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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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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一起死。

陳璋沈默地將第一幅畫放在一旁, 轉而取出箱子裏的另外一幅畫,仔細看了兩眼,發現與第一幅相差無幾。

他站在原地, 將畫拿在手裏, 看著這些箱子,推想這些應該就是在瑞士,顧揚名房間裏的那些東西。

當時他還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陳璋在一旁的箱子上坐了下來, 拿出手機, 找出那些照片。他放大照片中的畫作,仔細分辨了一下,又對比著手中的畫。

內容還是差不多。

陳璋盯著畫看了半晌, 又看看手機,顧揚名畫了這麽多相似的畫, 是為什麽?

陳璋站起身,他看著周圍的紙箱,說實在的,他有點不想繼續拆了。

他不確定顧揚名是否知道譚嘉音把這些東西打包寄了過來。

不過回想了一下譚嘉音在電話裏的語氣,陳璋總覺得顧揚名應該是不知道的。

那他這樣擅自拆開,會不會不太好?

可是,轉念一想,這些畫的,不都是他自己嗎?

本人看看, 應該......也沒什麽問題吧?

而且, 這麽多箱子堆在院子裏, 不拆開收拾,這麽擺著?

大晚上的,看著實在有點......瘆人。

陳璋權衡了幾秒, 還是決定繼續拆。

等拆到大約一半,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陳璋站在這一大堆被拆開的,以自己為主角的作品中央,這種感覺比剛才箱子還沒未拆開的時候更加詭異。

仿佛有無數個“陳璋”,靜靜地凝視著此刻站在這裏真實的他。

這些目光是來自於另一個人精心保存的記憶裏。

陳璋搓了搓手臂,覺得當務之急還是先搬進屋子裏去。

搬到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他一手抱著自己的木雕小像,另一手拎著一幅畫,剛剛直起身,準備轉身回屋,動作卻猛地頓住。

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顧揚名穿著一身黑色大衣,靜靜地看著庭院裏這詭異的一幕。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陳璋抱著木雕和畫框,手臂有些發酸,他清了清嗓子,“這個......是譚姨寄過來的。”

顧揚名依舊沒說話,嘴唇抿緊了些,一步一步,走到陳璋的面前,“我......這個是我......是我的......”

陳璋晃了晃手裏的木雕小人,明知故問:“這個?”

顧揚名點了點頭,不敢與陳璋對視,坦白道:“這些都是我的。”

陳璋的神色沈了沈,眉心微蹙。

顧揚名見他沈默,以為他生氣了,“是我當時......年紀還小,不懂事,所以才會、才會做這些......我......”

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有些無語倫次。

陳璋卻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把另一只手裏的油畫放在旁邊的箱子上,把玩著木雕小人。

“我知道是你的呀。我就是......想逗逗你,看你緊張的樣子,還挺好玩的。”

顧揚名怔怔地看著陳璋,一時間拿不準他的意思,他試探著問:“你、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麽要生氣?”陳璋挑眉,反問,“因為你畫了很多我?還是因為你偷偷雕了一堆我的木頭小人?”

顧揚名頓了頓,又問:“那你反感嗎?”

這些東西,是顧揚名不久之前特意拜托譚嘉音從瑞士寄回的。

既然他已經決定留在陳璋身邊,那麽這些承載了他妄念的物件,自然也要跟著他回來。

陳璋在哪裏,他就在哪裏。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譚嘉音將這些東西寄到另一處他早已購置好的公寓。

那個時候,想念幾乎讓他窒息,無處宣洩,他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證明。

這些畫,這些木雕,在旁人看來或許毫無價值,但這些都是在他一筆一劃、一刀一刻攢出來的無價之寶。

對他而言,雖然這像是一種極端狀態下的表達,也從未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可此刻,當它們如此赤裸裸展露在陳璋的面前,顧揚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遲來的羞恥和惶恐。

在正常人眼裏,這種行為大概已經超出“正常”的範疇,是有些病態的吧?

陳璋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輕輕撫摸著木雕小人的臉頰。他看得很仔細,從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線。

半晌,他擡起眼,“還好吧,雕得還挺像的。”

“畢竟,你畫的是我,雕的也是我。如果這些東西的主角是別人......”

他說著說著就看著顧揚名的眼睛倏地瞪大,“那我肯定會覺得有點奇怪,甚至反感。”

“我怎麽可能畫別人!雕別人!”顧揚名聞言反駁,“除了你,我對任何人、任何東西,都沒有興趣!怎麽可能......”

他的聲音在陳璋的註視下,越來越小,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窘迫地避開了陳璋的目光,低下頭。

陳璋見狀將木雕放在旁邊,向前一步,微微歪著頭,去看顧揚名躲閃的視線,笑意加深。

“顧揚名,我發現你現在的膽子越來越小了?嗯?以前那個不管不顧,想幹嘛就幹嘛的勁兒呢?”

顧揚名察覺到陳璋純粹是在逗自己玩,羞窘感更甚,他幹脆扭過頭,說話了。

陳璋看著他這副鬧別扭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先把手背到身後,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些許灰塵,然後才伸出手,雙手捧住顧揚名別過去的臉,用了點力氣,將顧揚名的頭轉了回來,強迫對方看著自己。

顧揚名的下巴微微擡起,對上陳璋近在咫尺的笑眼。

他聽見對方說:“我還沒說什麽呢,你怎麽自己先委屈上了?嗯?”

顧揚名不安的反覆確定著:“你真的不介意嗎?不覺得很奇怪,很嚇人?”

陳璋眉頭一挑,“我不介意呀!為什麽要介意?”

