都給我安生點,才有個好去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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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伢:武漢話,小孩的意思

靈馨:武漢話,形容人長得好看幹凈。

劃子:是用槳撥水行駛的小船

咵天:武漢話聊天

跍:古楚語,武漢話“蹲”的意思

武漢話尾音一般帶“唦”,荊州話一般帶“噠”,強調動作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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