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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永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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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永貞夢

白居易很快就顧不上自己心裏那點糾結了,時至年底,發生了一件震動朝堂的大事,太子李誦突然中風,口不能言,臥床不起,引得人心惶惶、謠言四起,有人傳言太子病重垂危,有人傳言太子將廢。白居易和元稹自然也跟著忐忑不安,除了跟眾人一樣擔心朝堂穩定外,也暗自擔心劉禹錫等人的命運。他們與劉、柳上次一會,頗為投緣,此後也時常往來,越發感到劉、柳都是才華出眾、為官正派的人。如果真像他們猜測的那樣,劉禹錫、柳宗元已經站隊太子一邊,那一旦太子不能順利登基,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剛過,皇帝本人也病倒了,沒幾日就到了臥床不起的程度,一時間傳言更盛。正月二十三日,李適忽然病死,遺詔傳位於太子李誦。正月二十六日,李誦順利登基。

李誦即位後,朝廷立即頒發了一系列人事任免的旨意:王叔文升任起居舍人、翰林學士,王伾為左散騎常侍兼翰林待詔,吏部郎中韋執誼升任尚書左丞同平章事,劉禹錫任屯田員外郎,柳宗元任禮部員外郎。大家私下裏給這套新的執政班子起了個簡稱,叫做“二王劉柳”。

朝廷同時頒布旨意,因為皇上的健康狀況,朝議由每日舉行改為視情舉行。平日奏議先入翰林院,由王叔文擬定意見,再由王伾通過牛昭容和宦官李忠信傳給皇上,等皇帝旨意沿著這個渠道傳回王叔文後,他再召集劉禹錫、柳宗元等寫成詔書,經皇上批準後交中書省,由韋執誼頒布施行。這個體制聽上去十分繁瑣低效,到底能否見效,朝臣也難免心存顧慮。

然而,這套覆雜的體系竟真的發揮了作用,各項政令接連發出。二月,放出宮女三百餘人和教坊女樂六百人與家人團聚,宮門外哭泣跪謝之聲震動宮殿;民怨極大的宮市、五坊小兒等被一律廢除,百姓歡呼雀躍;朝廷宣布一律廢除各地例外進奉,除兩稅外不得擅自加稅,直接斷了節度使和地方官員搜刮民財討好朝廷的途徑;之前瞞報災情的京兆尹李實被貶為通州長史,消息一出朝野歡聲雷動,李實離京之日,不少百姓袖子裏藏著石頭瓦片在城門等候,只可惜他偷偷走了小路。

元稹和白居易這回徹底放下心來,看來皇帝的身體沒有問題,劉禹錫和柳宗元算是站穩了腳跟。另一方面,他們也為朝廷一片全新氣象而歡欣鼓舞,好像一夜之間,他們長期深惡痛絕又無可奈何的難題都解決了,一直籠罩在頭頂的巨大陰雲消失了,大唐王朝再次展現出了勃勃生機。

與此同時,還傳來了另一個好消息,李紳、白行簡、李宗閔都順利通過了考試。白行簡跟哥哥一樣,成為一名校書郎,李紳回地方尋找機會,李宗閔前往華州任參軍事。幾人一起痛痛快快暢飲一番,為李紳和李宗閔送行。眼看聖主在朝,新政施行,大家都起了幾分豪情壯志,約定各自大展宏圖,來日朝堂相見。

當元稹和白居易拜訪劉禹錫時,看見門口竟然排起了長隊,不由大為驚詫。一問方知,原來劉禹錫如今作為王叔文一黨的核心人物,一時間炙手可熱,不少人主動前來投靠謀官。好在他們算是熟人,徑由門子引進了門,引來排隊眾人羨慕疑惑的眼光。

短短幾個月不見,本就清瘦的劉禹錫又瘦了不少,但是精神非常好,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一番寒暄過後,他豪情萬丈道:“如何?我從無虛言吧,宮市、五坊小兒惡政何足道哉?只要聖主臨朝,不就是一道旨意的事。”

元稹真心實意道:“夢得確實了不起。”

劉禹錫笑道:“已經商定了明年一二月要舉行制科考試,憑你們二位大才肯定沒問題,回去趕緊準備準備,等過了制科考試趕緊來幫忙。”

元白二人對視一眼,露出驚喜的神情。他們明年校書郎任期將滿,正不知下步如何安排。制科考試舉行時間不定,向來由皇帝親自主持,及第者便是真正的天子門生。如果能通過制科考試,就可避免幕府征召,由朝廷直接安排任職。

劉禹錫又道:“現在也別閑著,我們都快忙死了,你們也幫著提提建議,回頭我給韋相遞上去。”

“啊?”二人都有點懵。

白居易道:“我們九品小官,哪有資格給韋相提建議?”

