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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3.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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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3.診室

但是沒有什麽是難倒故雲的。

不就是一碗番茄牛腩面嗎。

他答應了徐祐天,要做給自己吃。

那不是還有一個月嗎。

故雲真的就一頭紮進了廚房裏,近乎固執地學。

一天不成功,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

他照著錄音裏的步驟,一點點記,一點點試:牛腩焯水、番茄炒出沙、加冰糖、小火慢燉。

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有時候太淡,像喝白水;

有時候太鹹,咽都咽不下去;

有時候燉得太久,牛腩爛成一攤泥;

有時候火候不夠,咬都咬不動。

他就安安靜靜地倒掉,重新再來。

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跟那個消失的人賭氣。

徐祐天說什麽,他就聽什麽;徐祐天讓他做,他就拼了命做到。

他總覺得,只要這碗面做好了,好像就能離那個人近一點。

好像只要他乖乖聽話,那個人就會忽然出現,笑著說一句:“終於學會了。”

可他把廚房折騰得翻天覆地,手臂燙出好幾個紅印,

徐祐天,還是沒出現。

-

休息了幾天,體力稍微緩過來,故雲就回了醫院。

一進科室,就被眼尖的護士拉住。

“故醫生,你這手臂怎麽回事?燙傷了?”

他低頭瞥了眼袖口下露出的淺褐色疤痕,淡淡收回目光:“最近在學做飯。”

對方楞了一下,沒忍住笑:“不是吧,你都二十六了,還不會做飯啊?那平時都吃什麽?”

故雲沈默了一下,沒答。

以前有徐祐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後來是醫院食堂、外賣,實在懶得動就煮碗清水掛面。

“故醫生?”護士又追問了句。

“沒事。”他擡眼,“新收的病人在哪?”

-

監護室三號床,二十出頭的男性,無既往病史,無家族遺傳,無明確誘因,突發室顫,心肺覆蘇後暫時穩定,心肌酶譜顯著升高,心臟彩超提示彌漫性室壁運動減弱。

“特發性擴張型心肌病?還是爆發性心肌炎?”規培醫生捧著病歷本,聲音發緊,“各項檢查都做了,病毒學、免疫標志物、基因測序全陰性,找不到病因。”

故雲站在床邊,指尖落在心電監護儀上:“肌鈣蛋白峰值多少?BNP?左室射血分數?”

“肌鈣蛋白T峰值18.6ng/mL,BNP>5000pg/mL,LVEF28%。”規培醫生語速飛快,“就是……找不到觸發因素,病人前一天還在打球,沒感冒沒熬夜,連咖啡都很少喝。”

“我在研究所做過特發性致死性心律失常的課題。”故雲聲音低沈,“有一種情況——排除所有已知誘因的特發性心室顫動,或不明原因的爆發性心肌炎,還有極少數原發性心肌病,無遺傳背景,無明確前驅感染,以急性泵衰竭或惡性心律失常為首發表現,進展極快,死亡率極高。”

……

他俯身,聽診器壓在病人胸前。

“不是沒有病因,是我們還沒找到。”他直起身,白大褂下擺掃過床沿,“這種無征兆才最棘手,沒有任何預警,就能輕易抹殺一條年輕的命。”

“那……怎麽治?”

“先上IABP,大劑量血管活性藥物維持循環,激素沖擊+丙種球蛋白,按不明原因重癥心肌炎方案來。聯系心外科,準備ECMO,隨時可能需要。”

-

接下來的一個半月,這個年輕人,成了故雲全部的重心。

他幾乎住在醫院,所有間隙都在翻文獻、查指南、會診、調整方案。

該用的手段全用了,該冒的險全冒了,家屬也早簽過病重通知書、多次病危告知。

所有人都知道,故雲已經拼到了極限。

可有些病,就是連現代醫學都束手無策。

它來得無聲無息,走得幹脆利落,不留給人間任何餘地。

-

那天夜裏,監護室再次響起刺耳的警報。

全員搶救,胸外按壓、除顫、用藥、氣管插管、ECMO全力運轉……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兩條小時後,故雲緩緩直起身,摘下沾了霧氣的手套。

心電監護儀上,那條起伏的線,徹底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床邊,垂著眼。

身後的醫護也都安靜下來,沒有人嘆氣,沒有人說話,只有儀器在無聲地宣告結局。

-

故雲脫下手術衣,一步步走出監護室。

走廊燈慘白,照得他臉色近乎透明。

他剛走到走廊盡頭,就聽見了騷動。

有人沖了過來,情緒激動,聲音尖銳。

故雲閉上眼,心底一片冰涼。

又來了。

這種場面,他早不是第一次經歷。

-

家屬沖過來的時候,動作太急,一把抓住了故雲的白大褂袖口。

“醫生……我老公他怎麽樣了?你告訴我他沒事的對不對?你們不是都在搶救嗎?你說話啊!”

