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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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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不想死。

陳璋被顧揚名箍在懷裏, 雙臂被勒得有些發疼。

可他並不想掙脫出來,仿佛只有這樣極致的擁抱,才能確認顧揚名的體溫、心跳、顫抖, 都是真的。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說“好”。

可就在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 話卻卡在了舌尖,遲遲無法落下,他似乎想到了更多的東西。

明明是他先開口的玩笑, 現在他卻不知道怎麽回答。

顧揚名等不到陳璋的回答, 不安在他的身體不斷發酵、膨脹,他松開手臂,又立刻用雙手死死扣住陳璋的雙臂。

“你......不願意嗎?”顧揚名的目光裏充滿了無措和慌亂, “為什麽......不願意?”

陳璋沒有掙紮,任由他抓著自己, 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愛欲。

他並非不願意,恰恰相反,他樂意至極。

一個生命的重量已經如此難以承受,更何況是兩個生命捆綁在一起。

與愛人同生共死,骨血相融,魂魄相依,這聽起來簡直美妙得令人顫栗,甚至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

陳璋有一絲隱秘的興奮。

愛,本就和死亡分不開。

正是因為死亡高懸, 生命有限, 愛才顯得如此珍貴。

所以, 他有點舍不得死了。

陳璋原本是不怕死,甚至在過去某些時刻,他甚至渴望過。

可現在不同了, 顧揚名就像春水流進枯木,成為了他的心臟,他為此活了過來。

可現在他的心臟卻在告訴他:“我們一起去死,好不好?”

不。

他不要。

他想讓這顆心臟繼續跳動,他想和顧揚名一起永久地活著。

他曾經對顧揚名說,人生短短數十年,他們能真正相守的時間,可能連十五年都不到。

那時他是有些豁達的。

可現在,被顧揚名這個“一起死”的念頭一點。

他又覺得十五年,太少了。

死亡就像一種極端的浪漫,他居然有點不甘心。

顧揚名沒等到陳璋的回答,卻看見陳璋無聲的眼淚。

他更加慌亂了,以為是自己的逼迫嚇到了陳璋,以為陳璋終究和他這個“瘋子”不一樣,無法接受這樣極端的誓言。

“你......你怎麽哭了?”顧揚名的委屈還沒宣洩,卻被陳璋弄得手足無措。

他慌忙松開陳璋的手臂,轉而擡起,有些笨拙地抹陳璋臉上的淚珠。

“別哭了,陳璋,你別哭......我不逼你了,我不說了,好不好?我們不一起死了,我們不......”

陳璋任由他慌亂地擦拭。

他聽到自己叫了對方的名字:“顧揚名。”

顧揚名停下動作,呆呆地看著他,應道:“嗯?”

陳璋望著他,透過朦朧的淚眼,哽咽道:“我好像......有點不想死了。”

顧揚名的心猛地一沈,聲音發顫,“是不想和我一起死嗎?”

“不是的。”陳璋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些,“在高一那年,我其實,很想死的。”

他望著顧揚名的眼睛流著淚,像是藏了一顆不斷湧出珍珠的蚌殼。

“我覺得我的存在好像沒有意義,我找不到任何和這個世界連接點。”

“從小就是。”

“甚至我覺得我的存在就是一個累贅,我連累了我的媽媽......”

顧揚名急切地打斷他,“不是的!陳璋,不是這樣的!你有意義!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很有意義!”

他撫摸著陳璋的臉,“就是因為有你,我才能在最難熬的時候,咬著牙撐下去,才能有勇氣回來。”

陳璋聞言,苦澀一笑,他說:“你知道嗎?”

“之前,我媽問我是不是因為討厭她,怨恨她是個不稱職的母親,覺得女性不好,所以......才選擇了喜歡男生,選擇了你。”

他擡起淚眼,神情悲痛,“我當時很震驚,她的話,好像一下子就否定了我曾經對她付出過的愛和努力。”

“抹去了我原本以為可以存在的那麽一點點價值,結果在她眼裏,因為我的性取向,變得......一文不值了。”

他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因為這番話,我甚至忍不住去想,她之所以能這麽輕易地這樣想,是不是因為......我是個男的?”

“因為她的苦難,她不幸的婚姻,她所承受的痛苦,大部分都來源於男性......所以,她連帶著,也無法愛我?無法接受我?”

陳璋就是這樣,他可以在當時平靜有力的反駁。

可是等他獨處的時候,他又會不斷在腦海裏咀嚼那番話。

“可是......為什麽啊?顧揚名,你告訴我為什麽?我是人啊!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是她的兒子啊!她是我媽媽啊!”

“因為這件事,我真的更加迷茫了,如果不是還有你,我可能......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麽繼續活下去了。”

陳璋恍然間覺得有點累,他輕輕靠在顧揚名的肩膀上。

“是因為你,我才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人生不過爾爾,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來來去去。可是,顧揚名,你......超過了我的一切。”

顧揚名原本還沈浸在自厭中,可聽到陳璋的話,心臟的悲傷被暖流覆蓋。

原來,他在陳璋心裏,也有著同樣不可替代的重量。

原來,他們是相似的。

顧揚名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些,亮起一點微弱的光,“真的嗎?”

“真的。”陳璋點頭,淚水滾落在顧揚名的肩頭,“因為你對我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想看到你受傷,不想你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

“我想你好好活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在我身邊,陪我很久很久。”

“我還有好多好多事,沒有和你一起做過。有好多好多風景,沒有和你一起看過,尤其是和你一起......”

他也同樣懇求道:“所以,顧揚名,我們一起好好活著,好嗎?”

“時間對我們來說,已經太少了。”

“你不想我死,我同樣也不想你死。我們都為了對方,更珍惜自己這條命,好好過完這輩子,行嗎?”