劉禹錫笑道:“不妨事,韋相人極隨和的。革新事關重大,我們人手又少。那幫子老狐貍都在觀望,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我又看不上。你們二位既有大才,就幫著一起參詳參詳。”

二人回了家,先商議好一道準備制科考試的事,又興致勃勃商談起了給韋執誼的建議。

白居易先道:“新政破舊立新,自然是好事,但是畢竟孔子說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若讓人議論聖上甫一即位就改了先帝的政策,恐怕影響不好。我看應當言明新政是先帝之意,韋相也是先帝看中的人。”

“此言有理,”元稹補充道:“方才夢得說人手不足,擔心有思慮不周之處,讓我們提意見。我覺得還要廣納賢才、大開言路,特別是像陸贄、陽城還有韓愈這樣先帝罷黜、名聲在外的賢臣。對一些善意的批評也要虛心采納,這樣才能吸引更多朝臣支持。”

白居易又道:“現在出臺的幾項舉措已經令風氣為之一新,接下來寧可穩一點,以免阻力太大。”

“這我不同意,”元稹左右看看,低聲道:“聖上身體還不知能撐多久,正應趁勢而上,特別是趕緊把兵權拿到手裏。我認為唯在於疾行而已。”

“有道理,”白居易點頭道:“你這句話我記下來了。那就我來執筆。”

白居易奮筆疾書,很快草擬完畢《上韋相書》,二人又斟酌著修改了幾處,便交給了劉禹錫。

幾日後,劉禹錫告訴他們,韋相看了之後大加讚賞,放在案頭經常翻看,已經開始派人聘請陸贄、陽城等老臣,並推動範希朝任右神策統軍。這讓二人興奮不已,感到自己似乎也為革新做出了一點貢獻。

然而到了四月,形勢突然急轉直下。到處都有人在議論,說皇帝早已不能理事,都是王叔文等人欺君罔上、假傳聖旨,借機拉幫結派、打壓異己。殿前侍禦史竇群在朝堂公開上書,彈劾劉禹錫挾邪亂政。大家又傳王叔文一黨貪汙腐敗、賣官鬻爵,特別是王伾晚上睡在錢箱上的故事流傳甚廣,皆竊笑之。

謠言就像野草。沒人知道種子是從哪裏來的,但是一陣春風吹過,已然遍地生根發芽,無可遏止。

等再見到劉禹錫時,他還是那麽消瘦,但已是滿臉疲憊。

白居易驚道:“夢得,你怎麽添了這麽多白發?”

劉禹錫苦笑道:“天不佑我,如之奈何。我們派了人去請陸贄、陽城這兩位老臣,但是他們在接到調令前就不幸去世了。”

元稹問道:“那些謠言怎麽也不管管?”

劉禹錫搖頭嘆道:“沒法管。陛下肯定沒到不理朝政的地步,但是身體確實不好,俱文珍那幫宦官叫人散布謠言,朝中又有人借機發洩不滿。我敢擔保自己兩袖清風,但是王伾確實愛財,唉……偏生陛下最喜歡他,要跟陛下溝通一時還離不得他。”

白居易冷靜道:“謠言倒還不要緊。現在關鍵是,陛下到底是怎麽想的。”

劉禹錫抹了一把臉,消沈道:“陛下身體不好,每日又只跟那些太監接觸,時間長了想法也難免會有變化,怕是對王學士也起了疑。唉,現在只看範希朝接管右神策軍能否順利,要是他能把軍權拿下來,手裏好歹還有個籌碼。”

元稹勸道:“事已至此,你也要好好保重身體。”

劉禹錫輕笑一聲,道:“現在已經有人彈劾我挾邪亂政,若是革新失敗了,我是死是活都不好說,還保重什麽身體。倒是你們二位,暫且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再提起我,之前給韋相的信也不要再跟人提起,總之別跟我們扯上任何關系。”

“你在說什麽,我們怎麽會是這種人?”元稹大聲道。

“革新怕是兇多吉少,”劉禹錫望著他們,坦率道,“事已至此,卷進來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李誦下旨冊立廣陵王李純為太子。繼而,朝廷突然發布詔令,提拔王叔文為尚書省戶部侍郎,同時免去其翰林學士的職務。元稹和白居易大為憂心,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表面上是晉升,實際上卻剝奪了王叔文面見皇上的機會。六月,範希朝帶著官印來到神策行營節度使府,先後發出四道將令,卻無人聽旨,革新一黨接管神策軍的計劃徹底失敗。隨後,劍南西川節度使韋臯、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紛紛上表,請求太子監國。七月,李誦宣布太子監國。而在此關鍵時刻,王叔文又因母親去世,不得不回家丁憂。

在此期間,元稹和白居易又多次去找劉禹錫,但再也沒有見到他。

八月,李誦正式傳位太子李純。這位身患重病的皇帝像是最後一次奮力掙紮,宣布改元永貞,終於在史書上留下了屬於自己的年號。

緊接著,一系列詔令接連發出,先是王伾被貶開州司馬,王叔文被貶渝州司戶,韋執誼被貶崖州。他們之前曾聽劉禹錫開玩笑地說起,韋相最討厭嶺南,在任郎官時去兵部職方司看地圖,每當看到嶺南地圖就閉上眼睛命人拿走,升任宰相後在官衙墻上看到一幅地圖卻不敢直視,幾日後鼓起勇氣再看,發現果然是崖州地圖。從這點來看,背後安排的人倒也算是用心良苦。這番用心沒有白費,韋執誼很快病死在崖州。

九月,朝廷再次下旨,貶柳宗元為邵州刺史,劉禹錫為連州刺史。當元稹和白居易前往劉禹錫住宅時,已是人去樓空。

轟轟烈烈的永貞革新就這樣過去了,如同一場短暫而虛幻的美夢。宮市很快恢覆,宦官依舊猖狂,各種稅收悄然加增,藩鎮又開始暗中進奉。

什麽都沒有改變,只有那些投身改革的人或身死他鄉,或永不重用,王叔文更是成為眾人口中挾持君王、獨斷專行、排擠異黨的亂臣賊子。

革新者拼盡了才華和勇氣,甚至獻祭了生命和名譽,只掀起了一個小小的水花,便重新淹沒在一潭死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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