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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韋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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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韋門女

參加過韋夏卿壽宴沒幾日,李紳突然約元稹到酒肆小聚,一見面便笑道:“微之大喜,韋夏卿韋公看上你了,托我來與你商議,想把女兒韋叢嫁與你。”

元稹吃了一驚,忙道:“公垂莫要拿我開玩笑。我如何配得上韋公家娘子?”

“這種大事怎麽能開玩笑?”李紳捶了他一拳道:“算你小子運氣好。上回韋公召集生辰宴,原來是為了給他家女兒說親。說是韋家小姐親在簾後相看,這麽些人,獨獨就相中了你。”

元稹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韋夏卿莫名其妙突然過什麽壽,又請了這麽些青年才俊,原來是為了給女兒選個稱心的女婿。那日他進了大廳,也曾疑惑過何以四面罩紗,卻原是為了方便韋家小姐暗中相看。

元稹努力回想了一番,疑惑道:“我那日也未曾說過什麽話啊。”

“那大概就是看你長得好看?”李紳不懷好意笑道:“連酒坊裏見多識廣的秋娘都被你迷的神魂顛倒,何況韋家足不出戶的小娘子呢?再說元才子名聲在外,說不定韋家小姐看過你的詩,早就芳心暗許了呢。總之這是天大的好事,還不趕緊謝謝我這個媒人?”

元稹拱手道:“真是多謝公垂了,我回家就與母親商議。回頭必定重謝。”

說是與母親商議,元稹出了酒肆的門,卻不自覺地先去了常樂裏白宅。

聽他吞吞吐吐講完這門親事,看著他一臉的羞澀和喜氣,白居易心頭同時湧上一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欣慰和“老父親嫁女兒”的辛酸,一邊覺得憑微之這樣的相貌、人才,正應有此良配,一邊又不知為何有些酸澀。

他暗暗甩掉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笑道:“京兆韋家乃是頂級世家,門第高貴,韋公又素有令譽、家風端正。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微之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元稹赧然道:“我幼年喪父,家境貧寒,也就這兩年做了校書郎才略有改善,但官階和俸祿都不算高,如何配得上韋家貴女?”

白居易見不得一向驕傲的元稹居然流露出“配不上”之意,立馬反駁道:“憑微之的人物,天底下哪有什麽人是配不上的?縱然一時不能出頭,難道你還擔心他日不能給夫人掙個誥命來?再說韋公對你的情況都是清楚的,顯見並非嫌貧愛富之輩,這點實是不必擔心。”

“嗯,”元稹信服地點了點頭:“既然樂天也這麽說,那我就回去跟阿娘商議。”

他自己即將娶親,不免牽掛起了同樣單身的朋友:“樂天年紀也不小了,為何還未娶妻?”

白居易隨口道:“哪有什麽為什麽,就是一直沒遇上合適的。”

元稹又問:“那你想找個什麽樣的?”

白居易心裏一動,想到若要說長期一道生活,認真思忖一番道:“娶妻皆是論門第家世,哪由得我挑三揀四?不過,要真是問我喜好,那我想找個相貌好、會作詩、與我談得來的。”

元稹不由笑道:“你這要求也太高了,多少文人才子也未必能與樂天談詩論文,誰家小娘子不學理家做事,天天學寫詩作文呢?”

白居易惱羞成怒:“我也知道不切實際,難道想想都不行?明明是你問我,現下又來笑我。”

元稹眼見白居易一臉被戳到痛處的樣子,忙道:“樂天要娶什麽樣的妻子娶不來,這怎麽能算不切實際。要不然,”他靈機一動,道:“微之願以身相許,你可願意?”說著,側著頭眼波一轉,笑微微看著白居易。

白居易感覺心臟結結實實猛然跳了一下,差點把持不住,口中卻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不願意。”

“你居然還不願意?”元稹聽了這句話,大為震驚,道:“我是哪點不符合條件?”

白居易反問道:“微之身負大才,胸懷壯志,豈同尋常婦人?豈能困於後宅?”