陳璋並不是一個輕易想死的人,哪怕他曾經真的動過那個念頭,可也僅此一次。

他總覺得,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了百了,萬事皆空,它意味著放棄所有未知的可能。

他不想那麽輕易地死去。

至於為什麽活著,他總是在跌跌撞撞地找尋生的意義。

死不難,但活著才是最難的。

顧揚名定定地看著陳璋,“對不起,我不應該......不相信你。”

陳璋搖搖頭,對視著顧揚名,“沒有對不起,你不是不相信我,你是缺乏安全感。”

“我也是。當你向我索取的時候,我的回應,其實也是在變相地向你證明我也缺乏安全感。”

他目光的柔和,“你想和我同生共死,這種極致的渴望,我又何嘗沒有?”

“只是當它被這樣直白地說出來,聽起來好難過。”

他輕輕靠過去,抵著顧揚名的額頭,“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不管是以什麽樣的方式都不想......”

這一刻,顧揚名所有的不安、偏執、恐懼,似乎都在融化。

他靠近陳璋,虔誠地親吻他哭得發紅的眼睛,微涼的鼻梁,還有鹹澀淚意的唇上。

他的呼吸有些不穩,熱氣拂在陳璋臉上,鄭重地告白:“陳璋......我愛你,好愛好愛你......”

陳璋感受著顧揚名的親吻,忽然起了點逗弄的心思,故意板起臉,甕聲甕氣地問:“你......是為了親我,才這麽說的嗎?”

顧揚名突然擡起頭,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我不是!我怎麽可能!我是真的愛你!”

“那,”陳璋打斷他,眼睛彎了起來,“你還想和我一起死嗎?”

顧揚名被他問住了,他猶豫了一下,有些別扭地“嗯”了一聲。

陳璋伸手,輕輕捏了捏顧揚名的耳垂,“你應該說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著。”

他看著顧揚名怔忪的眼神,收起玩笑的神色,承諾道:“顧揚名,你記住,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會如你所願的。”

“因為,那也同樣是我的願望。”

共死之前,他們要傾盡全力,好好相愛,好好活著。

顧揚名是他的心臟,陳璋覺得如今的他是被顧揚名的愛,一點點重新填充起來的。

他走出的每一步,方向都是指向顧揚名。

按照世俗標準,這大概不是健康的,也不是正確的。

過於纏繞,過於共生,分不清彼此,也離不開彼此。

但是,那又如何呢?

陳璋走過的路,經歷的一切,又有哪一段是健康的,是正確的?

他能從過往的傷害中走到這裏,那麽他喜歡的,他想要的,對他而言,就是正確的。

誰也沒有資格站在所謂正確的高地上,評判對錯。

陳璋清楚地記得顧揚名曾冷冷地說過“趙希一死了”。

陳璋想,大概在過去的某個時刻,顧揚名是真的想過去死去。

所以,他不要顧揚名真的死。

最起碼,終點到來之前,他們應該好好地走向未來。

生命的前調,那麽苦澀,接下來的插曲、中調,甚至是尾調,總該是明亮的、溫暖的、甜甜的。

他們相互看見,相互拯救,共同活著,愛變成了一種信仰,對方被塑造成了神明。

向神明祈求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幸好,他們的神明,是獨屬於彼此的。

不悲憫眾生,只凝視一人。

顧揚名緊緊抱著陳璋,將臉埋在他頸窩,學著陳璋的話,說:“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著。”

“那你想好了,對嗎?”陳璋輕聲問。

“想好了。”顧揚名知道陳璋問得什麽,他無比清晰地說,“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陳璋為什麽會因為他自傷的行為生氣;明白了陳璋在聽到“一起死”的時候,短暫的沈默;明白了,陳璋從始至終都是他同類。

陳璋是獨屬於他少年時代的英雄主義,現在,這個英雄也真的是他的了。

-

這一晚的記憶,有些模糊,像被水浸透的雲朵,飽滿、濕潤、沈重,輕輕一碰,就有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帶著彼此的氣息和溫度。

陳璋聽見顧揚名在他耳邊傾訴。

“那時候在國外,我總是夢見分開的那天。夢見你就坐在教室裏,背對著我,無論我怎麽喊,你都不回頭,一眼都不看我......”

“這幾乎成了我的心魔。”

“梁修讓我試著把那個夢畫下來,所以我畫了很多很多張,一樣的場景,一樣不回頭的你。”

“可後來,越來越多......甚至在幻想長大後的你。”

陳璋的意識像漂浮在水中的雲朵,隨著顧揚名的話語輕輕起伏。

他在昏沈中努力回想,為什麽沒有回頭?

想了很久,一個模糊的答案才緩緩浮了上來。

好像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害怕回頭會看見顧揚名眼中的厭惡。

他是個膽小鬼,選擇了最笨拙的方式。

原來,他們都在為同一個瞬間耿耿於懷,用各自的方式,承受了七年。

現在的陳璋變得更加勇敢,他下意識地尋找顧揚名的嘴唇,吻了上去。

“我不敢看你,”他在親吻的間隙,用氣聲坦白,“因為我怕你的眼神裏是厭惡我的......”

顧揚名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他說:“我永遠不會厭惡你,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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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陽光透過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房間,落在了陳璋的臉上。

陳璋動了動,輕輕撥開趴在他身上的顧揚名,身上有些酸軟,但精神卻異常的清醒。

他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窗邊,伸手撥開窗簾。

光線有些強,陳璋下意識地擡起手,擋在眼前,瞇起了眼睛。

稍稍適應後,陳璋發現手上多了點東西,他微微一擡,看著手背,左手無名指的根部,多了枚戒指。

看上去比陽光還要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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