他雙手繼續捧著顧揚名的臉,拇指在他臉頰上摩挲,“再說了,這些東西,我又不是第一次見。”

“在瑞士的時候,我就進你的房間看過了。”

“什麽!”顧揚名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頰被捧著,說話有些含糊,“你、你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我、我怎麽完全不知道!”

陳璋手上用了點力氣,像揉面團一樣搓了搓顧揚名瞬間僵住的臉,“是譚姨說有驚喜。”

陳璋看著顧揚名從震驚到茫然,試探著問:“怎麽?生氣了?怪譚姨沒告訴你?”

顧揚名覺得腦子嗡嗡作響,生氣?他怎麽可能生氣。

他只是......只是覺得還沒準備好。

陳璋見他不說話,以為他真的在生悶氣,手上的力道又放柔了些,“真生氣了?”

顧揚名這才從混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他擡手,把陳璋捧著自己臉的手拉了下來,握在掌心。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我沒有生氣。”

“我就是、就是覺得......太難為情了,我還沒想好該怎麽跟你說。”

“我怕你會不喜歡,會覺得我像個變態......”

陳璋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聞言,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不喜歡,其實我還挺喜歡的。”

這不就等於說,顧揚名在國外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他麽?

也許顧揚名表現得比他更好,他也會想顧揚名,但更多是在夢裏。

關於顧揚名的夢很多很多,幾乎全都是關於和好的夢。

一起去上學,一起吃飯,一起走放學......夢裏陽光很好,顧揚名一直在他身邊。

他自己都數不清做過多少回了。

因為夢太多,太多場景和事件都與記憶中相似,他有時甚至會恍惚,分不清那些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的回憶。

他開始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他真的會模糊記憶中真實的顧揚名。

大學的時候,陳璋為此第一次去看心理醫生,後來他漸漸不敢細想那些夢,更不敢太思念顧揚名。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和顧揚名相遇,也不知道顧揚名是不是同樣對他念念不忘......這種糾結,實在是太痛苦了。

此刻,陳璋的目光落顧揚名的臉上,這個人神情生動,肌膚溫熱,心跳鮮活......

這一切,如此真實。

“陳璋?”顧揚名見他忽然出神,久久不語,輕聲喚他。

陳璋被這聲呼喚拉回現實,他眨了眨眼,“嗯?怎麽了?”

顧揚名再次重覆了一遍,“你是真的喜歡嗎?不是安慰我?”

陳璋重重地點頭,“喜歡,很喜歡,特別喜歡。”

顧揚名眼睛裏的光,隨著陳璋每說出的一個字,就更加明亮一分。

他像是被這肯定的回答賦予了勇氣,無法抑制內心的渴望,向前挪了一小步,湊近陳璋,小聲地要求著:

“那......那你親親我......”

陳璋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微微開啟的嘴唇,說出真實的欲望。

他沒忍住,故意呼出一口氣,溫熱的氣息,拂在顧揚名臉上。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得寸進尺。”

顧揚名看見陳璋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映著他的倒影,溢出真實、柔軟的的笑意。

這樣的笑容,在陳璋臉上很少見。

他大部分時候都是淡淡的,情緒起伏很小,生氣都難得一見。

即使笑,也多是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眼神裏好像隔著一層薄霧,將那笑意裏的光過濾得淡淡的。

可此刻,這笑容如此明亮,像是穿透了所有迷霧,只為他綻放出來。

顧揚名看得有些呆住了,心臟、小腹鼓脹得發疼。

他楞楞地,又喊了一聲:“陳璋。”

“嗯?”陳璋尾音微微上揚。

顧揚名像被笑容蠱惑,飛快地低下頭,在陳璋的唇上,親了一口。

親完,他立刻退開,甚至沒看陳璋瞬間怔住的表情,一把抄起旁邊箱子上的木雕和畫,往屋裏走去,只給陳璋留下一個得意的背影。

陳璋站在原地,唇上那溫熱柔軟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他楞了兩秒,才擡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陳璋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在夜色裏漾開,有種說不清的甜意。

兩人一起收拾,效率高了很多。

顧揚名看著暫時放在一樓客房的這些畫作,忽然提議:“要不我把這間客房,改成畫室吧?專門用來放這些。”

陳璋有些遲疑地擡頭看他,“你不會還想接著畫吧?”

顧揚名眼神清澈,不解地問:“不可以嗎?你不是說你喜歡嗎?”

陳璋被問住了。

他想了想,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現在就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你可以天天看著我,和我說話,和我在一起。”

“為什麽還要對著畫......”

顧揚名楞了一下,“對哦......可是,我也想畫,看到你,就想畫下來。”

“不同的樣子,都想留下來。”

陳璋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只能縱容道:“行吧,你想畫就畫吧。”

隨後陳璋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以後我死了,你還能看著這些畫懷念我。”

話音剛落,幾秒後,他聽見顧揚名喊他的名字。

“陳璋!”顧揚名眼神裏的不安洩了出來,似乎只能用通過拔高的聲音來表達。

陳璋被顧揚名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咽了咽口水,不解地看著他:“你怎麽了?”

顧揚名上前一步,抓住陳璋的手腕,盯著陳璋的眼睛,聲音發顫,“你不準死,不準......死在我前面。”

陳璋看著他眼中的恐懼,放柔了聲音,安撫著:“顧揚名,人都會......”

“不要!”顧揚名打斷他,將他拉進懷裏,雙臂死死勒住,似乎要將眼前的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他無助地乞求著:“我不要......如果你死了,我就和你一起死。我死了......你也和我一起死。”

“好不好?”

他低著頭,眼眶通紅,隨時就要滴落淚珠,不斷重覆著:“我們要一起,永遠在一起。活著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

“好不好,陳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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