元稹本是開個玩笑,想不到白居易如此鄭重,一怔之下,竟無言以對。

白居易看他楞神的模樣,也知道自己有些過於較真了,索性也開玩笑道:“要不我委屈點,給微之當個小妾如何?也不耽誤你娶韋叢。”

“你可饒了我吧,”元稹松了一口氣,笑道:“你平時就管的這麽寬,真進了門還得了?這哪裏是個小妾,竟是要給我當阿娘呢。”

白居易氣得一拍他:“你這個沒良心的。”

元稹回家與母親提起韋家的親事,鄭夫人果然喜出望外,連連點頭。韋夏卿很快就要離開長安,去洛陽任東都留守,兩家齊心協力,把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等程序走的飛快,一個月後,元稹已經把韋叢娶進了家門。

韋叢雖是高門貴女,但性子溫柔賢淑、通情達理,並不自恃身份,對元稹也處處體貼照顧,倒像個長姐的模樣,與鄭夫人相處也好。元稹對妻子自然也是格外敬重,小夫妻倆相敬如賓,相處的甚是融洽。

只是還沒幾天,韋夏卿便要去洛陽赴任。元稹見韋叢思念父母、戀戀不舍,又自知家裏條件比韋家差的太遠,實在委屈了韋叢,索性主動向她表示盡管去洛陽探望父母,他可以隔三岔五去探親。

通常女子出嫁後便是夫家的人,若無婆母丈夫許可,便不能輕易回娘家居住,久住更難免惹人閑話。如今元稹如此大度,韋叢自是又驚又喜,自覺嫁對了人。韋夏卿對女婿也十分滿意,還專門在洛陽履信坊收拾出個院落,給小夫妻倆居住,又交代對元稹務必熱情招待。韋家常在花園舉行宴飲,樂師、歌女、舞娘都水準極高,往往起坐喧嘩、賓主盡歡。元稹作為韋夏卿看重的嬌客,每次去了韋家都格外受到關照,更是輕松愜意、樂不思蜀。

他這邊自打成親後過的甜甜蜜蜜,日日回家陪伴韋叢,待韋叢去了洛陽,又常離京探望。白居易那頭一人往返府衙,回家獨自入眠,少了個人在旁邊同眠共語、相依相伴,頗覺不慣,自覺一下子寂寞冷清了不少。

這日,他獨自出門賞花,一會兒想起元稹在洛陽尋歡作樂,與新婚妻子卿卿我我,一會兒想起自己滿頭白發孤苦伶仃,一個人在這兒吹冷風。最後花沒賞出個好歹,倒是平白傷感的不行。

怏怏回到家中,淒淒慘慘寫了一篇“何況尋花伴,東都去未回”。反覆吟讀兩遍,想想自己年紀確實也已經不小,阿娘反覆催了多次,現在連微之都有了新娘子,自己也該抓緊娶妻生子,以享天倫之樂了。

晚上又是自憐自傷,輾轉反側良久,好不容易入睡,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朦朧間恍然身處一個大廳之中,四處都是大紅的帷帳,周圍擠滿了親朋好友,個個臉上都是一片喜氣。

白居易正不知這是何處,卻見白行簡站在身邊,開開心心沖他喊道:“哥,趕緊進洞房啦,還傻站著幹什麽?”

又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議論,笑道:“這新郎官怕不是高興傻了”,“怎麽還不趕緊帶新娘子入洞房?”。

白居易低頭一看,方發現自己穿著一身紅衣,儼然是個新郎官的打扮。再看對面,安安靜靜站著一位身穿重重疊疊青綠色婚服的新娘子,烏發如雲,簪金帶翠,只是手持一把團扇,把臉擋了個結結實實。

迷迷糊糊間,他又覺得自己好像確實是已經訂了親,正在辦婚禮。前頭流程都已走完,接下來就該入洞房了,心裏登時高興起來。

他牽著手中紅綢,引著新娘子往臥房走,越想心裏越是開心。短短幾步路走的心神蕩漾、飄飄搖搖,宛如騰雲駕霧一般。

等進了洞房,看見新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對面,依然以團扇掩面,方想起來該作卻扇詩了。

區區一首卻扇詩卻難不倒他,他哪怕在夢中也照樣出口成章,略一思索,便朗聲道:“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

又柔聲道:“娘子,請卻扇。”

新娘子果然依言慢慢移開團扇。

白居易心跳如鼓,期待萬分。不知為何,他雖然還沒見到這位新娘子,卻下意識斷定是個絕世佳人。

新娘子移開團扇,露出一張風流媚秀的芙蓉面,笑盈盈地望著他。

果然是個絕世佳人。似喜似嗔的鳳眼,似笑非笑的薄唇……白居易喜出望外,剛要上前,忽然心裏一緊。

這,新娘子怎麽會是微之的臉?

他驟然驚醒。回想起夢中場景猶歷歷在目,連心頭那點喜悅還像上好的熏香一般,久久彌散、揮之不去,不由捂住了臉。

果然是單身時日太久,竟做出這種夢來,真是太丟臉了,此事可萬萬不能讓微之知道啊。

不過,微之女裝著實好看。既然反正也無人知曉——他小小糾結了一下,便在一片黑暗中又閉上了眼,細細回味起方才的美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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