故雲垂著眼,視線落在對方抓緊自己的手上:

“抱歉,我們盡力了。”

三個字,剛落定。

家屬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棍,下一秒就崩潰了:

“盡力了?!你不是別人都說你是神醫嗎?!你不是很厲害嗎?!為什麽別人你都能救回來,偏偏我老公不行——他才二十多歲啊!他平時身體那麽好,連感冒都很少得!他那麽好的一個人,對誰都客氣,連路邊的流浪貓都會餵,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出事?!”

故雲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手臂上的燙傷被扯到,隱隱作痛。

他沒有掙開,只是平靜地擡眼,語氣克制,一字一句解釋:

“這個病極其罕見,無誘因、無預兆、無有效靶點,我們上了所有能用的設備,所有指南裏的方案都試過了。這不是醫術的問題,是現代醫學,暫時還對抗不了這種病。”

我不信!”她哭著搖頭,“我們去求過佛,我們拜過菩薩,我們什麽都願意做,只要他能活……他那麽好,老天為什麽要這麽對他?這不公平!”

“他明明沒做過壞事,明明對誰都溫柔,為什麽是他?!到底為什麽啊——!”

故雲只是覺得累。

他輕輕掙了一下:“請冷靜一點,我們真的盡力了。”

他只想擺脫這一切,找個角落喘口氣。

“冷靜?我老公沒了!你讓我怎麽冷靜!”

護士和保安都趕了過來,攔在中間,連聲勸:“家屬冷靜,故醫生真的已經拼到極限了,這種病誰來都一樣……”

可情緒上頭的人,什麽都聽不進去。

故雲轉身,想往樓梯口走,他現在只想下樓,吹吹冷風,離這片絕望遠一點。

就在他剛踏上臺階、背對著人群的那一刻——

瘋了一樣的家屬猛地推開攔著的人,沖上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往他後背上一推。

“都是你!是你沒救活他!”

故雲本來就熬了幾十個小時,身子虛得厲害,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平衡,從樓梯口直接滾了下去。

沈悶的聲響接連撞在臺階上。

他最後用手撐了一下,還是重重摔在樓梯轉角的平臺上。

額角磕在冰冷的臺階邊緣,一瞬間,溫熱的血就順著眉骨滲了下來,劃過眼尾,滴在領口上。

-

世界安靜了半秒。

所有人都嚇得不說話了。

故雲趴在地上,指尖微微蜷起,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手臂,一點點坐起來。

他眉骨滲著血,輕輕皺了皺眉。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樓梯上那個還在尖叫的家屬。

“都怪你!是你沒用!是你救不活他——”

家屬還在嘶吼,已經被保安死死按住,掙紮不動。

護士慌忙沖下來:“故醫生!你流血了!快過來處理——”

故雲沒應聲,只是擡手,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額角的血,指尖沾著紅。

他看起來好像真的沒什麽,好像這點傷,比起搶救臺上的生死、比起五年裏的日夜煎熬,根本不算什麽。

他甚至可以自己站起來,自己去處理傷口,繼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可就在這時,樓梯上那聲崩潰的哭喊,又一次紮進來:

“你根本不懂!他是我的全部啊——”

旁邊的護士連忙伸手,想去扶他起身:“故醫生,我扶您去處理傷口吧,別站著了……”

故雲緩緩伸出手,準備借著力氣站起來。

就在他即將被扶起的那一刻,樓梯上被按住的家屬,紅著眼,又吼出一句——

“像你這種當醫生的,天天見慣了生死,心早就硬了!你根本不懂最愛你的人突然離開是什麽滋味!你永遠不會懂!”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

故雲剛撐起一半的身體,猛地頓住。

下一秒,他輕輕推開了護士的手。

沒有任何預兆,一直沈默隱忍的故雲,真的生氣了。

“我懂不懂,不是你說了算。”

“你失去親人的痛,我同情。”

“但你動手推我,把所有過錯都遷怒於我,這是錯的。”

他撐著墻壁,一點點站直。

“你該向我道歉。”

家屬被他這股突然爆發的氣勢震得一僵,隨即又哭喊著反駁:

“道歉?我為什麽要道歉!你根本沒有心!你根本沒有體會過!你最在乎的人一聲不響消失,連屍體、連原因、連一句再見都得不到的滋味!”

“你告訴我,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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